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愈選集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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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史陰與之通;而位置有體,藏諷諭于不覺。

    “先生居嵩、邙、瀍、穀之間”至“左右圖書”,此一篇明石洪非圖利便私之人。

    “與之語道理”至“燭照數計而龜蔔也”,此一層明重胤能敬信其言,而後可以保其祿位。

    當否成敗,即爲後祝規伏脈,人之高下亦視此而已。

    “其肯爲某來耶”,頓挫。

    “吾所處地,歸輸之塗”,眼目在此。

    “有執爵而言者”至“而私便其身”,議論妙有翦裁,於送行上更有生色,不寂寞也。

    宋人便一片寫去,了無風神。

    側重大夫,卻藏在中間,與《許郢州序》法同。

    “無務富其家而飢其師”,切“歸輸”。

    “無甘受佞人而外敬正士”,如盧從史之于孔戡,此重胤前車之鑒。

     王元啓《讀韓記疑》卷六:叙石洪與人交接處分,一卻一就,一默一語,句法字法,無一不工妙奇絶,而參差入化,皇甫湜所謂“精能之至,入神出天”者也。

    前三項各分一問一答,末段問處分四項條欵,答處疊下五箇譬喻,變作三樣句法,而其中又暗點上文四項,真可謂精能至極。

     送窮文[1] 元和六年正月乙醜晦,主人使奴星結柳作車,縛草爲船,載糗輿粻,牛繫軛下,引帆上檣,三揖窮鬼而告之曰[2]:“聞子行有日矣[3]。

    鄙人不敢問所塗,竊具船與車,備載糗粻,日吉時良,利行四方[4]。

    子飯一盂,子啜一觴,攜朋挈儔,去故就新,駕塵彍風,與電争先[5]。

    子無底滯之尤,我有資送之恩,子等有意於行乎[6]?” 【注釋】 [1]舊俗正月晦日送窮。

    宗懔《荊楚歲時記》:“正月晦日,送窮鬼。

    ”相傳顓頊高辛時,宮中生一子(或謂高陽氏子),不着完衣,號爲窮子,後於正月晦死,宮中葬之,自是相承送之。

    姚合有《晦日送窮三首》雲:“年年到此日,瀝酒拜街中。

    萬戶千門看,無人不送窮。

    ”則晦日送窮之俗在唐時仍盛行。

    本文如文中所記作于元和六年晦日,即舊曆正月的最後一日。

     [2]乙醜晦:乙醜是表示日期的幹支,這一天爲晦日。

    主人:自稱。

    奴星:奴僕名星。

    載糗(qiǔ)輿粻(zhāng):謂用車裝載乾糧。

    糗,乾糧。

    粻,食米。

    牛繫軛下:把牛套到車軛之下。

    引帆上檣:把帆拉上桅杆。

    檣,船桅。

     [3]有日:謂多日。

    方《正》謂“行有日”《左氏》全語。

     [4]所塗:所走路途,謂去哪裏。

    日吉時良:謂吉利時日。

    《九歌·東皇太一》:“吉日兮辰良。

    ”利行四方:利於出行四方。

     [5]子飯一盂:請你(窮鬼)吃一盂飯。

    子啜(chuò)一觴:請你(窮鬼)飲一杯酒。

    啜,飲。

    此二句本《墨子·節用中》:“飯于土塯,啜于土形。

    ”攜朋挈儔:攜帶朋友夥伴。

    挈,帶領。

    儔,同輩,夥伴。

    去故就新:意謂離開舊主人到新主人那裏去。

    《九辯》:“愴怳懭悢兮,去故而就新。

