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一·傳志之屬下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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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任國子監直講有一年多,杜衍公就推薦先生給天子,為太子中允。

    現任丞相韓琦又推薦先生,于是任職集賢院。

    又過了一年多,才離開太學,任濮州通判。

    正要去徂徕山,在仁宗慶曆五年七月某一天,于家中故去,享年四十一歲。

    先生的友人廬陵歐陽修,以詩代哭,說是等到那些诽謗先生的言語平息之後,那麼先生的主張觀點自會張明。

     先生既沒,妻子凍餒不自勝。

    今丞相韓公與河南富公①,分俸買田以活之。

    後二十一年,其家始克葬先生于某所。

    以上直講後曆官及卒葬。

    将葬,其子師讷與其門人姜潛、杜默、徐遁等來告曰②:“謗焰熄矣,可以發先生之光矣。

    敢請銘。

    ”某曰:“吾詩不雲乎‘子道自能久也’,何必吾銘?”遁等曰:“雖然,魯人之欲也。

    ”乃為之銘曰: 【注釋】 ①河南富公:即富弼,字彥國,河南洛陽人。

     ②門人姜潛:學生姜潛,字至之。

    杜默:字師雄,好作詩,但作詩多不合格律。

    徐遁:行迹不詳。

     【譯文】 先生去世後,妻子兒女都受凍挨餓不能自存。

    當今的丞相韓琦、河陽富弼分出自己的俸祿銀兩買了田地讓他們活了下來。

    之後過了二十一年,先生家才殡葬先生在某地。

    以上寫其任國子監直講後的任職經曆及卒葬事宜。

    要準備下葬了,先生的兒子師讷和先生的門徒姜潛、杜默、徐遁等人來告訴我說:“議論先生的輿論已經平息了,可以發揚光大先生的精神和思想了。

    希望請您為先生寫一篇碑銘。

    ”我說道:“我的詩不是講過了嗎,先生他的觀念自會長久永存的,何必非要我來寫碑銘呢!”徐遁等人說道:“雖然像您所說的那樣,可魯地人希望能得到您寫的碑銘啊!”于是我為先生寫下這碑銘: 徂徕之岩岩,與子之德兮,魯人之所瞻。

    汶水之湯湯①,與子之道兮,逾遠而彌長。

    道之難行兮,孔、孟亦雲遑遑。

    一世之屯兮,萬世之光。

    曰:吾不有命兮,安在夫桓魋與臧倉②?自古聖賢皆然兮,噫!子雖毀其何傷! 【注釋】 ①汶水:亦稱汶河,在山東,為運河上遊。

    出萊蕪東北原山,西南流經泰安東。

     ②桓魋(chuí):春秋時宋國大夫。

    孔子曾到宋國,桓魋欲殺孔子,孔子不懼。

    臧倉:戰國魯平公寵愛之人,曾阻止平公見孟子。

     【譯文】 巍巍徂徕山,同您的品德一樣偉岸,為魯地人所仰慕。

    汶河水滔滔不斷,如同您的精神和思想,源遠流長。

    崇高的思想難以推行,就連孔、孟也感到凄惶。

    先生一世的艱難,卻換來萬代的榮光。

    我們不是有天命嗎,哪在乎桓魋與臧倉?自古以來的聖賢都是這樣,唉!您即使受到過毀謗,對您又有什麼損傷! 孫明複先生墓志銘 【題解】 本銘作于宋仁宗嘉祐二年(1057)。

    銘中簡要介紹了孫明複的生平,高度評價了孫明複的為人和文學才華,并對他的處境和去世表達了深深的痛惜之情。

    作者這種情感源于他的一貫主張:無論為人,還是為文,都應平實樸素。

    孫明複的為人恰是如此,所以倍受歐氏推崇。

    這篇墓志銘在寫法上采用了側寫手法。

    對孫明複的人品、才學都未從正面進行刻畫,而是通過當時的名人石介、李迪、孔道輔等人對他的态度、對他的評價來體現。

    與正面描寫相比,自有其獨特之處。

    于讀者,更顯客觀可信,而對作者,則是了無拘束,天地廣闊。

     先生諱複,字明複,姓孫氏,晉州平陽人也①。

    少舉進士不中,退居泰山之陽②,學《春秋》,著《尊王發微》。

    魯多學者,其尤賢而有道者石介,自介而下,皆以弟子事之。

     【注釋】 ①晉州平陽:今山西臨汾。

     ②泰山:在今山東泰安北。

    陽:山之南稱“陽”。

     【譯文】 先生名複,字明複,姓孫,晉州平陽人。

    先生年輕時考進士未中,回到泰山的南面,攻讀《春秋》,并著述了《尊王發微》一書。

    魯地有許多有學問的人,其中最賢良而且有思想、建樹的人要數石介了,自石介以下,其他的人都以門生的身份來侍奉先生。

     先生年逾四十,家貧不娶,李丞相迪①,将以其弟之女妻之。

    先生疑焉,介與群弟子進曰:“公卿不下士久矣,今丞相不以先生貧賤,而欲托以子,是高先生之行義也,先生宜因以成丞相之賢名。

    ”于是乃許。

    孔給事道輔②,為人剛直嚴重,不妄與人,聞先生之風,就見之。

    介執杖屦侍左右,先生坐則立,升降拜則扶之,及其往謝也,亦然。

    魯人既素高此兩人,由是始識師弟子之禮,莫不歎嗟之。

    而李丞相、孔給事,亦以此見稱于士大夫。

    以上著其絕學高風。

     【注釋】 ①李丞相迪:李迪,字複古,宋真宗景德初年舉進士第一,累官資政殿大學士,同平章事,居宰相之位。

     ②孔給事道輔:孔道輔,字原魯,孔子四十五世孫,曾任給事。

     【譯文】 先生年過四十,但因家境貧寒,未能娶妻,丞相李迪見此,便将自己弟弟的女兒許配先生為妻。

    先生對此猶豫不決,石介與先生的門生一起勸先生道:“王公大臣不禮遇讀書人,已有很長時間了,現在李丞相不嫌先生貧寒,将自己的侄女托付給先生,這是李丞相器重您的道德品行啊,先生您也應該借此來成全李丞相賢德的美名啊!”于是先生答應了。

