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四·典志之屬一(下)

關燈
建造了一個大池,池中的樓台,即漸台,高有二十多丈,名叫太液池,池中建造了名叫蓬萊、方丈、瀛洲、壺梁的假山,建造得就像海中的神山、海龜和魚類的形狀一樣。

    它的南面建有玉堂、璧門和大鳥之類。

    宮内還建有神明台和井幹樓,高有五十多丈,樓台之間供天子專車使用的禦道互相連接。

     夏,漢改曆,以正月為歲首,而色上黃,官名更印章以五字,為太初元年。

    是歲,西伐大宛①。

    蝗大起。

    丁夫人、雒陽虞初等以方祠詛匈奴、大宛焉②。

     【注釋】 ①大宛:古國名。

    在大月氏東北。

    在今烏茲别克斯坦費爾幹納盆地。

     ②虞初:與丁某同為方士、巫祝之流。

    以方祠詛:用方術祈禱鬼神給某人降災。

     【譯文】 夏天,漢朝更改曆法,把正月作為一年的開始,車馬和服飾的顔色都崇尚黃色,官印都改為五個字,年号改為太初元年。

    這一年,向西讨伐大宛。

    出現了大的蝗蟲之災。

    丁夫人和洛陽虞初等人用方術祈求鬼神向匈奴和大宛降禍。

     其明年,有司上言雍五畤無牢熟具,芬芳不備。

    乃令祠官進畤犢牢具,色食所勝①,而以木禺馬代駒焉②。

    獨五帝用駒,行親郊用駒。

    及諸名山川用駒者,悉以木禺馬代。

    行過,乃用駒。

    他禮如故。

    以上牲牢不具。

     【注釋】 ①色食所勝:按五行相克學說讓該帝享用它所能“勝”之的顔色的牲牢,如祭赤帝則依“火克金”用白色牛犢,祭黑帝則依“水克火”用赤色牛犢等等。

     ②以木禺馬代駒:泷川曰:“伐宛馬少,故用木偶焉。

    ” 【譯文】 第二年,主管官員報告說祭祀雍縣五畤時,沒有使用熟牲,不夠芳香。

    皇上便下令祠官用牛犢祭牲供獻各畤,并按五行相克的原理選用各方天帝能制勝的毛色,用木偶馬代替馬駒作為祭祀用的犧牲。

    隻有祭祀五帝時使用馬駒,天子親自祭祀天地時也使用馬駒。

    祭祀名山大川時要使用馬駒的也都用木偶馬來代替。

    天子巡行經過的地方祭祀神靈使用馬駒,其他的祭禮照舊。

    以上記祭祀的犧牲不充足。

     其明年,東巡海上,考神仙之屬,未有驗者。

    方士有言:“黃帝時為五城十二樓,以候神人于執期,命曰迎年。

    ”上許作之如方,命曰明年。

    上親禮祠上帝焉。

     【譯文】 第二年,皇上向東巡遊海上,查問去海上尋訪神仙的方士們,沒有應驗的。

    方士中有人說:“黃帝時修建五城十二樓,在執期迎候神人,給它命名為‘迎年祠’。

    ”皇上就同意按他的方案修建樓台,命名為明年祠。

    皇上親自到那裡祭祀上帝。

     公玊帶曰:“黃帝時雖封泰山,然風後、封臣、岐伯令黃帝封東泰山,禅凡山,合符,然後不死焉。

    ”天子既令設祠具,至東泰山。

    東泰山卑小,不稱其聲,乃令祠官禮之,而不封禅焉。

    其後令帶奉祠候神物。

    夏,遂還泰山,修五年之禮如前,而加以禅祠石闾。

    石闾者,在泰山下阯南方,方士多言此仙人之闾也,故上親禅焉。

     【譯文】 公玊帶說:“黃帝時雖然在泰山祭天,但風後、封臣、岐伯要黃帝到東泰山祭天,到凡山祭地,與上帝顯示的征兆相符,然後就可以長生不死了。

    ”天子就下令準備好祭品,來到東泰山。

    東泰山矮小,與它的名稱不相稱,就讓祠官祭祀它,不在這裡舉行封禅大典。

    接着,命公玊帶留下來供奉祭祀,迎候神仙到來。

    夏天,天子又回到泰山,按舊例舉行五年一次的封禅,又在石闾山加祭地神。

    石闾山就在泰山南面山腳下,方士們中好多人說這裡是仙人居住的地方,所以皇上親自來祭祀地神。

     其後五年,複至泰山修封。

    還過祭恒山。

    以上屢次修封。

    以下總叙武帝祠祀。

     【譯文】 又過了五年,皇上又到泰山舉行封禅大典,回京城時順便祭祀了恒山。

    以上記武帝屢次封禅,以下總叙武帝興建的神祠和祭祀情況。

     今天子所興祠,太一、後土,三年親郊祠,建漢家封禅,五年一修封。

    薄忌太一及三一、冥羊、馬行、赤星①,五,寬舒之祠官以歲時緻禮②。

    凡六祠,皆太祝領之。

    至如八神諸神,明年、凡山他名祠,行過則祠,行去則已。

    方士所興祠,各自主,其人終則已,祠官不主。

    他祠皆如其故。

    今上封禅,其後十二歲而還③,遍于五嶽、四渎矣。

