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一·傳志之屬下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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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修 歐陽修簡介參見卷二。

     資政殿學士文正範公神道碑銘 【題解】 本文是作者為範仲淹所作的一篇墓碑文字,作于宋仁宗至和元年(1054),即範仲淹去世後的第三年。

    文章通過叙述範氏的家世出身、仕宦經曆、為人品格和政治才華,對範氏給予了很高的評價。

    本文筆法有兩個特點,一是錯落有緻,文章時而行如流水,平淡無華,時而感情激憤,擲地铿锵;二是有《史記》的“史筆”風格,文章能抓住人物的一些典型言行,使人物生動地突現在讀者面前,給讀者以如見其人、如聞其聲的感覺。

     皇祐四年五月甲子①,資政殿學士、尚書戶部侍郎、汝南文正公薨于徐州②,以其年十有二月壬申,葬于河南尹樊裡之萬安山下。

    公諱仲淹,字希文。

    五代之際③,世家蘇州,事吳越④。

    太宗皇帝時⑤,吳越獻其地,公之皇考從錢俶朝京師⑥。

    後為武甯軍掌書記以卒。

     【注釋】 ①皇祐四年:1052年。

    皇祐,宋仁宗趙祯的年号(1049—1054)。

     ②汝南:郡名。

    治所在上蔡。

    薨(hōnɡ):古代諸侯或有爵位的高官的死稱為薨。

     ③五代:指中國自907年至960年期間,連續出現的五個朝代: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後周。

     ④吳越:五代十國之一,唐末錢镠建立的政權,在今浙江及江蘇西南部、福建東北部地區。

     ⑤太宗:宋太宗,初名匡義,後改光義,是太祖趙匡胤之弟。

     ⑥錢俶:字文德。

    吳越王錢镠之孫,太宗時以所轄十三州來降,後封為鄧王。

     【譯文】 仁宗皇祐四年五月甲子日,資政殿學士、尚書戶部侍郎、汝南文正公在徐州逝世,同年十二月壬申日,在河南尹樊裡的萬安山下安葬。

    範公名仲淹,字希文。

    五代時期,範姓世代居住蘇州,在吳越國做事。

    太宗皇帝時期,吳越國王納土獻地,投降大宋,範公的父親跟随錢俶,朝貢京都。

    之後任武甯軍的掌書記之職,在任職期間去世。

     公生二歲而孤,母夫人貧無依,再适長山朱氏。

    既長,知其世家,感泣去之南都①,入學舍。

    掃一室,晝夜講誦,其起居飲食人所不堪,而公自刻益苦。

    居五年,大通六經之旨②,為文章,論說必本于仁義。

    祥符八年③,舉進士,禮部選第一,遂中乙科④,為廣德軍司理參軍⑤,始歸迎其母以養。

    及公既貴,天子贈公曾祖蘇州糧料判官諱夢齡為太保,祖秘書監諱贊時為太傅,考諱墉為太師,妣謝氏為吳國夫人。

    以上先世及孤寒、科第。

     【注釋】 ①南都:今河南商丘,宋時為南京應天府。

     ②六經:指儒家視為經典著作的《詩經》《尚書》《禮記》《周易》《春秋》《樂經》,後《樂經》失傳,被稱為五經。

     ③祥符八年:1015年。

    祥符,宋真宗趙恒的年号(1008—1016),全稱為“大中祥符”。

     ④乙科:古考試科目名稱。

    唐宋時各等考試皆有甲乙科,明、清時稱舉人為乙科,進士為甲科。

     ⑤廣德:今安徽廣德。

     【譯文】 這是範公出生第二年發生的事,範公的母親範夫人,因為家境貧窮,無依無靠,隻好又改嫁長山的朱氏。

    範公長大以後,才知道自己的家庭身世,于是哭着離開了,到了南陽,進了學堂。

    在那裡範公自己親手整理出一間房屋,白天黑夜努力學習,他在那裡居住,生活的艱苦程度是一般人所不能忍受的,可範公就是在這種條件下越發刻苦地學習。

    經過五年的時間,他對六經中的主旨完全融會貫通了,寫作文章,或是評論古今,一定本着仁義的觀念發表看法。

    真宗大中祥符八年,考進士,禮部評選為第一名,于是中進士乙科,做廣德軍司理參軍,這才回家接母親來奉養。

    等到範公的職位顯貴以後,皇上封贈範公的曾祖父蘇州糧料判官範夢齡為太保,祖父秘書監範贊時為太傅,父親範墉為太師,母親謝氏封贈為吳國夫人。

    以上是其先世、孤寒身世及拜舉功名情況。

     公少有大節,于富貴、貧賤、毀譽、歡戚,不一動其心,而慨然有志于天下,常自誦曰:“士當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也。

    ”其事上遇人,一以自信,不擇利害為趨舍。

    其所有為,必盡其方,曰:“為之自我者當如是,其成與否,有不在我者,雖聖賢不能必,吾豈苟哉!”以上行己大節。

     【譯文】 範公自幼就非常有氣節,對于被常人所看重的富有、顯貴、貧窮、低下、诋毀、贊譽、歡快、憂愁,他一點也不動心,而是慷慨激揚,以天下為己任,他常常吟誦:“士人應當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範公不管是侍奉皇上,還是同其他人相處,都是按照自己的這一觀念去做,從不被利害關系所左右。

    隻要是做成功的事情,他一定要追究出成功的方法和原因,并且說:“事情由我來做,就應當這樣,它的成功與否,有些地方不在主觀方面,即使聖人賢良也不一定能辦到的,我怎麼敢草草從事呢!”以上是其行為節操。

     天聖中①,晏丞相薦公文學②,以大理寺丞為秘閣校理。

    以言事忤章獻太後旨③,通判河中府④。

    久之,上記其忠,召拜右司谏。

    當太後臨朝聽政時,以至日大會前殿,上将率百官為壽,有司已具,公上疏言:“天子無北面,且開後世弱人主以強母後之漸。

    ”其事遂已。

    又上書請還政,天子不報。

    及太後崩⑤,言事者希旨,多求太後時事,欲深治之。

    公獨以謂:“太後受托先帝,保佑聖躬,始終十年,未見過失,宜掩其小故以全大德。

    ”初,太後有遺命,立楊太妃代為太後⑥。

    公谏曰:“太後,母号也,自古無代立者。

    ”由是罷其冊命。

     【注釋】 ①天聖:宋仁宗趙祯的年号(1023—1032)。

     ②晏丞相:即晏殊。

    範仲淹、韓琦、富弼等皆得其重用。

     ③忤(wǔ):逆,不順從。

    章獻太後:姓劉氏,宋真宗趙恒的皇後。

     ④河中府:今山西永濟。

     ⑤崩:古代帝王或王後死叫“崩”。

     ⑥楊太妃:益州郫縣(今四川成都郫都區)人。

    仁宗幼小時,章獻皇後囑其看護仁宗。

     【譯文】 仁宗天聖年間,丞相晏殊推重範公的才學,因此範公被任為大理寺丞,做秘閣校理,由于奏事忤逆了章獻太後的旨意,被降為河中府通判。

    過了很長時間,皇上又懷念範公的忠貞直行,又下诏書封他為右司谏。

    那時候太後垂簾聽政,皇上率領文武百官在冬至這天聚會殿前為太後祝壽,有關部門已做出了安排,範公上表道:“沒有天子面向北拜賀的做法,況且這樣做恐怕要成為後代天子弱太後強的開端。

