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關燈


    突破定格並不是不要格式,而是在創造新格。

    “以文爲詩”不是把詩寫成散文,而是寫出融入散文技法的新型的詩。

    在格律方面的努力,正是爲達到這一目標。

     中國傳統詩還積累了一整套詩的語彙,形成了詩語的一般構造方式。

    韓愈在這方面也勇於突破。

    他好用奇字新語,如袁枚所説: 昌黎尤好生造字句,正難其自我作古,吐詞爲經,他人學之便覺不妥耳。

    (《隨園詩話》卷三) 韓愈在詩語上往往是探幽索微,千錘百鍊,自鑄奇語;他還主張“橫空盤硬語,妥帖力排奡”(《薦士》),即把精心結撰的奇詞硬語平熨妥帖地運用於作品中。

    趙翼指出: 盤空硬語,須有精思結撰。

    若徒撏摭奇字,詰曲其詞,務爲不可讀以駭人耳目,此非真警策也……其實《石鼓歌》等傑作,何嘗有一語奧澁,而磊落豪橫,自然挫籠萬有。

    (《甌北詩話》卷三) 又例如《赴江陵途中寄贈三學士》、《嶽陽樓别竇司直》、《薦士》、《送無本師歸範陽》等名篇,遣詞造語都戛戛生新,詼詭奇崛,造成了獨特的藝術效果。

    韓愈也有時故意撏摭奇字以嘩衆駭俗,如《南山詩》的“突起莫閒簉”、“堛塞生怐愗”、“達枿壯復奏”,《陸渾山火》的“池波風肉陵屯”、“電光殲磹頳目暖”,《征蜀》詩的“投奅鬧”、“填隍傄”等等,眩耀奇字險語,務爲不可讀,則是大才欺人,不可爲法了。

     總之,可以概括爲“以文爲詩”的韓愈詩,富於矜創,成績卓卓,在盛唐李、杜等諸大家之後,發展了詩的藝術技巧,並給未來詩的發展開拓出一個新生面。

    但韓愈的詩有時刻意求奇,流於險怪,這前面已經指出;又往往用遊戲筆墨,矜其餖飣之巧;而更主要的是如沈德潛所説:“昌黎豪傑自命,欲以學問才力跨越李、杜之上,然恢張處多,變化處少,力有餘而巧不足也。

    ”(沈德潛《説詩晬語》卷上)因而韓詩雖然恢宏奧衍,卻不足於李、杜那種自然精美、變化萬千的氣象。

    至於“以文爲詩”造成某些作品興象情韻之不足,也是不争的事實。

    但這已是中國詩史上風格論的應另行研究的課題了。

     學奇於韓愈 對韓愈詩文風格的總評價,一般歸結爲“雄奇”、“奇偉”、“奇詭”等等,甚至説“奇者極於韓”(翁方綱《石州詩話》卷四録朱彜尊語)。

     早自韓愈的同時代人已注意到他的這一風格特徵。

    王建評論他: 序述異篇經揔核,鞭驅險句物先投。

    (《寄上韓愈侍郎》,《文苑英華》卷二五四) 柳宗元讀《毛穎傳》,説他“怪於文”,認爲其作品可救治“模擬竄竊,取青媲白,肥皮厚肉,柔筋脆骨”(《讀韓愈所著〈毛穎傳〉後題》,《柳河東集》卷二一)的疲軟雕琢文風。

    皇浦湜説他的作品“茹古涵今,無有端涯,渾渾灝灝,不可窺校。

    及其酣放,豪曲快字,淩紙怪發,鯨鏗春麗,驚耀天下。

    然而栗密窈眇,章妥句適,精能之至,入神出天”(《韓文公墓銘》,《皇甫持正文集》卷六)。

    稍後李肇指出: 元和已後,爲文筆則學奇詭於韓愈……(《唐國史補》卷下) 司空圖論詩與創作實踐都是主藴藉含蓄的,但他這樣稱贊韓詩: 愚嘗覽韓吏部歌詩數百首,其驅駕氣勢,若掀雷扶電,撐抉於天地之間,物狀奇怪,不得不鼓舞而徇其呼吸也。