    而方士之候祠神人,入海求蓬萊,終無其驗。

    而公孫卿之候神者,猶以大人之迹為解,無其效。

    天子益怠厭方士之怪迂語矣,然終羁縻不絕④,冀遇其真。

    自此之後,方士言神祠者彌衆,然其效可睹矣。

     【注釋】 ①赤星:《史記索隐》曰:“即上‘靈星祠’也。

    靈星,龍左角,其色赤,故曰‘赤星’。

    ” ②寬舒之祠官:《漢書·郊祀志》載,祠官寬舒建議在祠後土之處建立五壇,所以又稱他為五寬舒祠官。

     ③今上封禅,其後十二歲而還:意即自從武帝開始封禅的近十二年來。

     ④羁縻:籠絡,比喻牽制。

     【譯文】 當今天子所興建的祠廟有:太一祠、後土祠,每三年親自郊祀一次,創建了漢朝的封禅制度,每五年舉行一次。

    亳縣人謬忌的太一壇和三一祠、冥羊祠、馬行祠、赤星祠共五座,由寬舒建議興建的後土五祠官每年按時緻以祭祀。

    共六座祠廟,都由太祝管理。

    至于像八神的各祠廟,明年、凡山等著名祠廟,天子在巡行經過時,就舉行祭祀;巡行時遠離這裡,就作罷。

    方士們所興建的祠廟,由他們自己分别主持,本人死了就作罷,祠官不負責這些。

    其他祠、廟都照舊。

    當今皇上從初次舉行封禅大典時起,十二年來,對五嶽、四渎之神都祭遍了。

    而方士們祭祀迎候神仙,到海上去尋找蓬萊仙境,終究沒有應驗。

    而公孫卿迎候神仙,盡管還拿巨人的腳印作為口實,也沒有什麼效驗。

    天子漸漸地嫌棄方士們的奇談怪論了,但對他們仍進行籠絡,沒有斷絕來往,總希望能遇到神仙。

    從這以後,方士們中談論神仙的更多,但那效果也就可以看到了。

     太史公曰:餘從巡祭天地諸神名山川而封禅焉。

    入壽宮侍祠神語,究觀方士祠官之言,于是退而論次自古以來用事于鬼神者,具見其表裡。

    後有君子,得以覽焉。

    若至俎豆珪币之詳,獻酬之禮,則有司存。

     【譯文】 太史公說:我跟随着皇上巡行,祭祀天地衆神和各名山大河,參加了封禅大典,進入壽宮旁聽了祭神的祝詞,推究體察了方士、祠官的意圖。

    然後,退下來依次論述自古以來祭祀鬼神的史實,把它們的形式和内中情理全都披露在這裡。

    後世的君子們,可以從這裡觀看到封禅的情景。

    至于祭品、玉帛的詳細情況,以及供獻祭祀、酬報神靈的禮儀,那是歸有關官員記述的。

     平準書 【題解】 本文為《史記》八書之一,記載了漢代的經濟政策及與其有密切聯系的武帝年間的連年對外征伐。

    文章在肯定漢武帝“文治武功”的同時,也披露了廣大勞動者為此所付出的沉重代價。

     平準,是古代政府運輸物資、平抑物價的一種經濟措施。

    本文認為:“大農之諸官盡籠天下之貨物,貴即賣之,賤則買之。

    如此,富商大賈無所牟大利,則反本,而萬物不得騰踴,故抑天下物,名曰平準。

    ”從中我們不難看出漢代經濟政策的基本精神。

     漢興,接秦之弊①,丈夫從軍旅②,老弱轉糧饷③,作業劇而财匮④,自天子不能具鈞驷⑤,而将相或乘牛車,齊民無藏蓋⑥。

    于是為秦錢重難用⑦,更令民鑄錢,一黃金一斤⑧,約法省禁。

    而不軌逐利之民⑨,蓄積餘業以稽市物⑩,物踴騰粜(11),米至石萬錢,馬一匹則百金(12)。

     【注釋】 ①弊:指社會經濟的凋零衰敗。

     ②丈夫:指男性青壯年。

    從:參加。

     ③轉:運輸。

     ④作業:從事的事業、工作。

    這裡指勞役。

    劇:極,甚。

     ⑤自:即使。

    鈞驷:古代一套車由四匹一樣顔色的馬拉稱鈞驷。

     ⑥齊民:平民百姓。

    藏蓋:積蓄。

     ⑦為:因為。

    秦錢重:秦錢半兩,重十二铢。

     ⑧一黃金一斤:一錠黃金的标準重量改定為一斤。

    秦時以一镒(二十兩)為一金,漢初以一斤(十六兩)為一金。

    漢代的一斤相當于今之0.5165市斤。

    黃金,也稱“金”。

     ⑨不軌:不遵法度。

     ⑩餘業:猶言“末業”,指商業。

    稽:囤積。

     (11)物踴騰粜(tiào):物價猛漲的時候賣出。

    踴騰,意為物價飛速上漲。

    粜,賣糧食。

    這裡即指賣出東西。

     (12)百金:百萬錢。

    漢之一金約折合萬錢。

     【譯文】 漢朝興起,承接了秦朝衰敗的狀況,青壯年男子加入軍隊去打仗,年老體弱的人也去從事為軍隊運輸糧饷的工作,勞役繁重而又資财匮乏,即使天子自己坐的車也沒有四匹同樣毛色的馬來拉,将相中有人則隻能乘坐牛車了,普通百姓沒有一點點積蓄。

