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愈選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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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差迷離,讀者往往忽之,不能覺也。

    然此等皆尚有迹可尋。

     程學恂《韓詩臆説》:自蘇子瞻有郊寒島瘦之謔,嚴滄浪有蟲吟草間之誚,世上寡識之流,逐奉爲典要,幾薄二子不值一錢。

    宜乎風雅之衰,靡靡日下也。

    試看韓、歐集中推崇二子者如何?豈其識見反出蘇、嚴下耶!再子瞻詆樂天爲俗,而其一生學問專學一樂天,此等處須是善會。

    黃泥搏成人,多是被古人瞞了。

     按:本篇亦可看作是韓愈的富有創意的詩論和詩人論之一。

    詩中稱贊賈島,由“姦窮變怪”而“造平淡”,也是作者本人的藝術追求的重要方面。

    但在創作實踐中,他多用力在“姦窮變怪”。

    此詩即爲一例。

     奉和虢州劉給事使君三堂新題二十一詠(選五)[1] 渚亭[2] 自有人知處,那無步往蹤。

    莫教安四壁,面面看芙蓉。

     【注釋】 [1]虢州劉給事使君:指劉伯芻。

    伯芻,字素芝,進士及第,徵拜右補闕,歷官給事中。

    據《舊唐書·劉伯芻傳》:“裴垍罷相,爲太子賓客,未幾而卒。

    李吉甫復入相,與垍宿嫌,不加贈官。

    伯芻上疏論之,贈垍太子少傅。

    伯芻妻,垍從姨也,或讒於吉甫,以此論奏。

    伯芻懼,亟請散地,因出爲虢州(今河南靈寶市)刺史。

    ”使君是對州、郡長官的稱呼。

    三堂是虢州刺史宅旁的園林,開元中建,明臣子在三之節故曰三,勵宗室肯堂之義故曰堂。

    據韓愈詩序曰:“虢州刺史宅連水池竹林,往往爲亭臺島渚,目其處爲三堂。

    劉兄自給事中出刺此州,在任逾歲,職修人治,州中稱無事。

    頗加增飾,從子弟而遊其閒,又作二十一詩以詠其事,流行京師,文士争和之。

    餘與劉善,故亦同作。

    ”元和七年(八一二)劉伯芻出守虢,此組詩當作於元和八年,時韓愈爲國子博士。

    選五、八、一五、一八、二一等五首。

    題目或無“奉”字,或無“奉”、“新題”三字。

     [2]渚(zhǔ)亭:小洲上的亭子。

     花島 蜂蝶去紛紛,香風隔岸聞。

    欲知花島處,水上覓紅雲。

     花源 源上花初發,公應日日來。

    丁寧紅與紫,慎莫一時開。

     孤嶼[3] 朝遊孤嶼南,暮戲孤嶼北。

    所以孤嶼鳥,與公盡相識。

     【注釋】 [3]嶼:有山的洲島。

     月池 寒池月下明,新月池邊曲。

    若不妒清妍,卻成相映燭[4]。

     【注釋】 [4]若:你們,指月與水。

    清妍:水之清,月之妍。

    映燭:映照。

    此二句謂月與水不相嫉妒,卻相互映照。

     【評箋】 王正德《師餘録》卷二《張芸叟》:退之詩,惟《虢園二十一詠》爲最工。

    語不過二十字,而意思含蓄過於數千百言者。

    至爲《石鼓歌》,極其緻思,凡累數百言,曾不得鼓之彷彿。

    豈其注意造作,求以過人,與夫不假琢磨得之自然者,遂有間邪?由是觀之,爲人爲文,言約而事該、省文而旨遠者爲佳。

     方回《跋無名子詩》:昌黎爲劉給事賦《二十一詠》,乃刺史州宅也。

    然專道林泉間興趣,於外務不毛髮沾。

    “洞門無鎖鑰,俗客不曾來”,以此見自無俗客,則自不必有鎖鑰。

    風緻甚高,與夫用意以拒俗客者異矣。

    既曰“朝遊孤嶼南,暮遊孤嶼北。

    所以孤嶼鳥,與人盡相識”,又曰“郡樓乘曉上,盡日不能迴”,又曰“吏人休報事,公作送春詩”。

    苟如此,則郡事全廢,簿書期會,一切不問可也。

    然必具道眼識詩法者,始知昌黎爲善立言。

    譬之曾點舍瑟,異乎三子者之撰也。

    (《桐江集》卷四) 按:此組詩前人多擬之王(維)、裴(迪)輞川倡和。

    韓詩雖不如王、裴之高妙超逸而更富理緻,但閑淡自然、精切朗暢,與長篇大幅力求雄奇高古一類作品不同。

    這一方面顯示了韓愈創作風格、體裁的多樣化;另一方面這類詩多寫於元和後期,也反映了詩壇風氣的變化和詩人思想情緒的轉變。

     盆池五首(選二)[1] 莫道盆池作不成,藕梢初種已齊生。

    從今有雨君須記,來聽蕭蕭打葉聲。

     【注釋】 [1]盆池:謂埋盆爲池。

    此組詩寫作年月不詳,姑從舊本繫於元和十年。

    詩中有“恰如方口釣魚時”之句,方口即濟源(今河南濟源市)方口,見于《盧郎中雲夫寄示送盤谷子詩兩章歌以和之》詩“平沙緑浪榜方口”句,詩作于元和七年,所述方口釣魚或以爲即盤谷尋李願時事(參見後《送李願歸盤谷序》)。

