韓愈選集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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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鼎聯句詩序[1] 元和七年十二月四日,衡山道士軒轅彌明自衡下來[2]。

    舊與劉師服進士衡湘中相識,將過太白[3]。

    知師服在京,夜抵其居宿。

    有校書郎侯喜,新有能詩聲,夜與劉説詩[4]。

    彌明在其側,貌極醜,白鬚黑面,長頸而高結喉,中又作楚語[5]。

    喜視之若無人。

    彌明忽軒衣張眉,指鑪中石鼎謂喜曰[6]:“子雲能詩,能與我賦此乎?”劉往見衡湘間,人説雲年九十餘矣,解捕逐鬼物,拘囚蛟螭虎豹,不知其實能否也[7]。

    見其老,頗貌敬之,不知其有文也[8]。

    聞此説大喜,即援筆題其首兩句[9]。

    次傳於喜,喜踴躍即綴其下雲雲[10]。

    道士啞然笑曰[11]:“子詩如是而已乎?”即袖手竦肩,倚北牆坐,謂劉曰[12]:“吾不解世俗書,子爲我書。

    ”因高吟曰:“龍頭縮菌蠢,豕腹漲彭亨[13]。

    ”初不似經意,詩旨有似譏喜。

    二子相顧慙駭,欲以多窮之[14]。

    即又爲而傳之喜,喜思益苦,務欲壓道士。

    每營度欲出口吻,聲鳴益悲[15]。

    操筆欲書,將下復止,竟亦不能奇也。

    畢,即傳道士,道士高踞大唱曰[16]:“劉把筆,吾詩雲雲。

    ”其不用意而功益奇,不可附説,語皆侵劉、侯[17]。

    喜益忌之。

    劉與侯皆已賦十餘韻,彌明應之如響,皆穎脫含譏諷[18]。

    夜盡三更,二子思竭不能續,因起謝曰[19]:“尊師非世人也,某伏矣,願爲弟子,不敢更論詩[20]。

    ”道士奮曰[21]:“不然,章不可以不成也。

    ”又謂劉曰:“把筆來,吾與汝就之。

    ”即又唱出四十字,爲八句。

    書訖使讀,讀畢,謂二子曰:“章不已就乎?”二子齊應曰:“就矣。

    ”道士曰:“此皆不足與語,此寧爲文邪?吾就子所能而作耳,非吾之所學於師而能者也[22]。

    吾所能者,子皆不足以聞也,獨文乎哉!吾語亦不當聞也,吾閉口矣。

    ”二子大懼,皆起,立牀下[23],拜曰:“不敢他有問也,願聞一言而已。

    先生稱吾不解人間書,敢問解何書?請聞此而已。

    ”道士寂然,若無聞也。

    累問不應,二子不自得,即退就座[24]。

    道士倚牆睡,鼻息如雷鳴。

    二子怛然失色,不敢喘[25]。

    斯須,曙鼓動鼕鼕,二子亦困,遂坐睡[26]。

    及覺,日已上,驚顧,覓道士不見,即問童奴。

    奴曰:“天且明,道士起出門,若將便旋然,奴怪久不返[27],即出到門覓,無有也。

    ”二子驚惋自責,若有失者。

    閒遂詣餘言[28]。

    餘不能識其何道士也,嘗聞有隱君子彌明,豈其人耶[29]?韓愈序。

     【注釋】 [1]本篇是爲衡山道士軒轅彌明和友人劉師服、侯喜以石鼎爲題作聯句詩所寫的序。