    (《題〈柳柳州集〉後》,《司空表聖文集》卷二) 關於韓愈尚奇的原因,趙翼這樣解釋: 李、杜之前,未有李、杜,故二公才氣橫恣,各開生面,遂獨有千古。

    至昌黎時,李、杜已在前,縱極力變化,終不能再闢一徑。

    惟少陵奇險處,尚有可推擴,故一眼覷定,欲從此闢山開道,自成一家。

    (《甌北詩話》卷三) 這隻是強調韓愈主觀上争奇鬬勝的一面。

    但還應看到客觀因素的一面,即韓愈“尚奇”風格的形成與他的遭遇、性格和思想變化直接相關。

     如果綜觀韓愈創作風格的演變就會發現,無論是詩還是文,早期作品平正古樸者居多,“尚奇”特色並不顯著。

    雄奇變怪的追求是在貶陽山之後才明顯起來的。

    而到了晚年,隨着境遇心情的轉變,詩文風格又漸趨平緩。

    特别表現在詩作上,元和十年以後雄肆奇古的長篇古詩很少寫作了,而多寫清新藴藉的小詩。

    這個事實表明,韓愈尚奇,首先決定於他的心境。

    坎坷不平的人生經歷鬱結下的憤懣之氣無可發洩,加上他又具有争奇好勝、不安凡庸的個性,這都促使他在創作中形成奇崛不凡的美學特徵。

     這樣,韓愈詩文的奇,就不僅如前已指出的奇在字句等形式方面,更主要的是奇在内容,奇在境界。

    這就與形式主義地在詞句上求險怪不同。

    他的詩給人感受最深的是奇情、奇境、其感受與表現現實的奇特角度與方式。

    那掀天的巨浪(《洞庭湖阻風》)、燎原的大火(《陸渾山火》)、苦寒(《苦寒》)、酷暑(《鄭羣贈簟》),還有那如火傘的柿葉(《遊青龍寺》),如雪堆的李花(《李花二首》),以至嶙峋神秘的高山(《岣嶁山》)、荒寂無人的古刹(《山石》),在如此不平凡的景象裏,在在都流露出詩人不平靜的心聲。

    韓愈的文章也是一樣。

    如《伯夷頌》的開端: 士之特立獨行、適於義而已、不顧人之是非,皆豪傑之士、信道篤而自知明者也。

    一家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寡矣。

     這一雄肆磊落的長句,千迴百轉,自胸中鬱積而來,奇文正有奇情爲依托。

    如《進學解》、《送窮文》、《南海神廟碑》、《柳州羅池廟碑》以及王適、張署、馬繼祖、柳宗元、張徹等人的墓誌銘等一系列奇文,都各有豐厚而獨特的思想積藴,奇突不凡的藝術表現正有相應的思想感情爲基礎。

     韓愈“尚奇”表現在藝術上又是豐富的、多樣化的,並不是單純的、偏枯的險怪。

    張耒説:“韓退之窮文之變,每不循軌轍。

    ”(《明道雜志》)劉大櫆説:“文貴變……一集之中篇篇變,一篇之中段段變,一段之中句句變,神變、氣變、境變、音節變、字句變,惟昌黎能之。

    ”(《論文偶記》)豐富多樣的奇變造成雄肆不羈的藝術風貌。

    例如寫山,有“孤橕有巉絶”、“巖巒雖嵂崒”(《南山詩》)的山;有“出入高下窮煙霏”、“山紅澗碧紛爛熳”(《山石》)的山;又有“江作青羅帶,山如碧玉簪”(《送桂州嚴大夫》)的山,都同樣工於描畫,景象都很新奇,但寫法卻很不相同。