    那個時候,由于秦代的錢币太重而難以使用,改令百姓鑄造新的重量輕的錢,規定一錠黃金重為一斤,簡約法令,減少禁例。

    但是那些不遵守法令而一味追逐利潤的人,通過商業積聚了豐厚的錢财,并囤積大量市場上的貨物,在物價飛漲時賣出,導緻米每石一萬錢,一匹馬則賣一百萬錢。

     天下已平,高祖乃令賈人不得衣絲乘車,重租稅以困辱之。

    孝惠、高後時①,為天下初定,複弛商賈之律,然市井之子孫亦不得仕宦為吏②。

    量吏祿③,度官用④,以賦于民⑤。

    而山川園池市井租稅之入,自天子以至于封君湯沐邑⑥,皆各為私奉養焉⑦,不領于天下之經費⑧。

    漕轉山東粟⑨,以給中都官⑩,歲不過數十萬石。

     【注釋】 ①孝惠:劉邦的兒子漢惠帝劉盈,前194—前188年在位。

    高後:漢高祖劉邦的皇後呂雉,在惠帝死後稱制,直至前180年去世。

     ②市井之子孫:工商業者的子弟。

    市井,即市場。

    這裡特指商人。

     ③吏祿:官吏的俸祿。

     ④官用:政府費用。

     ⑤以賦于民:向人民征收賦稅。

     ⑥封君:指分封的諸王及公主、列侯。

    湯沐邑:分封之地,古時受封王侯在晉見天子時要沐浴。

    湯沐邑在這裡特指封地。

     ⑦私奉養:私人生活的費用,猶如後世之所謂俸祿、薪金。

     ⑧不領于天下之經費:不向主管國家經費的大司農要錢。

    經,常。

     ⑨山東:戰國及以後的秦漢時,稱崤山以東的廣大地區為山東。

     ⑩中都官:指京師的各官府、衙門。

     【譯文】 天下已經太平,高祖于是命令商人不能穿絲制衣服,不許乘車,向他們征收很重的租稅使他們困窘羞辱。

    孝惠、高後時期,由于天下剛剛安定,重新放松了對商人限制的法令,然而商人的子孫們仍然不允許做官。

    政府根據官吏的俸祿及辦公費用的數量向百姓征稅。

    各地山、川、園、池的開發所得以及市場上商業的稅務收入,再加上天子和各諸侯封君的湯沐邑的收入,這些都分别作為供應天子和諸侯封君們的生活費用,都不再向國庫支取經費。

    從山東用水路輸運到京師供給各官府的糧食,每年不超過數十萬石。

     至孝文時①,莢錢益多②,輕,乃更鑄四铢錢,其文為“半兩”,令民縱得自鑄錢。

    故吳③,諸侯也,以即山鑄錢,富埒天子④,其後卒以叛逆⑤。

    鄧通⑥,大夫也,以鑄錢财過王者。

    故吳、鄧氏錢布天下⑦,而鑄錢之禁生焉⑧。

     【注釋】 ①孝文:劉邦的兒子,漢文帝劉恒,前179—前157年在位。

     ②莢錢:漢高祖準許百姓自鑄錢,錢愈鑄愈薄,小如榆莢,故曰“莢錢”。

     ③吳:指劉濞(bì),高祖劉邦的侄子,前195年受封為吳王。

     ④埒(liè):等于。

     ⑤卒以叛逆:劉濞于景帝三年(前154)舉兵叛亂,後被讨平。

    卒,終于。

     ⑥鄧通:四川蜀郡南安(今四川樂山)人。

    漢文帝的男寵,曾官至上大夫。

     ⑦布:流傳,流通。

     ⑧鑄錢之禁生焉:即謂武帝建元四年(前137)之國家造三铢錢,并下令“盜鑄諸金錢罪皆死”事,見後文。

     【譯文】 到了孝文帝在位時,莢錢增多,且越來越輕了,于是改鑄四铢錢,錢上标志為“半兩”,允許百姓按标準自己鑄造。

    所以吳王劉濞不過是個諸侯,就憑借自己封地内的銅山鑄造錢币,富貴得可以與天子平起平坐,到後來他終于成了反叛之徒。

    鄧通,也不過是大夫而已,因為鑄錢而擁有的财富超過諸侯王。

    因此吳國、鄧氏的鑄錢遍布天下,于是朝廷禁止私人鑄錢的法令就産生了。

     匈奴數侵盜北邊①,屯戍者多②,邊粟不足給食當食者③。

    于是募民能輸及轉粟于邊者拜爵④,爵得至大庶長⑤。

     【注釋】 ①匈奴數侵盜北邊:文帝三年(前177)、十四年(前166)、後元六年(前158),匈奴曾入侵北邊。

     ②屯戍:駐紮邊境。

     ③給食(jǐsì):給養。

     ④募民能輸及轉粟于邊者拜爵:即漢文帝采納晁錯的意見,号召農民向國家交納糧食,并把糧食運送到邊防前線上去,而國家則按照他們所交糧食的數目,賜給相應的爵位。

    輸,向國家捐納糧食。

    拜爵,封賞爵位。

    漢朝的爵位共二十級,第九級的“五大夫”以上,就可以免除徭役,等于有了特權。

    而且這種“爵”也可以用來贖罪、減刑,還可以轉賣以獲得錢财。

    但“爵”不等于“官”,級位再高也不能居官治民。

     ⑤大庶長:漢之爵位的第十八級,再往上就是侯爵了。

     【譯文】 匈奴多次侵掠北部邊境,國家派駐了很多軍隊防備匈奴,邊境的糧食不能充足地供給軍兵士卒。

    于是号召百姓能貢獻糧食給國家并運糧食到邊境去的可以封爵,爵位最高可以到大庶長的級别。

     孝景時①,上郡以西旱②,亦複修賣爵令,而賤其價以招民;及徒複作得輸粟縣官以除罪③。

    益造苑馬以廣用④,而宮室列觀輿馬益增修矣⑤。

     【注釋】 ①孝景:漢景帝劉啟,漢文帝的兒子。

    前156—前141年在位。

     ②上郡:西漢時郡名。

    治所在今陝西榆林東南。

     ③徒:被判徒刑的人。

    複作:已弛其刑,但尚未服滿勞役的犯人。

    縣官:朝廷,此指官府。

    除罪:免罪。

     ④造苑馬:修造苑囿,飼養馬匹。

     ⑤列觀:各種皇室的遊憩之所。

    輿馬:車馬。

     【譯文】 孝景帝在位時,上郡以西發生旱災,又重新修訂賣爵令,并降低所賣爵位的價格以招徕百姓;被判徒刑及服刑未滿的苦役犯也可以通過向官府交納糧食而免罪。

    牧苑的建造增加了用來養馬的地方從而可以滿足軍用,宮室樓台車馬也随之更多更華美了。

     至今上即位數歲①,漢興七十餘年之間,國家無事,非遇水旱之災,民則人給家足,都鄙廪庾皆滿②,而府庫餘貨财。

    京師之錢累巨萬③,貫朽而不可校④。

    太倉之粟陳陳相因⑤,充溢露積于外,至腐敗不可食。

    衆庶街巷有馬,阡陌之間成群⑥,而乘字牝者擯而不得聚會⑦。

    守闾閻者食粱肉⑧,為吏者長子孫⑨,居官者以為姓号⑩。

    故人人自愛而重犯法,先行義而绌恥辱焉(11)。

    當此之時,網疏而民富,役财驕溢(12),或至兼并豪黨之徒(13),以武斷于鄉曲(14)。

    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15),争于奢侈,室廬輿服僭于上(16),無限度。

    物盛而衰,固其變也。

     【注釋】 ①今上:這裡指漢武帝劉徹,景帝之子。

    前140—前87年在位。

     ②都鄙:郡縣治所所在的城邑。

    廪庾:米倉,通指倉庫。

     ③累巨萬:有好幾個“巨萬”。

    累,重也。

    巨萬,也稱大萬,萬萬,即今所謂億。

     ④貫:穿銅錢的繩索。

    校(jiào):計算,核對。

     ⑤太倉:都城的大倉庫。

     ⑥阡陌:田間的小路,此指田野。

     ⑦字牝(pìn):有孕的母畜,此處指有孕的母馬。

    擯:排斥。

     ⑧闾閻:鄉黨裡巷的大門。

    粱肉:指精緻的食品。

     ⑨為吏者長子孫:《史記集解》引如淳曰:“時無事,吏不數轉,至于子孫長大而不轉職任。

    ”按,漢高祖、惠帝時任職最久的滕公,官太仆三十五年;武帝時郭廣意,官光祿大夫至六十一年。

     ⑩居官者以為姓号:居官年久,遂以其職掌為其姓氏,如倉氏、庾氏等等。

     (11)绌(chù):除去,廢退。

    此處指避免。

     (12)役财驕溢:占有财産的人驕奢放縱。

    役,支配,占有。

     (13)或:甚或,甚至。

     (14)武斷:以權勢獨斷獨行。

    鄉曲:鄉村。

     (15)有土:有封邑的王侯。

     (16)僭(jiàn):超越本分,冒用在上者的職權、名義行事。

     【譯文】 當今皇上即位已經多年,漢朝興起則已有七十餘年,國家在這段時期内平安無事,如果不是遇到水旱災害,百姓就能做到人能自給,家能富足,都城和邊邑糧食豐盈,庫府儲财很多。