    ”這件事于是就停止了。

    之後,範公又上奏表章,請求太後将朝政交還給皇上,但沒有得到回音。

    等到太後去世以後,議事的人迎合聖上的意旨,過多地追究太後執政時期的過錯,意欲對她予以否定。

    隻有範公講:“當初太後臨朝執政是受先帝的委托,這樣做也是為了保護皇上的,從太後開始執政到終結,這十年裡,沒有發現有什麼過錯和失誤,應該掩飾太後小的過失,而要保全太後的美德。

    ”當初,太後曾經有過遺诏,要立楊太妃代為太後。

    範公勸谏道:“太後是國母的封号,從古以來沒有替代的先例。

    ”因此皇上取消了對楊太妃的冊封。

     是歲,大旱蝗,奉使安撫東南。

    使還,會郭皇後廢①,率谏官、禦史伏閣争,不能得,貶知睦州②,又徙蘇州。

    歲餘,即拜禮部員外郎、天章閣待制,召還。

    益論時政阙失,而大臣權幸多忌惡之。

    以上谏章獻太後、楊太妃、郭皇後事。

     【注釋】 ①郭皇後廢:當時尚、楊二美人都受寵,一天尚美人在皇上面前有觸犯郭皇後的語言。

    這話讓郭皇後知道後,去打尚美人,誤傷皇上。

    皇上大怒,于是下旨廢黜郭皇後。

    孔道輔、範仲淹等人上書勸谏,皇上不聽,并将上谏者貶出京城。

     ②睦州:今浙江建德。

     【譯文】 這一年出現了少有的大旱災和蝗災,範公奉命去安撫東南各州。

    完成使命回來以後,正趕上郭皇後被廢黜,範公于是聯絡谏官和禦史台等一起為郭皇後據理力争,但沒有成功,被貶為睦州知州,後又轉為蘇州知州。

    過了一年多,就被封為禮部員外郎、天章閣待制,奉召回京。

    在朝輔政時,更多的是評議當時執政的功過得失,因而大臣權貴中的很多人都忌恨範公。

    以上是勸谏章獻太後、楊太妃、郭皇後等事。

     居數月,以公知開封府。

    開封素号難治,公治有聲,事日益簡,暇則益以古今治亂安危為上開說。

    又為《百官圖》以獻,曰:“任人各以其材而百職修,堯、舜之治不過此也。

    ”因指其遷進遲速次序曰:“如此而可以為公,可以為私,亦不可以不察。

    ”由是呂丞相怒①,至交論上前,公求對,辯語切,坐落職,知饒州②。

    明年,呂公亦罷。

    公徙潤州③,又徙越州④。

    以上與呂公不和而貶。

     【注釋】 ①呂丞相:名夷簡,字坦夫,壽州(今安徽鳳台)人。

    宋仁宗時官至同平章事。

     ②饒州:今江西鄱陽。

     ③潤州:今江蘇丹徒。

     ④越州:今浙江紹興。

     【譯文】 過了幾個月,将範公調任開封府知府。

    開封府曆來難以治理,範公任職後,聲望大好,而且日常性的事務也越來越簡易,一有時間就選取古今治亂安危的事例為皇上解說。

    又做了一幅《百官圖》獻給皇上,并說:“皇上任用人員,要使他們各盡其才,那樣才可以使各個方面得以治理,上古的堯帝和舜帝的治理也不過像這樣罷了。

    ”于是提出人事任免中遲速與程序,并講:“像這樣,也還是可以為公,可以為私,因此皇上在這方面不能不去審察。

    ”為此觸怒了丞相呂夷簡,他們在皇上面前辯論,範公言辭過激,于是被貶職,任饒州知州。

    第二年,呂丞相也被罷免。

    範公又轉任潤州,後又轉任越州。

    以上是與呂夷簡不和而遭貶斥。

     而趙元昊反河西①,上複召相呂公,乃以公為陝西經略安撫副使,遷龍圖閣直學士。

    是時,新失大将,延州危②,公請自守鄜、延扞賊,乃知延州。

    元昊遣人遺書以求和,公以謂無事請和,難信,且書有僭号,不可以聞,乃自為書,告以逆順成敗之說,甚辯。

    坐擅複書,奪一官,知耀州③。

    未逾月,徙知慶州④。

    既而四路置帥,以公為環慶路經略安撫、招讨使、兵馬都部署,累遷谏議大夫、樞密直學士。

     【注釋】 ①趙元昊:西夏之主。

     ②延州:今陝西膚施。

     ③耀州:今陝西銅川耀州區。

     ④慶州:今甘肅慶陽。

     【譯文】 西夏主趙元昊在河西反叛,于是皇上又召回呂夷簡,同時任命範公為陝西經略安撫副使,轉為龍圖閣直學士。

    這時候,延州剛剛損失一員大将,出現了危機,于是範公請求去駐守鄜州、延州,抵禦賊寇,于是調任延州知州。

    這時趙元昊派人送來書信要想求和,範公認為沒有什麼原因突然請和很難使人相信,而且在信中使用超越名分的稱号,使人不能接受,于是範公就自己寫下一封書信,将逆順、成敗的道理分辨清楚告訴對方。

