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六·雜記之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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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害者,皆為州者之任,故餘不得不書以告後之人,而又使之知夫作之所以始也。

    以上作記之由。

     【注釋】 ①诿(wěi):委托。

     ②司農:司農寺的簡稱,主管農事。

     ③汝陰:今安徽阜陽。

     【譯文】 熙甯六年,我到襄州任職,路過京師。

    曼叔當時正在開封任職,于是到東門來拜訪我,跟我談起了興修長渠的事,并委托我查考當初為長渠所定的規約是已被廢棄還是在繼續執行。

    我去了以後就向百姓打聽此事,他們都說曼叔所定的規約非常好,大家仍然遵守着,這數十年都和當初一樣。

    我為此制定了法令,并形諸公文,上報司農寺。

    熙甯八年,曼叔離開開封去汝陰任官,我才寫信告訴他。

    這年秋天大旱,隻有能受長渠灌溉的田地沒有遭到旱災。

    應充分了解山川之于百姓的利害,這都是知州的職責,所以我特将長渠之事寫下來以告誡後人,同時也使人們知道我之所以作這篇文章的緣由。

    以上是作記的緣由。

     齊州二堂記 【題解】 這是曾鞏為齊州泺水之濱所建的兩間客舍而寫的記文。

    兩間客舍,一曰曆山堂,一曰泺源堂,皆以其附近的山川而得名。

    作者詳細地考證了曆山、泺水的地理環境及有關資料,辨僞存真,證據充分,論證謹嚴周密。

     齊濱泺水①,而初無使客之館。

    使客至,則常發民調林木為舍以寓,去則徹之②,既費且陋。

    乃為徙官之廢屋③,為二堂于泺水之上以舍客,因考其山川而名之。

     【注釋】 ①齊:齊州,今山東濟南。

    泺水:源出濟南西北,今為小清河新渠之上源。

     ②徹:撤除,撤去。

     ③徙官:谪戍官吏。

     【譯文】 齊州瀕臨泺水,最初沒有使者的客舍,使者一到,就征發百姓調集木材修建客舍,使者一走就拆除,既浪費财力,還簡陋狹小。

    于是就将泺水邊谪戍官吏廢棄的屋子,改建為兩座客舍,使客人來後在此休息,并且根據那裡的山川為它命名。

     蓋《史記·五帝紀》謂:“舜耕曆山①,漁雷澤②,陶河濱,作什器于壽丘③,就時于負夏。

    ”鄭康成釋:“曆山在河東,雷澤在濟陰④,負夏衛地。

    ”皇甫谧釋:“壽丘在魯東門之北,河濱濟陰,定陶西南陶丘亭是也。

    ”以予考之,耕、稼、陶、漁,皆舜之初,宜同時,則其地不宜相遠。

    二家所釋雷澤、河濱、壽丘、負夏,皆在魯、衛之間,地相望,則曆山不宜獨在河東也。

    《孟子》又謂:“舜,東夷之人⑤。

    ”則陶、漁在濟陰,作什器在魯東門,就時在衛,耕曆山在齊,皆東方之地,合于《孟子》。

    按圖記,皆謂《禹貢》所稱“雷首山在河東⑥,妫水出焉⑦”。

    而此山有九号,曆山其一号也。

    予觀《虞書》及《五帝紀》,蓋舜娶堯之二女乃居妫汭⑧,則耕曆山蓋不同時,而地亦當異。

    世之好事者,乃因妫水出于雷首,遷就附益,謂曆山為雷首之别号,不考其實矣。

    由是言之,則圖記皆謂“齊之南山為曆山,舜所耕處,故其城名曆城”,為信然也。

    今泺上之北堂,其南則曆山也,故名之曰曆山之堂。

     【注釋】 ①曆山:在今山東濟南南,一名舜耕山、千佛山,有舜祠。

     ②雷澤:在今山東菏澤境内。

     ③壽丘:在今山東曲阜東。

     ④濟陰:漢郡名,治所在今山東菏澤定陶區。

     ⑤東夷:古代華夏民族對東方諸民族的稱呼。

     ⑥雷首山:山名。

    在今山西省中條山脈西南端,介于黃河和谏水之間。

     ⑦妫(ɡuī)水:在今山西永濟縣南,源出曆山。

     ⑧汭(ruì):河流彎曲處,又水北曰汭。

     【譯文】 《史記·五帝紀》說舜在曆山耕種,在雷澤漁獵,在河濱制陶,在壽丘做常用器物,在負夏乘時射利。

    鄭康成解釋說:“曆山在河東,雷澤在濟陰,負夏是衛屬地。

    ”皇甫谧解釋說:“壽丘在魯東門北部,河濱是濟陰定陶西南部的陶丘亭。

    ”據我所考,耕種、稼穑、制陶、漁獵,都是舜最初的事,應該在同一時間,地方也不應相距很遠。

    以上二家所解釋的雷澤、河濱、壽丘、負夏,都在魯、衛之間,兩地相望,但曆山不應獨在河東。

    《孟子》說:“舜是東夷人”,那麼制陶、漁獵在濟陰,做常用器物在魯的東門,乘時射利在衛,耕種曆山在齊,這些都是東方的屬地,符合《孟子》所說。

    按地理志,都稱《禹貢》所說的“雷首山在河東,妫水就發源在那裡”。

    而這座山有九個名字,曆山隻是其中的一個。

    我看《虞書》及《五帝紀》,舜娶了堯的兩個女兒,就住在妫水之北,那麼他耕種曆山就不是在同一時候,而且地方也應當不一樣。

    世上那些好事之徒,就因為妫水發源于雷首山,而牽強附合,說曆山是雷首山的别名,他們都沒有考察到它的真實情況。

    由此說來,地理志說“齊的南山是曆山,是舜所耕種的地方,所以那座城就叫曆城”,這一點是真實可信的。

    現在泺水邊所建的北堂,其南面就是曆山,所以為它取名曆山之堂。

     按圖,泰山之北與齊之東南諸谷之水,西北彙于黑水之灣,又西北彙于柏崖之灣,而至于渴馬之崖。

    蓋水之來也衆,其北折而西也,悍疾尤甚,及至于崖下,則泊然而止。

    而自崖以北,至于曆城之西,蓋五十裡,而有泉湧出,高或至數尺,其旁之人名之曰趵突之泉。

    齊人皆謂嘗有棄糠于黑水之灣者,而見之于此。

    蓋泉自渴馬之崖,潛流地中,而至此複出也。

    趵突之泉冬溫,泉旁之蔬甲經冬常榮①,故又謂之溫泉。

    其注而北,則謂之泺水,達于清河,以入于海,舟之通于濟者皆于是乎出也。

    齊多甘泉,冠于天下,其顯名者以十數,而色味皆同,以予驗之,蓋皆泺水之旁出者也。

    泺水嘗見于《春秋》,魯桓公十有八年,“公及齊侯會于泺”。

    杜預釋:“在曆城西北,入濟。

    ”濟水自王莽時不能被河南,而泺水之所入者清河也,預蓋失之。