    給事孔道輔,為人剛直不阿,性情嚴肅莊重,從不亂與人交往,聽到先生的風範,就到先生處相見。

    石介拿着手杖提着鞋,服侍在先生的身邊,先生要是坐下來,他就站在一旁,先生如果站起來、坐下去、行禮等,石介就攙扶着先生,等到先生去回拜孔道輔時也是這樣。

    魯地人平時已很敬仰這兩位先生了,由此才知道學習弟子對老師的禮節,人們沒有不為之感歎的。

    同時,李丞相和孔給事,也因此而被士大夫們所稱頌。

    以上彰顯其高絕的學問與品格。

     其後介為學官,語于朝曰:“先生非隐者也,欲仕而未得其方也。

    ”慶曆二年,樞密副使範仲淹、資政殿學士富弼,言其道德經術,宜在朝廷,召拜校書郎、國子監直講。

    嘗召見迩英閣說《詩》,将以為侍講,而嫉之者言其講說多異先儒①,遂止。

    七年,徐州人孔直溫以狂謀捕治,索其家得詩,有先生姓名,坐貶監處州商稅②,徙泗州③,又徙知河南府長水縣④,簽署應天府判官公事⑤,通判陵州⑥。

    翰林學士趙概等十餘人上言⑦:“孫某行為世法,經為人師,不宜棄之遠方。

    ”乃複為國子監直講。

    以上仕止。

     【注釋】 ①嫉之者:指楊國安等人。

     ②處州:今浙江麗水。

     ③泗州:今安徽泗縣。

     ④長水縣:今河南洛甯。

     ⑤應天府:今河南商丘。

     ⑥陵州:今四川仁壽。

     ⑦趙概:字叔平,宋仁宗時官至樞密使,參知政事。

     【譯文】 那以後,石介做了學官,就在朝廷上講:“先生并不是一位隐士,他也想入仕為官,隻是未能得到時機。

    ”仁宗慶曆二年,樞密副使範仲淹和資政殿學士富弼等人講,以先生的道德風範以及文章學識,應該到朝廷内任職,于是下诏授官校書郎、國子監直講。

    先生還曾經應召到迩英閣講述《詩經》,天子準備将先生任命為侍講,那些嫉妒先生的小人們說先生的講解有許多和先儒不一樣,于是這事就作罷了。

    仁宗慶曆七年,徐州有個人叫孔直溫的,因為發狂妄之想,圖謀不軌,被捉而治辦,在抄查他家的時候,找到了一些詩文,其中有先生的名字在上面,先生因此而被貶至處州監管商稅,後轉至泗州,又轉至河南府任長水縣知縣,簽署應天府判官的公事,做陵州通判。

    翰林院學士趙概等十多人,上書表奏講:“孫先生的風範被世人所效法,所注經文堪為人之師表,朝廷不應該将他棄置在偏遠的地方。

    ”先生于是又重新回到國子監任國子監直講。

    以上是其任職經曆。

     居三歲,以嘉祐二年七月二十四日,以疾卒于家,享年六十有六,官至殿中丞。

    先生在太學時,為大理評事,天子臨幸,賜以绯衣銀魚,及聞其喪,恻然,予其家錢十萬。

    而公卿大夫、朋友、太學之諸生,相與吊哭,赙治其喪。

    于是以其年十月二十七日,葬先生于郓州預城縣盧泉鄉之北扈原①。

    以上卒葬。

     【注釋】 ①預城:今山東東平。

     【譯文】 住了三年,在仁宗嘉祐二年七月二十四日,因病在家中去世,享年六十六歲,官職到了殿中丞。

    先生在太學時,任大理評事,天子到了那裡,賜給先生绯衣銀魚,等到聽說先生故去,感到非常悲痛,賜給先生家錢十萬。

    同時朝廷的王公大臣、朋友和先生的學生,都流着淚水共同出資料理先生的喪事。

    這年的十月二十七日,将先生安葬在郓州的預城縣盧泉鄉北扈原。

    以上是其卒葬。

     先生治《春秋》,不惑傳注,不為曲說以亂經。

    其言簡易,明于諸侯大夫功罪,以考時之盛衰,而推見王道之治亂,得于經之本義為多。

    方其病時,樞密使韓琦,言之天子,選書吏給紙筆,命其門人祖無擇就其家,得其書十有五篇,錄之藏于秘閣。

    以上專表其有功《春秋》。

    先生一子大年,尚幼。

    銘曰: 【譯文】 先生攻讀《春秋》,不被舊傳和舊注所迷惑,也不被曲解邪說所擾亂。

    先生的評述言簡而意赅,對于春秋時期的諸侯及大夫的功與過,闡述得十分明确,通過考察時代的興衰,來推斷王道的治亂,因此他從經書的原意中獲取的真谛比較多。

    他患病期間,樞密使韓琦對天子講,選派書吏拿上紙筆,叫先生的學生祖無擇到先生家收集先生的著述,于是得到書籍十五篇,抄錄下來收藏在秘閣之中。

    以上專門表彰其治《春秋》之學上的功績。

    先生隻有一個兒子名叫大年,年紀還小。

    銘文是: 聖既殁經更戰焚,逃藏脫亂僅傳存。

    衆說乘之汩其原①,怪迂百出雜僞真②。

    後生牽卑習前聞,有欲患之寡攻群,往往止燎以膏薪。

    有勇夫子辟浮雲,刮磨蔽蝕相吐吞,日月卒複光破昏。

    博哉功利無窮垠,有考其不在斯文。

     【注釋】 ①汩:弄亂,擾亂。

    原:通“源”。

     ②怪迂:怪異脫離實際。

    雜僞真:真僞相混,難辨真假。

     【譯文】 聖人已經故去,經書又遭戰火焚毀,幾經散佚,隻有傳尚留存。

    衆多說法趁此擾亂了它的根源,怪異橫出,真假相雜,難辨僞真。

    年輕人卑陋低俗,學習從前的見聞,有人擔憂要更改,如同以少擊衆,又像滅火卻用油脂和柴薪。

    先生勇猛撥開浮雲,去除弊端,修複蛀蝕,吐故納新,日月終于沖破黑暗,又現光明。

    多麼廣博啊,先生功績無窮無盡,查有可考,并不在乎這篇文章的稱頌。

     太常博士尹君墓志銘 【題解】 此文是作者為尹源作的一篇墓志銘文。

    在這篇墓志銘中,作者介紹了尹源的性格特征、文學成就、政治見解等。

    尤其推許尹源在對趙元昊用兵問題上表現出的高遠見解。

    作者在陳述中也流露出了對尹源生不逢時的感慨和惋惜,字裡行間流露出真摯的友情。

     君諱源,字子漸,姓尹氏,與其弟洙師魯①,俱有名于當世。

    其論議文章,博學強記,皆有以過人。

    而師魯好辯,果于有為;子漸為人,剛簡不矜飾②,能自晦藏,與人居久而莫知,至其一有所發,則人必驚伏。

    其視世事若不幹其意,已而搉其情僞,計其成敗,後多如其言。

    其性不能容常人,而善與人交,久而益笃。

    自天聖、明道之間③,予與其兄弟交,其得于子漸者如此。

    以上狀其性情器識。

     【注釋】 ①洙師魯:即尹洙,師魯是其字。

     ②矜飾:表面顯示出慎重的樣子。

     ③天聖、明道:均為宋仁宗趙祯的年号。

    天聖,1023—1032年。

    明道,1032—1033年。

     【譯文】 先生名源,字子漸,姓尹,同他的弟弟尹洙(師魯)在當世都是很有名氣的。

    尹源評論文學作品,學識廣博,記憶力非常好,超出了一般的人。

    可尹師魯喜歡辯論,辦事果斷;而尹子漸的為人,剛直簡約不掩飾自己,卻能将不順心的事隐藏于内心,同人在一起很長時間,可人并不知道,等到一旦被發覺了,那麼就一定使人感到驚訝佩服。

