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二·叙記之屬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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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 《尚書》簡介參見卷一。

     金縢 【題解】 《金縢(ténɡ)》主要歌頌了周公的品格行為。

    同時反映出西周初年複雜的政治局勢:周與殷遺民矛盾尖銳,而周統治集團内部的權力之争也很激烈。

     周滅殷後的第二年,武王得了重病。

    其弟周公旦建壇祈禱,請求代替武王去死。

    事後,史官把祈禱的冊書放進金屬捆束的匣子。

    不久,武王去世,因成王年幼,周公攝政。

    武王的另外幾個弟弟散布流言,并勾結武庚叛亂。

    成王對周公的懷疑,直到得見金縢冊書,才徹底打消,了解了周公的忠貞。

    從行文看,本篇寫定的時代應該較晚,有學者認為約在戰國中葉。

    另外,本篇有較濃厚的天人感應的色彩。

     既克商二年,王有疾,弗豫,二公曰①:“我其為王穆蔔②。

    ”周公曰③:“未可以戚我先王④?”“未可戚我先王”,周公勸二公勿蔔,将私為蔔而禱也。

    公乃自以為功⑤,為三壇同⑥。

    為壇于南方,北面,周公立焉。

    植璧秉珪⑦,乃告太王、王季、文王⑧。

     【注釋】 ①二公:太公、召(shào)公。

    太公即齊太公姜尚(子牙),召公姬奭(shì),二人皆周初重臣。

     ②穆:恭敬。

     ③周公:姬旦,文王子,武王弟。

    輔武王滅殷建周,封于魯。

    武王死,成王年幼,周公攝政。

    管叔、蔡叔及武庚作亂,周公東征,平定叛亂,後建成周洛邑。

     ④戚:憂患,悲哀,使動用法。

     ⑤功:質,抵押品。

    意思是說周公打算禱告先王,讓自己代替武王去死。

     ⑥(shàn):祭祀用的場地。

     ⑦植:同“置”。

    璧:平圓形、中心有孔的玉器。

    珪(ɡuī):古代帝王諸侯舉行隆重儀式時所持的長形玉版,上尖或圓,下方。

     ⑧太王:古公亶父,文王的祖父。

    王季:文王的父親,名季曆。

    文王:姬昌,武王之父。

     【譯文】 滅掉殷商的第二年,武王生了病,不舒服,太公、召公說:“讓我們恭敬地為君王的病占蔔一下吧。

    ”周公說:“不要用這事去打擾我們的先王吧。

    ”“未可戚我先王”,周公勸二公不要占蔔,而自己将要暗地裡占蔔為武王祈禱。

    周公于是以其性命為質來禱告,他清出一塊場地,在其上築起三個祭壇。

    祭壇在南邊,面向北方,周公站立于祭壇上。

    祭壇上放着玉璧,他手裡拿着玉珪,然後就向太王、王季、文王的神主進行禱告。

     史乃冊,祝曰:“惟爾元孫某,遘厲虐疾①。

    若爾三王,是有丕子之責于天,以旦代某之身。

    予仁若考,能多材多藝,能事鬼神。

    乃元孫不若旦多材多藝,不能事鬼神。

    乃命于帝庭,敷佑四方,用能定爾子孫于下地。

    四方之民罔不祗畏②。

    “乃命于帝庭”四句言武王命于上帝,能定國安民也。

    嗚呼!無墜天之降寶命,我先王亦永有依歸。

    今我即命于元龜,爾之許我,我其以璧與珪歸俟爾命;爾不許我,我乃屏璧與珪。

    ” 【注釋】 ①遘(ɡòu):遭遇。

     ②祗(zhī):恭敬。

     【譯文】 史官把周公禱告的祝詞寫在典冊上,祝詞說:“您的長孫生了重病。

    假如三位先王的在天之靈有何不适,需要做子孫的去服侍,那就讓我姬旦來代替他去服侍列位吧。

    我有仁德又巧捷,身負各種才能技藝,能夠侍奉鬼神。

    他就不像我這樣具有多方面的才華,又不能敬事鬼神。

    他從上帝那裡接受天命,正對天下實行統治,在這大地之上安定三位先王的子孫們。

    各地的臣民對他既恭敬又畏懼。

    “乃命于帝庭”四句,是說武王受命于上帝,能夠定國安民。

    唉!隻要不喪失上天所賜的天命,我朝的先王們也就永遠有所歸依了。

    現在我就要受命于這占蔔用的大龜甲,如果列位先王答應我的請求,我就帶着玉璧、玉珪回去,等候列位的命令了;如果列位不答應我的請求,我就将玉璧、玉珪抛掉。

    ” 乃蔔三龜,一習吉。

    啟籥見書,乃并是吉。