    今泺上之南堂,其西南則泺水之所出也,故名之曰泺源之堂。

     【注釋】 ①蔬:可食之草菜。

    甲:植物果實。

     【譯文】 根據地圖所記,泰山的北面及齊的東南部各個山谷中的水,都向西北彙聚在黑水灣,再向西北經柏崖灣,一直到渴馬崖。

    彙聚到這裡的水很多,它北折向西流時,更為洶湧迅疾。

    等到了崖下,卻靜靜地斷了流。

    但從崖下向北,到曆城西部大約五十裡處,又有泉水噴湧而出,有的高達數尺,附近的人稱之為趵突泉。

    齊人都說曾經有一個人将糠丢在了黑水灣裡,後來又在趵突泉見到了。

    大概泉水從渴馬崖開始就潛藏在地下流淌,到這裡才又出現在地面上。

    趵突泉冬季溫暖,泉旁的蔬菜、水果即使在冬季也長得非常繁盛,所以又被稱為溫泉。

    泉出再向北流,就被稱為泺水,泺水流入清河,最後歸入大海,人們舟船擺渡,都在這裡。

    齊州多甘泉,為天下之冠,其中聞名的就有十幾個,而且色澤味道都一樣。

    據我所查,都是泺水附近湧出的。

    泺水,《春秋》中有記載:魯桓公十八年,“公與齊侯相會在泺水”。

    杜預解釋說:“泺水是在曆城的西北流入濟水的。

    ”濟水自王莽時就不能流到河南,而泺水又是流入清河,杜預的解釋是錯誤的。

    現在泺水邊修建的南堂,其西南邊就是泺水的發源地,所以取名為泺源之堂。

     夫理使客之館,而辨其山川者,皆太守之事也①,故為之識,使此邦之人尚有考也。

    熙甯六年二月己醜記。

     【注釋】 ①太守:秦漢至隋時為一郡之長。

    唐宋時改郡為州、府。

    故習稱知州、知府為太守。

    其時,曾鞏正任齊州知州。

     【譯文】 修建使者的客舍,并考察山川為之命名,都是知州該做的事。

    我隻将此事記載下來,以備當地人查考。

    熙甯六年二月己醜記。

     廣德軍重修鼓角樓記 【題解】 這是曾鞏為廣德軍重修鼓角樓一事所作的記事。

    文章對其興建的緣由、過程及建成後廣德的變化幾方面依次而叙,贊頌了錢輔、朱壽昌的德行。

    其文多用偶句,講求協音修辭,有骈文之風。

     熙甯元年冬,廣德軍作新門鼓角樓成①,太守合文武賓屬以落之②。

    既而以書走京師,屬鞏曰:“為我記之。

    ”鞏辭不能,書反複至五六,辭不獲,乃為其文,曰: 【注釋】 ①廣德:今安徽廣德。

    漢為丹陽郡鄣縣。

    東漢末分置廣德縣。

    宋太平興國四年,置廣德軍。

    軍:宋代行政區劃名,與州、府、監同隸屬于路。

     ②落:古代宮室建成時舉行的祭禮。

     【譯文】 熙甯元年冬天,廣德軍的新門鼓角樓建成,太守聚集文武賓客舉行了落成典禮。

    之後又寫信到京師,囑咐我說:“請為我寫一篇記。

    ”我推說不行,書信往來達五六次,終于沒有推辭掉,于是就為他撰寫了這篇文章,内容如下: 蓋廣德居吳之西疆,故鄣之墟,境大壤沃,食貨富穰①,人力有餘。

    而獄訟赴訴,财貢輸入,以縣附庸②,道路回阻,衆不便利,曆世久之。

    太宗皇帝在位四年,乃按地圖,因縣立軍,使得奏事專決,體如大邦。

    自是以來,田裡辨争③,歲時稅調,始不勤遠④,人用宜之。

    而門闳隘庳⑤,樓觀弗飾⑥,于以納天子之命,出令行化朝夕,吏民交通四方,覽示賓客,弊在簡陋,不中度程⑦。

     【注釋】 ①穰:豐富。

     ②附庸:附屬于諸侯的小國。

    引伸為偏狹之地。

     ③田裡:田地與住宅。

     ④勤:憂慮。

     ⑤闳:大。

    庳(bēi):低矮。

     ⑥樓觀:高大建築物的泛稱。

     ⑦度:計量長短的标準。

    程:度、量的總稱。

     【譯文】 廣德縣位于吳地的西部,屬原來的鄣縣,那裡幅員廣大,土地肥沃,财物豐饒,人力充足。

    但如果要告官訴訟、進貢财物,卻因地處偏僻,道路迂回阻塞,有諸多不便,這種狀況已持續很久了。

    太宗皇帝在位的第四年,曾按照地圖,改廣德縣為廣德軍,使其奏事、決斷之權如同府州。

    從此以後,有關田地住宅的訴訟糾紛、每年的稅收征調,才不需為路途遙遠而憂慮,人們感到很便利。

    隻是廣德軍的城門狹窄低矮,樓觀都沒有裝修整治,在這樣的地方接納天子的诏命、發布政令、施行教化,加之每天都有各地的官吏百姓來來往往,在賓客的眼裡,破敗簡陋的門樓很不符合應有的标準。

     治平四年,尚書兵部員外郎知制诰錢公輔守是邦,始因豐年,聚材積土,将改而新之。

    會尚書駕部郎中朱公壽昌來繼其任,明年政成①,封内無事,乃擇能吏,揆時庀徒②,以畚以築③,以繩以削④,門阿是經⑤,觀阙是營⑥。

    不督不期,役者自勸。

    自冬十月甲子始事,至十二月甲子卒功。

    崇墉崛興⑦,複宇相瞰,壯不及僭,麗不及奢。

    憲度政理⑧,于是出納;士吏賓客,于是馳走,尊施一邦,不失宜稱。

    至于伐鼓鳴角,以警昏昕⑨;下漏數刻⑩,以節晝夜,則又新是四器,列而栖之。

    邦人士女,易其聽觀,莫不悅喜,推美誦勤。

    夫禮有必隆(11),不得而殺;政有必舉,不得而廢。

    二公于是兼而得之,宜刻金石,以書美實,使是邦之人,百世之下,于二公之德尚有考也。

    氣體頗近退之,但少奇崛之趣。

     【注釋】 ①政:通“征”。

    征稅。

     ②揆(kuí):測度,度量。

    庀(pǐ):具備。

    徒:服勞役的人。

     ③畚(běn):用草繩或竹篾編織的盛物器具。

    築:土之杵。

     ④削:曲刀。

    皆為勞動用具。

     ⑤阿(ē):原意為大的丘陵,此處指屋棟。

     ⑥觀(ɡuàn)阙:宮門前兩邊的望樓。

     ⑦墉:城牆。

     ⑧憲度政理:法規政令。

     ⑨昏昕:拂曉天将明而未明時。

     ⑩下漏數刻:漏刻,古代計時器,即漏壺。

    因壺上刻符号表時間,晝夜百刻,故稱漏刻。

     (11)隆:尊崇。

     【譯文】 治平四年,尚書兵部員外郎、知制诰錢輔先生鎮守這裡,正趕上豐年,才得以聚積土木建材,計劃着裝修整治門樓,使之煥然一新。

    适逢尚書駕部郎中朱壽昌公來接替他的職務,所以又等到第二年征完了稅,封内無事時,才選派能幹的官吏,選擇适宜的日期,準備好人力及所需畚、築、繩、削等用具,修治闳門屋棟,營建城牆望樓。