    選第二、五兩首。

     池光天影共青青,拍岸纔添水數瓶。

    且待夜深明月去,試看涵泳幾多星[2]。

     【注釋】 [2]涵泳:沉浸其中。

    參閲《嶽陽樓别竇司直》注[16]。

     【評箋】 程學恂《韓詩臆説》:韓律詩誠多不工,惟此五首卻有緻。

    貢父以“老翁”、“童兒”句(按:第一首:“老翁真箇似童兒,汲水埋盆作小池……”)少之,鄙矣。

    若獨取“拍岸”、“青蛙”二句(按:第四首:“泥盆淺小詎成池,夜半青蛙聖得知……”),亦無解處。

    予謂“忽然分散無蹤影,惟有魚兒作隊行”(按:第三首),“且待夜深明月去,試看涵泳幾多星”,乃好句也。

     調張籍[1] 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2]。

    不知羣兒愚,那用故謗傷[3]。

    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4]。

    伊我生其後,舉頸遙相望[5]。

    夜夢多見之,晝思反微茫。

    徒觀斧鑿痕,不矚治水航[6]。

    想當施手時,巨刃磨天揚[7]。

    垠崖劃崩豁,乾坤擺雷硠[8]。

    惟此兩夫子,家居率荒涼。

    帝欲長吟哦,故遣起且僵[9]。

    剪翎送籠中,使看百鳥翔。

    平生千萬篇,金薤垂琳琅[10]。

    仙官勑六丁,雷電下取將[11]。

    流落人間者,太山一豪芒[12]。

    我願生兩翅,捕逐出八荒[13]。

    精誠忽交通,百怪入我腸[14]。

    刺手拔鯨牙,舉瓢酌天漿[15]。

    騰身跨汗漫,不著織女襄[16]。

    顧語地上友,經營無太忙[17]。

    乞君飛霞珮,與我高頡頏[18]。

     【注釋】 [1]調:調笑,狂言相戲。

    元和六年韓愈自洛陽回長安,與張籍重新聚首,倡和頻繁。

    韓有《題張十八所居》、《晚寄張十八助教周郎博士》等詩,張任國子助教在元和十一年(八一六)前後,此詩應在此前後作。

     [2]文章:辭章,此指詩歌。

     [3]那用:怎麽使用。

    故謗:陳舊的謗言。

     [4]蚍蜉:大螞蟻。

     [5]伊:發語詞。

     [6]“徒觀”二句:以夏禹治水鑿山導河之功比喻李、杜詩的創造,謂隻可看到其鑿削技巧,卻無法追蹤其創作成就。

    治水航,治水的航船。

    航,兩船相併,方舟。

    沈欽韓《補注》引《寰宇記》、《郡國志》謂“杭州餘杭縣,夏禹東去,捨舟船登陸於此。

    ” [7]施手:下手。

    磨天:磨,通“摩”;抵到天上。

    此承上“斧鑿”之喻,以巨刃摩天形容創作的偉大魄力。

     [8]垠(yín)崖:謂陡峭的山崖。

    垠,邊際。

    崩豁:崩塌破裂;郭璞《江賦》:“豃如地裂,豁若天開。

    ”乾坤:天地。

    擺雷硠:排擊振動。

    擺,據童《校》,擺爲“捭”的後出字,義爲兩手擊也;雷硠,左思《吳都賦》:“菈擸雷硠。

    ”李注:“崩弛之聲。

    ”此二句繼續形容“斧鑿”之功,謂山崖用巨刃一劃而崩落,天地在排擊下振動,狀創作時的磅礴氣勢。

     [9]帝:天帝。

    起且僵:起來又仆倒。

    僵,倒下。