    京師的錢積累數億,穿錢的繩子朽斷了,錢多得不能數清。

    太倉所存的糧食陳糧壓着陳糧,滿得溢出倉外,以至于腐敗而不能食用。

    普通百姓居住的街巷有馬,田野上馬匹成群,乘有孕母馬的人就要受到歧視,不許參加體面人的聚會。

    裡巷門口的看守吃的是精美的米面肉食,做官者在任上把子孫養大成人,時間一長他們使用官名作為姓氏,所以人人自愛,不輕易去觸犯法律,很看重端正的品行而避免能招緻恥辱的行為。

    那時候,法紀寬松,百姓富足,有的人就依恃富足而放縱,行不法之事,甚至那些兼并土地、豪強霸道的人在鄉裡憑權勢獨斷專行。

    宗室貴族、有封地的王侯、公、卿、大夫以下,追逐奢侈,住宅、車輛、衣服都超越了名分,沒有限度。

    事物發展到鼎盛時期也就到了轉衰的時候,這是必然的變化規律。

     自是之後,嚴助、朱買臣等招來東瓯①,事兩越②,江、淮之間蕭然煩費矣③。

    唐蒙、司馬相如開路西南夷④,鑿山通道千餘裡,以廣巴、蜀⑤,巴、蜀之民罷焉。

    彭吳賈滅朝鮮⑥,置滄海之郡⑦,則燕、齊之間靡然發動⑧。

    及王恢設謀馬邑⑨,匈奴絕和親,侵擾北邊,兵連而不解,天下苦其勞,而幹戈日滋。

    行者赍⑩,居者送,中外騷擾而相奉,百姓抏弊以巧法(11),财賂衰耗而不贍。

    入物者補官,出貨者除罪,選舉陵遲(12),廉恥相冒(13),武力進用,法嚴令具。

    興利之臣自此始也(14)。

    以上總叙所以用興利之臣。

     【注釋】 ①嚴助:原名莊助,因避漢明帝劉莊之諱,東漢人稱之曰嚴助。

    嚴助曾勸導漢武帝用事于東越。

    朱買臣:武帝時先為中大夫,後又為會稽太守,是勸導并實際參加了對東越用兵的人。

    東瓯:漢初瓯越人建立的小國。

    其都城在今浙江溫州。

     ②兩越:指南越和閩越兩小國。

    南越國都城在今廣州。

    閩越是漢初東越人建立的小國,都城舊說在今福州,今多認為在福建武夷山。

     ③蕭然:騷動不安的樣子。

    煩費:耗費。

     ④唐蒙:先曾為番禺(今廣州)令,前135年上書皇帝,要開通夜郎(在今貴州西北部及雲南、四川二省部分地區)的道路,因之受封為中郎将,帶領千餘人赴夜郎。

    司馬相如:西漢蜀郡成都人,字長卿,西漢著名的大辭賦家,又曾以中郎将身份為通西南夷事宣慰巴蜀。

    西南夷:指漢時對分布在今甘肅南部、四川西部、南部和雲南、貴州一帶的少數民族的總稱。

     ⑤巴、蜀:皆郡名。

    巴郡治所在江州(今重慶嘉陵江北岸),蜀郡治所在今成都。

     ⑥彭吳:漢武帝官吏,奉命開通穢貊(huòmò)到朝鮮道路。

    賈:當依《漢書·食貨志》作“穿”。

    鑿通。

     ⑦置滄海之郡:滄海郡,即古穢貊國,在今朝鮮中部。

    梁玉繩曰:“滄海郡,武帝元朔元年(前128)置,三年罷,因穢貊内屬置為郡,非以兵滅之。

    而滅朝鮮在元封三年(前108),置真番、臨屯、樂浪、玄菟四郡。

    ……則‘滅朝鮮’‘置滄海’判然兩事。

    ” ⑧靡然:猶言“紛然”,勞擾的樣子。

     ⑨王恢設謀馬邑:武帝元光二年(前133),王恢設謀伏兵馬邑欲襲匈奴,未成。

    王恢,武帝時将領,武帝時多次上書反對與匈奴和親,力主擊之。

    因馬邑之謀無功而返,武帝下令誅之,因而自殺。

    馬邑,在今山西朔州一帶。

     ⑩赍(jī):攜帶。

     (11)抏(wán)弊:窮困。

    抏,消耗。

     (12)選舉陵遲:用人制度愈來愈壞。

    選舉,地方選而舉之,朝廷選擇任用。

    陵遲,衰退。

     (13)冒:蒙混。

     (14)興利之臣:指以東郭鹹陽、桑弘羊為首的大商人式的謀臣。

     【譯文】 從此以後,嚴助、朱買臣等人招徕東瓯,平定兩越,江淮之間騷動不甯而資财耗費。

    唐蒙、司馬相如開辟了通向西南夷的道路,鑿山開通道路有千餘裡,用以開拓巴、蜀之地,巴蜀的百姓于是疲憊不堪。

    彭吳開通了從穢貉到朝鮮的道路,設置了滄海郡,燕、齊地區的百姓就勞擾不堪了。

    到王恢設馬邑伏兵之計,匈奴與漢斷絕和親之好,侵擾北部邊境,戰争相連不斷,百姓承受了繁重勞役之苦,戰争日漸增多。

    出征者随身帶着衣食,後方的人向前線運送軍需,中央與地方都受到騷擾,共同供應戰争需要,百姓窮困而使用巧詐方法逃避朝廷政令,政府财貨耗盡而無以自足。

    向官府交納财物就能做官和免罪,官吏的選拔制度到此時受到破壞,人們都顧不得廉恥之心,勇武有力者得到任用,法令也越來越嚴酷,越來越細緻。

    這時候,以開發财源為能事的大臣開始出現了。

    以上總叙任用興利之臣的原因。

     其後漢将歲以數萬騎出擊胡①,及車騎将軍衛青取匈奴河南地②,築朔方③。

    當是時,漢通西南夷道,作者數萬人,千裡負擔饋糧,率十餘鐘緻一石④,散币于邛、僰以集之⑤。

    數歲道不通,蠻夷因以數攻,吏發兵誅之。

    悉巴、蜀租賦不足以更之⑥,乃募豪民田南夷⑦,入粟縣官,而内受錢于都内⑧。

    以上募民田南夷入粟。

    興利之事一。

     【注釋】 ①胡:指匈奴。

     ②車騎(jì)将軍衛青:武帝時名将,字仲卿,武帝皇後衛子夫之弟。

    數敗匈奴,後官至大将軍,封長平侯。

    車騎将軍,西漢武官名。

    地位僅次于大将軍、骠騎将軍。

    河南地:今内蒙古河套地區。

     ③朔方:指朔方郡。

    郡治朔方,在今内蒙古杭錦旗北。

     ④鐘:計量單位,六石四鬥為一鐘。

     ⑤币:财物。

    邛(qiónɡ):古民族名。

    在今四川西昌地區。