    公曰:“體①!王其罔害。

    予小子新命于三王,惟永終是圖。

    茲攸俟,能念予一人。

    ” 【注釋】 ①體:占蔔時的征兆。

     【譯文】 在太王、王季、文王的神主前各放一塊龜甲,進行占蔔,得到的都是吉兆。

    打開解釋蔔兆的書,發現武王和周公都是“吉”。

    周公說:“好啊!王是不會有危險了。

    我從三位先王那裡接受命令,專心考慮王朝長治久安的問題。

    我所期待的,是先王能經常為我們的君王祝福。

    ” 公歸,乃納冊于金縢之匮中①。

    王翼日乃瘳②。

     【注釋】 ①縢:捆,引申為繩索。

     ②翼:通“翌(yì)”。

    明日。

    瘳(chōu):病愈。

     【譯文】 周公回去以後,把寫有禱告言辭的典冊放入匣子,用金質的繩索捆束好。

    次日,武王病愈。

     武王既喪,管叔及其群弟乃流言于國,曰:“公将不利于孺子。

    ”周公乃告二公曰:“我之弗辟,辟,戴氏:王辟位。

    我無以告我先王。

    ”周公居東二年,居東之近郊。

    則罪人斯得。

    周公辟位之時,不知流言之所自起也。

    二年以後,乃知其出于管、蔡,故曰“斯得”。

    于後,公乃為詩以诒王①,名之曰《鸱鸮》②。

    《鸱鸮》,勸王興師讨管、蔡之詩也。

    王亦未敢诮公③。

    王見《鸱鸮》之詩,尚未信公,但亦未诮公耳。

     【注釋】 ①诒:同“贻(yí)”。

    贈。

     ②鸱鸮(chīxiāo):貓頭鷹一類的鳥。

    這裡作詩的題目,詩見《詩經·豳風》。

     ③诮(qiào):責備。

     【譯文】 武王去世以後,管叔和他的弟弟們在國中散布流言,說:“周公要做對幼主不利的事。

    ”周公對太公和召公說:“假如我不去控制王權,辟,按戴氏的解釋是王辟位。

    将來我就沒法跟先王交代了。

    ”周公東征,經過兩年,居東之近郊。

    把叛亂的罪人全部捕獲。

    周公辟位的時候,不知道流言是從哪傳出來的。

    兩年之後,才知道流言源自管叔、蔡叔,所以說“斯得”。

    此後,周公作詩一首送給周成王,詩的題目叫《鸱鸮》。

    《鸱鸮》,是勸王興兵讨伐管、蔡的詩。

    成王雖心懷疑慮,也沒有敢責備周公。

    成王見到《鸱鸮》這首詩,仍未信任周公,但亦未責備周公。

     秋,大熟,未獲,天大雷電以風,禾盡偃①,大木斯拔,邦人大恐。

    王與大夫盡弁②,以啟金縢之書,乃得周公所自以為功代武王之說。

    二公及王乃問諸史與百執事,對曰:“信。

    噫!公命,我勿敢言。

    ” 【注釋】 ①偃(yǎn):倒下。

     ②弁(biàn):禮服。

     【譯文】 秋季,莊稼長勢很好,還沒有收獲,突然間雷鳴電閃,大風驟起,莊稼都被風刮得倒伏在地上,大樹也被風拔起來,國人驚恐萬分。

    成王與大夫們都穿上禮服,打開那個用金質繩索捆束的匣子,于是得到了周公當初以自身為質請求代替武王去死的冊書。

    太公、召公與成王向史官們以及蔔筮人等詢問此事,他們回答說:“有這事。

    唉!周公要求我等保密,我們不敢說出來。

    ” 王執書以泣,曰:“其勿穆蔔!昔公勤勞王家,惟予沖人弗及知①。

    今天動威以彰周公之德,惟朕小子其新迎,我國家禮亦宜之。

    ” 【注釋】 ①沖人:幼童。

     【譯文】 成王手持這冊書流下眼淚,他說:“不要再為那雷電大風去恭敬地占蔔了。

    過去周公勤勞地為王室效力,隻是我這小孩子不知道罷了。

    現在上天發威動怒,就是為了表彰周公的德行啊!我應當親自去迎接周公,從國家禮制來說這樣做也是妥當的。

    ” 王出郊,天乃雨,反風,禾則盡起。

    二公命邦人,凡大木所偃盡起而築之。

    歲則大熟。

     【譯文】 成王走出城郊,天就開始下雨,風向也反轉過來,倒伏的莊稼全都重新站立起來。

    太公和召公便命令國人,把大風刮倒的大樹都扶起來,培土加固。

    這一年的收成特别好。

     顧命 【題解】 《顧命》,系周成王臨終遺命。

    後代因此稱天子遺诏為“顧命”。

    本篇第一部分記周成王臨終遺囑;第二部分叙述康王即位場面。

    本文與《康诰》内容密切相關,對西周禮制有詳細記載,同時,對于我們了解“成康之治”也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

