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愈選集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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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注釋】 [19]《穀梁》成公元年:“古者有四民:有士民,有商民,有農民,有工民。

    ”“四民”加僧、道爲六。

     [20]古之教者:即指實行“先王之教”者。

    處其一:楊樹達《詞詮》謂此類“其”“實爲‘其爲’二字之義”;“處其一”即處在唯我獨尊的地位。

    而“今之教者”加佛、老所以爲三。

     [21]資焉:以之資生。

    《漢書·食貨志》:“士農工商,四民有業:學以居位曰士,闢土殖穀曰農,作巧成器曰工,通財鬻貨曰商。

    ” [22]意本《孟子·梁惠王下》引《書》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師。

    ”此文出《尚書》逸篇;據《周禮·地官·師氏》:“師氏……以三德教國子”。

    又《孟子·滕文公上》:“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澤而焚之,禽獸逃匿。

    ”中土即中國;古人認爲所居住的中原地區居天下之中。

     [23]《孟子·滕文公下》:“後稷教民稼穡,樹藝五穀,五穀熟而民人育。

    ” [24]《易·繫辭下》:“上古穴居而野處,後世聖人易之以宮室。

    ”木處而顛:居住在樹上有顛墜之虞。

    土處而病:居住于洞穴會感染病痛。

    宮室:房屋。

     [25]贍:供給。

     [26]次其先後:謂規定尊卑長幼的次序。

     [27]宣其壹(yīn)鬱:宣洩其抑鬱不平之情。

    壹,或作“湮”、“堙”;朱《考》謂“‘壹’、‘湮’古通用”,壅塞之意。

     [28]率其怠勌:勌,同“倦”;督促其怠惰疲塌。

    率,督促。

     [29]鋤其強梗:剷除其強橫不法。

     [30]符璽:符爲古代傳達命令、徵調軍隊的憑證,用金、玉、銅、竹、木等材料製成。

    璽即印。

    《獨斷》:“秦以來,天子獨以印稱璽。

    ”權衡:秤。

    權謂秤錘,衡謂秤桿。

    此謂製作符璽、鬥斛、權衡以使人誠信。

     [31]語出《莊子·胠篋》;又《老子》中亦有類似説法,如:“絶聖棄智,民利百倍;絶仁棄義,民復孝慈;絶巧棄利,盜賊無有。

    ” [32]居寒熱:抵禦寒暑。

    居,停,止。

    《易·繫辭下》:“變動不居。

    ” [33]誅:罰。

    《廣韻·釋詁》:“誅,責也。

    ” [34]今其法:以下指佛法。

     [35]此指佛教徒出家背棄倫常,不事生産,追求超脫輪迴的湼槃。

    清浄寂滅即湼槃,是早期意譯;袁宏《後漢紀》卷一〇:“浮屠者,佛也,……其教以修善慈心爲主,不殺生,專務清浄。

    ”(按:此“清浄”與道家和道教絶仁棄義、還樸守靜的“清靜”含義迥别。

    )又什譯《維摩詰所説經·弟子品》:“法本不然,今則無滅,是寂滅義。

    ”湼槃是佛教徒所追求的超越輪迴、不生不滅的絶對狀態。

     [36]此從佛、道立場講;幸,僥倖;不見黜:未被排斥,未被廢棄。

     [37]此從維護聖人之道角度講。

    不見正:不被糾正。

    《左傳·隱公三年》:“君義,臣行,父慈,子孝,兄敬,弟愛,所謂六順也。

    ”爲此段義之所本。

     帝之與王,其號名殊,其所以爲聖一也[38]。

    夏葛而冬裘,渴飲而飢食,其事雖殊,其所以爲智一也[39]。

    今之言曰:曷不爲太古之無事[40]?是亦責冬之裘者曰:“曷不爲葛之之易也[41]?”責飢之食者曰:“曷不爲飲之之易也?”《傳》曰[42]:“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

    ”[43]然則古之所謂正心而誠意者,將以有爲也[44]。

    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國家,滅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45]。

    孔子之作《春秋》也,諸侯用夷禮則夷之,進於中國則中國之[46]。

    《經》曰[47]:“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

    ”[48]《詩》曰:“戎狄是膺,荊舒是懲。

    ”[49]今也舉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幾何其不胥而爲夷也[50]! 【注釋】 [38]此帝指五帝,王指三王;意本《白虎通·號》:“帝王者何?號也。