    他看待社會上的現象,好像與自己不相幹,但沒多久,他就會探讨其真假,估量其成敗,事态的發展很多正像他所說的那樣。

    他的性格不能容納一般平庸的人,可非常善于同人交往,時間長了,就會感情越發深厚起來。

    自仁宗天聖年間至明道年間,我就和他們兄弟倆交往,在我的印象中,尹源就是這個樣子。

    以上描述其性情、器識。

     其曾祖諱誼,贈光祿少卿。

    祖諱文化,官至都官郎中,贈刑部侍郎。

    父諱仲宣,官至虞部員外郎,贈工部郎中。

    子漸初以祖蔭,補三班借職,稍遷左班殿直。

    天聖八年,舉進士及第,為奉禮郎,累遷太常博士。

    曆知芮城、河陽二縣①,簽署孟州判官事,又知新鄭縣②,通判泾州、慶州③,知懷州④。

    以慶曆五年三月十四日⑤,卒于官。

    以上先世及曆官、卒日。

     【注釋】 ①芮城:今山西芮城。

    河陽:今河南孟州。

     ②新鄭:今河南新鄭。

     ③泾州:今甘肅泾州。

    慶州:今甘肅慶陽。

     ④懷州:今河南沁陽。

     ⑤慶曆五年:1045年。

    慶曆,宋仁宗趙祯的年号(1041—1048)。

     【譯文】 尹子漸的曾祖父名誼,封贈光祿寺少卿。

    祖父名文化,做官做到都官郎中,封贈刑部侍郎。

    父親名仲宣,做官做到了虞部員外郎,封贈工部郎中。

    尹子漸開始的時候,由于祖上的福蔭,被補缺三班借職,不久升遷為左班殿直。

    仁宗天聖八年,考進士中選,做奉禮郎,逐漸升遷到了太常博士。

    曾經曆任過芮城和河陽的知縣,簽署孟州判官事,新鄭縣知縣,泾州、慶州通判,懷州知州。

    在慶曆五年三月十四日,逝世于任上。

    以上是其先世及為官經曆、去世日期。

     趙元昊寇邊①,圍定州堡,大将葛懷敏發泾原兵救之②。

    君遺懷敏書曰:“賊舉其國而來,其利不在城堡,而兵法有不得而救者,且吾軍畏法,見敵必赴而不計利害,此其所以數敗也。

    宜駐兵瓦亭③,見利而後動。

    ”懷敏不能用其言,遂以敗死。

    劉渙知滄州④,杖一卒,不服,渙命斬之,以聞,坐專殺,降知密州⑤。

    君上書為渙論直,得複知滄州。

    範文正公常薦君材可以居館閣⑥,召試不用,遂知懷州,至期月大治。

    以上在官事迹。

     【注釋】 ①趙元昊:西夏之主。

     ②葛懷敏:真定(今河北正定)人。

    慶曆中趙元昊犯境,懷敏率兵與戰,遇害,谥忠隐。

     ③瓦亭:今甘肅固原南有瓦亭關。

     ④劉渙:字仲章,保州保塞(今河北保定)人。

    熙甯年間以工部尚書緻仕。

    滄州:今河北滄縣。

     ⑤密州:今山東諸城。

     ⑥範文正公:指範仲淹。

     【譯文】 趙元昊在邊境上作亂,包圍了定州堡,大将軍葛懷敏調撥泾州和原州的軍隊去營救。

    先生寫信給葛将軍說:“賊兵調動他們全國的軍隊進犯,他的欲望絕不隻是在于城堡,而兵法上有不能相救的忌條,況且我們軍隊曆來懼怕法度,遇見敵人一定全力以赴,卻不去計較利害關系,這就是多次失利的原因。

    我軍應該先駐軍在瓦亭,看到有利時機而後再有舉動。

    ”可是葛懷敏沒有聽從先生的規勸,于是戰敗而亡。

    劉渙任滄州知州,因杖刑一士卒,那士卒不服氣,于是命令将這名士卒斬首,然後上報,劉渙因為擅自殺戮,被降職任密州知州。

    先生得知這一消息後,上書替劉渙分辯其中原委,使得劉渙又重新做滄州知州。

    範仲淹老先生多次推薦先生的才學,可以在館閣中任職,于是召他應試,未被任用,而讓先生做懷州知州,到了那裡一個月,那裡就出現大治的景象。

    以上是其任職時的事迹。

     是時天子用範文正公,與今觀文殿學士富公、武康軍節度使韓公①,欲更置天下事,而權幸小人不便,三公皆罷去,而師魯與時賢士,多被誣枉得罪。

    君歎息憂悲發憤,以謂生可厭,而死可樂也,往往被酒哀歌泣下,朋友皆竊怪之。

    已而以疾卒,享年五十。

    至和元年十有二月十三日②,其子材葬君于河南府壽安縣甘泉鄉龍澗裡③。

    其平時所為文章六十篇,皆行于世。

    子男四人:曰材、植、機、杼。

    以上感憤卒葬。

     【注釋】 ①富公:指富弼。

    韓公:指韓琦。

     ②至和元年:1054年。

    至和,宋仁宗趙祯的年号(1054—1056)。

     ③壽安:今河南宜陽。

     【譯文】 這時候,天子正任用範仲淹老先生,及現在任觀文殿學士的富弼先生和武康軍節度使韓琦先生,想要改革國家的政事,可是那些有權勢被君王寵幸的小人們卻不允許,于是三位先生都被罷免離去了,同時,像尹師魯和當時的一些賢良人士,很多也被誣陷而獲罪。

    先生看到這種情況,歎息、憂傷、悲憤,不能自已,說道:“活着讓人煩,死了叫人樂啊!”常常醉酒哀歌,以至落淚,朋友們暗地裡都感到奇怪。

    不久因病去世,享年五十歲。

    仁宗至和元年十二月十三日,先生的兒子尹材在河南府壽安縣甘泉鄉龍澗裡安葬了先生。

    先生一生創作文章六十篇,全在社會上流行。

    先生有男孩四個,他們分别叫尹材、尹植、尹機、尹杼。

    以上是其感傷、憂憤及卒葬。

     嗚呼!師魯常勞其智于事物,而卒蹈憂患以窮死。

    若子漸者,曠然不有累其心,而無所屈其志,然其壽考亦以不長①。

    豈其所謂短長、得失者,皆非此之謂欤!其所以然者,不可得而知欤!以上與師魯互勘,與篇首相應。

    銘曰: 【注釋】 ①壽考:年高,長壽。

     【譯文】 唉!尹師魯常常在一些事務上耗費自己的精力,最後落得個因憂患窮困而死。

    可像尹子漸這樣的人,豁達處事,從不勞心費力,從沒有什麼事情能使他的意向屈服,可他的壽命也不長啊!難道說人的長短、得失都不是指的這些嗎!之所以這樣,可真鬧不明白了。