     惟四月哉生魄①,王不怿②。

    甲子,王乃洮颒水③,相被冕服④,憑玉幾⑤。

    乃同召太保奭、芮伯、彤伯、畢公、衛侯、毛公、師氏、虎臣、百尹、禦事③。

     【注釋】 ①哉生魄:始生魄,指月亮開始發光。

    哉,初,始。

    魄,又作霸(pò),每月初始的月光。

     ②不怿(yì):不豫,天子有病。

     ③洮(táo):盥洗。

    颒(huì):洗臉。

     ④被:通“披(pī)”。

    冕服:禮服。

     ⑤幾(jī):古人席地而坐時供倚靠休息的器具。

     ⑥召太保奭:召公奭,武王之臣,一說為文王之子,采邑在召,今陝西岐山西南。

    太保,官名。

    芮(ruì)、彤、畢、衛、毛:皆為封國名。

    師氏:官名。

    虎臣:勇猛之臣。

    百尹:百官之長。

    禦事:治事之臣。

     【譯文】 四月初,成王的身體不适。

    甲子日,成王盥洗一下,相者為成王披上禮服,成王倚着玉幾坐着。

    于是把太保召公奭、芮伯、彤伯、畢公、衛侯、毛公、師氏、虎臣、百官之長、主事官員等全部召來。

     王曰:“嗚呼!疾大漸,惟幾,病日臻。

    既彌留,恐不獲誓言嗣,茲予審訓命汝。

    昔君文王、武王宣重光,奠麗陳教,則肄肄不違,用克達殷集大命。

    在後之侗①,敬迓天威,嗣守文、武大訓,無敢昏逾。

    今天降疾,殆弗興弗悟。

    爾尚明時朕言,用敬保元子钊,弘濟于艱難,柔遠能迩,安勸小大庶邦。

    思夫人自亂于威儀,爾無以钊冒貢于非幾茲。

    ” 【注釋】 ①侗(tónɡ):年幼無知。

     【譯文】 成王說:“唉!我的病大大加劇,已經很危險,病重得很。

    在這臨終的時刻,我恐怕你們得不到我的話去約束嗣王,為審慎起見,我對你們說上幾句。

    過去,先君文王、武王如日月般光照天下,奠定法律,頒布教令,謹慎畏懼不敢違反,因此才讨伐殷國,成就了周朝的天命。

    當我幼年繼位時,恭敬地對待上天的威嚴,繼續遵守文王、武王的教導,不敢胡亂違反。

    現在上天降下疾病,我幾乎都起不來了。

    你們應當努力記住我的話,保護王長子姬钊,度過這艱難的時期,以柔和的手法撫慰遠近臣民,勉勵那大大小小的衆多邦國。

    我想,一般說來人們能夠自治是因為他們能有一定的法度儀節,你們可不要讓姬钊陷于非禮啊。

    ” 既受命,還,出綴衣于庭。

    越翼日乙醜,王崩。

    太保命仲桓、南宮毛俾爰齊侯呂伋①,以二幹戈、虎贲百人逆子钊于南門之外。

    延入翼室,恤宅宗。

    丁卯,命作冊度。

     【注釋】 ①爰(yuán):與。

    呂伋(jí):呂尚之子。

     【譯文】 大臣們領受成王的遺言而回,便将成王所披的禮服拿來供置在朝廷之上以供大臣瞻拜。

    第二天乙醜日,成王逝世。

    太保召公命令仲桓和南宮毛随從齊侯呂伋,手持幹戈,率領一百名勇士,在南門之外迎接太子姬钊,把他請入側室,在這裡主持喪事。

    丁卯日,命令太史将成王的遺言和喪禮儀節寫于冊書。

     越七日癸酉,伯相命士須材。

    狄設黼扆、綴衣①。

    牖間南向,敷重篾席,黼純②,華玉,仍幾。

    西序東向,敷重底席,綴純,文貝仍幾。

    東序西向,敷重豐席,畫純,雕玉仍幾。

    西夾南向,敷重筍席,玄紛純,漆仍幾。

    越玉五重,陳寶。

    赤刀、大訓、弘璧、琬琰,在西序。

    大玉、夷玉、天球、河圖,在東序。

    胤之舞衣、大貝、鼖鼓,在西房。

    兌之戈、和之弓、垂之竹矢,在東房③。

    大辂在賓階面④,綴辂在阼階面⑤,先辂在左塾之前⑥,次辂在右塾之前。

     【注釋】 ①黼扆(fǔyǐ):畫有斧形的屏風。

     ②純(zhǔn):邊緣。

     ③“胤之舞衣、大貝、鼖(fén)鼓”幾句:胤、兌、和、垂,皆人名。

    舊注以為皆工匠名。

    鼖,大鼓。

     ④辂(lù):大車。

    此指天子用車。

    賓階:堂前西面的台階,賓客所行。

     ⑤阼(zuò)階:堂前東西的台階,主人所行。

     ⑥塾:宮門外兩側房屋。

     【譯文】 過了七天,癸酉日,畢公命令有關人員分别負責下列器物。

    主祭禮的官員在門窗之間陳設畫有斧狀花紋的屏風,先王生前用過的禮服就放置在這裡。

    門窗之間,向南鋪設兩重竹席,邊緣飾以斧形花紋的絲織品,陳設以美玉裝飾的幾案。

    在西牆邊,東向鋪設雙重細竹篾席,席邊飾以帶圖案的絲織品,陳設着以斑紋貝殼裝飾的幾案。

    東牆邊,西向鋪設雙重蒲席,席邊飾以畫有雲氣的絲織品,陳設着玉雕裝飾的幾案。

    在西側夾室,南向鋪設雙重的青竹席,席邊飾以黑絲絨,陳設一張漆幾。

    國家的寶器也都陳列出來,其中有玉器五重。

    在西牆邊陳放着紅色的刀、寫有先王遺訓的典冊、大玉璧、琬圭、琰圭。

    在東牆邊陳放着來自華山、東北、雍州的美玉,出自黃河的圖形。

    胤的舞衣、大貝、大鼓放在西房。

    兌的戈、和的弓、垂的竹矢放在東房。

    國王的五辂、大辂陳放在迎賓台階之前,綴車在東階之前,先辂在左側堂屋之前,次辂在右側堂屋之前。

     二人雀弁①,執惠②,立于畢門之内③。

    四人綦弁④,執戈上刃,夾兩階戺⑤。

    一人冕,執劉,立于東堂。

    一人冕,執钺,立于西堂。

    一人冕,執戣,立于東垂。

    一人冕,執瞿,立于西垂。

    一人冕,執銳,立于側階⑥。

     【注釋】 ①雀弁:同“爵弁”。

    冠冕名。

    赤黑色。

     ②惠:兵器名。

    三棱矛。

     ③畢門:即路寝之門,又叫路門,是天子宮室最内的正門。

     ④綦(qí):青黑色。

     ⑤戺(shì):階的兩旁,一說階的兩端。

     ⑥“一人冕,執劉”至“立于側階”:冕,大夫以上的貴族所戴的禮冠。

    劉、钺(yuè)、戣(kuí)、瞿、銳,皆兵器名。