    或以爲軒轅彌明本無其人,此序是以文滑稽之作。

    文中有所諷諭很顯然,但是否爲假托,則難下斷語。

    石鼎,石鑿之鼎;鼎本爲烹飪器,一般爲三足兩耳,後轉化爲禮器。

    聯句詩相傳起於漢武帝在栢梁臺與羣臣賦詩,各出一句,集而成篇,但後人多疑其僞;現存最早的可靠聯句見於《陶靖節集》,人各四句;其後代有作者,形式不一。

    至唐,韓、孟(郊)聯句把這一詩體的技巧推向新高峯。

    本文如文中所述作於元和七年十二月。

     [2]衡山:參閲《謁衡嶽廟遂宿嶽寺題門樓》詩注[1]。

    下“衡下”指衡山下。

    道士軒轅彌明:《仙傳拾遺》有傳,然多祖述本文。

     [3]劉師服進士:劉師服爲韓愈友人,韓有《贈劉師服》、《送進士劉師服東歸》等詩,然劉何年中進士無考。

    又《舊唐書·憲宗紀》:“(元和十二年四月)辛醜,駙馬都尉于季友居嫡母喪,與進士劉師服歡宴夜飲。

    季友削官爵,笞四十,忠州安置;師服笞四十,配流連州;于頔不能訓子,削階。

    ”衡湘:湖南南部衡山和湘江流域地區。

    湘江發源於廣西興安縣海陽山,入湖南北流入洞庭湖。

    將過太白:將過訪太白山;太白山在陝西周至縣南;參閲《南山詩》注[22]。

     [4]校書郎侯喜:侯喜,字叔,參閲《贈侯喜》注[1]。

    侯喜貞元十九年進士,元和三年作《唐復黃陂記》(見《寶刻叢編》卷五)稱“前鄉貢進士”,則任校書郎在其後;終國子主簿。

     [5]高結喉:頸部喉嚨現高結。

    結喉爲唐時用語,周煇《清波雜志》一〇:“唐路巖爲相,密奏臣下有罪賜死,皆令使者剔取結喉三寸以進,驗其實。

    ”楚語:楚地方言。

    古楚國指今湖、湘一帶。

    或主張在“結”下斷句,“喉”屬下,“結”通“髻”,“高結”意爲高髻,亦可備一説。

     [6]軒衣:振衣。

    軒,高揚。

    張眉:擡起眼眉。

    軒衣張眉是神采飛揚的樣子。

     [7]解捕逐鬼物:謂能捕捉、驅逐鬼魂與物怪。

     [8]貌敬之:表面上恭敬他。

    有文:有文采,善文章。

     [9]援筆:拿起筆。

     [10]綴其下:接續其下。

    雲雲:此代所寫詩句,下同。

     [11]啞(è)然:啞,笑聲;啞然狀笑出聲來的樣子。

    《吳越春秋·越王無餘外傳》:“禹乃啞然而笑。

    ” [12]竦肩:端起肩膀。

     [13]龍頭縮菌蠢:謂像龍頭短小臃腫。

    菌蠢,臃腫如菌頭狀。

    張衡《南都賦》:“芝房菌蠢生其隈。

    ”豕腹漲彭亨:謂如豬肚一樣飽滿。

    豕腹,豬肚。

    漲,通“脹”。

    彭亨,同“膨脝”,腹滿。

    《詩經·大雅·蕩》:“女炰休于中國。

    ”毛傳:“炰休,猶彭亨也。

    ”鄭箋:“自矜氣健之貌。

    ”此二句表面是描寫石鼎形狀,實際如下文所説是譏嘲侯喜的外貌。

     [14]慙駭:羞愧吃驚。

    欲以多窮之:謂想以多寫困住他。

     [15]營度:謂構思。

    出口吻:出口。

    成公綏《嘯賦》:“隨口吻而發揚。

    ” [16]高踞:挺其身蹲着。

    大唱:大聲吟唱。

     [17]其不用意:好像不用意。