     [10]金薤:金錯書,倒薤書,一種字體———薤葉書;王愔《文字志》:“倒薤,書名,小篆法也,垂枝濃直,若薤葉也。

    ”琳琅:美玉名。

    此二句謂李、杜平生千萬篇詩作,如用金錯書刻在玉版上那樣珍貴。

     [11]六丁:火神。

    《後漢書·梁節王暢傳》:“從官卞忌自言能使六丁,善占夢。

    ”李賢注:“六丁,謂六甲中丁神也。

    若甲子旬中,則丁卯爲神;甲寅旬中,則丁巳爲神之類也。

    ”取將:取去;將,攜帶。

    此二句設想李、杜大量作品是仙官派火神用雷電取走了,實指已佚失了。

    顧嗣立引《異人記》:“上元中,台州道士王遠知善《易》,知人死生禍福,作《易總》十五卷。

    一日雷雨雲霧中,一老人語遠知曰:‘所洩者書何在?上帝命吾攝六丁雷電,追取上方秘文,自有飛天保衛金科,秘藏玄都,汝何者輒藏緗帙?’遠知曰:‘青邱元老傳授也。

    ’” [12]豪芒:豪,通“毫”。

    此語本自司馬遷《報任安書》“死有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

     [13]八荒:八方荒遠之地。

    劉向《説苑·辨物》:“八荒之内有四海,四海之内有九州。

    ” [14]交通:交互感通。

     [15]刺手:刺疑爲“剌”;剌手猶言捩手,扭手,即下《送窮文》中所謂“捩手覆羹”之“捩手”;或以爲刺通“赤”,刺手即赤手。

    天漿:天上的美酒。

    此二句形容自己受李、杜感發的境界:或去深海中拔鯨牙,或到天上去斟美酒。

     [16]汗漫:不着邊際貌。

    《淮南子·俶真訓》:“甘瞑于溷澖之域,而徒倚于汗漫之宇。

    ”織女襄:《詩經·小雅·大東》:“跂彼織女,終日七襄。

    ”陳《選》據《説文》解釋爲“織女織成的文章”。

    童《校》依《毛傳》訓“襄”爲“反”,“終日七襄”即從旦至暮,七更其次。

    童説爲長。

    此二句謂自己到天上遨遊,不再如織女那樣終日勞苦。

     [17]地上友:指張籍。

    此處歸結爲“調”的題旨。

    經營:此指用心於世事,營求富貴等。

    《詩經·小雅·北山》:“旅力方剛,經營四方。

    ” [18]乞君:給予你。

    乞,給予。

    飛霞珮:珮,通“佩”;霞佩,彩霞製成的大帶。

    頡頏(xiéháng):鳥上下飛。

    《詩經·邶風·燕燕》:“燕燕于飛,頡之頏之。

    ”此二句規勸張籍:給你一條彩霞的佩帶做翅膀,請與我一起高飛吧。

     【評箋】 魏泰《臨漢隱居詩話》:元稹作李、杜優劣論,先杜而後李。

    韓退之不以爲然。

    詩曰:“李杜文章在,光燄萬丈長。

    不知羣兒愚,何用故謗傷。

    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

    ”爲微之發也……元稹自謂知老杜矣,其論曰:“上該曹、劉,下薄沈、宋。

    ”至韓愈則曰:“引手拔鯨牙,舉瓢酌天漿。

    ”夫高至于酌天漿,幽至于拔鯨牙,其思賾深遠宜如何,而詎止於曹、劉、沈、宋之間耶? 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十六:《雪浪齋日記》雲:退之參李、杜透機關,於《調張籍》詩見之。

