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愈選集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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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毀[1] 古之君子,其責己也重以周,其待人也輕以約[2]。

    重以周,故不怠[3];輕以約,故人樂爲善。

    聞古之人有舜者,其爲人也,仁義人也[4]。

    求其所以爲舜者,責於己曰:“彼,人也;予,人也。

    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5]。

    ”早夜以思,去其不如舜者,就其如舜者[6]。

    聞古之人有周公者,其爲人也,多才與藝人也[7]。

    求其所以爲周公者,責於己曰:“彼,人也;予,人也。

    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

    ”早夜以思,去其不如周公者,就其如周公者。

    舜,大聖人也,後世無及焉;周公,大聖人也,後世無及焉。

    是人也,乃曰:“不如舜,不如周公,吾之病也[8]。

    ”是不亦責於己者重以周乎[9]?其於人也,曰:“彼,人也,能有是,是足爲良人矣;能善是,是足爲藝人矣[10]。

    ”取其一不責其二,即其新不究其舊,恐恐然惟懼其人之不得爲善之利[11]。

    一善易修也,一藝易能也,其於人也,乃曰:“能有是,是亦足矣。

    ”曰:“能善是,是亦足矣。

    ”不亦待於人者輕以約乎? 【注釋】 [1]毀:《戰國策·齊策》:“夏侯章每言,未嘗不毀孟嘗君也。

    ”高注:“毀,謗也。

    ”本篇寫作年代不可確考,一般繫於《原道》同時。

    又文題或作《毀原》。

     [2]古之君子:“君子”有二義,一爲成年男子的尊稱,一稱有德者;此取後一義。

    下文“今之君子”則指當今僭稱爲“君子”者。

    責己:要求自身。

    重以周:嚴格而又全面。

    輕以約:寬大而又簡約。

    此意本《尚書·伊訓》:“與人不求備,檢身若不及。

    ”又《論語·衛靈公》:“子曰:‘躬自厚而薄責於人,則遠怨矣。

    ’” [3]不怠:不懈惰。

    《禮·檀弓》:“雖止不怠。

    ”鄭注:“怠,惰也。

    ” [4]意本《孟子·離婁下》:“(舜)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也。

    ” [5]意本《孟子·滕文公上》引顔淵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爲者亦若是。

    ” [6]就其如舜者:謂成就那如舜的仁義品德。

    此意本《孟子·離婁下》:“舜,人也;我,亦人也。

    舜爲法於天下,可傳於後世,我由未免爲鄉人也,是則可憂也。

    憂之如何?如舜而已矣。

    ” [7]此周公作爲爲臣的代表,與前舜作爲爲君的代表相對待。

    多才與藝:語本《書·金滕》:“予仁若考,能多才多藝,能事鬼神。

    ”古傳周公制禮作樂。

     [8]吾之病:我的患害。

     [9]“己”原作“身”,據魏《集》校改。

     [10]藝人:謂有技藝之人。

     [11]恐恐然:惶恐戒懼貌。

     今之君子則不然,其責人也詳,其待己也廉[12]。

    詳,故人難於爲善;廉,故自取也少[13]。

    己未有善,曰:“我善是,是亦足矣。

    ”己未有能,曰:“我能是,是亦足矣。

    ”外以欺於人,内以欺於心,未少有得而止矣[14]。

    不亦待其身者已廉乎[15]?其於人也,曰:“彼雖能是,其人不足稱也;彼雖善是,其用不足稱也。

    ”舉其一不計其十,究其舊不圖其新,恐恐然惟懼其人之有聞也[16]。

    是不亦責於人者已詳乎?夫是之謂不以衆人待其身,而以聖人望於人,吾未見其尊己也[17]。

     【注釋】 [12]詳:周全;意略同“重以周”。

    廉:簡約;意略同“輕以約”。

     [13]自取也少:謂自身進德成績小。

     [14]少:通“稍”。

     [15]已廉:已,太,甚。

    《禮·檀弓上》:“所知,吾哭諸野;於野則已疏,於寢則已重。

    ”鄭注:“已,猶太也。

    ” [16]有聞(wèn):謂有令聞,有名聲。

     [17]意謂這就叫做不以對待他人的標準對待自己,而以聖人的標準要求别人,我認爲這是不自尊重的表現;衆人,指平常人,他人;望,責望。

    此“夫是之謂不以衆人待其身”,或疑“不”字衍;童《校》則認爲:“‘不’字非衍,‘衆人’當作‘聖人’,‘聖’誤爲‘衆’耳。

    ” 雖然,爲是者有本有原,怠與忌之謂也。

    怠者不能修,而忌者畏人修[18]。

    吾嘗試之矣,嘗試語於衆曰:“某良士,某良士。

    ”其應者必其人之與也[19];不然,則其所疏遠不與同其利者也;不然,則其畏也。

    不若是,強者必怒於言,懦者必怒於色矣[20]。

    又嘗語於衆曰:“某非良士,某非良士。

    ”其不應者必其人之與也;不然,則其所疏遠不與同其利者也;不然,則其畏也。

    不若是,強者必説於言,懦者必説於色矣。

    是故事修而謗興,德高而毀來。

    嗚呼,士之處此世而望名譽之光,道德之行,難已[21]。

     【注釋】 [18]修:指進德修業。

     [19]與:黨與,友好。

     [20]懦者必怒於色:謂怯懦者把憤怒流露在顔面上。

    色,臉色。

     [21]名譽之光:名譽的光大。

    道德之行:道德的興行。

     將有作於上者,得吾説而存之,其國家可幾而理歟[22]? 【注釋】 [22]將有作於上者:指欲在上位有所作爲的人;作,起;《易·乾·文言》:“聖人作而萬物睹。

    ”幾:庶幾。

     【評箋】 謝枋得《文章軌範》卷一:此篇曲盡人情,巧處妙處,在假託他人之言辭,模寫世俗之情狀。

    孰于此,必能作論。

     黃震《黃氏日抄》卷五九:傷後世議論之不公,爲國家者不可不察也。

     貝瓊《唐宋六家文衡序》:……若《原道》、《原毀》,由孟軻之後,諸子未之能及。

    (《清江貝先生文集》卷二八) 茅坤《唐宋八大家文鈔·韓文》卷九:此篇八大比,秦漢來故無此調,昌黎公創之。

    然感慨古今之間,因而摹寫人情,曲鬯骨裏,文之至者。

     吳楚材等《古文觀止》卷七:全用重周、輕約、詳廉、怠忌八字立説。

    然其中隻以一忌字原出毀者之情,局法亦奇。

    若他人作此,則不免露爪張牙,多作仇憤語矣。

     姚範《援鶉堂筆記》卷四二:後頗用《管子·九變》及《戰國策·爲齊獻書趙王》文法。

     伯夷頌[1] 士之特立獨行、適於義而已、不顧人之是非,皆豪傑之士、信道篤而自知明者也[2]。

    一家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寡矣[3];至於一國一州非之,力行而不惑者,蓋天下一人而已矣;若至於舉世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則千百年乃一人而已耳;若伯夷者,窮天地、亘萬世而不顧者也[4]。