     【譯文】 二人頭戴赤黑色的禮冠,手持三棱長矛,站立在畢門之内。

    四個人頭戴青黑色的禮冠,手持長戈,戈刃朝上,兩兩相對站在堂前兩邊的台階旁。

    一個人頭戴禮冠,手持大斧,站在東堂之前。

    一個人頭戴禮冠,手持大斧,站在西堂之前。

    一個人頭戴禮冠,手持長戟,站在東堂之旁。

    一個人頭戴禮冠,手持三鋒矛,站在西堂之旁。

    一個人頭戴禮冠,手持長矛,站在中階之側。

     王麻冕黼裳,由賓階①。

    卿士邦君麻冕蟻裳,入即位。

    太保、太史、太宗皆麻冕彤裳。

    太保承介圭,上宗奉同瑁,由阼階。

    太史秉書,由賓階,禦王冊命,曰:“皇後憑玉幾②,道揚末命,命汝嗣訓,臨君周邦,率循大卞,燮和天下,用答揚文、武之光訓。

    ”王再拜,興,答曰:“眇眇予末小子,其能而亂四方③,以敬忌天威?”乃受同瑁,王三宿④,三祭⑤,三咤⑥。

    上宗曰:“飨!”太保受同,降,盥,以異同,秉璋以酢,授宗人同,拜,王答拜。

    太保受同,祭,哜⑦,宅⑧,授宗人同,拜,王答拜。

    太保降,收。

    諸侯出廟門俟。

    王出在應門之内⑨。

    太保率西方諸侯入應門左⑩,畢公率東方諸侯入應門右(11),皆布乘黃朱(12)。

    賓稱奉圭兼币(13)。

    曰:“一二臣衛(14),敢執壤奠(15)。

    ”皆再拜稽首。

    王義嗣德(16),答拜。

    太保暨芮伯鹹進相揖,皆再拜稽首曰:“敢敬告天子。

    皇天改大邦殷之命,惟周文、武。

    誕受羑若(17),克恤西土。

    惟新陟王(18),畢協賞罰。

    戡定厥功,用敷遺後人休。

    今王敬之哉,張皇六師(19),無壞我高祖寡命。

    ”王若曰:“庶邦侯、甸、男、衛(20),惟予一人钊報诰(21)。

    昔君文、武,丕平富(22),不務咎(23),厎至齊信,用昭明于天下(24)。

    則亦有熊羆之士,不二心之臣,保王家(25),用端命于上帝(26)。

    皇天用訓厥道,付畀四方(27)。

    乃命建侯樹屏,在我後之人。

    今予一二伯父(28),尚胥暨顧(29),綏爾先公之臣,服于先王。

    雖爾身在外,乃心罔不在王室,用奉恤厥若,無遺鞠子羞(30)。

    ”群公既皆聽命,相揖趨出。

    王釋冕,反,喪服(31)。

     【注釋】 ①(jī):登,升。

     ②皇:大。

    後:繼位之君。

     ③亂:治。

     ④宿(sù):徐行向前。

     ⑤祭:灑酒至地。

     ⑥咤(zhà):向後退行。

     ⑦哜(jì):口嘗。

     ⑧宅:通“咤”。

     ⑨出:指出廟門。

    應門:周制,天子五門,最外為臯門,依次庫門、雉門、應門,内為路門。

    宗廟在應門之内路門之外。

     ⑩太保:指召公,當時為西伯,是西方諸侯之長。

     (11)畢公:當時為東伯,是東方諸侯之長。

     (12)布乘:《白虎通》作黼黻(fú),諸侯的禮服。

    黃朱:黃朱色的芾(fú),諸侯禮服上的蔽膝。

    《詩經·小雅·斯幹》毛傳:“芾者,天子純朱,諸侯黃朱。

    ” (13)賓:通“擯”。

    接待諸侯、導行儀節的官員。

    圭:命圭。

    《周禮·考工記》“玉人”注:“命圭者,王所命之圭也,朝觐執焉。

    ”币:貢物。

     (14)臣衛:蕃衛的臣仆,諸侯自稱的謙辭。

     (15)壤:指土壤所産,等于今天所說的土産。

    奠:獻。

     (16)義嗣:禮辭。

    以禮辭謝,不堅決拒絕。

    德:《說文解字》:“升也。

    ”德答拜,指王既以禮辭,升位答拜。

     (17)誕:大。

    羑(yǒu):引申為善。

    若:善。

    羑若,等于說福祥。

     (18)陟:《竹書紀年》記帝王終都說陟。

    新陟王,指成王。

     (19)張皇:張大,擴大。

    六師:就是六軍,這裡泛指軍隊。

     (20)侯、甸、男、衛:指侯、甸、男、衛的諸侯。

     (21)钊:康王姬钊。

    報:答複。

     (22)富:指仁厚。

     (23)咎:過失。

    這裡指刑罰。

     (24)用:因而。

     (25)保(yì):安治。

    ,治理,安定。

     (26)端命:正民的民命。

    端,正。

     (27)付畀(bì):付、畀都作給予解。

     (28)伯父:天子稱同姓諸侯叫做伯父。

     (29)尚:還。

    胥:互相。

     (30)鞠:稚子,康王自謙之詞。

     (31)“王釋冕”幾句:釋冕,指康王脫去接受冊命大典時穿的吉服。

    釋,解去,脫出。

    反,同“返”。

    指康王又返回守喪的側室。

    喪服,作動詞,意為穿上喪服。

     【譯文】 康王頭戴麻制的禮冠,穿着繡有斧形花紋的衣裳,從通常為賓客設置的西階登上。

    官員和各國國君都頭戴麻制禮冠,身穿黑色的衣裳,按照規定的位置和方向站好。

    太保、太史、太宗等官員都頭戴麻制禮冠,身穿紅色的衣裳。

    太保召公手捧大圭,太宗手捧酒杯和玉瑁,從東階登上。

    太史手持冊書,從西階登上,向着康王,授以成王的遺命,說:“嗣位的國君,你倚着玉幾,聽我最後的話。

    現在命令你繼承先王的遺訓,統治周國,完全遵循先王的大法,治理天下,以此報答文王和武王,發揚文王、武王的遺訓。

    ”康王拜了兩次,然後起身,回答說:“渺小的我,有什麼能耐,能夠像先王那樣把四方治理好呢?”康王接受酒杯和玉瑁,緩慢地向前行進三次,酹酒三次,又向後退行三次。

    太宗說:“請把酒喝了吧!”太保接過酒杯,曆階而下,洗過手,用與天子用過的酒杯不同的酒杯,即璋瓒這種酒杯,自酌一杯酒,又授給助祭的宗人酒杯,宗人行跪拜禮,康王回拜。