    號者,功之表也。

    所以表功明德、號令臣下者也。

    德合天地者稱帝,仁義合者稱王。

    ”道家尊上古,貶低後王,韓愈針對此而言。

     [39]“事”下原本無“雖”字,依方《正》據别本校補。

    夏葛:夏天服葛布衣。

    冬裘:冬天穿皮衣。

     [40]曷不爲:爲何不去實行。

    曷,何故。

    太古:指人類原始時代。

    《老子》主張還醇返樸,嚮往往古風俗:“小國寡民,使有什佰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遠徙。

    雖有舟輿,無所乘之;雖有甲兵,無所陳之。

    使人復結繩而用之。

    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鄰國相望,鷄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

    ” [41]葛之之易:使人換穿葛衣。

    或以爲“之”不當複出。

    然有無複出“之”字含義不同,“葛之”是服葛的行動,“葛”隻是表葛布、葛衣的概念。

    下“飲之之易”同。

     [42]此《傳》指《禮記》,文出《大學》篇。

    《禮記》唐時爲《九經》之一,此“傳”字汎稱經典。

     [43]明明德:發揚光大美德。

    鄭注:“謂顯明其至德也。

    ”齊其家:整治其家庭。

    本節文字據孔疏爲講“大學之道”的“明明德之理”,但韓愈引文在原文完整一句話中略去了下面“欲誠其意者,先緻其知;緻知在格物”十四字。

     [44]將以有爲:謂將要有所作爲,指治國平天下之事。

     [45]外天下國家:將天下國家置之度外。

    天常:倫常。

    儒家謂倫理本之於天,爲常道,故曰天常。

     [46]夷之:謂待之爲夷狄。

    中國之:謂待之如中原人。

    中國指奉行先王之教的中原地區。

    此謂孔子修《春秋》時,對中原諸侯不從教化、實行蠻夷禮俗的,就按蠻夷對待;而對居于蠻夷但進而遵行中土教化的,就當作中土禮義之邦來對待。

    這是儒家“華夷之辨”在解釋《春秋》時的應用,如《春秋》僖公二十三年:“杞子卒。

    ”《左傳》:“書曰‘子’,杞,夷也。

    ”二十七年:“杞子來朝。

    ”《左傳》:“用夷禮故曰‘子’。

    ”《公羊》桓公十五年:“邾婁人、牟人、葛人來朝。

    皆何以稱‘人’?夷狄之也。

    ”《公羊》莊公二十三年:荊人來聘。

    “荊何以稱‘人’?始能聘也。

    ”何休《解詁》:“明夷狄能慕王化、修聘禮、受正朔者,當進之,故使稱‘人’也。

    ”《穀梁》哀公十三年:“公會諸侯及吳子於黃池。

    黃池之會,吳子進乎哉,遂‘子’矣。

    吳,夷狄之國也,祝髮文身,欲因魯之禮,因晉之權,而請冠端而襲其藉於成周以尊天王,吳進矣……” [47]此《經》指《論語》,文出《八佾》篇。

    漢代一般稱《論語》爲“傳”,後漢靈帝熹平中,蔡邕寫六經文字立石柱於太學門外,中有《論語》,故亦可稱“經”。

     [48]諸夏:指中原華夏各諸侯國。

    亡:通“無”。

    邢昺疏:“言夷狄雖有君長而無禮義,中國雖偶無君若周、召共和之年,而禮義不廢。

    ” [49]文出《詩經·魯頌·閟宮》。

    戎狄是膺:謂抵禦戎狄;戎是對居於西部諸族的統稱,狄是對居於北部諸族的統稱;膺,抵擋。

    荊舒是懲:謂懲治荊、舒二國。

    荊是楚國的别稱,古楚國亦被視爲蠻夷之邦。

    舒是楚盟國。

    《孟子·滕文公上》引此詩屬周公;趙注:“周家時擊戎狄之不善者,懲止荊舒之人,使不敢侵陵也。

    ” [50]此謂現在將佛教這夷狄之法加到先王之教之上,不要多少時間不是全都化爲夷狄了嗎。

    胥,皆。

     夫所謂先王之教者何也?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於外之謂德。

    其文《詩》、《書》、《易》、《春秋》[51];其法禮、樂、刑、政;其民士、農、工、賈;其位君臣、父子、師友、賓主、昆弟、夫婦;其服麻絲;其居宮室;其食粟米、果蔬、魚肉。