    不需監督,沒有限期,大家互相督促。

    從冬季十月的甲子開工,到十二月甲子就已完工。

    城牆高矗,層樓相望,雄壯而不越分,華麗卻不奢靡。

    法規政令在這裡發布接奉,士吏賓客在這裡來往奔走,作為一境之尊而不失其應有的地位。

    擊鼓鳴角,以警醒衆人;漏壺數刻,以表示時間,并更新了這四樣器物,将它們依次陳列。

    境内男女耳聞目睹均與從前不同,無不欣悅歡喜,到處都在傳誦着錢、朱二公的美德與辛勞。

    有禮法就必須尊崇,否則就可能敗壞;有政令就必須施行,否則就可能廢棄。

    兩位先生在這兩方面都做得很好,應該将他們的美德和業績镌刻在金石上,使這裡的人們在百世之後,仍能查考二公的德行。

    文章的氣勢和韓愈很像,但少了奇特不凡的趣味。

     王安石 王安石簡介參見卷九。

     慈溪縣學記 【題解】 本文記叙慈溪縣興學之事。

    通過對古時立學之法的考察,慨歎後世士大夫抱殘守阙,毫無生氣,形同木偶的可悲局面。

    認為慈溪縣雖為“小邑”,但有前後兩任縣令效法古風,興學重教,實足稱道,并希望後繼者能予繼承。

     天下不可一日而無政教,故學不可一日而亡于天下。

    古者井天下之田,而黨庠遂序①,國學之法立乎其中。

    鄉射飲酒、春秋合樂、養老勞農、尊賢使能、考藝選言之政②,至于受成、獻馘、訊囚之事③,無不出于學。

    于此養天下智仁、聖義、忠和之士,以至一偏之技、一曲之學,無所不養。

    而又取士大夫之材行完潔,而其施設已嘗試于位而去者,以為之師。

    釋奠、釋菜④,以教不忘其學之所自;遷徙、逼逐,以勉其怠而除其惡。

    則士朝夕所見所聞,無非所以治天下國家之道,其服習必于仁義⑤,而所學必皆盡其材。

    一日取以備公卿、大夫、百執事之選,則其材行皆已素定,而士之備選者,其施設亦皆素所見聞而已,不待閱習而後能者也。

    古之在上者,事不慮而盡,功不為而足,其要如此而已。

    此二帝、三王所以治天下國家而立學之本意也。

    以上古立學之本意。

     【注釋】 ①黨:古代地方戶籍編制單位,五百家為黨。

    遂:古代一種行政區劃,距王城百裡以外至兩百裡。

    庠、序:均為古代學校。

    歐陽修《吉州新學記》:“國有學,遂有序,黨有庠,家有塾,此三代極盛之時,大備之制也。

    ” ②鄉射:古代以射選士,其制有二:一為州長于春秋兩季以禮會民,射于州之學校;二為鄉大夫三年大比,獻賢能之書于王,行鄉射之禮。

    射禮前皆先進行鄉飲酒禮。

    飲酒:也是古代一種禮節,在鄉射之前進行。

    合樂:衆樂同時合奏。

     ③受成:接受已定的謀略。

    《禮·王制》:“天子将出征……受命于祖,受成于學。

    ”獻馘(ɡuó):古代一種軍禮。

    古時作戰殺敵,割取敵人左耳,以計功論賞。

    馘,截耳。

     ④釋奠、釋菜:古代禮儀的一種,立學前先祭祀先師。

    始入學,行釋菜禮。

    每年春秋二季,用釋奠禮。

    釋菜,用芹菜之類的素食,禮輕;而釋奠則有牲牢币帛,禮重。

     ⑤服習:适應研習。

     【譯文】 天下一天也不能沒有刑賞教化,所以天下就一天也不能沒有學校。

    古時候天下實行井田制,黨裡有庠,遂裡有序,國家有太學的辦學方法,就在這當中建立起來。

    鄉射之前的飲酒禮、春秋兩季的合樂禮、敬養老人慰勞農夫、尊敬賢德任用能士、考核技藝選納谏言之類的政事,甚至是受成、獻馘、審訊囚犯之類的事,沒有不出自學校訓練的。

    在這裡培養出天下那些智慧、仁義、神奇、義氣、忠誠、平和的學者,甚至是一項特長技能、一支曲子這樣的學問,都要去培養。

    而且還選取那些才能完備、德行高潔,曾經在這個位置上施展其所想、所能而後來又離職的士大夫,作為他們的老師。

    舉行釋奠、釋菜等拜師禮,來教導他們不要忘了學問是從哪裡得來的;用貶斥、強逼之類的做法,去勉勵他們不要怠惰并去掉他們的不良品質。

    那麼這些讀書人早晚的所見所聞,都是那些怎樣去治理天下國家的道理,他們習慣和學習的一定在仁義之道的範圍内,而他們學習起來也一定能盡其才能。

    有一天把他們選取去充當公卿、大夫、各級官吏等,那他們的才能品行都是平時已經形成了的,而那些被選取的士子們,他們所要幹的也都隻是平時所見所聞的事情罷了,不需要經過學習而後才能勝任。