    由于範公擅自回信,被免職,改任為耀州知州。

    沒過一個月轉任慶州知州。

    不久朝廷設置四路軍事統領,将範公封為環慶路經略安撫招讨使、兵馬都部署,屢屢升遷為谏議大夫、樞密直學士等職。

     公為将,務持重,不急近功小利。

    于延州築青澗城①,墾營田,複承平、永平廢寨②,熟羌歸業者數萬戶。

    于慶州城大順以據要害③,又城細腰胡蘆④,于是明珠、滅臧等大族,皆去賊為中國用。

    自邊制久堕,至兵與将常不相識。

    公始分延州兵為六将,訓練齊整,諸路皆用以為法。

    公之所在,賊不敢犯。

    人或疑公見敵應變為如何?至其城大順也,一旦引兵出,諸将不知所向,軍至柔遠⑤,始号令告其地處,使往築城,至于版築之用,大小畢具,而軍中初不知。

    賊以騎三萬來争,公戒諸将:“戰而賊走,追勿過河。

    ”已而賊果走,追者不渡,而河外果有伏,賊失計乃引去。

    于是諸将皆服公為不可及。

    公待将吏,必使畏法而愛己。

    所得賜赉,皆以上意分賜諸将,使自為謝。

    諸蕃質子⑥,縱其出入,無一人逃者。

    蕃酋來見,召之卧内,屏人徹衛,與語不疑。

    公居三歲,士勇邊實,恩信大洽,乃決策謀取橫山,複靈武⑦,而元昊數遣使稱臣請和,上亦召公歸矣。

    初,西人籍為鄉兵者十數萬,既而黥以為軍,惟公所部,但刺其手,公去兵罷,獨得複為民。

    其于兩路,既得熟羌為用,使以守邊,因徙屯兵就食内地,而纾西人饋挽之勞。

    其所設施,去而人德之,與守其法不敢變者,至今尤多。

    以上經略西夏。

     【注釋】 ①青澗城:今陝西青澗。

     ②承平、永平:今陝西延川西北。

     ③大順:今甘肅慶陽北。

     ④細腰胡蘆:今甘肅環縣西。

     ⑤柔遠:今甘肅慶陽北。

     ⑥質子:為使對方信任自己而留在對方的人質。

    這種人質往往是藩王的兒子,所以稱為“質子”。

     ⑦取橫山,複靈武:橫山在今陝西橫山,靈武在今甯夏靈武。

     【譯文】 範公為将持重,不急功近利。

    在延州期間建造了青澗城,開荒屯田,修複了承平和永平兩地的破舊營寨,較開化的羌族人回歸家園,安居樂業的有幾萬戶。

    在慶州城占據了名為大順的軍事要害之地,而且還奪取了賊寇的地方進行耕種,在細腰胡蘆處修築城池,這樣,明珠、滅臧等大一點的少數民族部落,都背離了賊寇的控制替我們中原人做事了。

    邊境軍制長期廢弛,乃至發展到當官的和士兵都相互不認識。

    範公開始将延州的軍隊分為六将制,實行訓練,将軍隊訓練得齊整有制,于是各路都紛紛效仿範公的方法。

    凡是範公所在的地方,賊寇從不敢輕易進犯。

    有的人就猜想範公如遇見敵人應該做何應變呢?于是到了他所管轄的大順城裡,要看個究竟,一天早晨,範公帶領軍隊出發,各位将領還不知道出發到什麼地方去,等軍隊到柔遠地方之後,範公才告訴他們現在所處的位置,讓他們去築造土城,連施工用的夾牆版,以及大大小小的器具都準備齊全了,可是軍隊一開始卻不知道要幹什麼。

    賊寇用三萬騎兵來争奪陣地,這時範公告誡所屬各将:“敵人打了以後可能要逃跑的,我們可以追擊,但要注意不準追過河去。

    ”不久賊寇果然是打了一下就往回跑了,範公的軍隊追殺了一陣但沒有渡過河去,後來才知道河那邊果然設有伏兵,賊人計謀落了個空,隻好引兵離開了。

    由此各位将領都佩服範公的所作所為,認為是常人所不能及的。

    範公對待将校官吏,一定要他們懼怕法度并要愛惜自己。

    範公所得到的賞賜,都用皇上的名義分發賞賜給各位将官,讓他們對皇上懷有謝意。

    外族作為人質的王子、世子,範公任他們自由出入,但沒發現有一人逃跑的。

    外族的酋長們來拜見,範公将他們招至内室,撤去閑雜人等以及護衛人員,和他們交談,沒有任何的猜忌。

    範公在邊關駐守三年,可以說将士勇猛,邊關堅實,恩信達到了極其和諧的程度,于是制定策略,奪取橫山,收複靈武,可是趙元昊多次派遣使者講自己要對大宋朝稱臣請求議和,因此皇上也就召範公回朝了。

    當初在西部地區招收登記注冊的鄉兵有十幾萬人,不久,将他們在臉上施墨刑而後作為軍人使用,隻有範公所屬的部隊,隻在這些人的膀臂上紋字。

    範公離開後,他們也就散了,得以重新成為百姓務農。

    那兩路因有較開化的羌人為我所用,讓他們駐守邊疆,于是就轉移屯兵,讓他們到内地得以供給,這樣可以解除西部地區人民運送給養的勞累。

    他在時所建立的設施,他離開以後,那裡的人仍然很感激,恪守範公的法度,不敢更改的到現在仍然很多。

    以上是籌劃、處理西夏防務事宜。

     自公坐呂公貶,群士大夫各持二公曲直,呂公患之,凡直公者,皆指為黨,或坐竄逐。

    及呂公複相,公亦再起被用,于是二公然相約戮力平賊。

    天下之士皆以此多二公,然朋黨之論遂起而不能止。

    上既賢公可大用,故卒置群議而用之。

    以上與呂公複合。

     【譯文】 自從範公因為呂夷簡而被貶職,群臣和士大夫當中,對兩人誰正确誰不正确都各執一端,呂丞相為此而擔心,但凡認為範公正确的人,全都指為範公的同黨,有的因此被放逐。

    等到呂夷簡恢複相位之後,範公也又一次被起用,于是兩位對手握手言和,全力以赴地去平定賊人。

    由此普天下的士人都因此贊許這兩位先生,可是“朋黨之論”由此而産生,無法制止。

    皇上已經看出範公是位大賢,應該重用,所以最終不顧朝臣的議論而重用了。

    以上是與呂夷簡重歸于好。

     慶曆三年春,召為樞密副使,五讓不許,乃就道。

    既至數月,以為參知政事。

    每進見,必以太平責之。

    公歎曰:“上之用我者至矣,然事有先後,而革弊于久安,非朝夕可也。

    ”既而上再賜手诏,趣使條天下事①,又開天章閣,召見賜坐,授以紙筆,使疏于前。

    公惶恐避席,始退而條列時所宜先者十數事上之。

    其诏天下興學,取士先德行不專文辭,革磨勘例遷以别能否②,減任子之數而除濫官③,用農桑、考課、守宰等事。

    方施行,而磨勘、任子之法,僥幸之人皆不便,因相與騰口,而嫉公者亦幸外有言,喜為之佐佑。

    會邊奏有警,公即請行。

    以上參知政事。

     【注釋】 ①趣:通“促”。

    催促,督促。

     ②磨勘:宋代官吏考核之法。

    例遷:按照一定制度進行升遷。

     ③任子:古代任官制度之一,公卿子弟可由世襲獲得官職。

     【譯文】 仁宗慶曆三年春天,範公被封為樞密副使,雖經五次推讓,但未被允許,于是就上任了。

    到任幾個月以後,又封為參知政事。

    範公每次觐見皇上,皇上總是以天下太平之事問于他。

    範公喟歎道:“皇上信任我到這地步,可算到頭了,但是做事情總要有個先後之說,而且要想在一個很長時間處于安樂的狀況下,進行改革掃除時弊,這絕非朝夕之間就可以辦到的事。