    ”駕塵彍(kuò)風:指牛車飛奔揚起塵土,風吹船帆如彎弓。

    彍,拉滿弓。

    《孫子·執篇》:“埶如彍弩。

    ” [6]底滯之尤:留滯不去的過失。

    底滯,停滯。

    《國語·楚語下》:“夫民,氣縱則底,底則滯,滯久而不振,生乃不殖。

    ”韋注:“底,著也。

    ”資送之恩:以財物相送的恩德。

     屏息潛聽,如聞音聲,若嘯若啼,砉欻嚘嚶[7]。

    毛髮盡豎,竦肩縮頸,疑有而無,久乃可明[8]。

    若有言者曰:“吾與子居,四十年餘,子在孩提,吾不子愚[9];子學子耕,求官與名,惟子是從,不變于初。

    門神戶靈,我叱我呵,包羞詭隨,志不在他[10]。

    子遷南荒,熱爍濕蒸,我非其鄉,百鬼欺陵[11]。

    太學四年,朝齏暮鹽,維我保汝,人皆汝嫌[12]。

    自初及終,未始背汝,心無異謀,口絶行語[13]。

    於何聽聞,雲我當去,是必夫子信讒,有間於予也[14]。

    我鬼非人,安用車船,鼻齅臭香,糗粻可捐[15]。

    單獨一身,誰爲朋儔,子苟備知,可數已不[16]?子能盡言,可謂聖智,情狀既露,敢不迴避[17]?” 【注釋】 [7]若嘯:嘬口出聲爲嘯。

    砉欻(xūxū):細小窸窣聲。

    嚘嚶(yōuyīng):義猶“砉欻”,細小雜聲。

     [8]竦肩:聳肩膀。

    竦,通“聳”。

     [9]孩提:小孩子。

    參閲《祭十二郎文》注[31]。

    吾不子愚:謂我不愚弄你。

     [10]門神戶靈:指保護門戶的神明。

    《禮·喪服大記》:“君釋菜。

    ”鄭注:“禮門神也。

    ”《荊楚歲時記》引《風俗通》謂荼與鬱住度朔山簡百鬼,於臘除夕畫於門以驅不祥。

    我叱我呵:叱,大聲呵叱。

    此謂由我來呵叱統轄。

    包羞詭隨:忍受恥辱而曲從人意。

    《易·否》:“包羞,位不當也。

    ”正義:“所包承之事,唯羞辱已。

    ”《詩經·大雅·民勞》:“無縱詭隨,以謹無良。

    ”毛傳:“詭隨,詭人之善,隨人之惡者。

    ”志不在他:謂無二心。

     [11]子遷南荒:指貞元十九年冬貶陽山。

    熱爍濕蒸:被炎熱所傷,被濕氣薰蒸。

    爍,同“鑠”,銷熔。

     [12]太學四年:韓愈元和元年六月任國子博士,二年夏分司東都,至四年改都官員外郎分司,前後四年。

    朝齏(jī)暮鹽:早晚隻有鹹菜鹽水下飯。

    齏,細切的醬菜。

    人皆汝嫌:衆人全都嫌棄你。

     [13]心無異謀:謂心裏沒有另外的打算。

    口絶行語:嘴裏沒有離開他去的話。

     [14]有間(jiàn):有隔閡。

    間,隔閡。

     [15]鼻齅(xiù)臭香:謂自己(作爲鬼)接受祭享時僅受馨香。

    齅,以鼻聞味。

    糗粻可捐:謂不接受所準備的糗粻。

    捐,棄。

     [16]可數已不:據錢《釋》,已,同“以”,又同“與”;不,同“否”;謂可以數一數嗎。

     [17]聖智:聰明有智慧。

    《書·洪範》:“聰作謀,睿作智。

    ”孔傳:“於事無不通謂之聖。

    ”迴避:躲開。

     主人應之曰:“子以吾爲真不知也邪?子之朋儔,非六非四,在十去五,滿七除二[18]。

    各有主張,私立名字,捩手覆羹,轉喉觸諱[19]。

    凡所以使吾面目可憎、語言無味者,皆子之志也。

    其名曰智窮[20]:矯矯亢亢,惡圓喜方,羞爲姦欺,不忍害傷[21]。