    古時候的帝王,不需要考慮到每一件事卻能做到盡善盡美,不需要屢興事功卻能使國家富足,其要點如此而已。

    這就是二帝、三王治理天下國家而創立學校的根本意圖。

    以上講古代創立學校的根本意圖。

     後世無井田之法,而學亦或存或廢。

    大抵所以治天下國家者,不複皆出于學。

    而學之士群居族處,為師弟子之位者,講章句、課文字而已。

    至其陵夷之久①,則四方之學者,廢而為廟,以祀孔子于天下,斫木抟土,如浮屠、道士法②,為王者象。

    州縣吏春秋帥其屬釋奠于其堂,而學士或不與焉。

    蓋廟之作出于學廢,而近世之法然也。

    以上學廢乃立孔子廟。

     【注釋】 ①陵夷:衰落。

     ②浮屠:僧人,和尚。

    亦作“浮圖”。

     【譯文】 後來的朝代沒有實行井田制,而學校也有時存在有時廢棄。

    大概從此以後治理天下國家,不再全部出自學校教育。

    而那些飽學的讀書人聚集在一起,處在老師學生的位置上,隻是講些辭章句讀,考課文句而已。

    到學校廢棄已久之後,各處的學校被改為廟宇,用來祭祀孔子,像和尚道士的做法那樣,刻木抟土,做成雕像。

    州裡縣裡的官吏在春秋時節,率領僚屬在那些堂屋裡舉行釋奠禮進行紀念,而學者們有時就不參加了。

    大概廟宇的興作是出自學校廢棄的原因,而近代的做法就是這樣的。

    以上講學校廢棄才創立孔子廟。

     今天子即位若幹年,頗修法度,而革近世之不然者①。

    當此之時,學稍稍立于天下矣,猶曰州之士滿二百人,乃得立學,于是慈溪之士不得有學,而為孔子廟如故,廟又壞不治。

    今劉君在中言于州,使民出錢,将修而作之,未及為而去,時慶曆某年也。

    後林君肇至,則曰:“古之所以為學者,吾不得而見,而法者吾不可以毋循也。

    雖然,吾之人民于此,不可以無教。

    ”即因民錢,作孔子廟,如今之所雲。

    而治其四旁為學舍,講堂其中,帥縣之子弟,起先生杜君醇為之師②,而興于學。

    噫!林君其有道者邪!夫吏者,無變今之法,而不失古之實,此有道者之所能也。

    林君之為,其幾于此矣。

    以上林肇因廟立學。

     【注釋】 ①不然者:不這樣的,指近世以來的弊端。

     ②起:舉用,征聘。

     【譯文】 當今皇上即位若幹年來,法令制度頗為修整,革除了近代以來的弊端。

    在這時,學校逐漸在各地建立起來,仍然認為一州的士子滿二百人,才可以建立學校,因此慈溪縣的讀書人就沒有學校,而仍像過去那樣建起了孔子廟,而孔廟又頹敗得不到修治。

    縣令劉在中先生向州裡說明情況,讓百姓出錢,将修複孔廟興辦學校,未來得及辦就離開了,當時是慶曆某年。

    後來林肇先生來到慈溪,他說:“古時候為什麼要修建學校,我無法見到,而過去的成法,我不能不遵循。

    即使這樣,我的百姓在這裡卻不能沒有教育。

    ”于是就用百姓出的錢建立了孔子廟,就是現在那座吧。

    又在孔廟四周建立了校舍,帶領縣裡的青年人,征聘杜醇先生作為老師,開始教學。

    哎,林先生真是個有辦法的人啊!當官的雖沒有改變現狀的辦法,卻不失古時務實的精神,這是有辦法的人才能做到的。

    林先生的所作所為,大緻與此相同。

    以上講林肇依托孔子廟創立學校。

     林君固賢令,而慈溪小邑,無珍産淫貨,以來四方遊販之民;田桑之美,有以自足,無水旱之憂也。

    無遊販之民,故其俗一而不雜;有以自足,故人慎刑而易治。

    而吾見其邑之士,亦多美茂之材,易成也。

    杜君者,越之隐君子,其學行宜為人師者也①。

    夫以小邑得賢令,又得宜為人師者為之師,而以修醇一易治之俗②,而進美茂易成之材,雖拘于法,限于勢,不得盡如古之所為,吾固信其教化之将行③,而風俗之成也。

    夫教化可以美風俗,雖然,必久而後至于善。

    而今之吏,其勢不能以久也④。

    吾雖喜且幸其将行,而又憂夫來者之不吾繼也⑤,于是本其意以告來者。

    以上衆美悉備,求為可繼。

     【注釋】 ①學行:學識品行。

     ②修醇:修明純正。

     ③教化:政教風化。

     ④其勢:那形勢,那樣子。

     ⑤不吾繼:即“不繼吾”的倒裝形式。

    意為“不能繼承我的事業”。

     【譯文】 林先生本來就是個賢德的縣令,而慈溪小縣又不出産奇珍異寶去招徕四方的走販行商;田園桑林豐富可以豐衣足食,又沒有水旱憂患。

    沒有行商走販,所以這裡的風俗單一而不複雜;能自給自足,所以百姓不輕易犯法而易于治理。

    而我所見到的縣裡讀書人,也多數是容易成就的美質良才。

    杜先生是越地隐居的君子,他的學識品行适合為人師表。

    以這麼個小縣,能有賢明的縣令,又有宜于為人師表的君子作為老師,再加上修明純正容易治理的民俗,還有容易造就的美質良才,雖然被成法所拘束、為形勢所局限,不能完全踐行古人的做法,但我深信那裡的政教風化必将廣泛推行,純正的民俗風情也一定能夠形成。

    政教風化雖然可以美化一個地方的民風,但一定要持之以恒才能達到完美;而限于當今的政策,官吏難以長期供職于一個地方。

    我雖然為林肇即将升遷而歡喜、慶幸,卻又擔心繼任者不能繼承和發揚光大,因此把這些想法告訴繼任者。

    以上講衆多優勢都已經具備,希望繼任者繼承和發揚光大。

     芝閣記 【題解】 作者因兩代君主政令的不同,而緻使靈芝的身價迥異,慨歎“因一時之好惡,而能成天下之風俗”;又因陳君将靈芝擱置于東偏,而感歎士人因時遇不同而有貴賤之别。

    其實靈芝的本身并沒有改變,其身價之高低完全取決于人之好惡取舍,作者以小見大,隐喻為政者在制定大政方針時,不可不慎,否則便會有礙政治。

     祥符時,封泰山以文天下之平①,四方以芝來告者萬數。

    其大吏,則天子賜書以寵嘉之;小吏若民,辄錫金帛②。

    方是時,希世有力之大臣③,窮搜而遠采;山農野老,攀緣狙杙④,以上至不測之高,下至澗溪壑谷,分崩裂絕,幽窮隐伏,人迹之所不通,往往求焉,而芝出于九州、四海之間,蓋幾于盡矣。

     【注釋】 ①文:粉飾。

     ②錫:通“賜”。

    賞賜。

     ③希世:迎合世俗。

     ④狙(jū):猕猴。

    杙(yì):樹木的一種,果實像梨,味酸甜,核堅實。

     【譯文】 真宗大中祥符年間,封禅泰山以粉飾天下太平,各地以靈芝來上報的上萬了。

    那些政府大員,皇上就賜書給予寵待嘉獎;小官或一般百姓,就賜給金錢布帛。

    在那個時候,極力迎合世俗的大臣,為貢獻靈芝而不惜窮搜遠采;山野農夫,如猿攀樹,向上敢登不測的高峰,向下敢去山澗谷底,那些懸崖絕壁、幽深無窮而暗伏危險、人迹不至的地方,也常常敢冒險前去搜求,靈芝産于九州四海,差不多快要被采盡了。