    ”不久,皇上又一次下賜手诏,要範公拿出改革的辦法來,而且打開天章閣,召見範公并賜予座位,交予紙和筆,讓範公就在皇上眼前寫出來。

    範公見此場面驚恐萬分,離席謝罪,回來後,根據當時情況共列出十幾條應首先實施的事項呈奏皇上。

    其中内容主要有國家興學取士,首先要考察該士的品德,不能隻以文章好壞來定奪;革除論資排輩的磨勘例遷辦法,以區别對待能力不同的官員;要裁減世襲任職的人數,革除不稱職的官員;根據農業生産的情況,考核地方官的成績與過失,以決定其任免。

    改革方案剛剛施行,那些經磨勘例遷的人、因世襲而得官職的人以及一時僥幸得官的人便覺得不順當,于是他們感到憤憤不平。

    而那些妒忌範公的人,欣喜朝外有人說範公的壞話,便在一旁喜滋滋地幫腔。

    正在這時,邊疆有警報傳來,範公就請求外任。

    以上是其參知政事。

     乃以公為河東、陝西宣撫使。

    至則上書願複守邊,即拜資政殿學士、知邠州①,兼陝西四路安撫使。

    其知政事,才一歲而罷,有司悉奏罷公前所施行而複其故。

    言者遂以危事中之,賴上察其忠,不聽。

    是時,夏人已稱臣,公因以疾請鄧州②。

    守鄧三歲,求知杭州,又徙青州③。

    公益病,又求知颍州④,肩舁至徐⑤,遂不起,享年六十有四。

    以上再出帥陝,并守四州。

    方公之病,上賜藥存問。

    既薨,辍朝一日,以其遺表無所請,使就問其家所欲,贈以兵部尚書,所以哀恤之甚厚。

     【注釋】 ①邠州:今陝西彬縣。

     ②鄧州:今河南鄧州。

     ③青州:今山東益都。

     ④颍州:今安徽阜陽。

     ⑤肩舁(yú):肩擡。

    舁,擡。

     【譯文】 于是範公被封為河東陝西宣撫使。

    到了那裡以後,範公就上書皇上希望能讓自己還是駐守邊疆為好,于是被任為資政殿學士、邠州知州,并兼任陝西四路安撫使。

    他任參知政事,剛剛一年就被罷免了,主管部門全都向皇上啟奏廢除範公在朝時所施行的各項措施,又回到原有的樣子。

    攻擊範公的人于是用施行新措施出現的某些問題來中傷他,好在皇上能體察他的忠貞,沒有信這些人的話。

    這時西夏人已經向大宋朝稱臣,範公由于有病請求去鄧州,在鄧州任職三年,又請求去做杭州知州,後又轉為青州知州。

    這時範公的病情嚴重了,轉而又作颍州知州,讓人擡着到了徐州,就去世了,享年六十四歲。

    以上是再次出任陝西四路安撫使,守備四州之地。

    範公剛開始得病的時候,皇上賜予醫藥并派人慰問。

    等到去世那天,停止上朝一天,以此來表示對他的悼念,由于在他的遺表中沒有任何請求,于是皇上使人到他家中詢問有什麼要求,并追封為兵部尚書,對範公撫恤是很優厚的。

     公為人外和内剛,樂善泛愛。

    喪其母時尚貧,終身非賓客食不重肉,臨财好施,意豁如也。

    及退而視其私,妻子僅給衣食。

    其為政,所至民多立祠畫像。

    其行己臨事,自山林處士、裡闾田野之人,外至夷狄①,莫不知其名字,而樂道其事者甚衆。

    及其世次、官爵,志于墓、譜于家、藏于有司者,皆不論著,著其系天下國家之大者,亦公之志也與!以上總述其盛德善政。

    銘曰: 【注釋】 ①夷狄:少數民族或外邦、外域的人。

    東部少數民族稱夷,西北部少數民族稱狄。

     【譯文】 範公生前為人外和内剛,樂善好施,博愛衆人。

    他母親去世時還很貧窮,一生不是因為有賓客從不吃肉,隻要有錢财就愛施舍給别人,他的心境就是這樣豁達啊。

    等到進到他的家裡看看,他的妻子僅有衣食的供給而已。

    範公生前為官的地方,有許多百姓為他立祠堂畫像來供奉紀念他。

    範公所作所為,是如此名聲在外,從山野森林中的隐士、田間農夫,到大街小巷的市民,以及域外少數民族,沒有不知道他的名字的,而且喜歡講述他事迹的人特别多。

    至于他的家世官爵,被記在墓志銘上的,寫入家譜中的,收藏于政府有關部門的,真是太多了,這裡不再贅述,心系國家命運前途的大事,這才是範公的志向呢!以上概述其德政及善行。

