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一·傳志之屬下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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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⑤康定二年:1041年。

    康定,宋仁宗趙祯的年号(1040—1041)。

     【譯文】 幽燕地區的民俗風氣崇尚勇武,曼卿年輕時也有豪俠之氣。

    讀書方面不能窮究文理,隻仰慕古代那些奇人所做的離奇的事和非凡的功業,他藐視社會世俗,沒有一件俗事可以觸動他的心。

    他自己感到時代同自己的思想不協調,于是就用酒來陪伴自己,可他又喜歡豪飲,喝得爛醉的時候,就沒有節制地任意而為。

    由于這樣,就越發和社會不能諧和,同他交往的人,都了解他,喜歡他那種落落大方的性格,奇特的為人,但是不了解他的真才實學有何可用之處。

    以上概述其氣節、才幹。

    在他四十八歲那年,即康定二年的二月四日,作為太子中允、秘閣校理的石曼卿,在京都故去了。

     曼卿少舉進士不第,真宗推恩,三舉進士,皆補奉職。

    曼卿初不肯就,張文節公素奇之①,謂曰:“母老乃擇祿耶!”曼卿矍然起就之。

    遷殿直,久之,改太常寺太祝,知濟州金鄉縣②,歎曰:“此亦可以為政也!”縣有治聲。

    通判乾甯軍,丁母永安縣君李氏憂。

    服除,通判永靜軍,皆有能名。

    充館閣校勘,累遷大理寺丞,通判海州③,還為校理。

    以上官階。

     【注釋】 ①張文節:名知白,字用晦。

    死後谥文節。

     ②金鄉:今山東金鄉。

     ③海州:今江蘇東海。

     【譯文】 曼卿年輕的時候,考進士未能考取,真宗皇帝格外施恩,三次考進士未中的可補缺任職。

    石曼卿開始不願意去,張知白老先生對曼卿的才能平素就很欣賞,就勸他說:“你母親年事已高,你還能挑剔職務嗎?”曼卿聽後驚惶而起,就答應了。

    之後,升遷為殿直之職,過了很長時間,改為太常寺太祝,任濟州金鄉縣知縣,自己喟歎道:“這地方也可以施展我的治世之道了。

    ”他治理這個縣,聲望很好。

    又有人推薦他做乾甯軍的通判,這時他的母親,永安縣君李氏故去。

    除了孝服以後,曼卿做永靜軍的通判,名聲、才能更得以顯赫。

    之後,充任館閣校勘,先後任過大理寺丞、海州通判,後又再任館閣校理。

    以上是所任官職。

     莊獻明肅太後臨朝,曼卿上書請還政天子。

    其後太後崩,範諷以言見幸,引嘗言太後事者,遽得顯官。

    欲引曼卿,曼卿固止之,乃已。

     【譯文】 莊獻明肅太後執政時,曼卿上表請求太後将政權交給皇上。

    之後太後駕崩,範諷因善于辭令而得到寵幸,引見一些曾經述說評論太後的人,得到很顯赫的官職。

    範諷也想引用曼卿,曼卿堅決不同意,因此隻好作罷。

     自契丹通中國,德明盡有河南而臣屬①,遂務休兵養息,天下晏然②,内外弛武③,三十餘年。

    曼卿上書言十事,不報。

    已而元昊反,西方用兵,始思其言。

    召見,稍用其說,籍河北、河東、陝西之民,得鄉兵數十萬。

    曼卿奉使籍兵河東,還,稱旨,賜绯衣銀魚。

    天子方思盡其才,而且病矣。

    以上兩言大事,後皆稍見用。

     【注釋】 ①德明:西夏之主。

     ②晏然:平靜、安定的樣子。

     ③弛武:息武。

    弛,放松。

     【譯文】 自從契丹與宋朝通盟,德明占有河南後稱臣,就停止征戰,休養生息,這樣天下太平無事,武備廢弛達三十年之久。

    石曼卿于是上表陳奏了十項建議,但未得到回音。