    以上與師魯互相對照,與篇首相應。

    銘文是: 有韫于中不以施①,一憤樂死其如歸。

    豈其志之将衰?不然世果可嫉其如斯? 【注釋】 ①韫:收藏,蘊含,積蓄。

     【譯文】 蘊含于心内而未施展開,一氣之下以死為樂,視死如歸。

    難道他的志向要衰敗了嗎?如其不然,那世人真可以像這樣嫉恨他? 尹師魯墓志銘 【題解】 這篇墓志銘寫于宋仁宗慶曆八年(1048)。

    本文通過叙述尹師魯身世的坎坷表現其人品,通過羅列尹氏的著述和見地來表現其學識。

    文章平實中見高遠,樸素裡顯貞烈,寫得十分得體。

    收尾韻銘,精煉至極,情濃至極,耐人尋味。

     師魯,河南人,姓尹氏,諱洙。

    然天下之士識與不識,皆稱之曰師魯。

    蓋其名重當世,而世之知師魯者,或推其文學,或高其議論,或多其材能;至其忠義之節,處窮達,臨禍福,無愧于古君子,則天下之稱師魯者,未必盡知之。

     【譯文】 師魯,河南人,姓尹,名洙。

    但天下人,認識的、不認識的,都稱他為師魯。

    這大概是他太受社會推重的緣故吧!然而社會上知道尹師魯的人,有的推重他的文學造詣,有的認為他的議論高深,有的認為他多才多藝;至于他的忠義大節,無論處于貧窮的境遇,還是處在騰達的環境,無論是面對着福還是面對着禍,他都無愧于古時君子的風範,天下稱頌師魯的人卻未必全都了解。

     師魯為文章,簡而有法,博學強記,通知古今,長于《春秋》。

    其與人言,是是非非,務窮盡道理乃已,不為苟止而妄随,而人亦罕能過也。

    遇事無難易,而勇于敢為,其所以見稱于世者,亦所以取嫉于人,故其卒窮以死。

    以上志節、文學。

     【譯文】 尹師魯寫文章,既簡潔而又有章法,他學識廣博,記憶力好,通曉古今文史,尤其長于《春秋》的研究。

    同人講話,是還是非,他都一定要将道理講透才肯罷休,從不随便就終止或胡亂地依随别人,而人們也很少能夠超過他的。

    無論遇上困難的事情,還是容易解決的問題,尹師魯都勇于去做,敢作敢為,他被社會上的人們所稱道的,也正是他被社會上的某些人所妒忌的,所以他最終還是因窮困而死。

    以上是其志向氣節、文學成就。

     師魯少舉進士及第,為绛州正平縣主簿、河南府戶曹參軍、邵武軍判官①。

    舉書判拔萃,遷山南東道掌書記,知伊陽縣②。

    王文康公薦其才,召試,充館閣校勘,遷太子中允、天章閣待制。

    範公貶饒州③,谏官禦史不肯言,師魯上書,言:“仲淹,臣之師友,願得俱貶。

    ”貶監郢州酒稅④,又徙唐州⑤。

    遭父喪,服除,複得太子中允,知河南縣。

    趙元昊反,陝西用兵,大将葛懷敏奏起為經略判官⑥。

    師魯雖用懷敏辟,而尤為經略使韓公所深知⑦。

    其後諸将敗于好水⑧,韓公降知秦州⑨,師魯亦徙通判濠州⑩。

    久之,韓公奏,得通判秦州。

    遷知泾州(11),又知渭州,兼泾原路經略部署。

    坐城水洛,與邊将異議,徙知晉州,又知潞州(12)。

    為政有惠愛,潞州人至今思之。

    累遷官至起居舍人、直龍圖閣。

    以上曆官。

     【注釋】 ①绛州正平縣:今山西新绛。

     ②伊陽:今河南汝陽。

     ③範公貶:指範仲淹因與呂夷簡黨争而被貶事。

     ④郢州:今湖北鐘祥。

     ⑤唐州:今河南唐河。

     ⑥葛懷敏:真定(今河北正定)人,慶曆中趙元昊犯境,懷敏率兵與戰,遇害,谥忠隐。

     ⑦韓公:指韓琦,字稚圭。

    相州安陽(今河南安陽)人,封魏國公。

     ⑧好水:即河水川,在今甘肅隆德東,今名為甜水河。

     ⑨秦州:今甘肅天水。

     ⑩濠州:今安徽鳳陽。

     (11)泾州:今甘肅泾川。

     (12)潞州:今山西長治。

     【譯文】 尹師魯年輕的時候考中進士,曾做過绛州正平縣的主簿,河南府戶曹參軍,邵武軍判官。

    又推薦為書判拔萃,轉任山南東道掌書記,伊陽縣知縣。

    王文康先生推重他的才學,召任試用為充館閣校勘,又轉任太子中允、天章閣待制。

    範仲淹先生被貶饒州時,谏官和禦史們都不肯進言勸免,而尹師魯卻上書說:“範仲淹同臣是師友關系,既然他被貶,臣願意和他一起受貶。

    ”于是被貶到郢州監酒稅,又轉至唐州。

    其間父親不幸去世,除去孝服以後,又重新任太子中允、河南縣知縣。

    趙元昊反叛,朝廷在陝西地區用兵,大将軍葛懷敏奏請任他為經略判官。

    尹師魯雖然被葛懷敏征召,但更為經略使韓琦所深知。

    這以後,幾位将軍都在河水川地方兵敗,韓琦被降為秦州知州,師魯也轉為濠州通判。

    過了很長時間,韓琦先生上奏請允許尹師魯任秦州通判。

    後轉任泾州知州,又任渭州知州,同時兼任泾原路經略部署。

    因築城洛水,同邊将有争議,轉任做晉州知州,又任潞州知州。

    尹師魯為官施政仁惠而博愛,潞州人到現在還懷念着他。

    尹師魯做官一直做到了起居舍人、直龍圖閣學士。

    以上是其曆任官職。

     師魯當天下無事時,獨喜論兵,為《叙燕》《息戍》二篇行于世。

    自西兵起凡五六歲,未嘗不在其間,故其論議益精密,而于西事尤習其詳。

    其為兵制之說,述戰守勝敗之要,盡當今之利害。

    又欲訓士兵,代戍卒,以減邊用,為禦戎長久之策,皆未及施為,而元昊臣①,西兵解嚴,師魯亦去而得罪矣。

    然則天下之稱師魯者,于其材能亦未必盡知之也。

    以上論兵材略。

     【注釋】 ①元昊臣:指趙元昊于宋仁宗慶曆四年(1044)同宋議和事。

    臣是“稱臣”之意。

     【譯文】 尹師魯在國家太平無事的時候,單單喜歡談論兵法,作《叙燕》《息戍》兩篇文章,在社會上很流行。

    自從西北地區發生戰事以來,有五六年的時間了,他一直在那裡,所以他的論述越發顯得精到細膩,對于西北邊庭的戰事尤為通曉。

    他關于兵制的理論,講述了攻防成敗的關鍵所在,将現時的利害關系講述得極為全面。

    他又想訓練士兵,更替邊防的守卒以減輕邊疆軍備的消耗,作為禦敵戍邊的長遠之計,這些好的設想都沒有來得及實施,趙元昊就臣服大宋朝廷了,西北解除戒嚴狀态,尹師魯也離開并獲罪了。