    其爲道易明,而其爲教易行也。

    是故以之爲己,則順而祥;以之爲人,則愛而公;以之爲心,則和而平;以之爲天下國家,無所處而不當[52]。

    是故生則得其情,死則盡其常[53];郊焉而天神假,廟焉而人鬼饗[54]。

    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謂道也,非向所謂老與佛之道也。

    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55]。

    軻之死,不得其傳焉。

    荀與揚也,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56]。

    由周公而上,上而爲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爲臣,故其説長[57]。

    然則如之何而可也?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58]。

    人其人,火其書,廬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鰥寡孤獨廢疾者有養也,其亦庶乎其可也[59]。

     【注釋】 [51]此“文”謂文獻;以下經典名稱是按今文學家排列。

    董仲舒《春秋繁露·玉杯》:“《詩》、《書》序其志,《禮》、《樂》純其美,《易》、《春秋》明其知。

    ” [52]無所處而不當:謂所處理之事無有不當。

     [53]得其情:謂得人情之正。

    盡其常:盡其常道,謂終其天年。

     [54]郊焉而天神假(gé):假,通“格”,感通;謂祭天時天神則感通降臨。

    郊,祭天。

    廟焉而人鬼饗:謂祭祀祖廟時祖先的亡靈前來馨享;廟,指廟祭。

    饗,通“享”。

     [55]意本《孟子·盡心下》:“孟子曰:由堯、舜至於湯,五百有餘歲。

    若禹、臯陶,則見而知之;若湯,則聞而知之。

    由湯至於文王,五百有餘歲。

    若伊尹、萊朱,則見而知之;若文王,則聞而知之。

    由文王至於孔子,五百有餘歲。

    若太公望、散宜生,則見而知之;若孔子,則聞而知之。

    由孔子而來,至於今百有餘歲,去聖人之世若此其未遠也,近聖人之居若此其甚也。

    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

    ” [56]此謂荀子與揚雄對聖人之道有所揀選但不精確,雖有闡述但不詳明。

     [57]其説長:謂其學説長久得以闡揚。

     [58]此意本《孟子·滕文公下》:“楊、墨之道不熄,孔子之道不著。

    ”謂對佛、老之道不塞不止,則聖人之道不得流傳興行。

     [59]人其人:謂使僧侶、道士還俗爲編民;上“人”字爲“民”之諱。

    火其書:謂燒燬佛、道二教典籍。

    廬其居:謂把寺、觀變爲民宅。

    明先王之道以道之:下“道”,通“導”;謂闡揚先王之道而加以教導之。

    鰥寡孤獨廢疾者有養:意本《孟子·梁惠王下》:“老而無妻曰鰥,老而無夫曰寡,老而無子曰獨,幼而無父曰孤。

    此四者,天下之窮民而無告者。

    文王發政施仁,必先斯四者。

    ”又《禮記·禮運》:“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

    ”“矜”,通“鰥”。

    廢(fèi),殘廢。

    庶乎其可:差不多可以了罷。

     【評箋】 皮日休《請韓文公配饗太學書》:於戲!聖人之道,不過乎用。

    用之生前,則一時可知也;用於死後,則百世可知也。

    ……夫孟子、荀卿,翼傳孔道,以至於文中子;文中子之末,降及貞觀、開元,其傳者醨,其繼者淺,或引刑名以爲文,或援縱橫以爲理,或作詞賦以爲雅。

    文中之道,曠百祀而得室授者,唯昌黎文公之文。