    焚(bó):古民族名。

    散居于四川宜賓地區。

    集:安定,撫慰。

     ⑥更:抵償。

     ⑦田南夷:在南夷地區種植莊稼。

    南夷在今貴州境内,即所謂夜郎,其地先已歸漢。

     ⑧都内:指都内令丞,大司農的屬官。

     【譯文】 此後漢将每年帶數萬騎兵出擊匈奴,直到車騎将軍衛青奪取了匈奴的河南地區建築了朔方城,設立朔方郡。

    正當這時候,漢朝修築通往西南夷的道路,修路的有好幾萬人,往千裡之外運送糧食,大概十多鐘才能送到一石,又給邛人、焚人發放錢财使他們安定。

    道路多年未開通,西南夷于是多次攻擊築路的漢人,漢朝官吏派兵讨伐。

    全部巴、蜀地區的租賦不能滿足軍需,于是招募富豪之民到南夷耕種,向地方官府交納糧食,在京城大司農下屬都内令丞那裡領取款額。

    以上記招募豪民到南夷耕種交納糧食。

    這是第一種興利之事。

     東置滄海之郡,人徒之費拟于南夷①。

    又興十萬餘人築衛朔方,轉漕甚遼遠,自山東鹹被其勞②,費數十百巨萬,府庫益虛。

    乃募民能入奴婢得以終身複③,為郎增秩④,及入羊為郎⑤,始于此。

    以上募民入奴婢、入羊。

    興利之事二。

     【注釋】 ①拟:等于。

     ②被:遭受。

     ③複:免除徭役。

     ④郎:皇帝的侍從官員。

    增秩:提升官職。

     ⑤入羊為郎:指當時大畜牧主蔔式屢屢向朝廷捐獻财物,被武帝任命為中郎之事。

     【譯文】 東面設置滄海郡,役使民衆的費用與在南夷地區的花費相等。

    又動用十多萬人建築、守衛朔方城,轉運糧食路途遙遠,從崤山往東都受到了這種牽累之苦,費用達到數十、數百億,國家府庫更加空虛了。

    于是招募百姓,那些能向官府獻奴婢的可以終身免除徭役,做郎官者得到提升,獻納羊而做郎官的事情也從此時開始。

    以上記招募百姓獻奴婢、獻羊。

    這是第二種興利之事。

     其後四年,而漢遣大将将六将軍①,軍十餘萬,擊右賢王②,獲首虜萬五千級③。

    明年,大将軍将六将軍仍再出擊胡,得首虜萬九千級。

    捕斬首虜之士受賜黃金二十餘萬斤,虜數萬人皆得厚賞,衣食仰給縣官④;而漢軍之士馬死者十餘萬,兵甲之财轉漕之費不與焉⑤。

    于是大農陳藏錢經耗⑥,賦稅既竭,猶不足以奉戰士。

    有司言:“天子曰:‘朕聞五帝之教不相複而治,禹、湯之法不同道而王,所由殊路,而建德一也⑦。

    北邊未安,朕甚悼之。

    日者,大将軍攻匈奴,斬首虜萬九千級,留跍無所食⑧。

    議令民得買爵及贖禁锢免減罪⑨。

    ’請置賞官,命曰武功爵⑩。

    級十七萬,凡直三十餘萬金。

    諸買武功爵官首者試補吏(11),先除(12);千夫如五大夫(13),其有罪又減二等;爵得至樂卿,以顯軍功(14)。

    ”軍功多用越等(15),大者封侯卿大夫,小者郎吏。

    吏道雜而多端,則官職耗廢(16)。

    以上賣爵。

    興利之事三。

     【注釋】 ①大将将六将軍:當作“大将軍将六将軍”。

    大将軍指衛青。

     ②右賢王:匈奴西部地區的最高君長,地位僅次于單于。

     ③首虜:被斬的敵人首級與生獲的俘虜。

     ④縣官:指朝廷。

     ⑤不與焉:不計算在内。

     ⑥大農:官名。

    即大司農,九卿之一,掌管财政。

    陳藏:猶言舊有。

    經耗:疑意為盡耗,全部用盡。

     ⑦建德:創建了輝煌的道德、功業。

     ⑧留跍(zhì):延擱。

     ⑨贖禁锢:因犯罪而被禁锢者,今可交錢贖免。

    禁锢,因犯罪而禁止做官或參與政治活動。

    免減罪:即交錢可以減刑或全部免罪。

     ⑩武功爵:西漢設立的因武功而封的爵位,共十一級。

     (11)官首:武功爵第五級。

     (12)先除:優先任命。

    除,任命官職。

     (13)千夫:武功爵第七級。

     (14)爵得至樂卿,以顯軍功:花錢買的武功爵最高到樂卿,更高的爵位必須靠實際軍功獲得。

    樂卿,武功爵第八級。

     (15)軍功多用越等:意謂真正立有軍功的人受爵往往超越等級。

    用,因。

     (16)耗廢:荒廢。

     【譯文】 之後四年,漢朝派了大将軍衛青率領六位将軍,十多萬軍隊,攻擊匈奴的右賢王,共殺死和俘虜匈奴一萬五千人。

    第二年,衛青率六位将軍再次出擊匈奴,共斬殺和俘獲匈奴一萬九千餘人。

    那些殺死、俘虜匈奴士兵的人得到的賞賜總共有二十餘萬斤黃金,上萬的匈奴人也得到豐厚的獎賞,吃飯穿衣都依靠漢朝官府。

    但漢軍的士兵及戰馬死在戰場上的也達十餘萬,兵器铠甲、水陸運輸所需物品錢财還沒有包括在内。

    那時候大司農原來積累的錢财耗費殆盡,賦稅也已枯竭,還不夠戰士的供給。

    有關官員說:“天子說:‘我聽說五帝雖采用互不相同的教化,卻都能使國家安定太平;禹和湯的法令不相同,但都當了王。

    他們采用了不同的途徑,而建立的功業是一樣的。

    現在北部邊塞沒有得到安甯,我很憂慮。

    前些日子大将軍北擊匈奴,斬殺、俘虜了一萬九千餘人,到現在還未加以賞賜。

    可以商訂一個辦法,讓百姓可以買爵,交錢解除禁锢或贖免減罪,從而籌到所需款項。

    ’根據這一指示,請設置獎賞官職,名叫武功爵,十七萬一級,一共可以得到三十多萬金。

    所有捐錢買武功爵‘官首’一級的試用為吏員,優先任用;‘千夫’一級的和五大夫待遇相同,有罪者可以減少二等罪過;買爵的級别最高到樂卿為止,更高的則留給有實際軍功的人來彰顯他們的功績。