    不久西夏王趙元昊反叛,西北地區發生戰亂,這時人們才記起了石曼卿的話。

    于是召見石曼卿,采納了他的一些建議,在河北、河東、陝西等地清查民戶,借此招募鄉兵幾十萬人。

    曼卿又奉命到河東清查軍隊,回朝後,皇上十分滿意,于是賜他绯衣銀魚作為獎賞。

    天子這時想要他發揮自己的才幹,但他已經病倒了。

    以上是其兩次建言大事後稍被采納。

     既而聞邊将有欲以鄉兵捍賊者,笑曰:“此得吾粗也。

    夫不教之兵,勇怯相雜,若怯者見敵而動,則勇者亦率而潰矣。

    今或不暇教,不若募其敢行者,則人人皆勝兵也。

    ”其視世事,蔑若不足為,及聽其施設之方,雖精思深慮,不能過也。

    狀貌偉然,喜酒自豪,若不可繩以法度,退而質其平生趣舍大節,無一悖于理者①。

    遇人無賢愚,皆盡忻歡。

    及可否天下是非善惡,當其意者無幾人。

    以上因論兵而述其外貌,有不能盡其心迹者三事。

    其為文章,勁健稱其意氣。

     【注釋】 ①悖:混亂,違反。

     【譯文】 不久聽說邊境上的将士用招募的鄉兵抵禦賊寇的消息,他笑着說:“這種做法,隻是大略地領會了我的建議罷了。

    試想,沒有經過訓練的軍隊,勇敢的和膽小的相互摻雜在一起,如果遇上敵軍,膽小的就會退卻,這樣勇敢的思想上勢必會受到影響,作戰時就會潰敗。

    現在如果沒有時間進行訓練,還不如招募一些勇敢的人去,那樣的話人人都可成為勝利之軍了。

    ”他把世上的一些事情看得很輕,不屑于去做,可是等到聽他說出實施的方案來,人們才發現,即使深思熟慮所想出來的方法,也不能超過他的方案。

    曼卿長得形體高大偉岸,喜歡飲酒,性情孤傲,好像不能用法度去約束他,但考察他一生的作為,大節沒有一點是違反常理的。

    他接觸到的人,無論是賢良的,還是愚魯的,都會愉快地與他交往。

    可等到問他社會上的是非、喜惡情況時,與他的想法一樣,使他稱心如意的卻沒有幾個人。

    以上因讨論軍隊問題而述其外貌,及三種不能盡其心迹的事。

    他文章寫得遒勁有力,完全像他的性格脾氣。

     有子濟、滋。

    天子聞其喪,官其一子,使祿其家。

    既卒之三十七日,葬于太清之先茔①。

    其友歐陽修表于其墓曰: 【注釋】 ①先茔:祖墳。

     【譯文】 他有兩個孩子,名字分别叫石濟、石滋。

    天子聽說他去世了,讓他的一個兒子做官,來養活一家人。

    曼卿死後三十七天,葬在太清地方的祖墳地裡。

    他的朋友歐陽修在他的墓旁寫下墓表,其文為: 嗚呼曼卿!甯自混以為高,不少屈以合世,可謂自重之士矣!士之所負者愈大,則其自顧也愈重;自顧愈重,則其合愈難。

    然欲與共大事,立奇功,非得難合自重之士不可為也。

    古之魁雄之人,未始不負高世之志。

    故甯或毀身污迹,卒困于無聞,或老且死,而幸一遇,猶克少施于世。

    若曼卿者,非徒與世難合,而不克少有所施,亦其不幸不得至乎中壽①,其命也夫!其可哀也夫! 【注釋】 ①中壽:次于上壽為中壽。

    具體年限說法不一,有說七十的,也有說六十的。

     【譯文】 讓人哀傷的曼卿!甯可自身混沌以緻孤傲,也不稍稍地委屈自己去應和世俗,這真可以稱得上是位自重的人啊!有學問的人,他承擔的責任越大,那麼他自身考慮的就越多;考慮問題越多,就很難與衆人和諧。

    然而,想要一起共大事,建奇功,沒有像這樣難合群、自重孤傲的人,就不能成功。

    古代那些英雄豪傑,無一不是胸懷大志的。

    因此有的人甯可毀了自己,或是自己的行迹受到玷污,或是最終窮困潦倒無以聞達,或是老到快要死了的時候才僥幸得到知遇,仍然能夠多少有些作為。

    像曼卿這樣的人,不隻是與社會很難協調,而且不能有所作為,這也是他的不幸,他還沒有活到中壽就故去了,是命中注定的嗎?真是令人哀痛啊! 泷岡阡表 【題解】 本文是作者在其父亡六十年後,自己已是六十四歲時為父母寫的阡表,即墓碑文。