    太保由宗人手裡接過酒杯,徐徐向前,舉杯沾唇,然後退後,再把酒杯交還給宗人,行跪拜禮,康王答拜。

    太保由台階走下,儀式結束。

    諸侯出來,在廟門外恭候。

    王走出祖廟,來到應門内。

    西伯召公率領西方的諸侯進入應門左側,東伯畢公率領東方的諸侯進入應門右側,他們都穿着黃朱色的禮服。

    禮賓官宣布諸侯手執命圭向王進獻貢物,說:“我們一二藩衛之臣向王敬獻土産。

    ”諸侯們都再拜叩頭。

    王按照禮節辭謝,然後升位答拜。

    太保召公和芮伯一同走向前,互相作揖後,又一同向王再拜叩頭,說:“恭敬地禀告天子,偉大上帝更改了大國殷的命運,我們周的文王、武王大受福祥,能夠安定西方。

    新逝世的成王,他在世時賞罰完全合宜,能夠成就文王、武王的功業,因此把幸福遍施給我們後人。

    如今王要謹慎啊,要加強我們王朝的軍隊,不要敗壞我們高祖的大命。

    ”王這樣說:“侯、甸、男、衛的各位邦君諸侯!現在我姬钊答複你們的勸告。

    過去,先君文王、武王很公平,仁厚慈愛,不濫施刑罰,緻力施行忠信,因而文王、武王的光輝普照天下。

    還有那些像熊罴一樣勇武的将士,忠貞不渝的大臣,安定治理我們國家,因此,我們從上帝那裡接受了端正天下的命令。

    上天順從先王的治理之道,把天下交給先王。

    先王于是命令分封諸侯,樹立護衛,眷顧我們後代子孫。

    現在,希望我們的同姓諸侯互相顧念王室,繼續像你們的祖先臣服于先王那樣。

    雖然你們身在朝廷之外,你們的心不可不在王室,要輔助我考慮理順國家的辦法,不要把羞辱留給我!”三公和諸侯群臣都聽完了王的诰命,互相作揖行禮,快步走出。

    康王脫去吉服,返回居喪的側室,穿上喪服。

     左傳 《左傳》簡介參見卷六。

     齊魯長勺之戰 【題解】 這是一篇脍炙人口的文章,記述我國曆史上一次著名的以小勝大、以弱勝強的戰例。

    和《左傳》中其他描寫戰事的篇章不同,本文并不把焦點放在對戰争過程的記述刻畫上,而是花相當篇幅寫魯莊公與曹刿兩人的對論,說明決定戰争勝負的是民心的向背,而獲得民心的基礎則在于施以德政。

    有關戰争的具體過程隻寥寥數句,結尾對作戰策略技巧做總結,完整地表述出取得戰争勝利的所有必要條件:在民心所向的根本前提下還需要三軍士氣的旺盛高漲以及統帥指揮的細心果斷。