     至今上即位,謙讓不德。

    自大臣不敢言封禅,诏有司以祥瑞告者皆勿納①。

    于是神奇之産,銷藏委翳于蒿藜榛莽之間②,而山農野老不複知其為瑞也。

    則知因一時之好惡,而能成天下之風俗,況于行先王之治哉③! 【注釋】 ①祥瑞:迷信的人指好事情的兆頭或征象。

     ②銷藏委翳(yì):意為隐蔽躲藏。

    銷,銷聲匿迹。

    藏,躲藏。

    委,托附于他物。

    翳,隐蔽,掩藏。

     ③行先王之治:推行先王的政治。

     【譯文】 到當今皇上即位,謙讓不敢認為自己有德,就是大臣們也不敢上書談及封禅的事情,皇上還下诏有關部門,有呈報祥瑞的均不得接納。

    于是神奇一時的靈芝,隻能深藏在蒿草艾藜樹林叢莽之間了,而山野百姓也不再知道它是祥瑞之物了。

    據此我們就可以知道,因為一時的好惡,就可以形成一時的風氣所尚,更何況推行先王的政治呢! 太丘陳君,學文而好奇。

    芝生于庭,能識其為芝,惜其可獻而莫售也①,故閣于其居之東偏②,掇取而藏之。

    蓋其好奇如此。

    噫!芝一也,或貴于天子③,或貴于士,或辱于凡民,夫豈不以時乎哉?士之有道,固不役志于貴賤④,而卒所以貴賤者,何以異哉?此予之所以歎也。

     【注釋】 ①售:本意是賣出,此處引申為“實現”的意思。

     ②閣:名詞動用,意“修建閣樓”。

     ③貴:形容詞動用,“以……為貴”。

     ④固:本來。

    役志于貴賤:志向被貴賤所役使(淩駕)。

     【譯文】 太丘陳君習文而又喜歡奇珍,有靈芝在他的庭院中長出,他能認出那是靈芝。

    惋惜可以把它貢獻上去卻無法實現,于是便在自己居室的東邊建立一個小閣樓,将靈芝采下珍藏起來。

    大概他喜愛奇珍的性情就像這樣。

    嗳!靈芝都是一樣的,有的被皇帝珍愛,有的被士人視同珍寶,也有的辱沒于一般的平民之手,難道不是由時運決定的嗎?讀書人有道德素養,志向本來不應該被貴賤所驅使,但終于還是被貴賤所駕馭,又有什麼不同呢?這就是我感歎的原因。

     度支副使廳壁題名記 【題解】 北宋中期以來,官僚大地主的兼并活動十分猖獗,嚴重影響到國家财政經濟,甚至危及封建統治秩序。

    作為革新派,王安石主張給以堅決的打擊,以挽救潛在的統治危機。

    這篇文章就體現了王安石的革新思想。

    三司副使作為管理财政的政府大員,其工作績效直接影響到國家的财政收入,因此王安石主張起用有革新思想的官吏來管理财政,并且通過改善法令,對他們進行監督,以保證在高效理财的同時,又能減少官吏的違法亂紀行為。

     三司,北宋時為國家财政中樞,通管鹽鐵、度支、戶部,号日計省,設三司使及鹽鐵副使、度支副使、戶部副使等官。

    元豐改官制,廢除。

     三司副使不書前人名姓。

    嘉祐五年,尚書戶部員外郎呂君沖之,始稽之衆史①,而自李纮已上至查道,得其名;自楊偕已上,得其官;自郭勸已下,又得其在事之歲時,于是書石而镵之東壁②。

     【注釋】 ①稽:核查。

     ②镵(chán):本意是銳利或刺。

    此處引申為“鑲嵌”。

     【譯文】 三司副使一直沒有前任者題名冊。

    到嘉祐五年,尚書戶部員外郎呂沖之先生,開始核查衆多的史籍,于是從李纮之前到查道,找到了他們的名諱;楊偕之前的,查到了他們的職銜;從郭勸向後的,又查明了他們的詳細任期,于是便把這些镌刻到石闆上,鑲嵌在東面的牆壁之上。

     夫合天下之衆者财①,理天下之财者法,守天下之法者吏也。

    吏不良則有法而莫守,法不善則有财而莫理。

    有财而莫理,則阡陌闾巷之賤人,皆能私取予之勢,擅萬物之利②,以與人主争黔首,而放其無窮之欲③,非必貴強桀大而後能。

    如是,而天子猶為不失其民者,蓋特号而已耳④。

    雖欲食蔬衣敝,憔悴其身⑤,愁思其心,以幸天下之給足⑥,而安吾政⑦,吾知其猶不得也。

    然則善吾法而擇吏以守之,以理天下之财,雖上古堯、舜,猶不能毋以此為急務,而況于後世之紛紛乎⑧? 【注釋】 ①合:聚合。

     ②擅:專擅,占有。

     ③放:放縱。

     ④特:隻。

     ⑤憔悴:折磨。

     ⑥幸:期望。

     ⑦安:使動用法,“使……安”,意即穩定。

     ⑧後世之紛紛:意思是“紛亂的後世”。

     【譯文】 能聚合天下民衆的是财物,管理天下财物的是法令,而掌管天下法令的則是官吏。

    官吏不賢明,那麼即使有了法令也不能掌管;法令不完善,即使有财物也無法管理。

    有财産卻不能管理,即使是田間小巷中的下賤之人,都能夠私自取予,從中謀利,用來同帝王争奪人口,從而使其欲望無限膨脹,并非隻有那些強宗貴族才能夠做到。

    到那時,帝王還能稱得上沒有失去民心的,大概隻是名号而已。

    即使他願意吃菜蔬穿破衣,折磨自己的肉體、憂愁憂思,以期望天下能豐衣足食,從而穩定自己的政權,我想那仍是不可能的。

    既然這樣,那麼就要完善我們的法令,再選擇良吏來執法,去管理天下的财政,即使是上古時代的堯、舜等明君都不能不認為這是為當務之急,更何況于紛亂的後世呢? 三司副使,方今之大吏,朝廷所以尊寵之甚備。

    蓋今理财之法有不善者,其勢皆得以議于上而改為之,非特當守成法①,吝出入,以從有司之事而已。

    其職事如此,則其人之賢不肖,利害施于天下如何也!觀其人,以其在事之歲時,以求其政事之見于今者,而考其所以佐上理财之方,則其人之賢不肖與世之治否,吾可以坐而得矣。

    此蓋呂君之志也。

     【注釋】 ①成法:陳規舊法。

     【譯文】 三司副使是當今政府大員,朝廷尊寵他們的條例已經很完備了。

    一般來說,現在管理财政法令如有不完善之處,都有責任提出意見建議上報後加以改正并遵照執行,不應該隻是墨守陳規舊法,對财政開支過于斤斤計較,跟從有關部門敷衍塞責而已。