    昭乎日月不足爲明,崒乎泰山不足爲高,巍乎天地不足爲容也[5]。

     【注釋】 [1]伯夷:商孤竹君之子。

    相傳孤竹君死後他不願繼承王位,與弟叔齊一起逃到周國。

    周武王伐紂,二人叩馬諫;商滅,恥食周粟,逃至首陽山(今山西永濟市南),採薇而食。

    本文寫作年代不可確考,頌伯夷顯然有顛頓明志意味,應是貞元末被貶前後所作,姑繫於離陽山前。

     [2]特立獨行:桀然自立,獨有所行。

    語出《禮·儒行》:“儒有澡身而浴德,陳言而伏,靜而正之,上弗知也;粗而翹之,又不急爲也;不臨深而爲高,不加少而爲多;世治不輕,世亂不沮,同弗與,異弗非也。

    其特立獨行有如此者。

    ”適於義:滿足於道義。

    適,安適,滿足。

    信道篤而自知明:信仰聖人之道堅定,對自己了解深刻。

    篤,篤厚,純真。

    《論語·泰伯》:“君子篤於親。

    ” [3]力行:勉力而爲。

    《禮·中庸》:“力行進乎仁。

    ” [4]窮天地:窮盡天地之間。

    亘萬世:在萬代之中。

    亘,連接。

    不顧:不見。

     [5]此謂伯夷如此光輝,日月比起他都不算光明;如此崇高,泰山比起他都不算高大;如此巍峨,天地容納他都不夠開闊。

    昭,光明。

    崒(zú),同“崪”,高峻。

    巍,高大。

    三句中的“爲”,義同“謂”,《經傳釋詞》卷二:“家大人曰:爲,猶‘謂’也……《莊子·天地》:‘四海之内共利之之爲悅……’” 當殷之亡,周之興,微子賢也,抱祭器而去之[6]。

    武王、周公,聖也,從天下之賢士,與天下之諸侯而往攻之,未嘗聞有非之者也[7]。

    彼伯夷、叔齊者,乃獨以爲不可。

    殷既滅矣,天下宗周,彼二子乃獨恥食其粟,餓死而不顧[8]。

    繇是而言,夫豈有求而爲哉[9]?信道篤而自知明也。

     【注釋】 [6]《史記·宋微子世家》:“周武王伐紂克殷,微子乃持其祭器造於軍門,肉袒面縛,左牽羊,右把茅,膝行而前以告。

    於是武王乃釋微子,復其位如故。

    ”微子開爲殷帝乙之長子,殷紂王之庶兄;祭器指祭祀用禮器,如樽、彜、籩、豆之類。

     [7]從(zòng)天下之賢士:率領天下之賢士。

    從,使隨從。

    與天下之諸侯:同天下之諸侯。

    據《史記·周本紀》:武王伐紂前,八百諸侯會於盟津,皆曰紂可伐;居二年,率師東伐,諸侯鹹會,戰於牧野。

     [8]《史記·伯夷列傳》:“及至,西伯卒,武王載木主號爲文王東伐紂。

    伯夷、叔齊叩馬而諫曰:‘父死不葬,爰及幹戈,可謂孝乎?以臣弑君,可謂仁乎?’左右欲兵之。

    太公曰:‘此義人也。

    ’扶而去之。

    武王已平殷亂,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齊恥之,義不食周粟,隱於首陽山,采薇而食之……遂餓死於首陽山。