    銘文寫道: 範于吳越,世實陪臣。

    俶納山川,及其士民。

    範始來北,中間幾息?公奮自躬,與時偕逢。

    事有罪功,言有違從。

    豈公必能,天子用公。

    其艱其勞,一其初終。

    夏童跳邊,乘吏怠安。

    帝命公往,問彼驕頑。

    有不聽順,鋤其穴根。

    公居三年,怯勇堕完。

    兒憐獸擾,卒俾來臣。

    夏人在廷,其事方議。

    帝趣公來,以就予治。

    公拜稽首,茲惟難哉!初匪其難,在其終之。

    群言營營,卒壞于成。

    匪惡其成,惟公是傾。

    不傾不危,天子之明。

    存有顯榮,殁有贈谥。

    藏其子孫,寵及後世。

    惟百有位,可勸無怠。

     【譯文】 範氏原在吳越,世代輔佐國君。

    錢俶獻納版圖,及其黎民百姓。

    範氏由此歸北,其間幾多坎坷?範公努力拼搏,恰逢時代鼎盛。

    做事有功有過,奏本有違有從。

    勝負哪能由公,天子器重範公。

    其中艱辛勞苦,公行有始有終。

    西夏小子鬧事,濫官苟于偷安。

    天子命公伐問,征讨那些兇頑。

    但有不聽不順,任公鋤其穴根。

    公行曆時三年,勇怯适度周全。

    小兒尚憐騷擾,最終臣服天朝。

    西夏稱臣入朝,改革剛剛開議。

    天子命公行事,開擴宏圖之治。

    範公叩頭領諾,惟此步履艱難!難不在于開端,堅持終結最難。

    衆人議論紛紛,最終毀壞功成。

    不是厭惡功成,隻想搬倒範公。

    不倒不斜不害,天子聰慧英明。

    範公生前顯榮,死後亦有封贈。

    範公恩德蔭子,範公之寵及孫。

    百歲而有定位,勉勵人莫懈怠。

     胡先生墓表 【題解】 墓表,即墓碑,豎在墓前或墓内,上刻文字以表彰死者,故稱。

     本文是作者為宋代著名教育家胡瑗所作的一篇墓碑文。

    文章通過對胡先生教學方法、教學内容、教學效果以及他的影響、任職情況等的簡叙,表達了作者對胡先生的推崇和懷念之情。

    本文樸實自然,簡練概括,在平淡簡潔中表現出濃濃的褒揚之意。

    雖然是一種碑文,但同樣體現了歐陽修文章的一貫風格。

     先生諱瑗①,字翼之,姓胡氏。

    其上世為陵州人②,後為泰州如臯人③。

    先生為人師,言行而身化之,使誠明者達,昏愚者勵④,而頑傲者革。

    故其為法嚴而信,為道久而尊。

    師道廢久矣,自景祐、明道以來⑤,學者有師,惟先生暨泰山孫明複、石守道三人⑥,而先生之徒最盛。

    其在湖州之學⑦,弟子去來常數百人,各以其經轉相傳授。

    其教學之法最備,行之數年,東南之士,莫不以仁、義、禮、樂為學。

     【注釋】 ①諱:古時稱死去的皇帝或尊長的名字時,以示尊敬的前加詞。

     ②陵州:今四川仁壽。

     ③如臯:今江蘇如臯。

     ④勵:奮勉,勤奮。

     ⑤景祐、明道:均為宋仁宗趙祯的年号。

     ⑥孫明複:晉州平陽(今山西臨汾)人,考進士不中,退居泰山,學《春秋》,著《尊王發微》等篇。

    石守道:名介,兖州奉符人(今山東泰安),耕徂徕山下,以《易經》教授人,魯人稱其為徂徕先生。

     ⑦湖州:今浙江吳興。

     【譯文】 先生名瑗,字翼之,姓胡。

    先生的上代是陵州人,後來成了泰州如臯人。

    先生作為教師,常常将自己的教義身體力行表現出來,讓那些十分聰慧的人得以明達,讓那些遲鈍的人知道努力,讓那些調皮孤傲的人得以改變。

    所以先生的教法是嚴格的,而且待人以誠,因此傳道時間最長并且受到的尊崇最高。

    從師的道理廢棄已經有很長的時間了,從打景祐至明道年間以來,求學的人所推崇的老師,隻有先生和泰州的孫明複、石守道三位,然而先生的弟子又是三人中最多的。

    先生在湖州辦學,來來去去的學生,常常是幾百人,他們将自己所學相互交流傳授。

    先生教學的方法最完備齊全,行教多年,東南地區的學子無不将仁、義、禮、樂作為學業來進修的。

     慶曆四年①,天子開天章閣,與大臣講天下事,始慨然诏州縣皆立學,于是建太學于京師②,而有司請下湖州,取先生之法③,以為太學法,至今著為令。

    後十餘年,先生始來居太學。

    學者自遠而至,太學不能容,取旁官署以為學舍。

    禮部貢舉④,歲所得士,先生弟子十常居四五。

    其高第者知名當時,或取甲科⑤,居顯仕,其餘散在四方,随其人賢愚,皆循循雅饬⑥,其言談舉止,遇之不問可知為先生弟子。

    其學者相與稱先生,不問可知為胡公也。

     【注釋】 ①慶曆四年:1044年。

    慶曆,宋仁宗趙祯的年号(1041—1048)。

     ②太學:即國學。

    相傳虞設庠,夏設序,殷設瞽宗,周設辟雍,即古太學。

    漢武帝元朔五年(前124),始置太學,立五經博士。

     ③取先生之法:指在湖州設經、義治事兩齋。

     ④貢舉:古時候選拔人才的一種制度形式。

     ⑤甲科:唐宋進士分甲乙科,明清則通稱進士為甲科,舉人為乙科。

     ⑥雅饬:糾正,整頓。

     【譯文】 慶曆四年間,當今皇上在天章閣同大臣們議論天下時政時,頗多感慨,于是向天下各州縣發下诏書,要州縣一級都建立學堂,同時在京都建立太學,這樣主管部門就到湖州去向先生請教,吸取先生的教育方法,作為太學的教育方法,一直到現在還将這種方法明令寫出來作為執行的準則。

    之後十多年,先生才來京師主持太學。

    許多求學的人從很遠的地方來到京師,太學裡容納不下,就選取附近的辦公的房屋作為學生的住所。

    禮部舉行會試所考取的貢士中,先生的學生常常在錄取數中占十分之四五。

    那些獲得高成績的往往成為當時的知名人士,有的在科舉中取得十分顯赫的職位,其他人分散在全國各地,按照本人自己的性格,不論是賢良的還是愚鈍的,都能依着規矩行事,他們的言談舉止,就是不用詢問也可以知道是先生的學生。

    那些求學的人相互間都在稱頌老師,不用去問稱頌哪位老師,一定是在稱頌胡公啊。

     先生初以白衣見天子論樂①,拜秘書省校書郎,辟丹州軍事推官②,改密州觀察推官③,丁父憂去職④。

    服除,為保甯軍節度推官,遂居湖學。

    召為諸王宮教授,以疾免。

    已而以太子中舍緻仕,遷殿中丞于家。

    皇祐中⑤,驿召至京師議樂,複以為大理評事,兼太常寺主簿,又以疾辭。

    歲餘,為光祿寺丞、國子監直講,乃居太學。

    遷大理寺丞,賜绯衣銀魚⑥。

    嘉祐元年⑦,遷太子中允,充天章閣侍講,仍居太學。

    已而病不能朝,天子數遣使者存問,又以太常博士緻仕。

    東歸之日,太學之諸生,與朝廷賢士大夫,送之東門,執弟子禮,路人嗟歎以為榮。

    以四年六月六日,卒于杭州,享年六十有七。

    以明年十月五日,葬于烏程何山之原⑧。

    其世次官邑與其行事,莆陽蔡君谟具志于幽堂⑨。

     【注釋】 ①白衣:古時稱沒有官職的人為“白衣”。

     ②辟:征召。

    丹州:今陝西宜川。

     ③密州:今山東諸城。

     ④丁父憂:古時稱因父親死而居喪。

    丁憂,遭父母之喪,亦稱“丁艱”。

     ⑤皇祐:宋仁宗趙祯的年号(1049—1054)。

     ⑥绯衣銀魚:封建社會有功的大臣得到獎賞的一種标志。

    绯衣,赤色品服。

    銀魚,五品以上官員佩之。

     ⑦嘉祐:宋仁宗趙祯的年号(1056—1063)。

     ⑧烏程:在今浙江吳興。

    何山:在吳興東南十四裡處。

     ⑨蔡君谟:字君谟,指蔡襄,興化仙遊(今福建仙遊)人。

     【譯文】 先生當初是以無任何職位的身份去朝見天子的,天子同他探讨樂理,之後封為秘書省校書郎,辟除丹州軍事推官,後改密州觀察推官,因父喪而離職。

    除去孝服以後,做保甯軍節度推官,就住在湖州治學。

    召封為王宮教授,因為有病而辭職。

    不久,以太子中舍的職位退休,後在家中又升遷做殿中丞。

    皇祐中,驿使傳召先生到京師,研讨樂理,又封為大理評事,兼太常寺主簿,又因病辭去職位。

    一年多後做光祿寺丞、國子監直講,才住到了太學裡。

    之後又升遷為大理寺丞,皇上恩賜绯衣銀魚。

    嘉祐元年,升遷為太子中允,補缺作天章閣侍講,仍然住在太學裡面。

    不久因病重不能上朝,天子多次派遣官員前去問候緻意,不久又以太常博士的職位退休。

    還鄉的時候,太學裡的許多學生和朝廷中的賢士名人,都到東門送行,按學生對老師的禮節緻意,道路上所見到的人都十分感歎,這是多麼榮耀啊!先生在嘉祐四年六月六日逝世于杭州,享年六十七歲。