    其次名曰學窮:傲數與名,摘抉杳微,高挹羣言,執神之機[22]。

    又其次曰文窮:不專一能,怪怪奇奇,不可時施,秖以自嬉[23]。

    又其次曰命窮:影與形殊,面醜心妍,利居衆後,責在人先[24]。

    又其次曰交窮:磨肌戛骨,吐出心肝,企足以待,寘我讎寃[25]。

    凡此五鬼,爲吾五患,飢我寒我,興訛造訕[26]。

    能使我迷,人莫能間,朝悔其行,暮已復然[27]。

    蠅營狗苟,驅去復還[28]。

    ” 【注釋】 [18]謂你的同伴有五個。

     [19]捩(liè)手覆羹:扭手翻了羹湯。

    捩,扭轉。

    轉喉觸諱:開口講話就犯忌諱。

     [20]智窮:此“窮”可作二解:一爲貧窮,智窮即貧於智;二爲窮困,智窮即爲智慧所困,文中明取前義而暗指後義,表達上似貶而實褒。

    下“學窮”等同。

    “其”下魏《集》或有“一”字,王元啓《記疑》曰:“‘一’字對下四‘次’字言之,必不可少。

    ” [21]矯矯亢亢:矯,通“趫”,強;亢,高。

    矯亢形容高自標置,不同流俗。

    《禮·中庸》:“故君子和而不流,強哉矯。

    ” [22]傲數與名:數,術數,技藝。

    《孟子·告子上》:“今夫弈之爲數,小數也。

    ”名,名相,概念。

    《管子·心術上》:“物固有形,形固有名。

    ”此謂輕視一般術數與玩弄概念的學問。

    摘抉杳微:擇取發掘深幽的道理。

    杳微,深幽微妙。

    高挹羣言:居高臨下酌取百家之言。

    挹,舀,此謂酌取。

    執神之機:把握住神妙的樞機、關鍵。

    《淮南子·齊俗訓》:“神機陰閉,剞劂無迹。

    ” [23]不專一能:不專習一種技能。

    此指一般的時下流行的文字技巧。

    不可時施:不能施用於時。

    秖以自嬉:僅用來自我消遣。

     [24]影與形殊:影子與形體不同,意指外表與實質不同。

    面醜心妍:面目醜陋但内心美好。

    利居衆後:獲利在衆人之後。

    責在人先:受責難在别人之前。

     [25]磨肌戛(jiā)骨:磨掉肌肉,刮出骨頭,形容坦露、剖白自己。

    企足以待:企,踮起腳跟,形容急切地等待。

    《漢書·高帝紀》:“日夜企而望歸。

    ”寘我讎寃:置我於寃仇之中。

     [26]興訛造訕:造成錯誤,引來誹謗。

    訕,誹謗。

     [27]人莫能間:沒有人能加以離間。

    《論語·先進》:“人不間於其父母昆弟之言。

    ” [28]蠅營狗苟:像蒼蠅一樣飛來飛去,如狗一樣苟且偷生。

    《詩經·小雅·青蠅》:“營營青蠅,止於棘。

    ” 言末畢,五鬼相與張眼吐舌,跳踉偃仆,扺掌頓腳,失笑相顧[29]。

    徐謂主人曰:“子知我名,凡我所爲,驅我令去,小黠大癡[30]。

    人生一世,其久幾何?吾立子名,百世不磨[31]。

    小人君子,其心不同,惟乖於時,乃與天通[32]。

    攜持琬琰,易一羊皮[33];飫於肥甘,慕彼糠麋[34]。

    天下知子,誰過於予,雖遭斥逐,不忍子疏[35]。

    謂予不信,請質《詩》、《書》[36]。

    ” 【注釋】 [29]跳踉(liáng):踉,跳躍。

    《晉書·諸葛長民傳》:“眠中驚起,跳踉,如與人相打。

    ”偃仆:仆倒。

    扺(zhǐ)掌:扺,拍,擊。