    ”天下宗周,謂天下以周王室爲宗主。

     [9]繇:通“由”。

     今世之所謂士者,一凡人譽之,則自以爲有餘[10];一凡人沮之,則自以爲不足[11]。

    彼獨非聖人而自是如此[12]。

    夫聖人,乃萬世之標準也[13]。

    餘故曰:若伯夷者,特立獨行、窮天地、亘萬世而不顧者也。

    雖然,微二子,亂臣賊子接跡於後世矣[14]。

     【注釋】 [10]一凡:大抵;劉淇《助字辨略》卷二:“凡,《説文》雲:‘最括也。

    ’愚按:大率也,一切也……韓退之《伯夷頌》雲雲,大凡、一凡,並大率也。

    ” [11]沮(jǔ):敗壞,詆毀。

    《漢書·李陵傳》:“上以(司馬)遷誣罔,欲沮貳師。

    ” [12]獨:唯。

    劉淇《助字辨略》卷五:“獨得爲語辭者,‘唯’之轉也。

    ”自是:自以爲是。

     [13]標準:規範,楷模。

     [14]微二子:無伯夷、叔齊二人。

    微,無。

    《論語·憲問》:“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

    ”亂臣賊子:謂叛逆者。

    《孟子·滕文公下》:“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

    ”接跡於後世:謂在後世接連出現。

    此句兩取《論》、《孟》語意而言。

     【評箋】 王安石《伯夷》:……孔、孟皆以伯夷遭紂之惡,不念以怨,不忍事之以求其仁,餓而避,不自降辱,以待天下之清,而號爲聖人耳。

    然則司馬遷以爲武王伐紂,伯夷叩馬而諫,天下宗周,而恥之義不食周粟,而爲《采薇》之歌。

    韓子因之,亦爲之頌,以爲“微二子,亂臣賊子接迹於後世”。

    是大不然也。

    夫商衰而紂以不仁殘天下,天下孰不病紂,而尤者伯夷也。

    嘗與太公聞西伯善養老,則往歸焉。

    當是之時,欲夷紂者,二人之心豈有異耶?……餘故曰:聖賢辯之甚明而後世偏見獨識者之失其本也。

    嗚呼!使伯夷之不死以及武王之時,其烈豈獨太公哉!(《臨川先生文集》卷六三) 程頤《語録》:韓退之頌伯夷甚好,然隻説得伯夷介處。

    要知伯夷之心,須是聖人。

    語曰:“不念舊惡,怨是用希。

    ”此甚説得伯夷心也。

    (《二程語録》卷一一《遺書伊川先生語》) 黃庭堅《伯夷叔齊廟記》:伯夷、叔齊餓於首陽之下,民到于今稱之。

    孟子以爲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不立於惡人之朝,不與惡人言,故聞伯夷之風者,貪夫廉,懦夫有立志,此則二子之行也。

