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關燈
也。

    (《藝概》卷一《文概》) 蔣湘南説: 淺儒但震其起八代之衰,而不知其吸六朝之髓也。

    (《與田叔子論古文第二書》,《七經樓文鈔》卷四) 如此等等。

    韓愈的創作正可印證這些看法。

     從行文體制上看。

    韓愈的“古文”已完全不同於先秦盛漢質樸無華的散行文體,在句式、聲韻、詞藻等方面都融入了駢體的技巧。

    他主張文章要“引物連類,窮情盡變,宮商相宣,金石諧和”(《送權秀才書》),要求“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者皆宜”(《答李翊書》),這都涉及駢體結句和聲韻等技法。

    他的有些文章如《進學解》、《送窮文》等,基本上用整句韻語;如《原毀》,則全篇以長排組成。

    他更把儷詞偶語融入行文,取其嚴整流暢,音調諧合;他還靈活使用意對語不對,語對意不對,散行中兼用四、六偶句等方法,把駢儷消化在散體的語氣文情之中。

    這樣,他調動了駢體修辭的各種功能,增強了文章的表現力。

    包世臣曾指出: 凝重多出於偶,流美多出於奇。

    體雖駢必有奇以振其氣,勢雖散必有偶以植其骨。

    儀厥錯綜,至爲微妙。

    (《文譜》,《藝舟雙楫·論文》卷一) 韓愈在發揮駢、偶兼行的功能上就是如此深入化境的。

     從文章體裁看。

    吳汝綸曾指出:先秦以來有集録之書,自著之言,前者出於《詩》、《書》,後者出於《易》、《春秋》,“及唐中葉,而韓退之氏出,源本《詩》、《書》,一變而爲集録之體”(《天演論序》,《桐城吳先生文集》卷三)。

    而這種單篇集録的創作體制正是形成於魏、晉以來“四部分,文集立”之後。

    也正由於創作單篇集録的文章,才發展了不同於秦漢著述形式的各種散文文體。

    包世臣又指出: 周、秦文體未備,是矣,魏、晉以後漸備,至唐、宋乃全。

    (《復李邁堂書》,《藝舟雙楫·論文》卷三) 實際上,韓愈所運用與發展的散文體裁,基本是直承六朝的。

    劉開則指出: 文之義法,至《史》、《漢》而已備;文之體制,至八代而乃全。

    (《與阮芸臺宮保論文書》,《劉孟塗文集》卷四) 因此,沒有六朝各體散文的創造,就不會有韓愈各體散文的成就。

    例如韓文中藝術成就很高的碑傳、記序、書信等體裁,都先後興盛、完善於六朝。

    而在韓愈創作中,比起另一類論説、表狀等文章,這些文體的作品顯示出更強的藝術創造特性,更能突現出他的散文藝術的高度水平。

     從表現方法看。

    韓愈散文的藝術獨創性表現得非常突出,重要一點是更強烈地發展了文學主觀創造的特性,在這方面大大超越了先秦盛漢的傳統。

    如袁宏道就曾指出: 古之爲詩者,有泛寄之情,無直書之事;而其爲文也,有直書之事,無泛寄之情,故詩虛而文實。

    晉、唐以後,爲詩者有贈别,有叙事;爲文者有辨説,有論叙。

    架空而言,不必有其事與其人,是詩之體已不虛,而文之體已不能實矣。

    (《雪濤閣集序》,劉大傑編校《袁中郎全集·序文》) 這裏涉及詩的問題不論;關於文的用“虛”而“不能實”,正是發揮作家主觀創造力的表現。

    朱宗洛在分析《送溫處士赴河陽軍序》時説: 如題是《送溫處士》,便當贊美溫生。

    然必實講溫生之賢若何,便是呆筆。

    作者已有送石生文,便從彼聯絡下來,想出“空”、“羣”二字,全用吞吐之筆,令讀者於言外得溫生之賢,而烏公能得士意,亦於筆端帶出。

    此所謂避實擊虛法也。

    (《古文一隅》卷中) 如這裏的“避實擊虛”,不隻是黏題不黏題的構思問題,更重要的是發揮作者想像、聯想、虛構的能力,以實現藝術概括與創造的問題。

    韓愈善於架空虛説,别開生面,“文體均稱,翻出異樣,采繪照耀耳目”,“用意筆墨皆煙雲”(惲敬《答來卿》,《大雲山房言事》卷二);批評他的人又説他的文章多“出於諂諛戲豫、放浪而無實者”(朱熹《讀唐志》,《朱文公全集》卷七〇)。