    ”有軍功的人大多是越級提拔,功勞大的封侯做卿大夫,功勞小的可做郎、吏。

    官吏來源複雜又多端管理,以緻有些官職接近于無用。

    以上記賣爵。

    這是第三種興利之事。

     自公孫弘以《春秋》之義繩臣下取漢相①,張湯用峻文決理為廷尉②,于是見知之法生③,而廢格沮诽窮治之獄用矣④。

    其明年,淮南、衡山、江都王謀反迹見⑤,而公卿尋端治之⑥,竟其黨與⑦,而坐死者數萬人,長吏益慘急而法令明察。

     【注釋】 ①公孫弘:西漢淄川(今山東壽光一帶)人,治《春秋公羊傳》,後為武帝丞相,封平津侯,尤其擅長附會《春秋》“義理”達到自己的目的。

    以《春秋》之義繩臣下:公孫弘為相後,曾規定各級官府都必須選配儒生為屬吏;官吏的升遷,要看他們對儒家典章禮法的掌握程度;做事要以儒家經典為根據。

    繩,約束,以為準則。

     ②張湯:西漢杜陵(今陝西西安東)人,武帝時任廷尉、禦史大夫,嚴刑峻法,打擊豪強,是當時著名的“酷吏”。

    峻文:意同“酷法”。

    文,法律條文。

    廷尉:西漢官名,九卿之一,掌刑獄。

     ③見知之法:官吏見到違法之事不加糾劾即為有罪。

     ④廢格:廢除不行。

    沮诽:對抗皇帝的诏令。

    窮治之獄:追根究底地辦理案件。

     ⑤淮南:指淮南王劉安。

    衡山:指衡山王劉賜。

    江都:指江都王劉建。

     ⑥尋端:尋根究底,找碴子。

     ⑦竟其黨與:指将其黨羽查得淨盡。

     【譯文】 從公孫弘用《春秋》義理約束臣下做了漢相,張湯用嚴酷法令做了廷尉,于是産生了“見知之法”,追根究底地查辦以廢除天子的命令不加執行、诽謗天子一類為罪名的案子也出現了。

    這之後的第二年,淮南王、衡山王、江都王陰謀造反的事露出了迹象,公卿們尋根究底地來審理,追查他們的黨羽,被牽連到此案内而被判死罪的人數達到數萬,官吏們的執法更加嚴峻,且法令條文愈來愈苛細。

     當是之時,招尊方正賢良文學之士①,或至公卿大夫。

    公孫弘以漢相,布被,食不重味②,為天下先。

    然無益于俗,稍骛于功利矣③。

    以上嚴刑法骛功利之由。

     【注釋】 ①方正賢良文學:賢良方正,或賢良文學,或賢良與文學并立,均為漢代選拔官吏的科目,凡選中者,皆授官職。

     ②食不重(chónɡ)味:吃飯時隻吃一個菜。

     ③鹜:追求。

     【譯文】 這時候,朝廷招徕、尊敬方正賢良文學這類讀書人,有人做到了公卿大夫。

    公孫弘做漢丞相,蓋布被子,吃得很儉樸,為的是給天下的人樹立一個榜樣。

    但是對于改變當時的社會風氣并沒有太多益處,因為人們已經逐漸地全部去追求功利了。

    以上記刑法嚴苛、追求功利的原因。

     其明年,骠騎仍再出擊胡①,獲首四萬。

    其秋,渾邪王率數萬之衆來降②,于是漢發車二萬乘迎之。

    既至,受賞,賜及有功之士。

    是歲費凡百餘巨萬。

    以上伐胡耗财。

     【注釋】 ①骠騎:指骠騎将軍霍去病。

    骠騎将軍,高級武官名,僅次于大将軍。

     ②渾邪王:渾邪是匈奴的一個部落,渾邪王指渾邪部落的首領。

     【譯文】 又過了一年,漢朝骠騎将軍兩次北擊匈奴,殺死匈奴兵達四萬人。

    那年秋天,匈奴的渾邪王率領部衆數萬前來歸降,因此漢朝發動兩萬輛車前往迎接。

    等他們到達長安,都受到漢朝賞賜,霍去病及手下立下軍功者也都受到朝廷賞賜。

    這一年總共花費達到了一百多億。

    以上記讨伐匈奴耗費錢财。

     初,先是往十餘歲河決觀①,梁、楚之地固已數困②,而緣河之郡堤塞河,辄決壞,費不可勝計。

    其後番系欲省底柱之漕③,穿汾、河渠以為溉田④,作者數萬人;鄭當時為渭漕渠回遠⑤,鑿直渠自長安至華陰,作者數萬人;朔方亦穿渠,作者數萬人:各曆二三期,功未就,費亦各巨萬十數。

    以上塞河穿渠耗财。

     【注釋】 ①觀:觀縣,在今河南清豐西南。

     ②梁、楚:都是西漢時分封的諸侯國。

    梁國治所在睢陽(今河南商丘南),楚國治所在彭城(今江蘇徐州)。

     ③番(pó)系:人名。

    武帝時任河東太守,建議以汾水灌田以節漕運。

    底柱:即底柱山,位于今河南三門峽市。

     ④穿汾、河渠:番系為避免底柱漕運的艱難,故倡議在河東地區開渠引黃河水、汾水,經黃河、渭水,直接向長安供應糧食。

    汾、河,汾水、黃河。

     ⑤鄭當時:人名。

    武帝時任大司農。

    渭漕渠:通過渭水向長安運送糧食的渠道。

    回遠:曲折繞遠。

     【譯文】 最初,十多年前黃河在觀縣決口,梁、楚一帶本來遭受數年災荒,沿河的郡築堤以堵塞黃河決口,又經常被黃河沖壞,損失無法算清。

    之後番系為了避開底柱山一段艱難的水運,開渠引汾水和黃河用以灌溉農田,修挖渠道的人達到數萬;鄭當時因為渭水運輸曲折路遠,開鑿了從長安到華陰的直渠,修渠者也達數萬;朔方郡也在開渠,勞力也達數萬人:這些工程都經曆了兩三年,卻沒有完成,各處費用也都各以十億計了。