    至於諫武王不用,去而餓死,則予疑之。

    陽夏謝景平曰:“二子之事,凡孔子、孟子之所不言,可無信也。

    其初蓋出莊周,空無事實;其後司馬遷作《史記》列傳;韓愈作《頌》。

    事傳三人,而空言成實。

    若三家之學,皆有罪於聖人者也。

    徒以文章擅天下,學者又弗深考,故從而信之。

    ”以予觀謝氏之論,可謂篤信好學者矣。

    (《豫章黃先生文集》卷一七) 俞文豹《吹劍録》:韓文公《伯夷頌》,無一辭及武王。

    末後方雲:“雖然,微二子,則亂臣賊子接跡於後世矣。

    ”其罪武王也,凜然如刀鋸斧鉞之加,而鋒鋩不露…… 王若虛:退之評伯夷,止是議論。

    散文而以“頌”名之,非其體也。

    (《滹南遺老集》卷三五《文辨》) 劉開《書韓退之〈伯夷頌〉後》:韓子所以推崇伯夷者,美矣至矣,蔑以加矣。

    然彼非無爲言之也。

    伯夷當商、周革命之際,獨顯斥其非,且以一死存萬世君臣之義,固其立行之高,亦所見之能決也。

    ……伯夷行一己之安,且以衆聖人之行爲恥。

    而近世之抗志希古者,乃爲一凡人之毀譽所奪,此退之所以慨乎其言之也。

    且退之亦嘗負當世之謗矣……故其論古,於伯夷有深契雲。

    (《孟塗文集》卷一) 馬其昶:用筆全在空際取勢,如水之一氣奔注,中間卻有無數迴波,盤旋而後下。

    後幅換意換筆,語語令人不測,此最是古人行文秘密處也。

    (《韓昌黎文集校注》卷一) 按:近人評論本文,或以爲伯夷思想守舊,是周武王革命的反對派,韓愈是頌錯了。

    這主要是利用韓文來評判現實問題的一種解釋。

    實則本篇在贊揚一種“特立獨行”、“信道篤而自知明”的人格,而不在論武王伐紂的歷史是非。

    唐宋古文家根據自己的立意來運用歷史材料往往如此(在另一些文章中,韓愈又是高度贊揚文、武、周公的)。

    文章一起有千鈞之力,“士之特立獨行……”一長句,劈頭頂立,頓挫拗折,造成氣勢。

    接着“一家非之”,“一國一州非之”,“舉世非之”,“窮天地、亘萬世而不顧”,一氣宣洩,勢如破竹,突出“特立獨行”四字。

    接着具體指明“特立獨行”的表現,歸結到“信道篤而自知明”。

    最後用對比,再一次肯定“特立獨行”,以與開端照應,並強調了這種精神的現實意義。

    文爲頌體,而通篇議論;立意精審,用語廉悍;組織材料嚴密,關合緊湊;雖爲短篇,但氣勢雄直,意味隽永。

     張中丞傳後叙[1] 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愈與吳郡張籍閲家中舊書,得李翰所爲《張巡傳》[2]。