    “諂諛”當然不足取,但“戲豫”追求趣味,“無實”有虛構成分,用之得當,乃是有藝術價值的寫作手法。

    在韓愈寫作中,這些都顯示出他有意識地從事藝術創新的努力。

    而在這方面,他也是發展了六朝的傳統的。

    六朝文的浮靡不實也是一種用“虛”,隻是表現的内容多淺薄或頽唐而已。

     清人王鐵夫指出: 古文之術,必極其才而後可以裁於法,必無所不有而後可以爲大家。

    自非馳騖於東京、六朝沈博絶麗之塗則無以極其才……韓、柳皆嘗從事於東京、六朝。

    韓有六朝之學,一掃而空之,融其液而遺其滓,遂以夐絶千餘年。

    (轉引淩揚藻《蠡勺編》卷三八《王鐵夫論韓柳》) 這個看法是符合實際的。

     以文爲詩 韓愈詩奇崛高古,獨創新境,“山立霆碎,自成一法”(蔡絛《西清詩話》轉引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後集》卷三三),與孟郊詩一起創中唐詩壇的韓孟詩派;而從詩歌史的發展看,“唐之少陵、昌黎、香山、東野,實唐人之開宋調者”(錢鍾書《談藝録》第二頁,中華書局,一九八四年補訂本,北京),則韓愈又是詩歌史上轉變風氣的、極富獨創性的關鍵人物。

     後人概括韓詩特點爲“以文爲詩”。

    這當初本是一種貶抑性的評語,據傳出於陳師道: 退之以文爲詩,子瞻以詩爲詞,如教坊雷大使之舞,雖極天下之工,要非本色。

    [5] 釋惠洪有記載説: 沈存中、呂惠卿吉甫、王存正仲、李常公擇,治平中在館中,夜談詩。

    存中曰:“退之詩,押韻之文耳,雖健美富贍,然終不是詩。

    ”吉甫曰:“詩正當如是。

    吾謂詩人亦未有如退之者。

    ”正仲是存中,公擇是吉甫,於是四人者相交攻,久不決……予嘗熟味退之詩,真出自然,其用事深密,高出老杜之上……(《冷齋夜話》卷二) 惠洪記述的評價是截然對立的,但諸人認爲韓愈“以文爲詩”的看法卻是一緻的。

    全面評論韓詩,用這一簡單的概括當然不夠,但它確能反映韓詩藝術的主要特徵。

    而自宋人即開始的有關這一問題的争論,則又關係到對唐、宋詩不同藝術風格的看法。

    沈存中等人的辯論,表明由韓愈等開創、並由宋人發展的新詩風,當時尚未被人們普遍承認。

     唐詩重意興情韻,宋詩主筋骨思理;重意興情韻則多用興象,講究韻味深長;主筋骨思理則多用議論,講究思緻細密。

    這樣,宋人“以文字爲詩,以才學爲詩,以議論爲詩”(嚴羽《滄浪詩話·詩辨》),概括起來就是“以文爲詩”,韓愈實開此風氣的先河。

    這應該説是對以前的詩的規範的突破,是詩歌藝術的創獲,是把中國古典詩歌發展推向了新階段。

    從這個意義上,是應當充分肯定韓詩的貢獻的。

     韓詩“以文爲詩”的直接表現是詩的“散文化”。

    趙秉文説他“以古文之渾灝,溢而爲詩,然後古今之變盡”(《與李孟英書》,《閑閑老人滏水文集》卷一九)。

    方東樹論七古説:“觀韓、歐、蘇三家,章法剪裁,純以古文之法行之,所以獨步千古。

    ”(《昭昧詹言》卷一一)。

    這實際也是杜甫“鋪陳終始,排比聲韻”(元稹《唐故工部員外郎杜君墓係銘并序》,《元氏長慶集》卷五六)的技巧的發展。

    如韓愈早年的《此日足可惜》一詩,記述離亂經過,瑣細生動,仿佛杜甫《北征》;《赴江陵途中寄三學士》詩,也同樣使用了散文的叙事、描摹技巧。

    陳沆又曾批評説:“《謝自然》,送靈、惠,則《原道》之支瀾;《薦孟郊》、《調張籍》,乃譚詩之標幟,以此屬詞,不如作論。

    ”(《詩比興箋》卷四)實際如此以論爲詩,也是詩境的開拓。

    陳寅恪謂韓詩“既有詩之優美,復具文之流暢,韻散同體,詩文合一,不僅空前,恐亦絶後”(《論韓愈》,見前)。

    就其善於把古文之法用之於詩一點而言,這一評價是相當準確的。

     韓愈“以文爲詩”,又使詩的内容也大爲擴大了,即把一般作爲文的内容納入到了詩裏。

    歐陽修説: 退之筆力,無施不可,而嘗以詩爲文章末事。

    故其詩曰“多情懷酒伴,餘事作詩人”也。

    然其資談笑,助諧謔,叙人情,狀物態,一寓於詩,而曲盡其妙。

    (《六一詩話》) 確實,韓詩容入許多奇特的、難以入詩的題材。

    例如《陸渾山火》寫野火,《叉魚》寫捕魚,都盡力鋪排描摹,把景象形容得淋漓盡緻;《永貞行》寫政治事變,《寄盧仝》寫訟案,都鋪陳原委,叙事清晰;又如《石鼓歌》描寫石刻,《岣嶁山》叙説訪古,都是前人詩中不多見的内容。