    其,若。

    附説:應和。

     [18]十餘韻:《石鼎聯句》的形式是人各二句一韻,此“十餘韻”指已各寫十餘韻。

    穎脫:言迅利如錐芒之脫出。

    穎,帶芒的穀穗,引申爲鋒芒。

    《史記·平原君列傳》:“毛遂曰:‘臣乃今日請處囊中耳。

    使遂蚤得處囊中,乃穎脫而出,非特其末見而已。

    ’” [19]起謝:起身道歉。

     [20]尊師:對道士的尊稱。

    某伏矣:伏,通“服”,謂我心服了。

     [21]奮:振作起來。

     [22]此寧爲文:這難道是作詩嗎。

    寧,豈。

    自六朝以來“有韻爲文”,因此作詩稱“爲文”。

    就子所能:根據你們的所能。

     [23]牀下:牀指坐牀。

    牀下謂牀前。

     [24]累問:屢次發問。

    不自得:不知所措的樣子。

     [25]怛(dá)然:驚愕貌。

     [26]曙鼓動鼕鼕:謂拂曉的街鼓鼕鼕響起。

    街鼓是長安城坊用以警夜的,《新唐書·百官志》:“日暮,鼓八百聲而門閉……五更二點,鼓自内發,諸街鼓承振,坊市門皆啓,鼓三千撾,辨色而止。

    ”又劉肅《大唐新語》卷一〇:“舊制,京城内金吾曉暝傳呼,以戒行者。

    馬周獻封章,始置街鼓,俗號鼕鼕,公私便焉。

    ”困,通“睏”。

     [27]天且明:天將明。

    便旋:小便。

    參閲《張中丞傳後叙》注[38]。

    又童《校》:“便旋,疊韻字。

    《方言》十三注:‘便旋,庳小也。

    ’便旋有低徊卻顧之意,故曰庳小,與盤桓同。

    《文選》張平子《西京賦》:‘奎踽盤桓。

    ’薛綜曰:‘盤桓,便施也。

    ’”亦可備一説。

     [28]若有失:若有所亡失。

    《莊子·德充符》:“若有亡也。

    ”閒(jiàn)遂詣餘言:得機會到我這裏説。

    閒,乘間。

     [29]此謂嘗聽説有隱居君子名叫彌明,難道就是這個人嗎;彌明意爲越發鮮明,切軒轅彌明的名字;此義取王肅《易·賁·六五》注:“失位無應,隱處邱園,蓋蒙闇之人道德彌明,必有束帛之聘也。

    ” 【評箋】 洪興祖《韓子年譜》:《石鼎聯句詩》或雲皆退之所作,如《毛穎傳》以文滑稽耳。

    軒轅寓公姓,彌明寓公名,侯喜、師服皆其弟子也。

    餘曰不然。

    公與諸子嘲戲見於詩者多矣。

    皇甫湜不能詩,則曰“掎摭糞壤間”;孟郊思苦,則曰“腸肚鎮煎煼”;樊宗師語澀,則曰“辭慳義卓闊”,止於是矣,不應譏誚輕薄如是之甚也。

    且《序》雲“衡山道士軒轅彌明,貌極醜,白鬚黑面,長頸而高結喉,中又作楚語,年九十餘”,此豈亦退之自謂邪?予同年李道立雲:嘗見唐人所作《賈島碣》雲:“《石鼎聯句》所稱軒轅彌明即君也。

    ”島範陽人,彌明衡山人;島本浮圖,而彌明道士,附會之妄,無可信者。

    獨《仙傳拾遺》有《彌明傳》,雖祖述退之之語,亦必有其人矣。

    《聯句》若以爲公作,則若出一口矣。

     朱熹《昌黎先生集考異》卷六:此詩句法全類韓公,而或者所謂寓公姓名者,蓋“軒轅”反切近“韓”字,“彌”字之義又與“愈”字相類,即張籍所譏“與人爲無實駁雜之説”者也。