    翰以文章自名,爲此傳頗詳密,然尚恨有闕者[3]:不爲許遠立傳,又不載雷萬春事首尾[4]。

     【注釋】 [1]本篇是李翰所作《張巡中丞傳》的後叙。

    《新唐書·藝文志》史部雜傳記類著録李翰《張巡姚誾傳》二卷,已佚;今存翰《進張巡中丞傳表》一文(《全唐文》卷四三〇)。

    張巡,鄧州南陽(今河南省南陽市)人,開元末擢進士第,由太子通事舍人出爲清河(貝州治所,今河北省清河縣)令,更調真源(屬河南道亳州,今河南鹿邑縣)令。

    安祿山反,譙郡(即亳州)太守楊萬石降賊,逼巡爲長史,使西迎賊軍。

    巡率吏哭玄元皇帝廟,遂起兵討賊,士卒乃奉巡主軍。

    賊常數萬,而巡衆纔千餘,每戰輒克。

    河南節度使嗣虢王李巨屯彭城(今江蘇徐州市),假巡先鋒。

    俄而魯東平(即鄆州,治鄆城,今山東鄆城縣)陷賊,巨引兵東走臨淮(河南道泗州治所,今江蘇盱眙縣),賊將楊朝宗謀趨寧陵(屬河南道宋州,今河南寧陵縣),絶巡餉路。

    巡拔衆保寧陵,馬裁三百,兵三千。

    至睢陽(即宋州治所宋城縣,今河南商丘市),與太守許遠、城父令姚誾等合。

    有詔拜巡主客郎中,副河南節度使。

    自至德二載(七五七)正月堅守睢陽孤城,以萬名疲弊之卒抗十餘萬強敵,至十月城陷,大小四百戰,斬將三百,破敵十萬,阻遏叛軍不得南取江、浙,支援官軍收復兩京。

    城陷後,許遠被俘,張巡與殘存將士三十六人就義,城中遺民僅四百。

    城陷三日,張鎬始率軍來援;後十日,洛陽收復。

    十二月,朝廷施赦,褒奬功臣,許遠、張巡依例贈官。

    然議者或罪巡等守睢陽不去,謂與其食人,曷若全人。

    有李澹等人鹹言巡等之功,巡友人李翰亦表上《張巡姚誾傳》。

    後至大曆年間,巡子去疾責以城陷而遠獨生,請追奪其官爵,兩家子弟爲先人争功而相互攻訐。

    朝廷詔下尚書省,使去疾與遠子峴與百官議。

    韓文即針對這一情況而作,時在元和二年(八〇七)。

    此文以議爲主幹,叙事乃立議之證,不得題爲“傳”、“逸事”等,故名爲“後叙”。

     [2]吳郡(今江蘇蘇州市)爲張籍郡望,故稱“吳郡張籍”。

    李翰:字子羽,趙州贊皇(今河北贊皇縣)人,官至左補闕。

    《舊唐書·文苑傳》:“祿山之亂,(翰)從友人張巡客宋州。

    巡率州人守城。

    賊攻圍經年,食盡矢窮方陷。

    當時薄巡者言其降賊。

    翰乃序巡守城事迹,撰《張巡姚誾等傳》兩卷,上之肅宗,方明巡之忠義。

    士友稱之。

    ” [3]自名:自稱許。

    《舊唐書·文苑傳》謂翰“爲文精密,用思苦澀”。

    恨有闕者:抱憾有殘闕。

    恨,通“憾”;闕,同“缺”,缺失。

     [4]許遠:《舊唐書·忠義傳》:“許遠者,杭州鹽官人也……祿山之亂,不次拔將帥,或薦遠素練戎事。