    以上記堵塞黃河決口與開挖河渠耗費錢财。

     天子為伐胡,盛養馬,馬之來食長安者數萬匹,卒牽掌者關中不足,乃調旁近郡。

    而胡降者皆衣食縣官,縣官不給,天子乃損膳①,解乘輿驷②,出禦府禁藏以贍之③。

    以上養馬耗财。

     【注釋】 ①損膳:降低夥食标準。

     ②乘輿:皇帝的車駕。

    驷:原指一車四馬,這裡即指拉車的馬。

     ③出禦府禁藏(zànɡ):拿出皇帝私人府庫中貯存的東西。

    禦府、禁藏,皆皇家府庫,上屬少府。

     【譯文】 天子為了讨伐匈奴,大量喂養馬匹,長安城内飼養了數萬匹馬,征調馬夫時,關中地區不能滿足,就征調附近郡的。

    而匈奴歸降的人衣食都是官府供給,官府供給匮乏了,天子就降低夥食标準,減少自己禦用的車馬,拿出内廷府庫所藏錢财供養這些人。

    以上記養馬耗費錢财。

     其明年,山東被水災,民多饑乏,于是天子遣使者虛郡國倉以振貧民①。

    猶不足,又募豪富人相貸假②。

    尚不能相救,乃徙貧民于關以西③,及充朔方以南新秦中④,七十餘萬口,衣食皆仰給縣官。

    數歲,假予産業,使者分部護之⑤,冠蓋相望。

    其費以億計,不可勝數。

    以上赈災耗财。

     【注釋】 ①倉(kuài):糧庫。

     ②貸假:借貸。

     ③關:指函谷關。

     ④新秦中:古地區名。

    在今内蒙古河套一帶。

    前214年,秦始皇派蒙恬打退匈奴,取得其他。

    因其地近秦中(今陝西中部地區),故稱之曰新秦中,屬朔方郡。

     ⑤分部:按區,按片。

    護:監護,管理。

     【譯文】 第二年,山東地區遭受水災,百姓大多饑寒交迫,于是天子派使者把郡國糧倉的糧食都拿出來以赈濟災民。

    這樣還是不夠用,又招募富豪之家把糧食借給災區貧民。

    還是不能救濟所有貧民,于是将貧民遷徙到函谷關以西地區,充實朔方以南新秦中地區,遷徙的達七十多萬口,吃穿都依靠官府供給。

    幾年之中,政府借給他們住宿、生産所需,派使者把這些遷徙之民分部管理,使者的車輛在長安到新秦中的路上絡繹不絕,花費以億計算,沒法數清。

    以上記赈災耗費錢财。

     于是縣官大空,而富商大賈或财役貧①,轉毂百數②,廢居居邑③,封君皆低首仰給。

    冶鑄煮鹽,财或累萬金,而不佐國家之急,黎民重困。

    于是天子與公卿議,更錢造币以贍用,而摧浮淫并兼之徒④。

    是時禁苑有白鹿而少府多銀錫⑤。

    自孝文更造四铢錢⑥,至是歲四十餘年,從建元以來⑦,用少,縣官往往即多銅山而鑄錢,民亦間盜鑄錢,不可勝數。

    錢益多而輕,物益少而貴。

    有司言曰:“古者皮币⑧,諸侯以聘享⑨。

    金有三等,黃金為上,白金為中⑩,赤金為下(11)。

    今半兩錢法重四铢,而奸或盜摩錢裡取镕(12),錢益輕薄而物貴,則遠方用币煩費不省。

    ”乃以白鹿皮方尺,緣以藻缋(13),為皮币,直四十萬。

    王侯宗室朝觐聘享(14),必以皮币薦璧(15),然後得行。

     【注釋】 ①财役貧:積聚财貨,役使百姓。

    ,通“滞”。

    貯藏意。

     ②轉毂:轉運财貨的車子。

     ③廢居居邑:舍棄鄉村舊居而居住在城市中。

     ④摧:打擊。

    浮淫并兼之徒:驕橫不法的豪強和兼并土地的富商大賈。

     ⑤禁苑:皇家苑囿。

    少府:官名,九卿之一,負責為皇帝私家理财,掌管山川池澤的收入和供皇室使用的手工制造等。

     ⑥四铢錢:前175年,孝文帝下令改鑄四铢重的“半兩”錢為法定貨币。

     ⑦建元:漢武帝的第一個年号,前140—前135。

     ⑧皮币:以毛皮作貨币。

     ⑨聘享:聘問獻納。

    指諸侯間的禮節性往來。

     ⑩白金:白銀。

     (11)赤金:黃銅。

     (12)摩:通“磨”。

    磨錯。

    錢裡:沒有文字的錢面。

     (13)藻缋(huì):彩繡。

     (14)朝觐:王侯見天子稱朝觐。

     (15)薦:襯墊。

     【譯文】 這時國庫空虛了,而富商大賈卻有人囤積财物奴役貧民,運貨車輛數以百計,舍棄鄉村舊居而居住在城市中賤買貴賣,即使有封邑的列侯都要俯首依靠他們供給。

    這些人冶鐵煮鹽,有的積累錢财達萬金,卻不願幫助國家度過危難,普通百姓變得更加貧困。

    天子于是同公卿們商議:通過改鑄新錢、制造新币來充盈财政之用,并打擊那些不法的兼并土地的富商大賈。

    這時天子苑囿中有白鹿,少府也存有很多銀錫。

    自從孝文帝改鑄四铢錢,到此時已是四十多年了,從建元以來,錢财少,官府于是在銅礦的山邊鑄錢,豪強之家也偷偷鑄錢,多不可數。

    錢增加越來越多,卻越來越不值錢,貨物越來越少,價格變得更昂貴。

    有關官員就說:“古時候的皮币,諸侯用它聘問獻納。

    金分上中下三等,依次為黃金、白金、赤金。

    現在用的半兩錢标準重量為四铢,奸邪之人偷偷地磨損錢币的裡面從而獲得銅屑镕鑄成錢,錢币越來越輕而物價愈加昂貴,因而邊塞之地用錢煩費不省。

    ”于是用白鹿皮,一尺見方,邊緣用彩線刺繡,制成皮币,一張值四十萬,王侯宗室朝觐聘享必須要以皮币墊璧,這以後才能行禮。

     又造銀錫為白金。

    以為天用莫如龍①,地用莫如馬,人用莫如龜,故白金三品:其一曰重八兩,圜之,其文龍,名曰“白選”,直三千;二曰以重差小,方之,其文馬,直五百;三曰複小,撱之,其文龜,直三百。

    令縣官銷半兩錢,更鑄三铢錢②,文如其重。

    盜鑄諸金錢罪皆死,而吏民之盜鑄白金者不可勝數。

    以上鹿皮币、白金三品。

    興利之事四。

     【注釋】 ①用:行事,行動。

     ②更鑄三铢錢:這是武帝之第二次鑄“三铢錢”,第一次在建元元年(前140)。

     【譯文】 又把銀錫制造成白金。

    官員認為在天空飛行的東西中沒有什麼能比得上龍,陸地上跑的東西沒有什麼能比得上馬,人們使用的物件中,沒有什麼能比得上龜,所以白金又分三類:一為重八兩,圓形,上面花紋呈龍狀,名為“白選”,每個價值三千;第二種重量稍輕些,方形,馬形花紋,每個價值五百;第三種更輕,橢圓形狀,花紋為龜,每個價值三百。