     莊公十年春,齊師伐我①。

    公将戰,曹刿請見②。

    其鄉人曰:“肉食者謀之③,又何間焉④?”刿曰:“肉食者鄙⑤,未能遠謀。

    ”乃入見。

    問:“何以戰⑥?”公曰:“衣食所安,弗敢專也⑦,必以分人。

    ”對曰:“小惠未遍⑧,民弗從也。

    ”公曰:“犧牲玉帛⑨,弗敢加也⑩,必以信(11)。

    ”對曰:“小信未孚(12),神弗福也(13)。

    ”公曰:“小大之獄,雖不能察(14),必以情(15)。

    ”對曰:“忠之屬也(16),可以一戰,戰則請從。

    ” 【注釋】 ①我:指魯國。

    因《左傳》以魯年紀事,故稱魯為“我”。

     ②曹刿:魯國人。

     ③肉食者:在位者。

     ④間:參與。

     ⑤鄙:粗俗鄙陋,目光短淺。

     ⑥何以戰:即以何戰,憑什麼去作戰? ⑦專:獨享。

     ⑧遍:普遍。

     ⑨犧牲玉帛:祭祀用的牲畜、寶玉、絲綢等物。

     ⑩加:誇大,虛報。

     (11)信:講信用。

     (12)孚:使人信服。

     (13)福:保佑,福庇。

     (14)察:審察。

     (15)情:情理。

     (16)忠:國君盡心利民,是忠于自己的職守。

     【譯文】 魯莊公十年的春天,齊國軍隊侵略魯國。

    莊公準備迎戰,曹刿請求進見莊公。

    他的鄉人說:“這種事有在位的官員來籌劃,你又何必去參與呢?”曹刿說:“在位官員目光短淺,做不到深謀遠慮。

    ”于是入宮見莊公。

    曹刿問莊公:“您憑什麼來打這場戰争?”莊公說:“衣食這類安身之物,我不敢獨享,總要分一些給别人。

    ”曹刿回答:“這些小恩小惠不可能遍及每個人,老百姓不會追随您去作戰的。

    ”莊公說:“祭祀用的牲畜、寶玉、絲綢等東西,不敢向鬼神虛報,總是遵守諾言,講信用的。

    ”曹刿回答說:“小信用不會使鬼神信服,他們不會保佑您的。

    ”莊公說:“大大小小的訴訟案件,雖不能一一審查,可我總要盡力使其處理得合乎情理。

    ”曹刿回答說:“您盡心利民,忠于自己的職守,憑借這個,可以打這一仗了。

    作戰時請允許我和您一起去。

    ” 公與之乘。

    戰于長勺①。

    公将鼓之,刿曰:“未可。

    ”齊人三鼓,刿曰:“可矣。

    ”齊師敗績。

    公将馳之②,刿曰:“未可。

    ”下,視其轍③,登轼而望之④,曰:“可矣。

    ”遂逐齊師。

     【注釋】 ①長勺:魯國地名。

    今地不詳。

     ②馳之:驅車追擊齊國軍隊。

     ③轍:車轍,車印。

     ④轼(shì):車前供乘車扶手的橫木,又是車上較高之處,登在上面可以遠望。

     【譯文】 莊公與曹刿同乘一輛車,在長勺與齊軍作戰。

    莊公要擊鼓進軍,曹刿說:“還不行。

    ”齊人擊了三遍鼓,曹刿說:“可以了。

    ”齊軍大敗而逃。

    莊公準備驅車追擊,曹刿說:“還不行。

    ”他下車察看齊軍的車印,登上車前橫木瞭望齊軍,然後說:“可以了。

    ”于是開始追擊齊軍。

     既克,公問其故。

    對曰:“夫戰,勇氣也。

    一鼓作氣①,再而衰②,三而竭③。

    彼竭我盈④,故克之。

    夫大國,難測也,懼有伏焉。

    吾視其轍亂,望其旗靡⑤,故逐之。

    ” 【注釋】 ①作氣:鼓足了勇氣。

     ②再:第二次。

    衰:衰退。

     ③竭:盡,沒有了。

     ④盈:滿,飽滿。

     ⑤靡:傾倒。

     【譯文】 打了勝仗之後,莊公問曹刿這樣做的原因。

    曹刿說:“打仗作戰,憑的是勇氣。

    擊第一遍鼓,士兵們鼓足了勇氣;擊第二遍鼓,士兵的勇氣就減弱了;擊第三遍鼓時,勇氣就沒了。

    齊軍勇氣沒了而我軍士氣正旺,所以打敗了他們。

    齊國是個大國,它的行為不好判斷,怕他們有埋伏。

    我看到他們的車轍亂了,旗子倒了,所以才追擊他們。

    ” 秦晉韓之戰 【題解】 本文所記載的是發生于魯僖公十五年(前645)的一次以少勝多的戰役。

     晉獻公死後,其外逃的兒子夷吾為了能回國做國君,用割讓土地的方法對秦穆公進行賄賂,終于在齊、秦的幹預下達到了目的,成為晉惠公。

    但他不履行諾言,背信棄義,終于引發了這場戰争。

    秦軍将士同仇敵忾,士氣旺盛,而晉惠公剛愎自用,不聽勸告,導緻了晉軍的失敗,自己也成為秦軍的俘虜。

    作者将秦穆公的虛僞、貪婪,晉惠公的無恥表現得淋漓盡緻,既表達了自己的愛憎,也闡述了“多行不義必自斃”的道理。

     晉侯之入也①,秦穆姬屬賈君焉②,且曰:“盡納群公子。

    ”晉侯烝于賈君③,又不納群公子,是以穆姬怨之。

    晉侯許賂中大夫④,既而皆背之⑤。

    賂秦伯以河外列城五⑥,東盡虢略⑦,南及華山⑧,内及解梁城⑨,既而不與。

    晉饑,秦輸之粟;秦饑,晉閉之籴⑩,故秦伯伐晉。

    以上秦伐晉之由。

     【注釋】 ①晉侯:即晉惠公,繼位前稱公子夷吾。

    入:指晉惠公于魯僖公九年(前651)在齊、秦幫助下回晉做了國君。

     ②穆姬:晉太子申生同母姐姐,亦為晉惠公姐姐,秦穆公夫人。

    賈君:一說為申生妃(見清代惠棟的《左傳補注》和清代洪亮吉的《春秋左傳诂》);一說為晉獻公的次妃(見晉代杜預的《春秋左傳集解》)。

    曾國藩取後一說。

     ③烝:下淫上為烝。

     ④中大夫:指晉國執政的大夫,如裡克、丕鄭等人。

     ⑤背:背信棄義,指晉惠公入國後不但未給這些人好處,反而殺了他們。

     ⑥河外:指黃河以南。

    列城五:連城五座。

     ⑦虢略:晉國東邊與虢國為鄰,所以稱虢略,在今河南嵩縣西北。

     ⑧華山:即西嶽華山,在今陝西華陰境内。

     ⑨解(xiè)梁城:在今山西臨晉南。

     ⑩閉:禁止。

     【譯文】 晉惠公回國繼位時,秦穆姬囑托他照顧賈君,并且說:“你要把逃亡在外的各位公子都接納回國。