    第二年十月五日安葬在烏程何山的平原地帶。

    他的同仁下屬、莆陽的蔡襄寫了一篇墓志銘放在墓室之中。

     嗚呼!先生之德在乎人,不待表而見于後世。

    然非此無以慰學者之思,乃揭于其墓之原。

     【譯文】 唉!先生的美德長駐人心中,無須表銘就會被後代傳揚。

    但是如果不書寫出來,就無法來安慰作為學生的思念之心,于是才在墓旁表記出來。

     河南府司錄張君墓表 【題解】 本文是歐陽修為亡友張汝士所作的墓碑文字,作于宋仁宗嘉祐二年(1057)。

    文中說明了作表的緣由,追述了自己和張汝士的交往,褒揚了張汝士的為人和性格。

    文中說張汝士的兩個孩子都很有出息的原因在于他是“為善者”,雖有宿命論的意味在内,但善有善報,亦可視為予九泉下亡友的一絲慰藉。

    同時,文中也流露出對已先後謝世的朋友們如尹師魯、王顧等人的懷念之情,孤獨與傷感躍然紙上。

     故大理寺丞、河南府司錄張君,諱汝士,字堯夫,開封襄邑人也①。

    明道二年八月壬寅②,以疾卒于官,享年三十有七。

    卒之七日,葬洛陽北邙山下③。

    其友人河南尹師魯志其墓,而廬陵歐陽修為之銘。

    以其葬之速也,不能刻石,乃得金谷古磚④,命太原王顧,以丹為隸書,納于圹中。

    嘉祐二年某月某日⑤,其子吉甫、山甫,改葬君于伊阙之教忠鄉積慶裡⑥。

     【注釋】 ①襄邑:縣名。

    故城在今河南睢縣西,北宋時屬京都開封所轄。

     ②明道二年:1033年。

    明道,宋仁宗趙祯的年号(1032—1033)。

     ③北邙山:即芒山,地處河南洛陽東北。

     ④金谷:亦稱金谷澗,在今河南洛陽西北。

     ⑤嘉祐二年:1057年。

    嘉祐,宋仁宗趙祯的年号(1056—1063)。

     ⑥伊阙:即龍門山,在河南洛陽南部。

     【譯文】 已故大理寺丞、河南府司錄張君,名汝士,字堯夫,開封襄邑人。

    仁宗明道二年八月壬寅日,因病死于任所,享年三十七歲。

    死後七天,葬在洛陽北邙山下。

    他的朋友河南尹師魯,為他寫了墓志,廬陵歐陽修為他寫了碑銘。

    因為他埋葬得太快了,不能用石碑镌刻,于是用河南金谷澗的老磚,讓太原王顧用朱筆隸書寫好,放到墓穴裡面。

    仁宗嘉祐二年某月某日,張汝士的兒子吉甫和山甫,将張君改葬在洛陽伊阙的教忠鄉積慶裡。

     君之始葬北邙也,吉甫才數歲,而山甫始生。

    餘及送者相與臨穴視窆①,且封哭而去。

    今年春②,餘主試天下貢士,而山甫以進士試禮部,乃來告以将改葬其先君,因出銘以示餘。

    蓋君之卒距今二十有五年矣。

     【注釋】 ①窆(biǎn):下葬之棺稱窆。

     ②今年春:指嘉祐二年(1057)春天。

     【譯文】 張君當初葬在北邙時,吉甫才幾歲,山甫才出生。

    我同送葬的人,都親眼看到入葬,掩埋之後哭着離開的。

    今年春天,我主持貢士考試,山甫以進士資格在禮部應試,他來告訴我準備将他父親改葬,随之将我先前寫的碑銘拿出來給我看。

    張君謝世,距現在已二十五年了。

     初,天聖、明道之間①,錢文僖公守河南②。

    公王家子,特以文學仕至貴顯,所至多招集文士,而河南吏屬适皆當時賢材知名士,故其幕府号為天下之盛,君其一人也。

    文僖公善待士,未嘗責以吏職。

    而河南又多名山水,竹林茂樹,奇花怪石,其平台清池,上下荒墟草莽之間,餘得日從賢人長者,賦詩飲酒以為樂。

    而君為人靜默修潔,常坐府治事省文書,尤盡心于獄訟。

    初以辟為其府推官,既罷,又辟司錄,河南人多賴之,而守、尹屢薦其材。

    君亦工書,喜為詩,間則從餘遊,其語言簡而有意。

    飲酒終日不亂,雖醉未嘗頹堕。

    與之居者莫不服其德,故師魯志之曰:“饬身臨事,餘嘗愧堯夫,堯夫不餘愧也。

    ” 【注釋】 ①天聖:宋仁宗趙祯的年号(1023—1032)。

     ②錢文僖公:錢惟演,字希聖。

    吳越王錢俶次子,宋仁宗天聖八年(1030)任河南府知府。

     【譯文】 當初,仁宗天聖至明道年間,錢惟演駐守河南。

    錢公乃是吳越王之子,隻因文學造詣深而做官達到顯貴的位置,他所到之處都要招集一些有文學才能的人,同時河南所屬的官吏大都是當代賢德名人,所以他的幕府号稱天下之最,張君就是其中之一。

    錢公對待幕府中的人非常好,從來不要求他們去盡什麼職責。

    同時河南又有許多名山勝水,修竹茂樹,奇花怪石一類的景物,一些平台湖泊,出沒在高高低低的荒草莽原之中,我曾有機會跟着這些賢士和長者們,在這地方以吟詩喝酒作為娛樂。

    可是張君為人處事與衆不同,隻是自己靜然默想以修守自己的節操,常常見張君坐在府衙内處理問題,檢閱文件,尤其對于訴訟案件非常盡心盡力。

    開始的時候,征召張君為該府的推官,不久免去,又征召為司錄,河南百姓有許多是依靠他的,同時郡守和府尹都多次推許他的才幹。

    張君也在書法上下功夫,喜歡吟詩,閑時就同我一起交遊,他的詩詞語言簡練而意蘊深厚。

    若要喝酒,喝上一天他也不會做錯事,即使醉了也未曾出現頹廢不振的現象。

    同他一道生活過的人,沒有不佩服他的為人與人品的,所以尹師魯的墓志文中寫道:“修身處事,我有愧于堯夫,而堯夫無愧于我啊!” 始君之葬,皆以其地不善,又葬速,其禮不備。