    同是寫孟東野,《醉留東野》與《薦士》不同;《送孟東野序》與《貞曜先生墓誌銘》迥異。

    紀念柳宗元的三篇文章:墓誌銘、祭文、神廟碑,從取材到用語也絶不相襲。

    另外,他的不少詩文是專求艱奧硬澀的,但也有的文章如《祭十二郎文》瑣瑣如道家常,有的詩如《寄盧仝》、《瀧吏》則多用口語、方言。

    這種淺白實際也是出奇的一種途徑。

     韓愈詩文之奇還表現爲一種氣勢。

    他發展了傳統的養氣理論與文氣説,提出: 氣,水也;言,浮物也。

    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畢浮。

    氣之與言猶是也,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者皆宜。

    (《答李翊書》) 古代一些人論文氣談得多飄渺恍惚,而韓愈在這裏把它與文章的外在表現直接聯繫起來。

    對韓愈來説,養根才能竢實,本深才能末茂,具有對仁義之道的深切領會與堅定信心才能形成雄肆豪放之氣。

    這種氣質也正反映在他自己的詩文從構思立意到遣詞造語之中。

    他在《送無本師歸範陽》詩中説“無本於爲文,身大不及膽”,《東都遇春》詩中説“文章倚豪橫”,這也正是他的自身寫照。

    有人作譬喻説,就像蓋房子,柳宗元先要丈量自家四至所到,不敢侵占别人田地;韓愈則惟意所適,橫斜曲直,肆意而成,不問是誰的地方。

    這很生動地説明了韓愈的氣魄和他與柳宗元的不同。

    有了這種氣魄就會勇於打破常規,出奇而生新。

    因而,飽滿充溢、雄肆不凡的文氣是“尚奇”的基礎。

    韓愈有些文章論理並不那麽嚴正,邏輯也欠細密,但由於有一種“霸氣”,卻也能造成強悍的藝術效果。

     以上,簡單地就韓愈思想與創作的幾個問題寫出選注者的粗淺看法。

     本選集的選篇力求兼顧作家思想、藝術的各方面,因此,既選了那些思想性、藝術性俱佳、長期被人們傳誦的名篇,也選了在内容上或表現方法上有一定特色的作品(如《南山詩》、《平淮西碑》);有些作品思想局限較大,但確實代表了作家思想的重要方面(如《永貞行》、《潮州刺史謝上表》)也被入選;又所輯諸家評論,亦兼採褒貶不同看法。

    選注者希望能夠給讀者提供一部比較全面地瞭解韓愈全貌的選本。

     本選集全部選篇出自《昌黎先生集》正集四十卷之内。

    該集爲李漢原編。

    《順宗實録》作爲史書不選。

    《外集》未選,主要因爲無可選之作。

    對於《外集》,歷來多有人主張不可盡信。

    選注者認爲應具體分析論定。

    如《明水賦》、《通解》、《上考功崔虞部書》、《河南同官記》等已具見趙德《文録》,不必緻疑;《送汴州監軍俱文珍序》,《答劉秀才論史書》等,證之韓愈生平亦合。

    《與大顛書》三首,自宋以來,聚訟紛紜,特别有歐陽修、朱熹斷言不僞,增強了肯定意見的力量,值得慎重對待。

    但即使認爲出於僧徒附會,也不能動搖韓愈與大顛結交論道的事實及其意義。

     本選集按詩、文、賦三類,依寫作年代排列(寫作年代難於確考者,根據内容判斷置相應處),庶利於讀者認識韓愈思想、藝術的發展脈絡。

     韓集版本多,異文多,校勘成果亦多。

    本選集以東雅堂本爲底本,參照諸本作了校勘。

    東雅堂本曾受譏評,但校訂文字在諸本中向稱精審,且最爲通行並被多數選家遵用,以此選爲底本。

    校勘時還使用了臺灣故宮博物院一九八二年影刊宋淳熙元年臨安本,該本大陸學者罕見利用,彌足珍貴。

    爲避免繁瑣,謹在注文中列出重要參校結果,分兩種情況:一種是對底本作了校改的,在該校改文句注解解釋字句前先予注出;再一種是或異文可供參考、或可以兩存、或推想原文應有訛誤的,在有關文句注解後面注出。

    參校中較多汲取了方崧卿(《韓集舉正》,簡稱“方《正》”)、朱熹(《韓文考異》,簡稱“朱《考》”)、魏仲舉(《五百家注昌黎文集》,簡稱“魏《集》”)、陳景雲(《韓文點勘》,簡稱“陳《勘》”)、馬其昶(《韓昌黎文集校注》,簡稱“馬《校》”)、錢仲聯(《韓昌黎詩繫年集釋》,簡稱“錢《釋》”)、童第德(《韓集校詮》,簡稱“童《詮》”)、陳邇冬(《韓愈詩選》,簡稱“陳《選》”)等人的成果,必要處一一注明,不敢掠美。

     本選集注釋包括作品寫作年代、背景的考證和詞語的注釋與文句的疏通。

    引證力求詳悉,並標明出處,以利讀者覆案。

     本選集於每篇之後附有評箋。

    所集録者不僅有正面的肯定意見,亦有批評意見,這是遵照章學誠箋注應“醇駁兼收,虛實互緻”(《東雅堂校刻韓文書後》,《校讎通義·外篇》)的意思,讀者可比較參考。

    選注者也加有一些按語,往往是就某個問題的一得之愚,供讀者討論、批評。

     孫昌武 一九九一年八月二十五日天津 *** [1]又存題韓愈、李翺纂《論語筆解》二卷(有摘出韓愈論述的一卷本),歷代有關真僞意見莫衷一是,一般認爲是後人整理、寫定。

     [2]參閲侯外廬《中國封建社會史論》第一四七頁,人民出版社,一九七九,北京。

     [3]本文引用韓文,均據東雅堂本。

    僅在引文後標舉篇名,不出卷次。

     [4]李商隱《齊魯二生·劉乂》:“後以争語不能下諸公,因持愈金數斤去,曰:‘此諛墓中人得耳,不若與劉君爲壽。

    ’”(《樊南文集詳注》卷八) [5]《後山詩話》。

    此書後人多疑其僞。

    參閲程千帆《韓愈以文爲詩説》,《程千帆詩論選集》,山西人民出版社,一九九〇,太原。

    
0.089213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