    故竊意或者之言近是。

    洪氏所疑容貌聲音之陋,乃故爲幻語,以資笑謔,又以亂其事實,使讀者不之覺耳。

    若《列仙傳》,則又好事者因此序而附著之,尤不足以爲據也。

     張淏《雲谷雜記》卷二:……予謂此序要不可以《毛穎傳》爲比。

    《穎傳》蓋明爲寓言,今《石鼎詩序》詳著年月,及言劉師服嘗識之衡湘間:“見衡湘間,人雲年九十餘,解捕逐鬼物,拘囚蛟螭虎豹”,茲皆指實而雲。

    詎可以《毛穎傳》例言之哉? 曾國藩《求闕齋讀書録》卷八:傲兀自喜。

    此等情事,亦適與公筆勢相發也。

     林紓《韓柳文研究法·韓文研究法》:《石鼎聯句詩序》……聞退之之死,亦服丹汞,雖不可知。

    吾觀此文,似亦微中於道家之言,服其靈丹。

    其寫軒轅,奕奕有生氣,胡不以異端貶之?特抑劉、侯二子以崇軒轅,此又何也? 按:本篇有多少紀實成份,現在還難以確論。

    值得注意的是寫法上的創新。

    六朝時興起的詩序,“其體有二:一曰議論,二曰叙事”(徐師曾《文體明辨序説》)。

    本篇屬叙事體,但用了傳奇小説筆法,在生動的場面中栩栩如生地刻劃人物。

    這是對“古文”技巧的拓寬,也顯示了韓愈“好奇”的一端。

    文章以贊賞態度描寫了隱君子軒轅彌明這個人物,也反映了作者思想傾向的一個側面。

    有人認爲文中“石鼎”是暗指喻爲“鼎鼐”的宰輔而對之有所譏嘲,則似求之過於深曲了。

     貞曜先生墓誌銘[1] 唐元和九年歲在甲午八月己亥,貞曜先生孟氏卒[2]。

    無子,其配鄭氏以告。

    愈走位哭,且召張籍會哭[3]。

    明日,使以錢如東都供葬事,諸嘗與往來者鹹來哭弔韓氏,遂以書告興元尹故相餘慶[4]。

    閏月,樊宗師使來弔,告葬期,徵銘[5]。

    愈哭曰:“嗚呼,吾尚忍銘吾友也夫!”興元人以幣如孟氏賻,且來商家事[6]。

    樊子使來速銘曰[7]:“不則無以掩諸幽[8]。

    ”乃序而銘之: 【注釋】 [1]貞曜先生爲孟郊私謚(即非朝廷所贈謚號,而是由親朋友好所定的),取貞正光曜之義。

    本文作於元和九年。

     [2]元和九年八月乙亥朔,己亥爲二十五日。

     [3]走位哭:到靈位前哭祭。

    位指家中所設靈位。

    沈欽韓《補注》引《逸奔喪禮》曰:“哭朋友于寢門外,壹哭而已,不踴。

    ”然韓孟交誼深厚,不比一般朋友,故爲設置靈位哭。

    且召張籍會哭:張籍時在長安爲太常寺太祝,故召來一起哭祭而自爲之主。

     [4]使以錢如東都供葬事:派人拿着錢去東都供營辦葬禮之用。

    鹹來哭弔韓氏:孟郊喪事在洛,在長安韓愈主之。

    義本《禮記·檀弓上》:“伯高死於衛,赴於孔子,孔子曰:‘……夫由賜也見我,我哭諸賜氏。

    ’遂命子貢爲之主。

    ”興元尹故相餘慶:《舊唐書·憲宗紀》:“(元和九年三月)辛酉,以太子少傅鄭餘慶檢校右僕射、興元尹、山南西道節度使。

    ”興元府(今陝西南鄭縣)爲山南西道節度使治所,府尹爲地方長官。

     [5]閏月:是年閏八月。

    樊宗師:韓、孟友人,字紹述,南陽(今河南南陽市)人,一作河中寶鼎(今山西萬榮縣)人;始爲國子主簿,擢軍謀宏遠科,終絳州(屬河東道,治正平縣,今山西新絳縣)刺史。

    徵銘:徵求韓愈爲作墓誌銘。

     [6]謂鄭餘慶送財物助喪事,並到韓愈處商量家屬後事;韓愈《與鄭相公書》雲:“再奉示問,皆緣孟家事。

    ”幣,指供祭祀的繒、帛等,賻(fù),以財物助喪事。

    《春秋》隱公三年:“武氏子來求賻。

    ” [7]速銘:催促寫作銘文。