    這才是他們的本職工作,那麼他們是賢能還是不肖之徒,将對天下産生不同的影響。

    鑒别他的好壞,要以他任期為準,去探求他對于政事的見解及其對現在的影響,再去考察他輔佐皇上整理财政的方法,那麼這個人或賢能或不肖,以及天下得治理與否,我們就可以靜坐而能夠了解了。

    這大概就是呂先生的初衷吧。

     遊褒禅山記 【題解】 本篇以小見大,借遊山說明治學的道理:一是反對半途而廢,提倡深入探索,并分析了“志”(志向)、“力”(能力)、“物”(物質條件)三個條件及其相互關系;二是反對道聽途說,以訛傳訛,主張探本索源,深思慎取。

    這兩點講的雖隻是治字,但卻反映了王安石那種百折不回、敢于創新的改革家的思想作風,迄今仍具有較大的啟發意義。

    本篇以具體形象的記遊來論證抽象的道理,在遊記中别具一格。

     褒禅山亦謂之華山,唐浮圖慧褒始舍于其址,而卒葬之,以故其後名之曰褒禅。

    今所謂慧空禅院者,褒之廬冢也。

    距其院東五裡,所謂華陽洞者,以其在華山之陽名之也。

    距洞百餘步,有碑仆道①,其文漫滅②,獨其為文猶可識,曰花山。

    今言“華”如“華實”之“華”者,蓋音謬也。

    其下平曠,有泉側出,而記遊者甚衆,所謂前洞也。

    由山以上五六裡,有穴窈然③,入之甚寒,問其深,則雖好遊者不能窮也④,謂之後洞。

    餘與四人擁火以入⑤,入之愈深,其進愈難,而其見愈奇。

    有怠而欲出者⑥,曰:“不出,火且盡。

    ”遂與之俱出。

    蓋予所至,比好遊者尚不能十一⑦,然視其左右,來而記之者已少。

    蓋其又深,則其至又加少矣。

    方是時,予之力尚足以入,火尚足以明也。

    既其出,則或咎其欲出者⑧,而予亦悔其随之,而不得極夫遊之樂也。

    于是予有歎焉⑨。

     【注釋】 ①仆:倒伏。

     ②漫滅:模糊不清。

     ③窈然:幽深的樣子。

     ④窮:窮盡,走到頭。

     ⑤擁:持,舉。

     ⑥怠:松懈,怠惰。

     ⑦十一:十分之一。

     ⑧咎:責備。

     ⑨歎:感慨。

     【譯文】 褒禅山也叫華山,唐朝和尚慧褒當初在這個地方起屋定居,最後又葬在這裡,因為這個緣故,後來就把這座山叫做“褒禅”。

    現在所說的慧空禅院,就是慧褒生前住的廬舍和死後葬的墳墓。

    離開禅院東面五裡,有個叫做華陽洞的,因為它在華山的南面,就這樣稱呼它。

    離開華陽洞一百多步,有塊石碑倒在路上,它上面的文字模糊不清,隻是殘存的字還可以認出,名叫“花山”。

    現在把“華”字讀成“華實”的“華”,那是字音讀錯了。

    山下平整開闊,有股泉水從旁邊湧出來,曾經來這裡遊覽并題字留念的人很多,這就是所說的“前洞”。

    從山腳上去五六裡,有個山洞深遠幽暗,走進去十分寒冷,問這個洞的深度,就是那些愛好遊覽的人也不能走到它的盡頭,人們叫它“後洞”。

    我和四個人打着火把走進去,進去越深,行走就越困難,可是看到的景色就越奇妙。

    有個人疲累了,想退出去,說:“還不出去,火把快要熄滅了。

    ”我就跟他們一道出來了。

    大約我們所到的地方,跟那些愛好遊覽的人比起來還不到十分之一,然而看洞的左右兩邊,到達那裡并題字留念的已經很少了。

    看來洞越深,到的人就越少了。

    在這個時候,我的體力還足夠繼續前進,火把還足夠用來照明。

    出洞之後,就有人責怪那主張退出來的人,而我也後悔跟着他們出來,不能盡情享受遊洞的快樂。

    因此,我對這件事有些感慨。

     古人之觀于天地、山川、草木、蟲魚、鳥獸,往往有得①,以其求思之深而無不在也。

    夫夷以近,則遊者衆;險以遠,則至者少。

    而世之奇偉瑰怪非常之觀,常在于險遠,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

    有志矣,不随以止矣,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

    有志與力,而又不随以怠,至于幽暗昏惑而無物以相之②,亦不能至也。

    然力足以至焉而不至,于人為可譏,而在己為有悔。

    盡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無悔矣,其孰能譏之乎?此予之所得也。

     【注釋】 ①得:心得,體會。

     ②相:幫助。

     【譯文】 古人對天地、山川、草木、蟲魚、鳥獸進行觀察,常常有所收獲,這是因為他們思考得深入而且廣泛周密。

    平坦、距離近的地方,遊覽的人就多;艱險、偏遠的地方,去的人就少。

    可是,世界上奇妙雄偉壯麗怪異的不同尋常的景象,常常在那艱險偏遠、人們很少到的地方,所以不是有志向的人是不能到達的。

    有了志向,即使不盲目跟着别人而中途停止,但是體力不夠,也不能夠到達。

    有了志向和體力,又不盲目跟從别人而且不怠惰,但到了那幽深黑暗、令人迷糊困惑的地方,如果沒有外力幫助,也不能夠到達。

    可是,力量能夠達到卻沒有達到,在别人看來是可笑的,在自己則應該感到悔恨。

    如果盡了我的努力還是不能到達,便可以沒有悔恨了,那誰又能夠來譏笑他呢?這就是我的心得。

     餘于仆碑,又有悲夫古書之不存①,後世之謬其傳而莫能名者,何可勝道也哉!此所以學者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也。

     【注釋】 ①悲:感慨。

     【譯文】 我對于倒在路邊的石碑也有感歎:古代有些書籍不能保存,使得後代以訛傳訛竟至無法說明的,哪裡能講得完呢!因此,做學問的人對所學的東西不能不深刻地思考并謹慎地采擇啊。

     四人者,廬陵蕭君圭君玉,長樂王回深父、予弟安國平父、安上純父,至和元年七月某日,臨川王某記。

     【譯文】 同遊的四個人是:廬陵人蕭君圭,字君玉;長樂人王回,字深父;我的弟弟安國,字平父;安上,字純父。

    至和元年七月某日,臨川王某記。

     蘇洵 蘇洵簡介參見卷二。

     張益州畫像記 【題解】 張益州,即張方平(1006—1091),字道安,北宋南京(今河南商丘)人,官至太子太保,曾在宋仁宗至和元年(1054)成功地平息了益州(今四川成都)的騷亂局面,受到當地百姓的愛戴。