    命令地方官府把半兩錢加以銷毀,改鑄三铢錢,錢上的标志文字與實際重量一緻。

    偷鑄各種白金錢和三铢錢的人都要處死,但官吏與百姓私自鑄造白金錢的仍不可勝數。

    以上記鹿皮币、三種白金。

    這是第四種興利之事。

     于是以東郭鹹陽、孔僅為大農丞①,領鹽鐵事;桑弘羊以計算用事②,侍中③。

    鹹陽,齊之大煮鹽④,孔僅,南陽大冶,皆緻生累千金,故鄭當時進言之。

    弘羊,雒陽賈人子,以心計,年十三侍中。

    故三人言利事析秋毫矣⑤。

     【注釋】 ①大農丞:大農令(後稱大司農)的副職。

     ②桑弘羊:武帝時任治粟都尉,領大司農。

    昭帝時為禦史大夫。

    計算:核算數目,會計。

    用事:主事,掌權。

     ③侍中:在宮中侍奉皇帝。

    後成為官名。

     ④大煮鹽:大鹽商。

     ⑤利事:赢利之事。

    析秋毫:極言其計算之精,毫厘不差。

    秋毫,秋天新長出的獸毛,以喻事物之細小。

     【譯文】 當時任用東郭鹹陽、孔僅做大農丞,掌管鹽鐵事宜;桑弘羊憑借計算才能而主事,在皇帝身邊侍奉。

    東郭鹹陽是齊地大鹽商,孔僅是南陽大鐵商,都置有産業積累千金财富,所以鄭當時推薦他們。

    桑弘羊,是洛陽一個商人的兒子,因工于心算,十三歲就到宮中侍奉皇帝。

    因此這三人談赢利之事可以說是算計到了最細微的程度。

     法既益嚴,吏多廢免。

    兵革數動,民多買複及五大夫①,征發之士益鮮。

    于是除千夫、五大夫為吏②,不欲者出馬;故吏皆通適令伐棘上林③,作昆明池④。

     【注釋】 ①買複:百姓繳納一定的财物以免徭役。

    五大夫:漢之爵位第九級。

    文帝時規定百姓可以捐糧買爵,到五大夫一級就可以免徭役。

     ②除千夫、五大夫為吏:按,當時法令嚴酷,為吏者極易得罪,有爵者常不想為吏,這是強制他們為吏。

     ③故吏:指因罪被免的官吏。

    適:通“谪”。

    責罰。

    上林:上林苑,漢代皇家獵場。

    故址在今西安西。

     ④昆明池:武帝為練水軍而修造。

    故址在今西安西南一帶。

     【譯文】 法令更加嚴峻,官吏多被罷黜。

    多次的戰争,百姓很多為免除徭役買爵至五大夫級别,能夠征調來的士兵日益減少。

    所以任命有武功爵千夫和民爵五大夫的人為吏,不願為吏者要交納一匹馬。

    原來因罪被免的官吏都罰到上林苑打柴,或去修昆明池。

     其明年,大将軍、骠騎大出擊胡①,得首虜八九萬級,賞賜五十萬金,漢軍馬死者十餘萬匹,轉漕車甲之費不與焉。

    是時财匮,戰士頗不得祿矣。

     【注釋】 ①大将軍:指衛青。

    骠騎:指霍去病。

     【譯文】 第二年,衛青、霍去病率兵大舉北擊匈奴,共斬首及俘虜達八九萬人之多,賞賜他們五十萬金。

    漢朝軍隊戰馬死亡達十萬多匹,這還不包括水陸運輸、車甲費用。

    這時候财用匮乏,戰士有時連每月的薪水都不能按時拿到。

     有司言三铢錢輕,易奸詐,乃更請諸郡國鑄五铢錢,周郭其下①,令不可磨取镕焉。

     【注釋】 ①周郭:銅錢的周圍輪廓。

    郭,同“廓”。

    邊緣。

     【譯文】 有關官員說三铢錢輕,容易為奸詐之徒造假,于是建議各郡國改鑄五铢錢,錢币外沿鑄成厚邊,使私人無法從中磨得銅屑盜鑄成錢。

     大農上鹽鐵丞孔僅、鹹陽言①:“山海,天地之藏也,皆宜屬少府②,陛下不私,以屬大農佐賦③。

    願募民自給費④,因官器作煮鹽,官與牢盆⑤。

    浮食奇民欲擅管山海之貨⑥,以緻富羨,役利細民⑦。

    其沮事之議⑧,不可勝聽。

    敢私鑄鐵器煮鹽者,左趾⑨,沒入其器物。

    郡不出鐵者,置小鐵官⑩,便屬在所縣。

    ”使孔僅、東郭鹹陽乘傳舉行天下鹽鐵(11),作官府,除故鹽鐵家富者為吏。

    吏道益雜,不選(12),而多賈人矣。

    以上行鹽鐵。

    興利之事五。

     【注釋】 ①鹽鐵丞:大司農的屬官,分管鹽鐵事務。

     ②少府:西漢官名。

    九卿之一。

    掌山海池澤的收入及皇室用品制作。

     ③屬大農佐賦:意即将其歸為國用,令其補充賦稅之不足。

    按,少府為皇帝私人理财,大農令管理全國的财政收支。

    山海之利原屬少府,後因對外用兵,财力不足,而轉歸大農,故二人有所謂“不私”“佐賦”之說。

     ④自給費:自己準備費用。

     ⑤牢盆:煮鹽用的鐵盆。

     ⑥浮食奇民:指從事商業的商人和豪強。

    擅管:獨占,壟斷。

     ⑦細民:貧民。

     ⑧沮事:破壞确定的事,這裡指反對鹽鐵官營。

     ⑨(dài):在足上套上鉗形鐵塊。

     ⑩小鐵官:《史記集解》引鄧展曰:“鑄故鐵。

    ”意即主管熔化廢鐵以鑄造日常用具。

    因為當時禁民私鑄,故這等事也須設官主之。

     (11)舉行:全面地巡行視察。

    舉,全部。

     (12)不選:不再經過各郡、國的薦舉與朝廷的選拔。

     【譯文】 大農奏上鹽鐵丞孔僅、東郭鹹陽的意見說:“山海,是天地間物産的儲藏之所,都應歸少府,但陛下不私占,把它們劃歸大農以補充國家賦稅的不足。

    希望朝廷招募百姓自己拿經費,用公家的器具來煮鹽,官府給他們牢盆。

    從事商業的商人和豪強想獨占山海間的财貨,大發其财,役使貧民以牟暴利。

    他們發出對鹽鐵官營的抗議,多得聽不過來。

    請求今後膽敢私自鑄造鐵器和煮鹽的人,以左腳的刑罰制裁他們,并沒收他們的器物。

    不産鐵的郡,設小鐵官,就便管轄所在郡各縣熔廢鐵鑄鐵器的事。

    ”皇帝指派孔僅、東郭鹹陽乘
0.23752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