    所以社會上的人稱道師魯的,對他的才能也并不是完全了解的。

    以上是其軍事見解。

     初,師魯在渭州,将吏有違其節度者,欲按軍法斬之而不果。

    其後吏至京師,上書訟師魯以公使錢貸部将,貶崇信軍節度副使,徙監均州酒稅①。

    得疾,無醫藥,舁至南陽求醫②。

    疾革,憑幾而坐,顧稚子在前,無甚憐之色;與賓客言,終不及其私。

    享年四十有六以卒。

    以上貶官病卒。

     【注釋】 ①均州:今屬湖北丹江口。

     ②舁(yú):擡。

     【譯文】 當初,尹師魯在渭州的時候,有一将官不聽他的指揮,他想将這個人按照軍法斬首,但未能執行。

    後來這個将官到了京城,上書狀告尹師魯,說他将官家的錢糧借貸給部将從中取利,因此師魯被貶作崇信軍節度副使,又轉到均州監酒稅。

    這時候他患病,但沒有醫藥,讓人擡着到了南陽求醫問藥。

    病危急了,他靠着桌子坐着,看到他小兒子在自己眼前,但未表現出特别的憐愛;同賓客們交談,始終都不提及個人的私事。

    他活到四十六歲就去世了。

    以上是其遭貶官後病逝。

     師魯娶張氏,某縣君。

    有兄源,字子漸,亦以文學知名,前一歲卒。

    師魯凡十年間,三貶官,喪其父,又喪其兄;有子四人,連喪其三;女一,适人,亦卒。

    而其身終以貶死。

    一子三歲,四女未嫁,家無餘赀,客其喪于南陽不能歸。

    平生故人無遠迩皆往赙之,然後妻子得以其柩歸河南。

    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先茔之次①。

    以上兄弟妻子。

    餘與師魯兄弟交,嘗銘其父之墓矣,故不複次其世家焉。

    銘曰: 【注釋】 ①先茔:即今所說祖墳。

     【譯文】 師魯娶妻張氏,張氏被封贈為某縣君。

    師魯有兄長名源,字子漸,也以文學寫作而知名,在前一年故去了。

    尹師魯在這十年的時間裡,三次被貶職,又加上父親去世,哥哥死了;自己的四個兒子,連着死了三個;還有一個出嫁女兒,也死了。

    他本人最後也因受貶而死去了。

    剩一個兒子,才三歲,四個女兒還未出嫁,家裡沒有一點餘錢,客死在南陽,不能歸葬本土。

    他生前好朋友,不論是遠還是近,都贈送财物,助辦喪事,這樣才使得尹夫人和孩子将他的靈柩運回河南。

    在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在祖上墳墓的旁邊。

    以上是其兄弟、妻兒情況。

    我和師魯兄弟交往,曾經為他們的父親寫過墓志銘,所以他的家世情況就不再重複寫了。

    銘文是: 藏之深,固之密。

    石可朽,銘不滅。

     【譯文】 掩埋得要深,封存得要緊,石頭可以爛,銘文不可泯。

     梅聖俞墓志銘 【題解】 這篇墓志銘寫于梅聖俞死後的第二年,即宋仁宗嘉祐六年(1061)。

    文章先寫梅聖俞的死所産生的社會影響,而後評價和贊揚了梅聖俞的文學成就,以及詩文方面的建樹,最後提及他的身世和經曆。

    這種不同于一般墓志銘的寫法,給人以耳目一新的感覺。

    此外結尾哀思綿綿,情在其中,富有感染力。

     嘉祐五年①,京師大疫。

    四月乙亥,聖俞得疾,卧城東汴陽坊。

    明日,朝之賢士大夫往問疾者,驺呼屬路不絕②。

    城東之人,市者廢,行者不得往來,鹹驚顧相語曰:“茲坊所居大人誰耶?何緻客之多也?”居八日癸未,聖俞卒。

    于是賢士大夫又走吊哭如前,日益多,而其尤親且舊者,相與聚而謀其後事。

    自丞相以下,皆有以赙恤其家③。

    粵六月甲申④,其孤增,載其柩南歸,以明年正月丁醜,葬于宣州陽城鎮雙歸山。

    以上病及卒葬。

     【注釋】 ①嘉祐五年:1060年。

    嘉祐,宋仁宗趙祯的年号(1056—1063)。

     ②驺(zōu)呼:意指侍奉的人來往傳遞消息。

    驺,騎馬的侍從。

     ③赙(fù):贈送财物助人辦喪事。

     ④粵:句首語氣詞。

     【譯文】 仁宗嘉祐五年,京城裡流行病十分嚴重。

    這年的四月乙亥日梅聖俞患病,在城東汴陽坊卧病不起。

    第二天,朝裡的名人士大夫等都去看望問候,問候的人相當多,車馬來往絡繹不絕。

    城東的人,經商的不再營業了,外出的不能出入了,都十分驚訝地相互詢問着:“這汴陽坊裡住着位什麼樣的大人物呀?為什麼一時間來了這麼多探望他的人啊?”過了八天,在癸未日,梅聖俞去世了。