    《後漢書·隗囂傳》:“而王之將吏,群居六處之徒,人人扺掌,欲爲不善之計。

    ”《戰國策·秦策一》:“扺掌而談。

    ”此形容五鬼張狂諧笑之狀。

     [30]小黠(xiá)大癡:黠,機敏,聰明。

    有小聰明而實非常愚蠢。

    《抱樸子·道意》:“凡人多以小黠而大愚。

    ”此四句錯綜成文,實意是子知我名,驅我令去;凡我所爲,小黠大癡。

     [31]謂我使你名揚四方,經百世也不磨滅。

    磨,滅。

     [32]惟乖於時:惟,童《詮》:“惟、雖,古通用。

    ”雖違背時俗。

    乃與天通:乃與天意相通。

     [33]謂懷抱美玉卻去換一張羊皮,喻身有重寶卻不自貴重。

    琬琰(wǎnyǎn),美玉。

    《楚辭·遠遊》:“吸飛泉之微液兮,懷琬琰之華英。

    ” [34]飫(yù)於肥甘:飽足了肥肉甘旨。

    飫,飽。

    慕彼糠麋:希望得到那糠粥。

    此與上句意同。

     [35]不忍子疏:不忍心疏遠你。

     [36]謂假如説我所言不實,請與《詩》、《書》相對證。

     主人於是垂頭喪氣,上手稱謝,燒車與船,延之上座[37]。

     【注釋】 [37]上手稱謝:舉手謝罪。

    延之上座:請他坐在上座。

     【評箋】 宋祁《宋景文公筆記》卷中:柳子厚《正(貞)符》、《晉問》,雖模寫前人體裁,然自出新意,可謂文矣。

    劉夢得著《天論》三篇,理雖未極,其辭至矣。

    韓退之《送窮文》、《進學解》、《毛穎傳》、《原道》等諸篇,皆古人意思未到,可以名家矣。

     黃庭堅《跋韓退之〈送窮文〉》:《送窮文》蓋出於揚子雲《逐貧賦》,制度始終極相似,而《逐貧賦》文類俳。

    至退之亦諧戲,而語稍莊,文采過《逐貧》矣。

    大概擬前人文章,如子雲《解嘲》擬宋玉《答客難》,退之《進學解》擬子雲《解嘲》,柳子厚《晉問》擬枚乘《七發》,皆文章之美也。

    至於追逐前人,不能出其範圍,雖班孟堅之《賓戲》、崔伯庭之《達旨》、蔡伯喈之《釋誨》,僅可觀焉,況下者乎!(《山谷題跋》卷八) 馬永卿《懶真子》卷二:僕少時在高郵學讀《送窮文》,至“五鬼相與張眼吐舌,跳踉偃仆,扺掌頓腳,失笑相顧”,僕不覺大笑。

    時同舍王抃彥法問曰:“何矧(笑至甚爲矧)?”僕曰:“豈退之真見鬼乎?”彥法曰:“此乃髑髏之深嚬蹙頞,蓋想當然耳。

    且古人作文,必有所擬。

    此擬揚子雲《逐貧賦》也。

    ”僕後以此言問於舅氏張奉議(從聖)。

    舅氏曰:“不然。

    規矩,方圓之至也。

    若與規矩合,則方圓自然同也。

    若學問至古人,自然與古人同,不必擬也。

    譬如善射,後矢續前矢;善馬,後足及前足,同一理也。

    ”昨日讀韓文,忽憶此話,今三十年矣,撫卷驚嘆者久之。

     王楙《野客叢書》卷二三《絶交論》:劉孝標《絶交論》,如曰:“寵鈞董、石,權壓梁、竇,摩頂至踵,墮膽抽腸,是爲勢交,其流一也;富埒陶、白,貲巨程、羅,山擅銅陵,家藏金穴,是曰賄交,其流二也;顩頤蹙頞,涕唾流沫,叙溫燠則寒谷成暄,論嚴苦則春叢零葉,是曰談交,其流三也;陽舒陰慘,憂合歡離,是曰窮交,其流四也;衡重錙銖,纊微彯撇,是曰量交,其流五也。

    凡斯五交,義同賈鬻。

    ”雲雲,此正韓退之《送窮文》舖叙五窮之體。

    五窮之大意祖揚子雲《逐貧賦》、王延壽《夢賦》,而舖叙又用此體,焉得謂無所本哉! 謝榛《四溟詩話》卷四:揚子雲《逐貧賦》曰:“人皆文繡,予褐不完;人皆稻粱,我獨藜飡。