    君夫人崔氏,有賢行,能教其子。

    而二子孝謹,克自樹立,卒能改葬君如吉蔔,君其可謂有後矣。

    自君卒後,文僖公得罪,貶死漢東,吏屬亦各引去。

    今師魯死且十餘年,王顧者死亦六七年,其送君而臨穴者及與君同府而遊者,十蓋八九死矣。

    其幸而在者,不老則病且衰,如予是也。

    嗚呼!盛衰生死之際,未始不如是,是豈足道哉!惟為善者能有後,而托于文字者可以無窮。

    故于其改葬也,書以遺其子,俾碣于墓,且以寫餘之思焉。

     【譯文】 當初安葬先生的時候,都認為那地方不好,又因安葬倉促,有些禮儀不夠完備。

    先生的夫人崔氏,素來品行賢淑,能夠培養子女。

    而且兩個兒子孝順躬謹,嚴格要求自己,自立成人,最終能像占蔔所測一樣移地安葬先生,先生可稱得上有後人了。

    自從先生去世後,錢惟演先生因獲罪而辭職,死在漢東,他的屬下們也都各自離去了。

    現在算起來,尹師魯故去也有十多年了,王顧謝世也有六七年了,那時送先生安葬的人,以及與先生同室交往的人,十已有八九都死去了。

    那些幸而未死還活着的人,不是已經年老了,就是體弱多病了,像我就屬于這樣的啊!唉!強盛與衰敗,生存與死亡的交接之處,從來無不是這樣的,這有什麼值得說的呢!隻有行善事的人才會有後人啊,而且如果是寫成文字記錄下來,就可流芳百世了!因此在先生移地安葬的時候,寫了上面的文字寄送你的兒子,讓他把它镌刻在墓碑上,以表達我對先生的思念之情。

     吉甫今為大理寺丞,知缑氏縣①,山甫始以進士賜出身雲②。

     【注釋】 ①缑(ɡōu)氏縣:今河南偃師南面。

     ②出身:科舉時代為考中錄選者所規定的身份、資格。

    宋代中殿試者稱及第出身。

     【譯文】 吉甫現任大理寺丞、缑氏縣知縣,山甫剛剛獲取進士出身。

     徂徕石先生墓志銘 【題解】 本文是作者受石介之子等所托,于宋英宗治平二年(1065)為石介所作的一篇墓志銘。

    文章在對石介言行、遭遇、家世、仕宦等的叙述中,高度評價了他的品德,同時也道出了自己的人生信條:為人處事以德為先,榮辱之事皆為身外之物。

    文章先總後分,再以韻銘作結,首尾以“魯人之志”“魯人之欲”照應,給人以線條清晰、條理分明、結構圓滿的感覺。

     徂徕先生姓石氏①,名介,字守道,兖州奉符人也②。

    徂徕,魯東山,而先生非隐者也,其仕嘗位于朝矣,魯之人不稱其官而稱其德,以為徂徕魯之望,先生魯人之所尊,故因其所居山,以配其有德之稱。

    曰徂徕先生者,魯人之志也。

     【注釋】 ①徂徕:又名尤來山,在今山東泰安東南處。

     ②兖州:今山東兖州。

    奉符:今山東泰安,宋時為兖州所轄。

     【譯文】 徂徕先生姓石,名介,字守道,兖州奉符人氏。

    徂徕山是位于山東東面的一座山,可先生并非隐士,先生曾在朝為官,魯地的人不講先生的官位卻稱頌先生的品德,将徂徕山作為魯地的榮譽,将先生作為魯地人所尊崇的人,所以用徂徕來稱呼他,以此贊美他的品德高如山嶺一般。

    稱之為徂徕先生,是魯地人的一種心願啊! 先生貌厚而氣完,學笃而志大①,雖在畎畝②,不忘天下之憂,以謂:“時無不可為,為之無不至”;“不在其位,則行其言”;“吾言用,功利施于天下,不必出乎己;吾言不用,雖獲禍咎,至死而不悔。

    ”其遇事發憤,作為文章,極陳古今治亂成敗,以指切當世,賢愚善惡,是是非非,無所諱忌。

    世俗頗駭其言,由是謗議喧然,而小人尤嫉惡之,相與出力必擠之死。

    先生安然,不惑不變,曰:“吾道固如是,吾勇過孟贲矣③。

    ”不幸遇疾以卒。

    既卒,而奸人有欲以奇禍中傷大臣者④,猶指先生以起事,謂其詐死而北走契丹矣,請發棺以驗。

    賴天子仁聖,察其誣,得不發棺,而保全其妻子。

    以上渾舉其志事、言論及其死後奇禍。

     【注釋】 ①學笃(dǔ):學識淵博。

    笃,深,厚。

     ②畎(quǎn)畝:田間。

    畎,田地中間的溝。

     ③孟贲(bēn):古代勇士。

     ④奸人:這裡指當時的夏竦等人。

     【譯文】 先生的體貌純厚且氣度完美,學問深邃且志向遠大,即使生活在民間,仍然沒有忘懷天下之事,他說:“任何時代沒有不可以有作為的,要幹就一定要幹徹底”;“雖然自己不在官位上,但還是要提出意見”;“我的建議如果被采用,那麼将會使天下得利,不一定非要令由己出;我的話沒有被采用,即使受到懲罰,那麼到死我也不會後悔的。