    玄宗召見,拜睢陽太守,累加侍禦史、本州防禦使。

    及賊將尹子奇攻圍,遠與張巡、姚誾嬰城拒守經年。

    外救不至,兵糧俱盡而城陷。

    尹子奇執送洛陽,與哥舒翰、程千裡俱囚之客省。

    及安慶緒敗,渡河北走,使嚴莊皆害之。

    ”(按:《新唐書》謂送至河南偃師被處死。

    )不載雷萬春事首尾:謂未記述雷萬春事始末;《新唐書·忠義傳》雲“雷萬春者,不詳所來,事巡爲偏將”,亦僅述其助巡守雍丘(屬河南道汴州,今河南杞縣),事在入睢陽前,而未述其始末。

    但李塗《文章精義》謂“‘雷萬春’爲‘南霽雲’之誤。

    前半篇是説巡、遠,後半篇是南霽雲,即不及雷萬春事”。

    茅坤《文鈔》、閻若璩《潛邱劄記》卷五《與唐器之》等看法亦同。

    然韓文主旨在辨張、許之功,霽雲與此有關,故詳述;萬春事迹佚失,故緻憾,不必疑其有誤。

     遠雖材若不及巡者,開門納巡,位本在巡上,授之柄而處其下,無所疑忌,竟與巡俱守死,成功名[5]。

    城陷而虜,與巡死先後異耳。

    兩家子弟材智下,不能通知二父志,以爲巡死而遠就虜,疑畏死而辭服於賊[6]。

    遠誠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食其所愛之肉,以與賊抗而不降乎[7]?當其圍守時,外無蚍蜉蟻子之援,所欲忠者,國與主耳[8]。

    而賊語以國亡主滅[9]。

    遠見救援不至而賊來益衆,必以其言爲信[10]。

    外無待而猶死守,人相食且盡,雖愚人亦能數日而知死處矣[11]。

    遠之不畏死亦明矣。

    烏有城壞其徒俱死,獨蒙愧恥求活[12]?雖至愚者不忍爲。

    嗚呼!而謂遠之賢而爲之邪[13]! 【注釋】 [5]《新唐書·忠義傳》:“遠自以材不及巡,請禀軍事而居其下。

    巡受不辭。

    遠專治軍糧戰具。

    ”張巡入睢陽時爲真源縣令、河南節度先鋒使,許遠則爲睢陽太守兼本州防禦使,地位高於巡,所謂“授之柄”即把統率軍事權柄授予張巡。

     [6]首先攻訐許遠者爲張巡子去疾,但遠子峴亦爲先人辯護不力,故俱爲所咎。

    通知:了解。

    辭服:明言降服。

    《新唐書·忠義傳》:“大曆中,巡子去疾上書曰:‘孽胡南侵,父巡與睢陽太守遠各守一面。

    城陷,賊所入自遠分。

    尹子奇分郡部曲各一方,巡及將校三十餘皆割心剖肌,慘毒備盡。

    而遠與麾下無傷……故遠心向背,梁、宋人皆知之……則遠於臣不共戴天。

    請追奪官爵,以刷冤恥。

    ’詔下尚書省,使去疾與許峴及百官議。

    皆以去疾證狀最明者,城陷而遠獨生也;且遠本守睢陽,凡屠城,以生緻主將爲功,則遠後巡死不足惑;若曰後死者與賊,其先巡死者,謂巡當叛,可乎?當此時去疾尚幼,事未詳知,且艱難以來,忠烈未有先二人者,事載簡書若日星,不可妄輕重。