    自“我願生兩翅,捕逐出八荒”以下,至“乞君飛霞珮,與我高頡頏”,此領會語也。

    從退之言詩者多,而獨許籍者,以有見處可以傳衣鉢耳。

     葛立方《韻語陽秋》卷二:韓退之《調張籍》詩曰:“刺手拔鯨牙,舉瓢酌天漿。

    ”魏道輔謂“高至于酌天漿,幽至于拔鯨牙,其用心深遠如此”。

    彼獨未讀《送無本》詩爾。

    其曰:“吾嘗示之難,勇往無不敢。

    蛟龍弄牙角,造次欲手攬。

    衆鬼囚大幽,下覷襲玄窞。

    ”言手攬蛟龍之角,下覷衆鬼之窞,皆難事,而無本“勇往無不敢”。

    蓋作文以氣爲主也。

    則《調張籍》之句,無乃亦是意乎! 沈德潛《唐詩别裁》卷四:言平生欲學者惟在李、杜,故夢寐見之,更冀生羽翼以追逐之。

    見籍有志于古,亦當以此爲正宗,無用歧趨也。

    元微之尊杜而抑李,昌黎則李、杜並尊,各有見地。

    至謂“羣兒愚”指微之,魏道輔之言,未可援引。

     趙翼《甌北詩話》卷一:詩家好作奇句警語,必千錘百鍊而後能成。

    如李長吉“石破天驚逗秋雨”,雖險而無意義,祇覺無理取鬧。

    至少陵之“白摧朽骨龍虎死,黑入太陰雷雨垂”,昌黎之“巨刃磨天揚”、“乾坤擺礌硠”等句,實足驚心動魄,然全力搏兔之狀,人皆見之。

    青蓮則不然,如“撫頂弄盤古,推車轉天輪。

    女媧戲黃土,團作愚下人。

    散在六合間,濛濛如沙塵。

    ”……皆奇警極矣,而以揮灑出之,全不見其錘鍊之迹。

     按:韓愈推揚李、杜,對當時與後世詩壇上李、杜傳統的繼承與發揚作出了巨大貢獻,他在這方面的功績也是十分重大的。

    而他本人在實踐上所追求的,更重在李、杜雄奇高古的一面。

    這也使他能在李、杜之後另闢蹊逕,多所獨創,他的這種實踐也給後人以啓發。

     聽穎師彈琴[1] 昵昵兒女語,恩怨相爾汝[2]。

    劃然變軒昂,勇士赴敵場[3]。

    浮雲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隨飛揚。

    喧啾百鳥羣,忽見孤鳳凰[4]。

    躋攀分寸不可上,失勢一落千丈強[5]。

    嗟餘有兩耳,未省聽絲篁[6]。

    自聞穎師彈,起坐在一旁。

    推手遽止之,濕衣淚滂滂[7]。

    穎乎爾誠能,無以冰炭置我腸[8]。

     【注釋】 [1]穎:原作“潁”;朱《考》:“潁師若是道士,則潁字之姓當從水;是僧,則穎字是名,當從禾。

    ”其人爲僧,當從“禾”作“穎”。

    下文亦依此校改。

    穎爲藝僧,李賀有《聽穎師琴歌》雲:“竺僧前立當吾門,梵宮真相眉稜尊。

    古琴大軫長八尺,嶧陽老樹非桐孫。

    涼館聞弦驚病客,藥囊暫别龍鬚席。