    貧無寶翫,予何爲歡?”此作辭雖古老,意則鄙俗。

    其心急於富貴,所以終仕新莽,見笑於窮鬼多矣。

    韓昌黎作《送窮文》,其文勢變化,辭意平婉,雖言送而復留。

    段成式所作效韓之題,反揚之意,雖流於奇澀,而不失典雅,較之揚子,筆力不同。

    揚乃尺有所短,段乃寸有所長,惟韓子無得而譏焉。

     何焯《義門讀書記·昌黎集》卷四:卓犖宏肆。

    隻“固窮”二字,翻出爾許波瀾。

    “攜朋挈儔”,伏中間。

    “子在孩提,吾不子愚”,下五者首曰“智窮”,故著此二句。

    “我非其鄉”,波瀾。

    “心無異謀”至“敢不迴避”,逐層應轉。

    “情狀”二字,開下。

    “羞爲姦欺”二句,上句是義,下句是仁,正言若反。

    “磨肌戛骨”四句,上二句就己説,下二句就人言。

    “能使我迷”四句,先伏“固窮”在内,應前“自初至終”及“有間於餘”等語。

    “乃與天通”,天之心即君子之心也。

    “攜持琬琰”四句,足上“癡”字。

    “請質《詩》、《書》”,希聖人也,聖則與天一矣。

     包世臣《讀韓文後》上篇:……《送窮文》起結亦樸率,俱足累通體,使精神不發越……(《藝舟雙楫·論文》卷二) 吳闓生《古文範》卷三:此篇詼詭之趣,較前篇(《進學解》)尤勝。