    速:催促。

     [8]不則:同“否則”。

    掩諸幽:謂下葬。

    掩,埋。

    幽,幽宅,墳墓。

     先生諱郊,字東野。

    父庭玢,娶裴氏女,而選爲崑山尉,生先生及二季酆、郢而卒[9]。

    先生生六七年,端序則見[10];長而愈騫,涵而楺之,内外完好,色夷氣清,可畏而親[11]。

    及其爲詩,劌目鉥心,刃迎縷解,鉤章棘句,搯擢胃腎,神施鬼設,閒見層出[12]。

    唯其大翫於詞,而與世抹摋,人皆劫劫,我獨有餘[13]。

    有以後時開先生者,曰[14]:“吾既擠而與之矣,其猶足存邪?[15]”年幾五十,始以尊夫人之命來集京師,從進士試,既得即去[16]。

    閒四年,又命來選,爲溧陽尉,迎侍溧上[17]。

    去尉二年,而故相鄭公尹河南,奏爲水陸運從事、試協律郎,親拜其母於門内[18]。

    母卒五年,而鄭公以節領興元軍,奏爲其軍參謀,試大理評事[19]。

    挈其妻行之興元,次于閿鄉,暴疾卒[20]。

    年六十四。

    買棺以斂,以二人輿歸[21]。

    酆、郢皆在江南[22]。

    十月庚申,樊子合凡贈賻而葬之洛陽東其先人墓左,以餘財附其家而供祀[23]。

     【注釋】 [9]選爲崑山尉:經吏部調選爲崑山縣尉。

    崑山縣(今江蘇昆山市),屬江南道蘇州。

    二季:兩個弟弟。

     [10]端序則見:序,通“叙”;見,通“現”;端序謂苗頭。

     [11]長而愈騫(qiān):長大後愈加超拔。

    騫,騫舉,高揚。

    涵而楺之:經過涵養磨練。

    涵,本義爲沉。

    《方言》卷一〇:“潛,涵,沉也。

    ”楺,本義爲使木變形。

    《易·繫辭下》:“揉木爲耒。

    ”色夷氣清:顔色平和,神氣清明。

     [12]劌(guì)目鉥(shù)心:劌,刺傷;鉥,本義爲長針,此謂以針刺;劌目鉥心意同怵目驚心。

    刃迎縷解;如絲縷迎着刀刃被切斷。

    《晉書·杜預傳》:“譬如破竹,數節之後,皆迎刃而解。

    ”鉤章棘句:鉤、棘都是兵器,鉤似劍而曲,棘通“戟”。

    此以兵器形狀爲喻,形容作文艱苦如鉤聯成篇、刺取文句。

    搯擢(qiāzhuó)胃腎:搯,抓;擢,拔;謂文章効果強烈如能掏出腸胃。

    神施鬼設:謂奇妙如鬼神所施爲。

    閒見層出:謂層出不窮。

     [13]大翫於詞:謂其非常喜好作文。

    翫,玩習。

    嵇康《琴賦序》:“餘少好音聲,長而翫之。

    ”與世抹摋:對待世事一切不顧。

    抹摋,掃滅,勾銷。

    人皆劫劫:别人都竭盡努力去追求。

    劫劫猶言“汲汲”。

    童《詮》以爲“劫劫”應作“”,,同“呿”,張口貌,謂人皆志倦而欠。

     [14]後時:指以後的事業。

    開先生:開導、啓發先生。

     [15]意謂我已(把後時的榮利)推辭讓與了别人,還值得存念於心嗎? [16]年幾五十:年近五十。

    尊夫人:指孟郊母。

    來集京師:指隨從鄉貢士子集於京城。

     [17]孟郊調選爲溧陽尉並迎母奉養,參閲《薦士》詩注[22][23];溧上指溧陽,溧水出今安徽蕪湖縣,經溧陽入太湖。

     [18]鄭公尹河南:《舊唐書·憲宗紀》:“(元和元年十一月甲申)以國子祭酒鄭餘慶爲河南尹。

    ”水陸運從事、試協律郎:鄭餘慶帶水陸轉運使銜,以孟郊爲屬官;試協律郎爲使府幕職奏授虛銜。

    太常寺協律郎,正八品上。

    親拜:指鄭餘慶登門往拜。