    ”先生遇到社會上的一些問題,就會感情激動,将它寫成文章,全力陳述古往今來治理社會成功與失敗的經驗教訓,以此抨擊時弊,無論是賢愚、善惡、是非,他都品評,毫無顧忌。

    社會上世俗人等都十分懼怕他的言論,于是議論先生的言論就喧嚷起來了,而那些勢利小人更是妒忌、敵視他,相互之間聯絡在一起想合力将他排擠、置于死地。

    可先生安閑自得,既不迷惑也不改變自己的初衷,且說道:“我的準則本來就是這樣,若論勇氣我勝過那生拔牛角的孟贲。

    ”十分不幸,先生因疾病而故去。

    随後,有壞人想用出人意料的災禍打擊朝廷中的某些大臣,還誣指先生制造事端,說先生的死有假,很可能是往北逃到契丹那邊去了,請求開棺驗屍。

    幸虧仰仗天子仁德聖聰,發覺他們是在誣陷,沒有允許他們開棺驗屍,同時保全了先生的家屬。

    以上渾舉其志向、事迹、言論及其死後遭遇的奇禍。

     先生世為農家。

    父諱丙,始以仕進,官至太常博士。

    先生年二十六,舉進士甲科①,為郓州觀察推官、南京留守推官②。

    禦史台辟主簿,未至,以上書論赦罷不召。

    秩滿③,遷某軍節度掌書記,代其父官于蜀,為嘉州軍事判官④。

    丁内外艱去官⑤,垢面跣足⑥,躬耕徂徕之下,葬其五世未葬者七十。

    喪服除,召入國子監直講。

    以上叙其科學功名及任國子監直講。

     【注釋】 ①甲科:宋代科舉,分為甲、乙科。

     ②郓州:今山東東平。

     ③秩滿:任期已滿。

    秩,官吏的俸祿,引申為官吏品級、任期。

     ④嘉州:今四川樂山。

     ⑤丁内外艱:舊時稱父母之喪為“丁艱”,母親死為“丁内艱”,父親死為“丁外艱”。

     ⑥跣(xiǎn)足:意為無心修飾儀表。

    跣,光着腳。

     【譯文】 先生家原來世代務農。

    父親石丙,才開始進入仕途,任官至太常博士。

    先生在二十六歲那年,考中進士甲科,任郓州觀察推官、南京留守推官。

    禦史台征召為主簿,還沒有到任,就因上奏表“論赦”而被罷免。

    任期滿了以後,改任某軍的節度掌書記,又代其父職在蜀為官,作嘉州軍事判官。

    由于父母雙亡而辭官離職,因悲痛無心修邊幅,痛苦得跌跌撞撞,在徂徕山下耕種服孝,同時對先生的前五輩未能正式安葬的七十多位前輩進行了重新安葬。

    除去孝服以後,先生被召進國子監任國子監直講。

    以上叙其科舉功名及任國子監直講。

     是時,兵讨元昊久無功①,海内重困,天子奮然思欲振起威德,而進退二三大臣,增置谏官禦史,所以求治之意甚銳。

    先生躍然喜曰:“此盛事也。

    雅頌吾職,其可已乎?”乃作《慶曆聖德詩》以褒貶大臣②,分别邪正,累數百言。

    詩出,太山孫明複曰:“子禍始于此矣。

    ”明複,先生之師友也。

    其後所謂奸人作奇禍者,乃詩之所斥也。

    以上《慶曆聖德詩》。

     【注釋】 ①元昊:即趙元昊。

    宋時為西夏之主。

     ②慶曆:宋仁宗趙祯的年号(1041—1048)。

     【譯文】 這時期,朝廷因出兵讨伐趙元昊時間很長而沒取得任何效果,國内又出現重重的困難,天子就想振奮朝綱,建立起新的奮鬥目标,于是任免了幾位大臣,同時增設了谏官禦史,表現出進行改革實現大治的迫切心願。

    先生高興地說道:“這是興旺發達的事啊!做盛世之雅頌,我是義不容辭的了。

    ”于是作了一篇《慶曆聖德詩》,對在朝諸大臣進行了或褒或貶的評議,分辨了哪些是不正當的,哪些是正當的,這篇詩文總計有幾百字之多。

    詩文一出現,泰山的孫明複就說:“你的禍事怕要從這開始了。

    ”孫明複是先生的師友。

    後來制造奇案誣陷先生的那些壞人,就是先生詩文中所斥責的那些人。

    以上是其所作《慶曆聖德詩》。

     先生自閑居徂徕,後官于南京,常以經術教授。

    及在太學,益以師道自居,門人弟子從之者甚衆。

    太學之興,自先生始。

    其所為文章,曰某集者若幹卷,曰某集者若幹卷。

    其斥佛、老、時文①,則有《怪說》《中國論》,曰:“去此三者,然後可以有為。

    ”其戒奸臣、宦、女,則有《唐鑒》,曰:“吾非為一世鑒也。

    ”其餘喜怒哀樂,必見于文。

    其辭博辯雄偉,而憂思深遠。

    其為言曰:“學者,學為仁義也。

    惟忠能忘其身,惟笃于自信者②,乃可以力行也。

    ”以是行于己,亦以是教于人。

    所謂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孟轲、揚雄、韓愈氏者③,未嘗一日不誦于口。

    思與天下之士,皆為周、孔之徒,以緻其君為堯、舜之君,民為堯、舜之民,亦未嘗一日少忘于心。

    至其違世驚衆,人或笑之,則曰:“吾非狂癡者也。

    ”是以君子察其行而信其言,推其用心而哀其志。

    以上著述及教人風旨。

     【注釋】 ①佛:指佛教。

    老:指道教,道教以老子為創始人。

     ②笃:忠實。

     ③揚雄:字子雲,西漢辭賦家。

    韓愈:字退之,唐朝散文家。

     【譯文】 先生賦閑住在徂徕山後,曾任職于南京,經常将經學及思想教授他人。

    等到進了太學,越發以傳授師道為己任,因此先生的學生門徒非常多。

    太學的興起,是從先生一輩開始的。

    先生所寫的文章,收入某集的有若幹卷,收入某某集的有若幹卷。

    先生抨斥佛教、道教以及時弊的文章,有《怪說》《中國論》,先生在其中講:“除去這三方面,就可以有所作為了。

    ”他還寫了警戒奸臣和宦官、宮女的書,如《唐鑒》,其中說道:“我不是為一代作借鑒的。

    ”其他表現先生喜怒哀樂的,都在文章中有所見。

    先生的語言和議論可以說是廣博而雄奇,思想深邃而渺遠。

    先生著述道:“求學的人,學就要學如何行仁義。

    隻有盡忠,才能使人忘記自己。

    隻有完全自信,才可能全力以赴地去做。

    ”先生自己是這樣做的,也是這樣去教人的。

    人們常說的堯、舜、禹、湯、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孔子、孟轲、揚雄、韓愈等人的事迹和文章,沒有一天不誦讀稱道的。

    想到普天下讀書的人,都是周公、孔子的門徒,而想着應該使自己的君王成為堯、舜一樣的君王,使百姓成為像堯、舜的百姓一樣,這些先生也一天沒有稍稍在心上忘記過。

    至于違世驚俗的話,有的人嘲笑他時,先生就會說:“我可不是狂妄癡呆的人啊!”因此作為道德修養高的人,特别注意省察自己的行為、舉止,履行自己的諾言,尊崇自己的良苦用心,愛憐自己的志向。

    以上是其著作及教書育人的基本精神。

     先生直講歲餘,杜祁公薦之天子①,拜太子中允。

    今丞相韓公又薦之②,乃直集賢院。

    又歲餘,始去太學,通判濮州③。

    方待次于徂徕,以慶曆五年七月某日卒于家,享年四十有一。

    友人廬陵歐陽修哭之以詩,以謂待彼謗焰熄,然後先生之道明矣。

     【注釋】 ①杜祁公:即杜衍,字世昌。

     ②丞相韓公:即韓琦。

     ③濮州:今河南範縣。

     【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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