    曾文正公嘗謂詼詭之文,爲古今最難到之詣,從來不可多得者也。

    公以遊戲出之,而渾穆莊重,儼然高文典冊,尤爲大難。

     按:黃山谷説:“子雲賦《逐貧》,退之文《送窮》。

    二作雖類俳,頗見壯士胸。

    ”(《寄晁元忠十首》之二,《山谷外集詩注》卷一二)本文雖爲遊戲文章,發揮的是傳統的“君子固窮”的觀念,但確實流露出有道之士特立獨行、不隨流俗的品格。

    文用四言韻語,又靈活地組織進散句,恰當地使用了對偶與排比,使文氣流暢自如又富於波瀾。

    文章表達生動,描摹處頗能傳神,造成氣氛,在語詞錘煉上更見功力。

    至於運用諷刺筆法,富於幽默情趣,又善於以莊寓諧等,都能體現韓文的一種獨特風格。

     送幽州李端公序[1] 元年,今相國李公爲吏部員外郎,愈嘗與偕朝,道語幽州司徒公之賢[2]。

    曰:某前年被詔告禮幽州[3]。

    入其地,迓勞之使裡至,每進益恭[4];及郊,司徒公紅帓首,鞾袴握刀,左右雜佩,弓韔服,矢插房,俯立迎道左[5]。

    某禮辭曰[6]:“公天子之宰,禮不可如是[7]。

    ”及府,又以其服即事[8]。

    某又曰:“公三公,不可以將服承命[9]。

    ”卒不得辭。

    上堂,即客階,坐必東向[10]。

     【注釋】 [1]本篇是送友人李益回幽州任所的序。

    益字君虞,隴西姑臧(今甘肅武威市)人,大曆進士,以仕途不順,客遊燕、趙間,並在幽州劉濟幕任職。

    唐侍禦史官居禦史臺之首,故稱端公;李益帶侍禦史京銜,稱李端公。

    益後榮顯,官至禮部尚書。

    劉濟,貞元元年繼其父怦爲幽州節度使,貞元五年加左僕射;順宗繼位,再遷檢校司徒;元和初,加兼侍中。

    自貞元中朝廷姑息方鎮,兩河擅自繼襲者尤驕蹇不法,惟濟尚稱恭順,然在鎮二十餘年不朝覲;後爲子總及親吏所殺。

    李益自幽州幕來東都省親,歸途,士大夫集送,韓愈作此序。

    文中説到“今相國李公”,指李藩;李藩爲相在元和四年二月至六年二月,文作於其時。

     [2]元年:指元和元年。

    今相國李公:李藩,字叔翰,曾在徐州爲張建封從事;後入朝,永貞元年爲吏部員外郎;四年,爲相。

    作本文時李藩爲相,故稱“今相國”。

    吏部員外郎:尚書吏部屬官,從六品上。

    偕朝:一起上朝。

    時韓愈權知國子博士。

    幽州司徒公:指劉濟。

    《舊唐書·劉濟傳》:“順宗即位,再遷檢校司徒。

    ”(按:《順宗紀》謂“(貞元二十一年三月)戊寅……李師古、劉濟兼檢校司空”。

    ) [3]某前年被詔告禮幽州:某,謙稱自己而不名;前年指前一年,永貞元年;告禮,指報喪。

    德宗死,李藩受詔副太原、幽、鎮等十道告哀使楊於陵出使,曾至幽州。

     [4]入其地:謂入幽州節度使割境。

    迓(yà)勞之使裡至:迓,迎接;勞,慰問;謂每前進一裡路都有人迎接使臣。

     [5]及郊:至幽州城外。

    紅帓(mò)首:帓,《玉篇》:“巾也。

    ”謂繫紅頭巾。

    鞾袴:腳穿靴,身穿套褲。

    雜佩:指佩玉、魚袋之類。

    《禮·内則》:“左右佩用:左佩紛帨、刀、礪、小觿、金燧;右佩玦、捍、管、遰、大觿、木燧。

    ”弓韔(chàng)服:佩弓裝在弓袋裏,韔,弓袋。

    《詩經·小雅·采緑》:“之子于狩,言韔其弓。

    ”服,通“箙”,盛箭的器具。

    矢插房:箭插在箭匣裏。

    房,插箭的匣子。

    俯立迎道左:躬身而立迎於道左。

    古尚右,立左表謙恭。

    以上劉濟將服迎使臣,表示自己是屏藩王室的戎臣。

     [6]禮辭:以禮辭謝。

     [7]公天子之宰:劉濟有僕射號,帶宰相銜,是使相的身份,故稱爲“天子之宰”。

    禮不可如是:謂依禮不可自貶以將服迎使臣。

     [8]又以其服即事:謂又穿將服行事;即事指宣達詔命等事。

     [9]公三公:劉濟位爲司徒,爲三公。

    唐時太尉、司徒、司空爲三公;但僅存名位,是宰相或節使的加官。

    將服承命:穿武將之服接受詔命。

    《左傳》僖公一五年:“苟列定矣,敢不承命。

    ” [10]即客階:客階又稱賓階,即西階,爲賓客所行。

    劉濟反主爲賓,把使臣當作主人以示恭敬。

    坐必東向:古人以東向爲尊,故賓位東向,見顧炎武《日知録》卷二十八和閻若璩《潛邱劄記》卷四之下;這也是自謙爲客。

     愈曰:“國家失太平,於今六十年矣[11]。

    夫十日十二子相配,數窮六十,其將復平[12]。

    平必自幽州始,亂之所出也[13]。