    ”但晉惠公即位後奸淫了賈君,又不接納衆公子,所以穆姬怨恨他。

    晉惠公當初許諾給晉國的執政大夫以好處,但後來又背棄了自己的諾言。

    他還用黃河以南五座連城賄賂秦穆公,作為秦支持自己回國為君的代價,東邊至虢略,南邊至華山,北邊至晉國的内地解梁城,可後來又不給了。

    晉國鬧饑荒,秦國輸送糧食給晉國;而秦國遇到饑馑,晉卻不賣給秦國糧食。

    所以秦穆公要讨伐晉國。

    以上是秦國讨伐晉國的原因。

     蔔徒父筮之①,吉。

    涉河,侯車敗②。

    诘之③,對曰:“乃大吉也,三敗必獲晉君。

    其卦遇‘蠱’④,曰:‘千乘三去,三去之餘,獲其雄狐⑤。

    ’夫‘蠱’,必其君也。

    ‘蠱’之貞,風也;其悔,山也⑥。

    歲雲秋矣⑦,我落其實而取其材⑧,所以克也。

    實落材亡,不敗何待?”以上蔔徒父之筮。

     【注釋】 ①蔔徒父:秦國的蔔官。

     ②侯車敗:晉侯的車失利。

     ③诘:詢問。

     ④蠱(ɡǔ):《周易》中的卦名。

     ⑤“千乘三去”幾句:為卦辭。

    千乘,此指諸侯。

    雄狐,此指晉惠公。

     ⑥“‘蠱’之貞”幾句:内卦為貞,外卦為悔,風是秦的象征,山是晉的象征。

     ⑦歲雲秋矣:夏曆七月,是孟秋之月。

     ⑧我落其實:我指秦國,因為風象征秦國。

    其實,山上樹木的果實。

    取其材:取用山上的木材。

    山象征晉國。

     【譯文】 蔔徒父為秦師蔔筮,吉利。

    卦象預示着秦國的軍隊将渡河,晉侯的軍車必敗。

    秦穆公詢問卦情,蔔徒父回答說:“此卦是象征秦師大吉的,秦軍連續将晉軍打敗三次,三次之後,一定會俘獲晉君。

    這個卦遇到了‘蠱’,卦辭上說:‘必定三次敗走,三次敗走之後,一定擒獲其首。

    ’所謂狐‘蠱’一定指的是晉君。

    ‘蠱’的内卦是風,‘蠱’的外卦是山。

    現在已經是秋天了,風将山上的樹木果實都吹落了,山上的木材可以取用,如此卦兆可知我們一定戰勝晉軍。

    既然晉國像山上樹木的果實那樣落了,木材被砍伐了,不敗還等什麼?”以上是蔔徒父的占蔔。

     三敗及韓。

    晉侯謂慶鄭曰:“寇深矣①,若之何?”對曰:“君實深之②,可若何?”公曰:“不孫③。

    ”蔔右④,慶鄭吉⑤,弗使。

    步揚禦戎⑥,家仆徒為右,乘小驷⑦,鄭入也⑧。

    慶鄭曰:“古者大事⑨,必乘其産⑩,生其水土而知其人心,安其教訓而服習其道,唯所納之,無不如志(11)。

    今乘異産,以從戎事,及懼而變,将與人易(12)。

    亂氣狡憤(13),陰血周作(14),張脈偾興(15),外強中幹。

    進退不可,周旋不能,君必悔之。

    ”弗聽。

    以上慶鄭不孫之詞。

     【注釋】 ①深:深入。

     ②君實深之:是君主您招緻秦軍的深入。

     ③不孫:說話無禮。

    孫,同“遜”。

     ④蔔右:占蔔決定誰可做晉惠公的兵車右衛。

     ⑤慶鄭吉:由慶鄭擔任晉惠公的兵車右衛吉利。

     ⑥步揚:禦步揚,他和家仆徒均為晉國大夫。

     ⑦小驷:馬名。

     ⑧鄭入:鄭國獻的。

     ⑨大事:古代把戰争和祭祀看作國家的大事,這裡指戰争。

     ⑩其産:本國出産的馬。

    其,指本國,下同。

     (11)志:心的意向。

     (12)“今乘異産”幾句:乘異國所産的馬來打仗,臨戰時馬會因害怕而改變常态,将會與人的意願相反。

     (13)亂氣:呼吸緊張,喘氣失去正常的節奏。

    狡憤:狡有錯亂的意思。

    憤,動。

     (14)陰血:體内的血液。

    周作:周身而作,指血液遍體急遽循環。

     (15)張脈偾(fèn)興:血脈急漲沸騰。

     【譯文】 晉軍三次戰敗之後到了韓地。

    晉侯對慶鄭說:“敵人已經深入了,怎麼辦呢?”慶鄭回答說:“國君您自己招緻了敵人的深入,又能怎麼辦?”晉惠公申斥說:“出言不遜。

    ”占蔔決定誰可做晉侯的兵車右衛,結果是慶鄭做車右吉利,晉侯厭惡他無禮,棄而不用。

    而由禦步揚駕駛兵車,家仆徒做車右,駕着鄭國獻的名叫小驷的馬。

    慶鄭說:“古時出兵作戰,一定乘本國出産的馬,它們生長在本國土地上,知道本國人的心意,接受本國人的教訓,熟悉本國道路,聽憑你使用,沒有不稱人心意的。

    現在您駕着異國出産的馬去打仗,遇到意外就會因害怕而失去常态,必将違背人的意志,馬一受到刺激就呼吸緊張急促,血脈在全身急劇循環,由于血脈急漲沸騰,體外雖有強形而體内氣力枯竭。

    這樣,它進退不得,又不能周旋下去,那時您一定後悔。

    ”晉惠公不聽。

    以上是慶鄭的不遜之言。

     九月,晉侯逆秦師①,使韓簡視師②,複曰:“師少于我,鬥士倍我。

    ”公曰:“何故?”對曰:“出因其資,入用其寵,饑食其粟,三施而無報,是以來也。

    今又擊之,我怠秦奮③,倍猶未也④。

    ”公曰:“一夫不可狃⑤,況國乎?”遂使請戰,曰:“寡人不佞⑥,能合其衆而不能離也⑦,君若不還,無所逃命。

    ”秦伯使公孫枝對曰:“君之未入,寡人懼之;入而未定列,猶吾憂也;苟列定矣,敢不承命。

    ”韓簡退曰:“吾幸而得囚⑧。

    ”以上韓簡視師。

     【注釋】 ①逆:迎戰。

     ②韓簡:晉國大夫。

    視師:觀察秦國兵力強弱。

     ③奮:振奮。

     ④猶未:還不止。

     ⑤狃(niǔ):輕慢。

     ⑥不侫:謙辭。

    猶言不才。

    佞,才能。

     ⑦合:使集合。

     ⑧吾幸而得囚:能做秦國的俘虜已經是幸運的了。

    意指晉必敗無疑。

     【譯文】 九月,晉惠公率軍迎戰秦國軍隊,派大夫韓簡去觀察秦軍的兵力強弱,韓簡回來說:“秦軍兵力少于我軍,而他們的鬥志卻是我們的兩倍。

    ”晉惠公問:“這是為什麼?”回答說:“您當初逃亡時依靠秦資助,歸國為君時得其力相助,晉遇荒年時吃的是秦國輸送來的糧食,秦國三次施恩而沒有得到報答,所以來讨伐我們。