     本文作于嘉祐元年(1056),記叙了張方平治理益州的功績,生動地塑造了張方平“為天子牧小民不倦”的封建官吏的形象。

    但稱頌過于溢美,甚至有些神化。

     至和元年秋①,蜀人傳言有寇至,邊軍夜呼,野無居人,妖言流聞,京師震驚。

    方命擇帥,天子曰:“毋養亂,毋助變。

    衆言朋興②,朕志自定。

    外亂不作,變且中起。

    不可以文令③,又不可以武競,惟朕一二大吏,孰為能處茲文武之間,其命往撫朕師!”乃惟曰:“張公方平其人④。

    ”天子曰:“然。

    ”公以親辭⑤,不可,遂行。

    冬十一月,至蜀。

    至之日,歸屯軍,撤守備,使謂郡縣:“寇來在吾,無爾勞苦。

    ”明年正月朔旦⑥,蜀人相慶如他日,遂以無事。

    又明年正月,相告留公像于淨衆寺⑦,公不能禁。

     【注釋】 ①至和:宋仁宗趙祯年号(1054—1056)。

     ②朋:群起。

     ③文令:文教政令,重在“感化”。

     ④張公:名詠,字方平,自号樂全居士,官至參知政事。

     ⑤親辭:以奉養雙親為由推辭。

     ⑥朔:陰曆初一。

    旦:清晨。

     ⑦淨衆寺:又名萬福寺,在成都西北。

     【譯文】 至和元年秋天,蜀地的人傳言敵寇侵犯邊境,守邊的軍隊深夜驚恐亂叫,城外邊沒有人敢居住了。

    各種謠言、小道消息廣泛流播,京師為之震驚,于是選派将帥。

    天子說:“不要釀成亂子,也不要助成變故。

    各種說法都有,朕的主意已經拿定。

    外患不能使我們驚慌,内亂倒可能從中爆發。

    這種事情既不能用文教政令解決,又不能用軍事鎮壓,隻能通過朕的一兩個大臣去妥善處理。

    誰兼備文韬武略,誰就受命去安撫朕邊關的軍隊。

    ”于是大家推舉說:“張公方平就是那樣的人。

    ”天子說:“可以。

    ”張公以侍奉雙親為由推辭,沒有得到允許,于是隻好出發了。

    冬十一月,到達蜀地。

    到達的這天,就收回屯守的軍隊,撤除了守備的将吏,并派使者告谕各郡縣說:“敵寇來了由我負責,不需要你們再受勞苦。

    ”到了第二年正月初一的清晨,蜀地的人們像往常一樣相互歡慶過年,一直平安無事。

    又過了一年,正月裡,人們相互商量要把張公的像畫在淨衆寺裡,張公也制止不了。

     眉陽蘇洵言于衆曰:“未亂,易治也。

    既亂,易治也。

    有亂之萌,無亂之形,是謂将亂。

    将亂難治,不可以有亂急,亦不可以無亂弛①。

    惟是元年之秋,如器之攲②,未墜于地。

    惟爾張公,安坐于其旁,顔色不變,徐起而正之。

    既正,油然而退,無矜容。

    為天子牧小民不倦③,惟爾張公。

    爾繄以生④,惟爾父母。

    且公嘗為我言:‘民無常性,惟上所待。

    人皆曰蜀人多變,于是待之以待盜賊之意,而繩之以繩盜賊之法,重足屏息之民⑤,而以砧斧令,于是民始忍以其父母妻子所仰賴之身,而棄之于盜賊,故每每大亂。

    夫約之以禮,驅之以法,惟蜀人為易。

    至于急之而生變,雖齊魯亦然⑥。

    吾以齊魯待蜀人,而蜀人亦自以齊魯之人待其身。

    若夫肆意于法律之外,以威劫齊民⑦,吾不忍為也。

    ’嗚呼!愛蜀人之深,待蜀人之厚,自公而前,吾未始見也。

    ”皆再拜稽首曰⑧:“然。

    ”蘇洵又曰:“公之恩在爾心,爾死在爾子孫,其功業在史官,無以像為也。

    且公意不欲,如何?”皆曰:“公則何事于斯?雖然,于我心有不釋焉⑨。

    今夫平居聞一善,必問其人之姓名與鄉裡之所在,以至于其長短大小美惡之狀,甚者或诘其平生所嗜好,以想見其為人。

    而史官亦書之于其傳,意使天下之人,思之于心,則存之于目。

    存之于目,故其思之于心也固。

    由此觀之,像亦不為無助。

    ”蘇洵無以诘⑩,遂為之記。

     【注釋】 ①弛:松懈。

     ②攲(qī):傾側,不平穩。

     ③牧:治理。

    古代統治階級把統治人民比做牧養牛羊。

     ④繄(yī)以生:猶言因此能夠活下來。

    繄,是,相當于“這”“此”。

     ⑤重(chónɡ)足屏息之民:疊足而立,不敢前進。

    形容非常害怕的樣子。

     ⑥齊、魯:春秋戰國時兩個國家,在今山東省。

    由于孔丘生于魯國曲阜,故信奉儒家的統治者認為齊、魯是教化最好的地區。

     ⑦齊民:平民。

    齊,相等,無貴賤之别。

     ⑧稽(qǐ)首:叩頭到地,一種跪拜禮。

     ⑨釋:放下。

     ⑩诘:追問,進一步深問。

     【譯文】 眉陽人蘇洵對大家說:“尚未釀成變亂是容易治理的,已經發生變亂也是容易治理的。

    出現變亂的萌芽,而沒有變亂的表現,這也就是所說的将要變亂。

    将要變亂的狀況是難以治理的,既不能因出現變亂的趨勢而操之過急,也不能因為尚未亂起來而放松警惕。

    這次至和元年的情勢,就如同器物已經傾斜,又尚未墜落到地上一樣。

    隻有你們的張公,安詳地坐在旁邊,臉不改色,緩緩地站起來扶正了它。

    扶正之後,又從容地退出,而沒有絲毫驕矜的神色。

    替天子治理百姓而不知道疲倦的,隻有你們的張公。

    你們因此能夠活下來,他就如同你們的父母。

    張公曾經對我說過:‘老百姓沒有固定的性情,隻取決于上面怎樣對待他們。

    人們都說,蜀人常常容易變亂。

    如果用對待盜賊的态度去對待他們,用管束盜賊的法規去管制他們,對于已經謹小慎微的百姓,卻用嚴刑酷法去殘害他們,這樣,百姓就會狠下心來抛棄父母、妻子、兒女,堕落為盜賊,因此常常發生大亂。