    于是這些士大夫們前往吊唁,去的人數比問病的人更多,而梅聖俞的親朋好友都聚在一起,商量如何操辦他的後事。

    從丞相以下的官員都紛紛出錢資助撫恤梅家。

    六月甲申這天,梅聖俞的兒子梅增,用車運載靈柩,南歸故土,第二年的一月丁醜日,安葬其父在宣州的陽城鎮雙歸山下。

    以上是其患病及去世、安葬事宜。

     聖俞,字也,其名堯臣,姓梅氏,宣州宣城人也。

    自其家世頗能詩,而從父詢以仕顯①,至聖俞遂以詩聞。

    自武夫、貴戚、童兒、野叟,皆能道其名字。

    雖妄愚人不能知詩義者,直曰:“此世所貴也,吾能得之。

    ”用以自矜。

    故求者日踵門,而聖俞詩遂行天下。

    其初喜為清麗閑肆平淡,久則涵演深遠,間亦琢刻以出巧怪。

    然氣完力餘,益老以勁。

    其應于人者多,故辭非一體。

    至于他文章皆可喜,非如唐諸子号詩人者,僻固而狹陋也。

    聖俞為人,仁厚樂易,未嘗忤于物②。

    至其窮愁感憤,有所罵譏笑谑,一發于詩,然用以為歡,而不怨怼③,可謂君子者也。

    以上工詩。

     【注釋】 ①從父:叔父。

    詢:梅詢,字昌言,翰林侍讀學士,累遷至給事中,出知許州卒。

     ②忤:逆,不順從。

     ③怼(duì):怨恨。

     【譯文】 聖俞,是他的字,他的名叫堯臣,姓梅,是宣州宣城人。

    從他的家庭講,世代人都很愛作詩,而他的叔父梅詢,也以官位顯赫于世,到了梅聖俞,更是因能寫詩而聞名于世。

    從赳赳武夫、顯貴親族,到少年兒童、曠野老人,都能說出梅聖俞的名和字來。

    即便是無知愚昧,根本不懂得詩文的本義的人,也會一個勁兒說:“這是人世間最值錢的東西,可我能得到。

    ”以此來擡高自己的身價。

    所以向梅聖俞求詩的人,每天都進進出出,往來不斷,這樣一來梅聖俞的詩文便流傳天下,無人不知。

    梅聖俞開始創作的詩清麗俊秀,閑散無忌,平淡恬雅,時間長了,就形成包容深邃、變化凝重的風格,時而也會出現精心刻意創作出來的奇巧靈怪的詩句。

    但詩文氣勢完備,力有餘勁,而且越老詩風越顯蒼勁有力。

    他的詩篇應人之作很多,所以他的語言風格不都是一種類型的。

    談到他的文章,篇篇都是令人愛不釋手的好作品,不像唐朝的一些号稱詩人的人,喜歡那種偏僻、保守、狹隘、粗陋的風格。

    梅聖俞的為人,寬厚仁德平易近人,從未出現過對某一事物發生抵觸的現象。

    等到他窮困、憂愁、激動、氣憤,有所譏笑怒罵的時候,也會寫入詩中,可那都是用以取樂而已,并不因此設立怨敵,真可以稱得上仁人君子的風範了。

    以上說他工于作詩。

     初在河南,王文康公見其文,歎曰:“二百年無此作矣。

    ”其後大臣屢薦宜在館閣。

    嘗一召試,賜進士出身,餘辄不報。

    嘉祐元年,翰林學士趙概等十餘人列言于朝曰:“梅某經行修明,願得留與國子諸生講論道德,作為《雅》《頌》以歌詠聖化。

    ”乃得國子監直講。

    三年冬,祫于太廟①,禦史中丞韓绛言②:“天子且親祠,當更制樂章以薦祖考,惟梅某為宜。

    ”亦不報。

    聖俞初以從父蔭,補太廟齋郎,曆桐城、河南、河陽三縣主簿,以德興縣令③,知建德縣④,又知襄城縣⑤,監湖州鹽稅,簽署忠武、鎮安兩軍節度判官⑥,監永濟倉,國子監直講,累官至尚書都官員外郎。

    嘗奏其所撰《唐載》二十六卷,多補正舊史阙缪⑦,乃命編修《唐書》。

    書成,未奏而卒,享年五十有九。

    以上仕宦遇合。

     【注釋】 ①祫(xiá):古代天子或諸侯把遠近祖先的牌位集合在太祖廟舉行大合祭的儀式。

     ②韓绛:字子華,開封雍丘(今河南杞縣)人。

     ③德興:今江西德興。

     ④建德:今安徽東至。

     ⑤襄城:今河南襄城。

     ⑥忠武:今河南許昌。

    鎮安:今河南淮陽。

     ⑦阙缪:失漏錯誤。

    阙,通“缺”。

    缪,錯誤。

     【譯文】 當初梅聖俞在河南的時候,王文康先生見到了他的文章,贊歎道:“兩百多年以來,沒見過這樣好的作品了。

    ”這之後,朝廷大臣們都多次推薦梅聖俞,說他應在館閣書院一類的地方任職。

    他曾經被召應試,封賜進士出身,其他的就未能得到回音。

    仁宗嘉祐元年,翰林院學士趙概等十多人,在朝廷上陳述道:“梅堯臣的經學和品行都是完美無缺的,希望能留他任國子監,同那裡的學生們一起探讨教化道德觀念,同時還可以在那裡創作一些歌頌聖德、教化百姓的詩歌。

    ”于是梅聖俞獲得了國子監直講的職位。

    仁宗嘉祐三年冬天,在太廟對遠近祖先舉行合祭,禦史中丞韓绛奏道:“天子都親自到太廟祭祀,這樣的大事應該譜寫樂章用以薦享祖先,譜樂章最合适的人選,就是梅聖俞。

    ”這建議也沒有得到應允。

    梅聖俞當初由于叔父的蔭功而補缺任太廟齋郎,以後曆任桐城、河南、河陽三縣的主簿,又任德興縣令,建德縣知縣,襄城縣知縣,湖州鹽稅監,簽署忠武、鎮安兩軍節度判官,監永濟倉和國子監直講,一直做到尚書都官員外郎。