    現在我們又迎擊秦軍,我們懈怠而秦軍振奮,他們的鬥志多我們一倍還不止呢。

    ”晉惠公說:“一個普通人都不能受人輕慢,何況一個國家?”就派韓簡去挑戰,說:“寡人不才,能集合軍隊卻不能解散他們,您如果不退兵,晉國是不會回避秦軍的攻擊的。

    ”秦穆公派公孫枝回答說:“您沒有回晉國之前,我為您擔心害怕;回國而沒能定位,我還是為您發愁;如今您君位已定,我不敢不接受您的挑戰了。

    ”韓簡回到晉營說:“我們能做秦人的俘虜就已經很幸運了。

    ”以上是晉國韓簡視察軍隊。

     壬戌①,戰于韓原②,晉戎馬還濘而止③。

    公号慶鄭。

    慶鄭曰:“愎谏違蔔④,固敗是求,又何逃焉?”遂去之⑤。

    梁由靡禦韓簡,虢射為右,辂秦伯⑥,将止之⑦。

    鄭以救公誤之,遂失秦伯⑧。

    秦獲晉侯以歸。

    以上韓原戰事。

     【注釋】 ①壬戌:九月十三日。

     ②韓原:晉國地名。

    在今陝西韓城西南,位于河西。

    但秦晉韓之戰,俘獲晉侯,應在河東,從文章中“涉河,侯車敗”,“寇深矣”等記載,證明本文中的“韓原”不在河西,而在河東(參見《中國古今地名大辭典》中“韓原”條)。

     ③晉戎馬:晉侯兵車上的馬,即小驷。

     ④愎谏:不聽勸告。

     ⑤去之:不顧而去,指慶鄭不救晉惠公自顧走開了。

     ⑥辂(yà):迎。

     ⑦止:擒獲。

     ⑧鄭以救公誤之,遂失秦伯:慶鄭不救晉侯,晉侯便招呼韓簡來救,故将其俘獲秦伯的好機會失掉了。

     【譯文】 九月十三日,秦、晉戰于韓原。

    晉惠公的小驷陷入泥濘盤旋,出不來了。

    惠公向慶鄭呼救。

    慶鄭說:“不接受勸告,又不照蔔筮去做,實在是自找失敗,又怎麼能逃得掉呢?”不去救晉惠公掉頭而去。

    梁由靡給韓簡駕兵車,虢射做韓簡的車右,迎面遇上秦穆公,就要抓住穆公了,由于慶鄭棄晉惠公不顧,韓簡去救惠公而耽誤了時機,于是沒能抓到秦伯。

    秦軍俘虜了晉惠公回國。

    以上述韓原戰事。

     晉大夫反首拔舍從之①。

    秦伯使辭焉,曰:“二三子何其戚也②?寡人之從君而西也,亦晉之妖夢是踐③,豈敢以至④?”晉大夫三拜稽首曰:“君履後土而戴皇天⑤,皇天後土實聞君之言,群臣敢在下風⑥。

    ” 【注釋】 ①反首:亂頭發下垂。

    拔舍:拔草鋪地,在草中露宿。

     ②戚:憂傷。

     ③晉之妖夢是踐:隻是為了壓息晉國的妖夢之言罷了。

    據《左傳》魯僖公十年記載,晉國大夫狐突沒有睡覺而遇見太子申生的鬼魂,說晉惠公無禮,将在韓地敗于秦軍。

    踐,壓息。

     ④以至:指将晉君作為戰俘帶回秦國。

     ⑤履:踩着。

     ⑥敢在下風:秦伯在上,晉臣在下,秦伯的話,晉臣都聽到了。

     【譯文】 晉國的大夫亂發下垂,拔草鋪地露宿在草中,跟着秦軍走。

    秦穆公派人要他們離開,說:“你們何必這麼傷心呢?我随晉軍西行,也是要壓息晉國的妖夢之言罷了,怎麼敢将你們國君作為戰俘帶回秦國呢?”晉國大夫三拜叩頭說:“您腳踏泥土頭頂皇天,皇天後土都聽到了您的話,我們晉國群臣在您之下也都聽到了。

    ” 穆姬聞晉侯将至,以太子、弘與女簡璧登台而履薪焉①。

    使以免服衰绖逆②,且告曰:“上天降災,使我兩君匪以玉帛相見③,而以興戎。

    若晉君朝以入,則婢子夕以死;夕以入,則朝以死。

    唯君裁之。

    ”乃舍諸靈台④。

    以上獲晉侯後情事。

     【注釋】 ①登台而履薪:穆姬要帶兒女們自殺,所以登台,腳下堆積薪柴。

     ②免(wèn)服衰绖(cuīdié):喪服。

    逆:迎候。

     ③兩君:指秦穆公與晉惠公。

    以玉帛相見:古代外交禮節,兩國國君正常相見時,以玉帛互贈。

     ④靈台:周朝的故宮,在今陝西西安。

     【譯文】 穆姬聽說晉侯就要到了,領着太子、公子弘和女兒簡璧登台履薪準備自殺。

    她派人穿上喪服去迎候秦穆公,并且讓人告知穆公:“上天降下災禍,使秦、晉兩國國君不以玉帛相見,而以兵戎相會。

    如果晉國國君早晨到,我晚上就死;晉君晚上到,我就早晨死。

    請君王您裁奪。

    ”于是秦穆公讓晉惠公在靈台住下。

    以上是秦國擒獲晉侯後的情況。

     大夫請以入。

    公曰:“獲晉侯,以厚歸也。

    既而喪歸①,焉用之?大夫其何有焉?且晉人戚憂以重我②,天地以要我③。

    不圖晉憂④,重其怒也⑤;我食吾言,背天地也。

    重怒難任,背天不祥,必歸晉君。

    ”公子絷曰⑥:“不如殺之,無聚慝焉⑦。

    ”子桑曰⑧:“歸之而質其太子,必得大成⑨。

    晉未可滅而殺其君,隻以成惡。

    且史佚有言曰⑩:‘無始禍,無怙亂,無重怒。

    ’重怒難任,陵人不祥。

    ”乃許晉平(11)。

    以上秦君臣謀處晉侯之法。

     【注釋】 ①喪歸:擄了晉君回國将引起夫人、兒女自殺,所以稱喪歸。

     ②戚憂:憂傷。

    重:感動,指晉國群臣“反首拔舍”的行為感動了秦伯。

     ③要:約束,指晉臣用天地之神聽見“豈敢以至”的話約束秦穆公。

     ④圖:考慮。

     ⑤重:加重。

     ⑥公子絷(zhí):秦國大夫。

     ⑦慝(tè):罪惡。

     ⑧子桑:公孫枝。

     ⑨大成:好結果,即滿意的和約。

     ⑩史佚(yì):周武王時的太史,名叫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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