    蹴楊、墨於不毛之地,蹂釋、老於無人之境,故得孔道巍然而自正……(《皮子文藪》卷九) 石介《尊韓》:道始於伏羲氏,而成終於孔子。

    道已成終矣,不生聖人可也。

    故自孔子來二千餘年矣,不生聖人。

    若孟軻氏、揚雄氏、王通氏、韓愈氏,祖述孔子而師尊之,其智足以爲賢。

    孔子後,道屢廢塞,闢於孟子,而大明於吏部。

    道已大明矣,不生賢人可也。

    故自吏部來三百有餘年矣,不生賢人。

    若柳仲塗、孫漢公、張晦之、賈公竦,祖述吏部而師尊之,其智實降。

    噫!伏羲氏、神農氏、黃帝氏、少昊氏、顓頊氏、高辛氏、唐堯氏、虞舜氏、禹、湯氏、文、武、周公、孔子者,十有四聖人,孔子爲聖人之至。

    噫!孟軻氏、荀況氏、揚雄氏、王通氏、韓愈氏五賢人,吏部爲賢人之卓。

    不知更幾千萬億年,復有孔子;不知更幾千數百年,復有吏部。

    孔子之《易》、《春秋》,自聖人以來未有也;吏部《原道》、《原仁》、《原毀》、《行難》、《禹問》、《佛骨表》、《諍臣論》,自諸子以來未有也。

    嗚呼至矣!(《徂徠集》卷七) 張耒《韓愈論》:韓退之以爲文人則有餘,以爲知道則不足……愈之《原道》曰:“博愛之謂仁……德有吉有兇。

    ”若如此,道與德特未定,而仁與義皆道也。

    是愈於道,本不知其何物,故其言紛紛異同而無所歸。

    而獨不知子思之言乎:“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

    ”曰性,曰道,曰教,而天下之能事畢矣。

    禮、樂、刑、政,所謂教也,而出於道;仁、義、禮、智,所謂道也,而出於性。

    性則原於天,論至於此而足矣。

    未嘗持一偏,曰如是謂之道,如是謂之非道;曰定名,曰虛位也,則子實知之矣。

    愈者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而健於言者歟!(《張右史文集》卷五六) 範溫《潛溪詩眼》:山谷言文章必謹布置。

    每見後學,多告以《原道》命意曲折。

    後予以此概考古人法度,如杜子美《贈韋見素》詩……前賢録爲壓卷。

    蓋布置最得正體,如官府甲第、廳堂房室,各有定處,不可亂也。

    韓文公《原道》與《書》之《堯典》蓋如此,其他皆謂之變體可也。

    蓋變體如行雲流水,初無定質,出於精微,奪乎天造,不可以形器求矣。

    然要之以正體爲本,自然法度行乎其間。

    譬如用兵,奇正相生,初若不知正而徑出於奇,則紛然無復綱紀,終於則亂而已矣。

    《原道》以仁義立意,而道德從之,故老子捨仁義,則非所謂道德。

    繼叙異端之汩正,繼叙古之聖人不得不用仁義也如此,繼叙佛、老之捨仁義則不足以治天下也如彼,反復皆數疊,而復結之以“先王之教”,終之以“人其人,火其書”,必以是禁止而後可以行仁義,於是乎成篇……然則自古有文章,便有布置,講學之士不可不知也。

     朱熹《讀唐志》:……東京以降,訖于隋唐,數百年間,愈下愈衰,則其去道益遠,而無實之文亦無足論。

    韓愈氏出,始覺其陋,慨然號於一世,欲去陳言,以追《詩》、《書》六藝之作。

    而其弊精神,縻歲月,又有甚於前世諸人之所爲者。

    然猶幸其略知不根無實之不足恃,因是頗溯其源而適有會焉。

    於是《原道》諸篇始作。

    而其言曰:“根之茂者其實遂,膏之沃者其光曄,仁義之人,其言藹如也。

    ”其徒和之,亦曰:“未有不深於道而能文者。

    ”則亦庶幾其賢矣。

    然今讀其書,則其出於諂諛、戲豫、放浪而無實者,自不爲少。

    若夫所原之道,則亦徒能言其大體,而未有見其探討服行之效,使其言之爲文者,皆必由是以出也。

    故其論古人,則又直以屈原、孟軻、馬遷、相如、揚雄爲一等,而猶不及於董、賈。

    其論當世之弊,則但以詞不己出,而遂有神狙聖伏之嘆。

    至於其徒之論,亦但以剽掠僭竊爲文之病,大振頽風,教人自爲爲韓之功,則其師生之間,傳授之際,蓋未免裂道與文以爲兩物,而於其輕重緩急、本末賓主之分,又未免於倒懸而逆置之也。