    他曾經上奏自己編寫的《唐載》二十六卷,有很多是對原舊史書進行了更正補缺,于是就任命他編修《唐書》。

    書剛編成還沒有來得及奏上,他卻故去了,享年五十九歲。

    以上是其仕宦際際遇。

     曾祖諱遠,祖諱邈,皆不仕。

    父諱讓,太子中舍緻仕,贈職方郎中。

    母曰仙遊縣太君束氏,又曰清河縣太君張氏。

    初娶謝氏,封南陽縣君;再娶刁氏,封某縣君。

    子男五人:曰增、曰墀、曰坰、曰龜兒,一早卒。

    女二人:長适太廟齋郎薛通,次尚幼。

    以上先世子女。

     【譯文】 聖俞的曾祖父名遠,祖父名邈,都沒有入仕做官。

    父名讓,做官任職到太子中舍,後封贈職方郎中。

    母親一是封贈為仙遊縣太君的束氏,一是封贈為清河縣太君的張氏。

    聖俞開始娶妻謝氏,謝氏封贈為南陽縣君;後又娶一位刁氏,刁氏封贈為某縣君。

    聖俞生兒子五個,其中四個分别叫增、叫墀、叫坰、叫龜兒,另一個早死。

    生女兒兩個:大女兒嫁給太廟齋郎薛通為妻,二女兒年紀還小。

    以上是其先世、妻子兒女。

     聖俞學長于《毛詩》,為小傳二十卷;其文集四十卷;注《孫子》十三篇。

    餘嘗論其詩曰:“世謂詩人少達而多窮,蓋非詩能窮人,殆窮者而後工也。

    ”聖俞以為知言。

    以上叙其著作,而歸重于詩。

    銘曰: 【譯文】 聖俞的學識以《毛詩》研究見長,曾為《毛詩》作小傳二十卷;他自己的文集有四十卷;還注釋了《孫子兵法》十三篇。

    我曾經評論過他的詩說:“社會上的人都說詩人中發迹的人很少,可受窮的人倒很多,這并不是詩叫人窮的,大概是窮困了才能在詩上下功夫啊。

    ”聖俞聽後認為這是有遠見的話。

    以上述其著作,重點歸在詩歌方面。

    銘文道: 不戚其窮,不困其鳴。

    不踬于艱,不履于傾。

    養其和平,以發厥聲,震越渾锽,衆聽以驚。

    以揚其清,以播其英,以成其名,以告諸冥。

     【譯文】 不傷感他的貧窮,不因窮困而發聲。

    他沒有被艱難所絆倒,沒有走到歪斜的路上。

    他氣度安和平靜,一旦發出郁悶之聲,如同鐘鼓震撼四方,衆人聽後無不吃驚。

    作此銘為表他氣節清高,為傳播他才華出衆,成就他一世英名,一并告慰他在天之靈。

     湖州長史蘇君墓志銘 【題解】 此文是作者為亡友蘇舜欽作的墓志文,寫于宋仁宗嘉祐元年(1056),即蘇舜欽死後的第八年。

    作者與蘇氏都屬于“慶曆新政”的擁戴者,可謂志同道合。

    銘文由兩部分組成,第一部分即第一段為序文,後面的為正文。

    序文交代了作本銘的緣由。

    正文則簡叙蘇氏的生平家世、獲罪之由,評價蘇氏的人品才華,為其所受的不公平對待進行申訴。

    銘文既是為摯友鳴不平,亦是為自己鳴不平。

    它時而委婉低沉,時而慷慨激昂,有較強的感染力。

     故湖州長史蘇君①,有賢妻杜氏,自君之喪,布衣蔬食,居數歲,提君之孤子,斂其平生文章走南京②,号泣于其父曰:“吾夫屈于生,猶可伸于死。

    ”其父太子太師以告于予③。

    予為集次其文而序之,以著君之大節,與其所以屈伸得失,以深诮世之君子當為國家樂育賢材者④,且悲君之不幸。

    其妻蔔以嘉祐元年十月某日,葬君于潤州丹徒縣義裡鄉檀山裡石門村⑤,又号泣于其父曰:“吾夫屈于人間,猶可伸于地下。

    ”于是杜公及君之子泌⑥,皆以書來乞銘以葬。

    以上叙其妻先求集序,後求墓銘。

     【注釋】 ①湖州長史蘇君:指蘇舜欽(1008—1048)。

    字子美,原籍梓州銅山(今四川中江),生于開封。

    二十七歲中進士,官至大理評事,集賢校理,後受誣除名為民,退居蘇州。

    後任湖州長史不到一年,即逝。

    蘇氏早年倡導古文,對北宋詩文革新有所貢獻。

    其詩風格豪放,與梅聖俞并稱“蘇梅”。

    著有《蘇學士文集》。

     ②斂:收集。

     ③太子太師:指杜衍,蘇舜欽嶽父。

     ④诮(qiào):責備。

     ⑤潤州丹徒縣:今江蘇丹徒。

    石門村:其址在丹徒西。

     ⑥杜公:即杜衍。

     【譯文】 故去的原湖州長史蘇先生,有一位賢德的妻子杜氏,自從蘇先生去世以後,她穿着布衣布褂,飲食粗茶淡飯,幾年之後,她領着孩子,收集了蘇先生一生所寫的文章趕到南京,哭泣着對自己的父親說:“我的夫君在世時受了委屈,還可在死後伸冤。

    ”她的父親是太子太師,他将這些話告訴了我。

    于是,我将蘇先生的文章作品編成集子,并為它寫了序文,說明蘇先生的大節和他受委屈、所得所失的原因,借此責勉天下君子,應該樂于為國家培育人才,同時也同情蘇先生的不幸遭遇。

    蘇先生的妻子杜氏選定于嘉祐元年十月某一天,在潤州丹徒縣義裡鄉檀山裡石門村安葬夫君,她向她父親哭訴:“我的夫君在人世受了委屈,還能在陰間得以伸冤。

    ”于是太子太師杜先生和蘇先生的兒子泌,都緻信來請求我寫一篇碑銘來安葬先生。

    以上叙述其妻先求作集序,後求寫墓志銘。

     君諱舜欽,字子美。

    其上世居蜀①,後徙開封,為開封人。

    自君之祖諱易簡②,以文章有名太宗時,承旨翰林為學士、參知政事,官至禮部侍郎。

    父諱耆,官至工部郎中、直集賢院。

    君少以父蔭,補太廟齋郎,調荥陽尉③,非所好也。

    已而鎖其廳去,舉進士中第,改光祿寺主簿,知蒙城縣④。

    丁父憂,服除,知長垣縣⑤,遷大理評事,監在京樓店務。

    以上先世、官階。

    君狀貌奇偉,慷慨有大志。

    少好古,工為文章,所至皆有善政。

    官于京師,位雖卑,數上疏論朝廷大事,敢道人之所難言。

    範文正公薦君⑥,召試得集賢校理。

     【注釋】 ①蜀:今四川。

     ②易簡:蘇易簡,字太簡,宋太宗時賜進士第一。

     ③荥陽:今河南荥陽。

     ④蒙城:今安徽蒙城。

     ⑤長垣:今河南長垣。

     ⑥範文正公:即範仲淹。

     【譯文】 蘇先生名舜欽,字子美。

    先生的上代居住在蜀地,後來遷到開封,成了開封人。

    先生的祖父蘇易簡,就因文章而有名氣,太宗時任翰林學士承旨、參知政事,官至禮部侍郎。

    父親蘇耆,官至工部郎中、直集賢院。

    先生年輕的時候,由于父輩的蔭功而補缺做太廟齋郎,又調任荥陽尉,但這些職位都不是先生所喜愛的。

    不久先生就封廳而去,之後考中進士,改任光祿寺主簿,蒙城縣知縣。

    在此期間,父親去世,在家服孝,除了孝服之後,任長垣縣知縣,轉升任大理評事,監在京樓店務。

    以上是其先世、官職。

    先生形體相貌長得偉岸非凡,氣度灑脫,胸懷大志。

    少年時期愛好古風,以寫文章見長,為官所到之處都有好的官聲,都有好的施政措施。

    在京城裡做官,雖然自己的職位卑微,但多次上表朝廷,議論國家大事,敢于說别人不敢說的話。

    經範仲淹先生推薦,先生得以應召,試任集賢校理之職。

     自元昊反,兵出無功,而天下殆于久安,尤困兵事,天子奮然用三四大臣,欲盡革衆弊以纾民①。

    于是時範文正公與今富丞相②,多所設施,而小人不便,顧人主方信用,思有以撼動,未得其根。

    以君文正公之所薦,而宰相杜公婿也,乃以事中君,坐監進奏院祠神、奏用市故紙錢會客為自盜,除名。

    君名重天下,所會客皆一時賢俊,悉坐貶逐。

    然後中君者喜曰:“吾一舉網盡之矣。

    ”以上得罪之由。

    其後三四大臣繼罷去③,天下事卒不複施為。

     【注釋】 ①纾(shū):解除。

     ②富丞相:即富弼。

     ③三四大臣繼罷去:指“慶曆新政”之後範仲淹、杜衍、富弼等人先後被貶免職事。

     【譯文】 自從西夏元昊謀反之後,朝廷屢屢派兵作戰,但都沒有建樹功績,同時國家長期處于一種懶散偷安的局面,更嚴重的是國家被邊疆的交戰狀況所困擾,所以皇上振奮精神起用了三四位大臣,準備對朝政與時弊進行改革,以解除百姓的痛苦。