     [19]以節領興元軍:節指古代出使所持符節,此謂朝命爲興元節度使。

    時稱山南西道節度兵馬爲興元軍。

    奏其爲軍參謀、試大理評事:據《新唐書·百官志》,外官中有行軍參謀;試大理評事亦爲虛銜。

     [20]挈(xié):帶領。

    次于閿(wèn)鄉:再宿曰次,此謂居停。

    閿鄉,屬河南道虢州,今河南靈寶市境。

     [21]輿歸:車載而歸。

     [22]此應指家鄉湖州武康。

     [23]以餘財附其家而供祀:以剩餘財物付予其家以供平日祭祀。

     將葬,張籍曰:“先生揭德振華,於古有光,賢者故事有易名,況士哉[24]!如曰貞曜先生,則姓名字行有載,不待講説而明。

    ”皆曰:“然。

    ”遂用之。

     【注釋】 [24]揭德振華:華,指文采詞華,此謂發揚道德,振起文辭。

    於古有光:於古道有光彩。

    故事有易名:故事謂舊事、成例;這裏説以前有給予謚號的舊俗。

     初,先生所與俱學同姓簡,於世次爲叔父,由給事中觀察浙東[25]。

    曰:“生吾不能舉,死吾知恤其家[26]。

    ”銘曰: 【注釋】 [25]同姓簡:孟簡。

    簡,字幾道,昌平(今北京昌平縣)人。

    《爾雅·釋親》:“族晜,弟之子,相謂爲親同姓。

    ”郊與孟簡同出昌平郡望,故稱“同姓”。

    世次:輩份。

    由給事中觀察浙東:《舊唐書·憲宗紀》:“(元和九年九月戊戌)以給事中孟簡爲越州刺史、浙東觀察使。

    ” [26]舉:舉拔。

    恤:撫恤。

     於戲貞曜[27]!維執不猗,維出不訾[28];維卒不施,以昌其詩[29]。

     【注釋】 [27]於戲:同“嗚呼”。

     [28]維執不猗(yǐ):維,語辭;執,持;猗,倚靠,委曲依人。

    謂有所持而不依倚,是爲“貞”。

    維出不訾(zī):訾,通“貲”,計量。

    謂發揚光大不可計量,是爲“曜”。

     [29]維卒不施:謂貞曜之德不得施爲。

    以昌其詩:謂使其詩歌創作取得成就。

     【評箋】 張耒《答李文叔爲兄立謚簡》:王通死,門人私謚“文中”;孟郊死,韓愈、張籍謚以“貞曜”。

    然而讀通所著書《續經》,其狂誕野陋,乃可爲學者發笑。

    郊以餓士,偶工於詩爾。

    世之言通與郊之實不過如此,“文中”、“貞曜”竟何補哉?(《張右史文集》卷四六) 林雲銘《韓文起》卷一一:東野生平行文,俱當在古人中求之。

    故張籍定謚,有“揭德振華,於古有光”之説。

    其客死無子,貧又不能舉葬,在公尤爲關情。

    走位之哭,事事俱依古禮而行,原不敢以時人相待。

    隨於徵銘時,作“不忍銘”一語,便已淒絶。

    但虧他拉拉雜雜説來,純用省筆。

    揆其所以能用省筆之故,隻在上伏下應,天然位置,針針縫接,一絲不亂。

    較之他篇,另是一格。

    若文之佳,惟中間叙爲詩一段,是公本色。

    前後古質處,直逼周、秦。

    此等文字,當在筆墨外尋其氣味,愈讀愈見其高。

    任他如何妙手,總不能仿佛其萬一也…… 按:歐陽修詩雲:“韓、孟於文詞,兩雄力相當。

    篇章綴談笑,雷電擊幽荒。

    ”(《讀蟠桃詩寄子美》,《六一居士集》卷二)本篇銘東野,用語、氣格頗似東野。

    這一方面反映韓文風格多變化,另一方面也由於如此才能更好地傳達所記人物精神。

    由于孟郊一生落拓,仕宦不得意,所以文章主要記叙其文章才能與事母盡孝兩點。

    開頭以友人哭弔起筆,在“哭”字上斡旋;後面又寫張籍、孟簡哀悼的兩個情節,這又是從交誼上來渲染。