    (《朱文公文集》卷七〇) 劉壎《隱居通議》卷二《龍川議論》:文以載道也。

    道不在我,雖有文,直與利口者争長耳。

    退之《原道》無愧孟、荀,終不免以文爲本,故程氏謂之“倒學”。

     歸有光《文章指南·智集》:凡句法直下來,如良馬下峻嶺,如輕舟下長湍,若無一句攔截,便不成文章。

    此篇末“堯以是傳之舜”雲雲,截以“軻之死不得其傳焉”,此兩句絶妙,可以爲法。

     何偉然《廣快書》:韓子《原道》、胡子《崇正辨》,乃闢俗僧狂道,何關聃、曇本色。

     馬叙倫《讀書小記》卷一:韓昌黎議論文字,如《原道》、《原性》,題目極大。

    然《原道》開口即誤,已見譏於昔人。

    餘謂此文論辨,已非退之之精粹;衡議,真所謂味同馬勃耳。

    包慎伯《書韓文後》雲:“今觀《原道》,大都門面語。

    徵引蒙莊,已非老子之旨,尤無關於釋氏。

    以退之屏棄釋氏,未見其書,故集中所力排者,皆俗僧聳動愚蒙以邀利之説。

    繼自度其力,不能入室操戈以伐之,故文昌諄勸著書,而告以須五、六十時也。

    ”此言深中其疵。

     陳寅恪《論韓愈》:唐太宗崇尚儒學,以統治華夏,然其所謂儒學,亦不過承繼南北朝以來正義義疏繁瑣之章句學耳。

    又高宗、武則天以後,偏重進士詞科之選,明經一目僅爲中材以下進取之途徑,蓋其所謂明經者,止限於記誦章句,絶無意義之發明,故明經之科在退之時代,已全失去政治社會上之地位矣(詳見拙著《唐代政治史述論稿》上篇)。

    南北朝後期及隋唐之僧徒亦漸染儒生之習,詮釋内典,襲用儒家正義義疏之體裁,與天竺詁解佛經之方法殊異(見拙著《楊樹達論語義證序》),如禪學及禪宗最有關之三論宗大師吉藏、天台宗大師智顗等之著述與賈公彥、孔穎達諸儒之書其體製適相冥會,新禪宗特提出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之旨,一掃僧徒繁瑣章句之學,摧陷廓清,發聾振聵,固吾國佛教史上一大事也。

    退之生值其時,又居其地,睹儒家之積弊,效禪侶之先河,直指華夏之特性,掃除賈、孔之繁文,《原道》一篇中心旨意實在於此……(《歷史研究》一九五四年第二期,收録《金明館叢稿初編》) 按:本篇是韓愈表述自己哲學、社會、經濟、倫理思想的綱領性文章。

    雖然他早在《争臣論》裏已明確提出“文以明道”的主張,但正如張籍在汴州時緻書批評的,他“多尚駁雜無實之説”,而把“爲一書以興存聖人之道”(《上韓昌黎書》,《全唐文》卷六八四)的大事放在以後。

    及至得罪貶陽山,才鄭重實現其明道著書的志願,寫出了《原道》等一系列論著。

    《原道》爲求端訊末之言,所原爲儒家聖人之道。

    但歷來卻又受到一些批評。

    除近、現代不少人把它當作宣揚封建意識典型文章而批判外,以宋代道學家攻之最力,代表性意見前已引述。

    然而如從當時現實狀況與歷史發展看,《原道》確實具有不容低估的價值。

    歸納起來,主要有四個方面。

    第一,他提出了一個自堯、舜、禹、湯以來相延不絶的傳道統緒,並以承繼這個統緒爲職志,這就肯定了儒家聖人之道的正統地位,並爲宋人“道統”論開了先河。

    文中特别受宋人攻難的是“定名”、“虛位”之説,程頤已指斥爲“亂説”(《二程語録》卷一二);朱熹則説《原道》“首句極不是……大要未説到頂頭上”(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一三七),因爲認“道與德爲虛位”則抽空了它們的内容。

    實則韓愈是把道與德看作本體意義的範疇,從而把儒道與釋、老之道嚴格區分開來。

    正如楊萬裡所理解的:“聖人之道,非以虛爲道德。

    非虛而曰虛位者,道德之實非虛也,而道德之位則虛也。

    ”(《韓子論上》,《誠齋集》卷八六)第二,對個人實踐聖人之道,韓愈突出強調《中庸》、《大學》“正心”、“誠意”之旨。

    他不重天志而重聖人,不法太古而法後王,要求人性的自我完善。

    這是對思、孟一派心性論的發揮,又顯然接受了當時流行的禪宗的影響。

    第三,在社會實踐方面,韓愈把聖人之道解釋爲易明易行的“相生養之道”,認爲君臣四民應各司其職,達到順人之情,無所不當,這是發揮了儒家、特别是孟子的仁政、王道思想。

    第四,他以儒家聖人之道反對釋、道二教,雖然批評的理論水平不高,又缺乏分析的態度,但對於扼制宗教唯心主義起了巨大作用;特别是他以一代文宗身份闢佛,成了後代反佛的一面旗幟。

    當然,這篇文章也有不少重大局限,起過消極作用,此不贅述。

    《原道》的文章言簡意賅,氣勢磅礴。

    全篇立論與駁論相結合,逐層深入。

    批駁兼佛、老雙方,以佛爲重點,相互映帶。

    多用排比與對偶,造成疏蕩條暢的氣勢;用設問與反詰,則造成文情的波瀾,使語氣健舉;像“人其人,火其書”之類句法,名詞作動詞用,句子既凝重又生動。

    如此等等,在表達上都突顯出義正而辭嚴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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