    于是範仲淹和富弼丞相,在那時提出了許多改革的措施,這些措施對于那些利欲熏心的人是十分不利的,因而引起了他們的不滿,但皇上現在正在重用範、富等,所以他們還找不到理由來撼動範、富等人。

    由于先生是範仲淹先生推薦的,而且又是宰相杜先生的女婿,那些人就捏造事端中傷先生,獲罪的緣由是說他監官進奏院祭祀神祇,将舊紙錢賣掉,用以聚會賓客,說他監守自盜,于是先生被除名。

    先生的名聲為天下人所器重,所與之相交的賓客都是當時的賢能俊傑人物,由于先生的除名,他們也都因此而被貶或被放逐。

    這樣一來那些惡意中傷先生的人自鳴得意地說道:“我們隻要把網的大繩一收,就全都抓住了。

    ”以上是他獲罪的原因。

    這之後那三四位改革的大臣也都相繼被罷免,國家改革的措施最終也沒有再得實施。

     君攜妻子居蘇州,買水石作滄浪亭①,日益讀書,大涵肆于六經②,而時發其憤悶于詩歌,至其所激,往往驚絕。

    又喜行草書,皆可愛。

    故其雖短章醉墨,落筆争為人所傳。

    天下之士,聞其名而慕,見其所傳而喜,往揖其貌而竦,聽其論而驚以服,久與其居而不能舍以去也。

    以上罷官後著作文字。

    居數年,複得湖州長史。

    慶曆八年十二月某日,以疾卒于蘇州,享年四十有一。

     【注釋】 ①滄浪亭:在今江蘇蘇州,為吳中勝景。

     ②六經:六部儒家經典《詩經》《書經》(《尚書》)、《禮記》《易經》《春秋》《樂經》,後《樂經》失傳,世始稱“五經”。

     【譯文】 先生帶着家眷住在蘇州,購買木材石料,建造了一座亭子,取名叫滄浪亭,每天堅持讀書,神思遨遊于六經,可時而也将自己的憤懑之情抒發于詩歌之中,等到他激發出來的感情寫出來時,往往使周圍的人感到驚奇而拍案叫絕。

    先生對書法也非常喜好,尤其行書和草書,都寫得十分可愛喜人。

    因此先生寫的作品雖然很短,有的是醉中寫的,但寫成後即被衆人争相傳閱欣賞。

    天下的讀書人聽到先生的名聲都仰慕,見到先生的作品都高興,前往拜會先生,見到了先生的形容體貌就肅然起敬,聽到先生的宏論就感到驚訝而折服,和先生如果住的時間長了,就不願意和先生分手離開。

    以上述其罷官後專心著述。

    過了幾年之後,先生又官複原職,任湖州長史。

    仁宗慶曆八年十二月某一天,因病在蘇州去世,享年四十一歲。

     君先娶鄭氏,後娶杜氏。

    三子:長曰泌,将作監主簿,次曰液、曰激。

    二女:長适前進士趙纮,次尚幼。

    以上病卒、家屬。

     【譯文】 先生開始娶妻鄭氏,後又娶杜氏。

    先生有男孩三人,大兒子叫泌,任将作監主簿,二兒子叫液,三兒子叫激。

    有兩個女兒:大女兒嫁給前進士趙纮為妻,二女兒年齡還小。

    以上述其病逝、妻兒。

     初,君得罪時,以奏用錢為盜,無敢辯其冤者。

    自君卒後,天子感悟,凡所被逐之臣複召用,皆顯列于朝,而至今無複為君言者,宜其欲求伸于地下也!宜予述其得罪以死之詳,而使後世知其有以也!既又長言以為之辭,庶幾并寫予之所以哀君者。

    其辭曰: 【譯文】 當初先生獲罪的時候,是因為說監守自盜,當時無人敢為先生辯解伸冤。

    但自從先生去世以後,皇上省悟過來了,凡是因那次事件被貶或被放逐的人,全都召回任用了,而且安排在朝廷中顯赫的位置,可到現在也沒有一個人出來替先生說話,所以其夫人要求為他在地下伸冤,所以我應該說出先生獲罪以至于死的詳細原因,讓後代人了解先生。

    既然已有長篇大論為之申說,恐怕還應寫下我對先生的哀思。

    哀辭是這樣的: 謂為無力兮,孰擊而去之?謂為有力兮,胡不反子之歸?豈彼能兮此不為?善百譽而不進兮,一毀終世以颠。

    荒孰問兮杳難知,嗟子之中兮,有韫而無施①,文章發耀兮,星日光輝。

    雖冥冥以掩恨兮,宜昭昭以永垂。

     【注釋】 ①韫(yùn):收藏。

     【譯文】 能說沒有力量嗎,又是誰因攻讦而離去?說有力量吧,為什麼你不能平反而回?難道你有能力,卻不去做?有那麼多贊譽,卻不能進取,隻受到一點毀謗,卻毀掉了一生。

    那些荒謬的有誰去查問?仍是杳然難知,可歎啊!你有才幹蘊積未及施展出來,但你那充滿光華的文章,如同日月一樣永放光輝。

    雖是幽冥掩去了無限的遺恨,而明亮清朗,自會永垂不朽。

     石曼卿墓表 【題解】 本文是作者為好友石曼卿所作的一篇墓碑文字,寫于宋仁宗慶曆元年(1041),即石曼卿去世的當年。

    文章記叙了石曼卿的家庭身世、不俗秉性和卓爾不群的才略,并對其受到的不公正待遇表示了極大的同情。

     文章叙事簡括,而極富層次感,從而使讀者對石曼卿的印象循序漸進,步步加深。

     曼卿,諱延年,姓石氏。

    其上世為幽州人①。

    幽州入于契丹,其祖自成始以其族間走南歸。

    天子嘉其來,将祿之,不可,乃家于宋州之宋城②。

    父諱補之,官至太常博士。

     【注釋】 ①幽州:今天津薊州區。

     ②宋州:今河南商丘。

     【譯文】 曼卿,名延年,姓石。

    他的上代是幽州人。

    幽州被契丹侵占了,他的祖父自成始帶着家族偷偷南逃。

    天子對他們的到來非常贊許,準備錄用他,但沒有落實,于是安家在宋州的宋城。

    曼卿的父親名補之,做官做到太常博士的職位。

     幽燕俗勁武①,而曼卿少亦以氣自豪。

    讀書不治章句②,獨慕古人奇節偉行、非常之功,視世俗屑屑③,無足動其意者。

    自顧不合于時,乃一混于酒,然好劇飲大醉,頹然自放。

    由是益與時不合,而人之從其遊者,皆知愛曼卿落落可奇④,而不知其才之有以用也。

    以上渾舉其氣節、材略。

    年四十八,康定二年二月四日⑤,以太子中允、秘閣校理卒于京師。

     【注釋】 ①勁武:強勁重武功。

     ②章句:指文章。

     ③屑屑:細微。

     ④落落:坦率、開朗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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