    議乃罷。

    ” [7]《新唐書·忠義傳》:“巡士多餓死,存者皆痍傷氣乏。

    巡出愛妾……殺以大饗。

    坐者皆泣。

    巡彊令食之。

    遠亦殺奴僮以哺卒。

    ” [8]蚍蜉蟻子:此喻極其微小。

    蚍蜉:大螞蟻,參閲《調張籍》注[4]。

     [9]至德元載(七五六)五月,玄宗自長安出亡西川;七月,肅宗繼位於靈武。

    早在是年初,張巡自真源起兵西守雍丘,降敵將領令狐潮與巡善,曾語以“本朝危蹙,兵不能出關,天下事去矣”;困守睢陽時,一時王命不通,必有如是欺詐誘降之事。

     [10]救援不至:睢陽圍城時,河南節度使賀蘭進明在臨淮,靈昌(河南道滑州)太守許叔翼在譙郡,唐將尚衡在彭城,皆坐視不救。

    特别是睢陽本爲河南節度使轄下,賀蘭因與宰相房琯有隙,擁兵自重。

     [11]數日而知死處:謂明知短期内必死。

    數日,計日。

     [12]烏有:何有。

    城壞:城被攻陷。

     [13]此文勢取《孟子·萬章上》:“鄉黨自好者不爲,而謂賢者爲之乎?” 説者又謂遠與巡分城而守,城之陷自遠所分始,以此詬遠[14]。

    此又與兒童之見無異。

    人之將死,其藏腑必有先受其病者[15];引繩而絶之,其絶必有處[16]。

    觀者見其然,從而尤之,其亦不達於理矣[17]。

    小人之好議論,不樂成人之美,如是哉[18]!如巡、遠之所成就,如此卓卓,猶不得免,其他則又何説? 【注釋】 [14]守睢陽時張巡分守東北面,許遠分守西南面,敵人首先攻破許遠防地城池。

    説者,指張去疾等有非議者;詬,謂責駡。

     [15]藏腑:藏,同“臟”。

    五臟:心、肝、肺、脾、腎;六腑:膽、胃、大腸、小腸、膀胱、三焦。

     [16]絶:謂斷裂。

     [17]尤之:謂歸過于它們(臟腑先受其病者或繩之斷裂處)。

    不達於理:不明事理。

     [18]好議論:謂喜好譏評。

    成人之美:成全他人的善事。

    意本《論語·顔淵》:“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小人反是。

    ’” 當二公之初守也,寧能知人之卒不救,棄城而逆遁[19]?苟此不能守,雖避之他處何益?及其無救而且窮也,將其創殘餓羸之餘,雖欲去,必不達[20]。

    二公之賢,其講之精矣[21]。

    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盡之卒,戰百萬日滋之師,蔽遮江淮,沮遏其勢,天下之不亡,其誰之功也[22]?當是時,棄城而圖存者,不可一二數[23];擅彊兵坐而觀者,相環也[24]。

    不追議此,而責二公以死守,亦見其自比於逆亂,設淫辭而助之攻也[25]。

     【注釋】 [19]此謂當巡、遠初守城時,怎能預料到全城人終於不得援救而事前棄城撤退?卒不救,終于未得救。

    逆遁,事先逃避。

     [20]無救而且窮:沒有救援又將至絶境。

    且,將要;窮,困。

    將其創(chuāng)殘餓羸(léi)之餘:統率其嚴重傷亡又饑餓衰弱的殘餘。

    創,受傷;羸,衰弱。

     [21]講:謀劃。

    《左傳》襄公五年:“講事不令。

    ”杜注:“講,謀也,言謀事不善。

    ” [22]就盡:謂將消耗殆盡。

    日滋:謂一日日增援加強。

    蔽遮:掩蔽,屏衛。

    沮遏:遏制,阻止。

    李翰《進張巡中丞傳表》:“……賊遂潛盜神器,鴟峙兩京,南臨漢江,西偪岐雍。

    羣師遷延而不進,列郡望風而出奔。

    而巡獨守孤城,不爲之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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