    這都是構思上的匠心。

    又弟子“私謚”老師的習俗,起於東漢中葉以後,是推重師道的表現,又有與朝廷賜諡抗衡的意味。

    韓愈等私謚孟郊,也有一定的批判現實的意義。

     試大理評事王君墓誌銘[1] 君諱適,姓王氏,好讀書,懷奇負氣,不肯隨人後舉選[2]。

    見功業有道路可指取,有名節可以戾契緻,困於無資地,不能自出,乃以幹諸公貴人,借助聲勢[3]。

    諸公貴人既志得,皆樂熟軟媚耳目者,不喜聞生語,一見輒戒門以絶[4]。

    上初即位,以四科募天下士[5]。

    君笑曰:“此非吾時邪?”即提所作書,緣道歌吟,趨直言試[6]。

    既至,對語驚人,不中第,益困[7]。

     【注釋】 [1]本篇是友人王適的墓誌銘。

    作於元和十年。

     [2]懷奇負氣:懷抱奇節,恃其意氣不肯下人。

    顔之推《顔氏家訓·文章》:“顔延年負氣摧黜。

    ”舉選:指科舉選官。

     [3]指取:指而取之,言其輕易。

    戾(liè)契緻:戾,通“捩”,扭轉;契,多節;戾契即扭曲多節目。

    方《正》引董彥遠雲:“江北人謂好生事、多節目爲,《方言》作詬。

    ”“戾契緻”謂經過曲折才能達到;或以爲“契”通“鍥”,“戾契”爲刻劃義。

    無資地:沒有門資地位。

    幹諸公貴人:請託於有權勢者。

    幹,幹請。

     [4]樂熟軟媚耳目者:喜歡性格圓滑、謟媚于人的人。

    生語:謂生硬直率的話。

    戒門以絶:告誡看門人回絶不見。

     [5]上初即位:指唐憲宗李純即位。

    以四科募天下士:《資治通鑑》卷二三七:“(元和元年四月)丙午,策試制舉之士。

    ”又據《唐會要》卷七六:元和二年亦行制舉。

    制舉科目繁多,常行者爲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科、博通墳典達于教化科、軍謀宏遠堪任將帥科、達于吏治可使從政科,“四科”即指此,元和二年即舉此四科。

     [6]緣道歌吟:走在路上,一面大聲吟唱。

    趨直言試:赴賢良方正直言極諫科試。

    制舉科目中此科尤有名。

     [7]對語驚人:謂對策中多有言詞尖鋭、聳人視聽的話。

    不中第:王定保《唐摭言》卷一二:“王適侍禦元和初舉賢良方正直言極諫科,太直見黜。

    ” 久之,聞金吾李將軍年少喜士,可撼,乃蹐門告曰[8]:“天下奇男子王適,願見將軍白事。

    ”一見,語合意,往來門下。

    盧從史既節度昭義軍,張甚,奴視法度士,欲聞無顧忌大語[9]。

    有以君生平告者,即遣客鉤緻[10]。

    君曰:“狂子不足以共事。

    ”立謝客。

    李將軍由是待益厚,奏爲其衛胄曹參軍,充引駕仗判官,盡用其言[11]。

    將軍遷帥鳳翔,君隨往,改試大理評事、攝監察禦史、觀察判官[12]。

    櫛垢爬癢,民獲蘇醒[13]。

     【注釋】 [8]金吾李將軍:李惟簡,成德鎮節度使李寶臣第三子。

    《舊唐書·李寶臣傳》:“惟簡……元和初,檢校戶部尚書、左金吾衛大將軍、充街使。

    ”左、右金吾衛大將軍屬禁軍,從三品。

    可撼:可動,謂可以言辭説動。

    蹐(jī)門:輕步入門。

    蹐,小步行走。

    《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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