    今天子大聖,司徒公勤於禮,庶幾帥先河南北之將來覲奉職,如開元時乎[14]?”李公曰:“然。

    ”今李公既朝夕左右,必數數爲上言,元年之言殆合矣[15]。

     【注釋】 [11]“安史之亂”起於天寶十四載(七五五),至作文時(元和六年,八一一)不足六十年,舉成數。

     [12]十日十二子相配:即天幹、地支相配。

    《史記·律書》:“十母十二子。

    ”數窮六十:天幹、地支相配盡於六十,爲一週。

    其將復平:將歸於太平。

     [13]謂“安史之亂”起於幽州。

    《舊唐書·玄宗紀》:“(天寶十四載十一月)丙寅,範陽節度使安祿山率蕃漢之兵十餘萬,自幽州南向詣闕,以誅楊國忠爲名。

    ” [14]庶幾:希冀之辭。

    帥先河南北之將來覲奉職:在河南、北諸藩鎮中帶頭朝見皇帝、奉行職守。

    時河南的淄青節度使李師道、淮西節度使吳少陽、河北的魏博節度使田季安、恒冀節度使王承宗等均負固割據,不服朝命,劉濟亦不朝覲。

    來覲,《禮·曲禮下》:“諸侯北面而見天子曰覲。

    ”奉職,奉行職守,謂服從朝命。

    開元:唐玄宗年號,計二十九年(七一三—七四一),其時號稱“盛世”。

    《新唐書·食貨志》:“是時海内富實,米鬥之價錢十三,青齊鬥纔三錢。

    絹一匹錢二百。

    道路列肆,具酒食以待行人。

    店有驛驢,行千裡不持尺兵。

    ” [15]朝夕左右:朝夕在皇帝左右,指爲相輔佐皇帝。

    數數爲上言:屢屢對皇帝獻議。

    元年之言殆合:上述元年説的話大概可以實現。

    合,謂與事實相合。

     端公歲時來壽其親東都,東都之大夫、士莫不拜于門[16]。

    其爲人佐甚忠,意欲司徒公功名流千萬歲,請以愈言爲使歸之獻[17]。

     【注釋】 [16]歲時:一年中的一定節期。

    《禮·哀公問》:“歲時以敬祭祀,以序宗族。

    ”來壽其親:來向雙親祝賀。

    壽,對年長者表祝賀。

    東都之大夫、士:指東都洛陽的官員。

    拜于門:到其家裏拜會。

     [17]此謂李益作爲慕僚忠於幕主劉濟,希望劉濟事功名譽流傳後代,請拿我的這一番話作爲歸去的獻言。

     【評箋】 程端禮《昌黎文式》卷二前集下:形容司徒恭順之狀如畫。

    此篇似《史記》文,句句精思,字字有力。

     茅坤《唐宋八大家文鈔·韓文》卷六:命意高,結體奇,轉掣從天降。

     林雲銘《韓文起》卷五:唐人呼侍禦爲端公。

    李端公名益,時東都人,爲幽州節度使劉濟從事。

    此番奉使,且歸壽其親,欲歸而報命也。

    作序送之,少不得要説端公之忠于濟,在勸濟之忠于唐。

    其實濟在幽州,處心積慮雖不可知,然未嘗有背朝命實跡。

    觀其于憲宗五年,能自將擊王承宗可知,但未曾入覲奉職如開元時耳。

    若令其勸濟入朝,最難落筆。

    是篇隻閒閒借李相國元年之言,極贊濟之賢在勤於禮,則入覲奉職爲禮之至大者,尤不可以不勤。

    所謂因其勢而利導之也。

    隨把相國今日在朝以安其心,使之不疑,則帥先河南北之將以開國家太平之運,功名孰有大於此者。

    濟能行之,所以爲賢;端公能佐之,所以爲忠。

    且恰值亂極當治之時,機會尤不可失,純是一片聳動之意。

    人隻贊其文有關係,全不理會其吞吐布置之妙,殊可笑也。

     陳景雲《韓集點勘》卷三:貞元間,劉禹錫在杜佑淮南幕府,與僚友會飲聯句,李端公益爲座客之首。

    唐人稱禦史爲端公,蓋是時已爲使府禦史矣。

    後佑入朝,府罷,端公宦久不調,因遊河朔,入幽帥劉濟幕,嘗作詩,有“不上望京樓”之句,蓋中之鬱鬱深矣。

    及至東都而韓子送之歸府,諷其效忠燕帥修開元時藩臣之禮,蓋深以乃心王室勗之。

    觀舊史所載端公在幽州詩,則知斯序立言之旨矣。

     何焯《義門讀書記·昌黎集》卷三:空中結撰。

    “及郊”一段,《儀禮》也。

    幽州從事非李相國之子,端公或佐他鎮,作序者非公,皆不可移用一字,故歸熙甫謂不切者爲陳言……來壽相國,歸佐司徒,絶不黏題,卻句句緊密。

     曾國藩《求闕齋讀書録》卷八:骨峻上而詞瑰瑋,極用意之作。

     按:幽州二十年不朝覲,文中卻極寫劉濟的恭順,顯然有微意;期待李藩對朝廷獻言,亦含諷刺。

    爲表達深微用意,本篇構思極盡狡獪變化之能事:題爲送李益赴幽州,重點寫李藩赴幽州,寫後事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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