    如果用禮義來約束他們,用法令來驅使他們,那麼隻有蜀人是容易治理的。

    至于逼得他們走投無路而激生變亂,即使是号稱禮樂之邦的齊魯也會這樣。

    我用對待齊魯百姓的辦法對待蜀人,那麼蜀人也就自己用齊魯人的規範來約束自己。

    如果在法律之外恣意妄為,用權勢去脅迫百姓,我是不忍心這樣做的。

    ’唉!對蜀人愛得如此深切,對待蜀人又如此厚道,從張公往前數,我還從未見過。

    ”人們都畢恭畢敬地點頭說:“是這樣的。

    ”蘇洵又說:“把張公的恩情深深記在你們心裡,你們死後,繼續銘記在你們子孫的心裡,他的功德業績自有史官負責書寫,用不着畫像了。

    況且張公自己又不願這樣做,怎麼樣?”大家說:“張公哪裡會關心這類事情呢?話雖然是這樣說,我們心中還是過意不去。

    現在,人們聽說一件好事,必定會打聽那人的姓名,家在何處,包括他的身材高矮、年齡大小、容貌美醜,甚至有的人會追問他平時的嗜好,并以此來想象他的為人。

    而史官也是這樣撰寫傳記,其用意是讓全天下的人不僅記在心裡,而且看在眼裡。

    眼裡看得見,所以人們在心裡對他的思念也就更牢固。

    由此看來,畫像也不是沒有作用。

    ”蘇洵無話可說,于是就替他們寫了這篇畫像記。

     公南京人,為人慷慨有節,以度量容天下。

    天下有大事,公可屬①。

    系之以詩曰: 【注釋】 ①屬(zhǔ):通“囑”。

    托付。

     【譯文】 張公是南京人,為人胸懷坦蕩,節操高尚,以度量大而聞名天下。

    國家有大事,張公是可以重托的。

    最後用詩來總結: 天子在阼,歲在甲午。

    西人傳言①,有寇在垣②。

    庭有武臣,謀夫如雲。

    天子曰嘻,命我張公。

    公來自東,旗纛舒舒③。

    西人聚觀,于巷于塗。

    謂公暨暨④,公來于于⑤。

    公謂西人:安爾室家,無敢或訛。

    訛言不祥,往即爾常。

    春爾條桑,秋爾滌場。

    西人稽首,公我父兄。

    公在西囿,草木骈骈⑥。

    公宴其僚,伐鼓淵淵⑦。

    西人來觀,祝公萬年。

    有女娟娟⑧,閨闼閑閑⑨。

    有童哇哇,亦既能言。

    昔公未來,期汝棄捐。

    禾麻芃芃⑩,倉庾崇崇。

    嗟我婦子,樂此歲豐。

    公在朝廷,天子股肱(11)。

    天子曰歸,公敢不承?作堂嚴嚴,有庑有庭(12)。

    公像在中,朝服冠纓。

    西人相告,無敢逸荒。

    公歸京師,公像在堂。

     【注釋】 ①西人:蜀人。

    因四川在我國西部。

     ②垣(yuán):牆。

    這裡指邊境。

     ③纛(dào):古時軍隊或儀仗隊的大旗。

    舒舒:伸展飄揚的樣子。

     ④暨暨:果敢剛毅的樣子。

     ⑤于于:行動舒緩自得的樣子。

     ⑥骈骈:茂盛的樣子。

     ⑦淵淵:鼓聲。

     ⑧娟娟:姣好的樣子。

     ⑨閑閑:娴靜從容的樣子。

     ⑩芃芃(pénɡ):茂密叢雜的樣子。

     (11)股肱(ɡōnɡ):比喻帝王的得力大臣。

    股,大腿。

    肱,手臂從肩到肘的部分。

     (12)庑(wǔ):廳堂周圍的廊屋。

     【譯文】 天子在位時,适逢甲午年。

    蜀人傳謠言,有寇将擾邊。

    朝中有武将,謀士多如雲。

    天子面含笑,張公把命啣。

    張公從東來,旌旗迎風展。

    蜀人傾城觀,街巷人如川。

    皆稱張公勇,一路卻安閑,公對蜀人宣:撫慰家人心,莫要傳謠言。

    謠言多不祥,細思好時光。

    春煦剪桑枝,秋日修糧場。

    蜀人俯首拜,張公即父兄。

    張公來西園,草繁佳木旺。

    張公宴同僚,擊鼓咚咚響。

    蜀人殷勤望,祝公萬年長。

    有女多姣美,待字稱淑娴。

    兒童哇哇啼,人前亦能言。

    張公未至蜀,無奈兒女捐。

    田中禾麻壯,糧倉欲高崇。

    室中婦與子,喜樂慶年豐。

    張公在朝廷,天子股肱臣。

    天子召公歸,皇命豈敢違?父老起祠堂,有廊亦有庭。

    公像在堂中,朝服與冠纓。

    蜀人争相告,勿敢貪逸荒。

    公身歸京師,公像永在堂。

     蘇轼 蘇轼簡介參見卷二。

     表忠觀碑 【題解】 這是蘇轼為紀念錢镠的表忠觀所寫的碑文,文中先借趙抃之口,叙述建觀樹碑的來由是為紀念錢镠對朝廷的功績,以顯示朝廷勸獎忠臣、慰答民心的大義,最後以銘文作結。

    全文主體分為兩部分:趙抃的上書及銘文。

    文章語言簡潔明快,如行雲流水,同時又充滿激情,感奮處令人肅然起敬。

    後面銘文均為四字句,朗朗上口,氣勢恢宏,凝煉地概括了錢氏及其後代的偉績和建觀的來由,所引用的典故也都恰當地突出了所要表達的内容。

    這是蘇轼所寫碑文中較好的一篇。

     熙甯十年十月戊子①,資政殿大學士、右谏議大夫、知杭州軍州事臣抃言②: 【注釋】 ①熙甯:宋神宗年号(1068—1077)。

     ②抃:即趙抃,字閱道,衢州西安人。

     【譯文】 煕甯十年十月戊子日,資政殿大學士、右谏議大夫、杭州軍知州趙抃奏曰: “故吳越國王錢氏墳廟及其父、祖、妃、夫人、子孫之墳,在錢塘者二十有六①,在臨安者十有一②,皆蕪廢不治。

    父老過之,有流涕者。

     【注釋】 ①錢塘:即今杭州。

     ②臨安:今浙江臨安。

     【譯文】 “已故吳越國王錢镠的墳廟及其父祖、夫人王妃、兒孫的墳墓,在錢塘的有二十六座,在臨安的有十一座,都已荒蕪,疏于修治。

    父老鄉親每經過此地,總有痛哭流涕的。

     謹按:故武肅王镠①,始以鄉兵破走黃巢,名聞江、淮。

    複以八都兵破劉漢宏②,并越州,以奉董昌③,而自居于杭。

    及昌以越叛,則誅昌而并越,盡有浙東西之地。

    傳其子文穆王元瓘④。

    至其孫忠顯王仁佐⑤,遂破李景兵⑥,取福州。

    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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