    韓愈更把不是詩的内容納入詩,如鼾睡、落齒、瘧病等都被他寫成了詩。

    後人指出他是“以醜爲美”(劉熙載《藝概》卷二《詩概》),或評論他寫非詩之詩。

    這使他真正做到了“胸中牢籠萬象,筆下鎔鑄百家”(李重華《貞一齋詩説》)。

     韓詩“以文爲詩”的特點還表現在詩中多用“賦”。

    他改變了先秦以來詩歌多用比興的傳統,在創作中又不重掩抑收斂,少用省略含蓄,而且不避瑣細,極力鋪排。

    趙翼曾指出: 自沈、宋創爲律詩後,詩格已無不備。

    至昌黎又斬新開闢,務爲前人所未有。

    如《南山》詩内,舖列春夏秋冬四時之景;《月蝕》詩内,舖列東西南北四方之神;《譴瘧鬼》詩内,歷數醫師灸師詛師符師是也。

    又如《南山詩》,連用數十“或”字;《雙鳥》詩,連用“不停兩鳥鳴”四句;《雜詩四首》内,一首連用五“鳴”字;《贈别元十八》詩,連用四“何”字,皆有意出奇,另增一格。

    (《甌北詩話》卷三) 多用舖陳則易於造成淺露冗長,使得詩的内在情韻不足。

    但韓愈卻善於用表達的繁簡詳略、構思的移步換形、結構的波瀾起伏等等加以補救,造成強烈的藝術效果。

    例如有名的《南山詩》,大幅地舖排山間四時景緻,瑣細地叙述自己遊山經過,特别是五十一個“或”字組成的排比形容,把賦的舖陳技法發揚到了極點,也確實寫出了南山的偉麗壯觀。

    另一首寫遊山的詩《山石》,篇幅比《南山詩》短得多,則一步步叙寫自己登山、入寺、進食、留宿直到清晨出山的過程,好像不施剪裁,寸步不遺;但由於其高超的描寫技巧,獨特的捕捉細節的本領以及内含的飽滿的情緻,使這篇作品成爲意境鮮明、情緻豐富的好詩。

    又如《洞庭湖阻風》寫湖上風浪,《陸渾山火》寫野火焚燒,由於極力舖張而造成了驚心動魄的效果。

    這種多用賦的技法,創造出與講究“味外味”、“韻外深緻”的一類詩全然不同的風格。

     “以文爲詩”還體現在詩的句法聲韻上。

    中國古典詩發展到唐代,不但古、今各種詩體皆備,而且詩句的内部結構如對偶、音節、押韻的方式也已形成了規範。

    韓愈打破這些規範,採取與已定型的詩的格式不同的表達方式。

    這種突破也可以看作是把更爲自由的文的寫法活用於詩。

    在對偶方面,他往往自創新格,有的五言長古如《縣齋有懷》通首皆對;有的五律如《答張徹》則包括起結句句作對,且全用拗體,這都因難見巧,令人轉覺生峭;而在另一些詩中他又力避偶對,或在五言詩中用十字長句,以散漫形古奧。

    中國詩的節奏一般取兩個音節一個音步的形式,韓愈常常有意改變這種習慣的格式,例如五言句中使用“一四”、“三二”的意義節奏,以顯出一種生梗古樸的聲韻效果。

    他還精心推敲用韻,如歐陽修説: 餘獨愛其工於用韻也,蓋其得韻寬則波瀾橫溢,泛入傍韻,乍還乍離,出入迴合,殆不可拘以常格,如《此日足可惜》之類是也;得窄韻則不復傍出,而因難見巧,愈險愈奇,如《病中贈張十八》之類是也。

    餘嘗與聖俞論此,以謂譬如善馭良馬者,通衢廣陌,縱橫馳逐,惟意所之;至於水曲螘封,疾徐中節,而不少蹉跌,乃天下之至工也。

    (《六一詩話》) 韓愈如此突破定格,是尋求表達上的“自由”,但從一定意義上説又是有意造成“不自由”
0.10830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