    請歌直請卿相歌,奉禮官卑復何益。

    ”賀元和十一年終于奉禮郎,詩爲罹病時所作。

    韓愈此詩中有失意語,應作于左降太子右庶子以後。

     [2]昵昵:昵,同“暱”、“妮”;親切貌。

    兒女:小兒女,青年男女。

    《史記·魏其武安侯列傳》:“生平毀程不識不值一錢,今日長者爲壽,乃效女兒呫囁耳語。

    ”相爾汝:謂彼此親暱,不拘形迹。

    杜甫《醉時歌》:“忘形到爾汝,痛飲真吾師。

    ”此下狀琴聲,首言如青年男女切切私語,互訴恩怨。

     [3]劃然:忽然。

    軒昂:高揚。

    參閲《南山詩》注[32]。

     [4]喧啾:羣鳥齊鳴貌。

     [5]躋(jī)攀:攀登。

    躋,登,升。

     [6]未省:不解。

    絲篁:絲竹,即絲弦樂器和竹管樂器。

    《文心雕龍·樂府》:“志感絲篁,氣變金石。

    ” [7]遽:疾,速。

    滂滂:大水湧流貌,此狀淚如雨下,句意本張協《七命》:“拂促柱則酸鼻,揮危弦則涕流。

    ” [8]誠能:謂確乎技藝高超。

    冰炭置我腸:喻感情激烈動蕩。

    《莊子·人間世》郭象注:“喜懼戰於胸中,固已結冰炭於五藏矣。

    ”又東方朔《七諫·自悲》:“冰炭不可以相并兮,吾固知乎命之不長。

    ” 【評箋】 蘇軾《東坡題跋》卷六《歐陽公論琴詩》:“昵昵兒女語,恩怨相爾汝。

    劃然變軒昂,勇士赴敵場。

    ”此退之《聽穎師琴》詩也。

    歐陽文忠公嘗問僕:“琴詩何者最佳?”餘以此答之。

    公言:“此詩固奇麗,然自是聽琵琶詩。

    ”…… 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卷一六:《西清詩話》雲:三吳僧義海以琴名世。

    六一居士嘗問東坡:“琴詩孰優?”東坡答以退之《聽穎師琴》。

    公曰:“此祇是聽琵琶耳。

    ”或以問海,海曰:“歐陽公一代英偉,然斯語誤矣。

    ‘昵昵兒女語,恩怨相爾汝’,言輕柔細屑,真情出現也;‘劃然變軒昂,勇士赴敵場’,言精神餘溢,竦觀聽也;‘浮雲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隨飛揚’,縱橫變態,浩乎不失自然也;‘喧啾百鳥羣,忽見孤鳳凰’,又見穎孤絶,不同流俗下俚聲也;‘躋攀分寸不可上,失勢一落千丈強’,起伏抑揚,不主故常也。

    皆指下絲聲妙處。

    惟琴爲然,琵琶格上聲,烏能爾邪?退之深得其趣,未易譏評也。

    ” 許顗《彥周詩話》:韓退之《聽穎師彈琴》詩雲:“浮雲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隨飛揚。

    ”此泛聲也,謂輕非絲、重非木也。

    “喧啾百鳥羣,忽見孤鳳凰”,泛聲中寄指聲也。

    “躋攀分寸不可上”,吟繹聲也。

    “失勢一落千丈強”,順下聲也。

    僕不曉琴,聞之善琴者雲,此數聲最難工。

    自文忠公與東坡論此詩作聽琵琶詩之後,後生隨例雲雲。

    柳下惠則可,我則不可。

    故特論之,少爲退之雪寃。

     王楙《野客叢書》卷二七《退之琴詩》:退之《聽琴》詩曰:“昵昵兒女語,恩怨相爾汝。

    劃然變軒昂,勇士赴敵場。

    ”此意出於阮瑀《筆賦》:“不疾不徐,遲速合度,君子之衢也;慷慨磊落,卓礫盤紆,壯士之節也。

    ”阮瑀之意又出於王褒《洞簫賦》,褒曰:“澎濞沆瀣,一何壯士;優遊溫潤,又似君子。

    ” 倪瓚《題陳惟允畫》:韓公曾聽穎師琴,山水蕭條太古音。

    不作王門操瑟立,溪山高隱竟何心。

    (《倪雲林先生詩集》卷六) 奉和裴相公東征途經女幾山下作[1] 旗穿曉日雲霞雜,山倚秋空劍戟明。

    敢請相公平賊後,暫攜諸吏上峥嶸[2]。

     【注釋】 [1]裴相公:裴度,字中立,河東聞喜(今山西聞喜縣)人。

    貞元進士,任監察禦史,擢禦史中丞,元和十年六月,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時淮西吳元濟據蔡州(屬河南道,今河南汝南縣)叛亂,度力主用兵。

    十二年七月,以守門下侍郎同平章事爲使持節蔡州諸軍事、蔡州刺史充彰義軍節度、申、光、蔡觀察處置等使出討淮西。

    韓愈爲其幕下行軍司馬,從行,參閲後《平淮西碑》。

    此詩爲途中和裴度《東征途經女幾山下作》詩作,裴詩已佚,僅在《白氏長慶集》中存“待平賊壘報天子,莫指仙山示老夫”一聯。

    女幾山,據《元和郡縣圖志》卷五,在河南府福昌縣(今河南宜陽縣)西南三十四裡。

     [2]暫攜:且攜。

    張相《詩詞曲語辭匯釋》:“暫,且也。

    李白《月下獨酌》詩:‘……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

    ’”峥嶸:指高山。

     次潼關先寄張十二閣老使君[1] 荊山已去華山來,日出潼關四扇開[2]。

    刺史莫辭迎候遠,相公親破蔡州迴[3]。

     【注釋】 [1]潼關:東漢末建,古稱桃林塞,在今陝西潼關縣北。

    張十二:張賈,貞元二年進士,曾任禮部員外郎,時被譴爲華州(今陝西華縣)上佐。

    唐俗,“兩省相呼爲閣老”(《唐國史補》卷下),此以舊銜稱。

    詩爲征淮西回朝途中作。

     [2]荊山:此指河南陝州(今河南三門峽市)之荊山,即《漢書·郊祀志》所傳“黃帝鑄鼎”處,又名覆釜山。

     [3]刺史:指華州刺史;京畿道華州治鄭縣。

    康駢《劇談録》:“(裴度)出征淮西,請韓愈自中書舍人爲掌書記,及賊平朝覲,樂和李僕射方爲華州刺使,戎服櫜鞬,迎於道左。

    ”相公:指裴度,度帶宰相銜(守門下侍郎同平章事)統兵,故稱。

     【評箋】 施補華《峴傭説詩》:望岱一題,若入他人手,不知作多少語,少陵隻以四韻了之,彌見簡勁。

    “齊魯青未了”五字,囊括數千裡,可謂雄闊。

    後來唯退之“荊山已去華山來”七字足以敵之。

     程學恂《韓詩臆説》:説歌舞入關,不着一字,盡於言外傳之,所以爲妙。

     華山女[1] 街東街西講佛經,撞鐘吹螺鬧宮庭[2]。

    廣張罪福資誘脅,聽衆狎恰排浮萍[3]。

    黃衣道士亦講説,座下寥落如明星[4]。

    華山女兒家奉道,欲驅異教歸仙靈[5]。

    洗粧拭面著冠帔,白咽紅頰長眉青[6]。

    遂來昇座演真訣,觀門不許人開扃[7]。

    不知誰人暗相報,訇然振動如雷霆[8]。

    掃除衆寺人跡絶,驊騮塞路連輜軿[9]。

    觀中人滿坐觀外,後至無地無由聽。

    抽釵脫釧解環佩,堆金疊玉光青熒[10]。

    天門貴人傳詔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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