     文章主要是寄托對父母的哀思,但同時也通過陳述三代祖先所得的封贈,來顯示先祖的榮耀,表明自己終有所成,“不辱其先”。

     朱自清、葉聖陶在《歐陽修〈泷岡阡表〉指導大概》一文中指出:“這篇文字,通體隻有一條線索,就是一個‘待’字。

    ”這個評語十分精當。

    開首“有待”二字乃一篇之主,對全文起總領的作用,後母待子、子待榮分說,以證主旨,從而達到前呼後應、行文結構嚴密的效果。

     嗚呼!惟我皇考崇公蔔吉于泷岡之六十年①,其子修始克表于其阡②。

    非敢緩也,蓋有待也。

     【注釋】 ①皇考:子女對亡父的尊稱。

    蔔吉:選擇吉日下葬,或選擇吉祥的葬地。

    泷(shuānɡ)岡:在今江西永豐沙溪鎮南鳳凰山。

     ②克:能。

    阡:通向墓室的甬道。

     【譯文】 啊!在蔔算吉日将先父崇公安葬于泷岡六十周年之際,他的兒子修才立碑于墓前。

    并非敢于延緩不辦,是因為有所期待啊。

     修不幸,生四歲而孤①。

    太夫人守節自誓②,居貧,自力于衣食,以長以教,俾至于成人。

    太夫人告之曰:“汝父為吏,廉而好施與,喜賓客。

    其俸祿雖薄,常不使有餘,曰:‘毋以是為我累。

    ’故其亡也,無一瓦之覆,一壟之植,以庇而為生。

    吾何恃而能自守邪?吾于汝父,知其一二,以有待于汝也。

    自吾為汝家婦,不及事吾姑,然知汝父之能養也。

    汝孤而幼,吾不能知汝之必有立,然知汝父之必将有後也。

    吾之始歸也③,汝父免于母喪方逾年,歲時祭祀,則必涕泣曰:‘祭而豐,不如養之薄也。

    ’間禦酒食,則又涕泣曰:‘昔常不足,而今有餘,其何及也!’吾始一二見之,以為新免于喪适然耳④。

    既而其後常然,至其終身未嘗不然。

    吾雖不及事姑,而以此知汝父之能養也。

    汝父為吏,嘗夜燭治官書,屢廢而歎。

    吾問之,則曰:‘此死獄也,我求其生不得爾。

    ’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則死者與我皆無恨也,矧求而有得耶!以其有得,則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

    夫常求其生猶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

    ’回顧乳者抱汝而立于旁,因指而歎曰:‘術者謂我歲行在戌将死⑤,使其言然,吾不及見兒之立也,後當以我語告之。

    ’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語,吾耳熟焉,故能詳也。

    其施于外事,吾不能知;其居于家,無所矜飾,而所為如此,是真發于中者邪!嗚呼!其心厚于仁者邪!此吾知汝父之必将有後也。

    汝其勉之!夫養不必豐,要于孝;利雖不得溥于物,要其心之厚于仁。

    吾不能教汝,此汝父之志也。

    ”修泣而志之,不敢忘。

    以上太夫人述崇公之盛德、遺訓。

     【注釋】 ①孤:幼而無父之謂。

     ②太夫人:指歐陽修的母親鄭氏夫人。

    太,對高一輩人的尊稱。

     ③歸:女子出嫁。

     ④适然:事理當然。

     ⑤戌:古代以幹支紀年,指戌年。

     【譯文】 修十分不幸,出生四年就失去了父親。

    太夫人立志守節,在貧困中依靠自己的力量來維持全家的生活,而且還要撫養、教育我成長,使我能夠長大成人。

    太夫人告訴我說:“你父親為官時,不僅清廉而且樂于幫助别人,喜歡接待賓客。

    他的俸祿較少,但并不節省開支有所積蓄,他說:‘多了反倒成為我的累贅。

    ’所以,在他去世後,我們家上無片瓦遮擋,下無一垅地種,沒有藉以保障生活的東西。

    我是憑借着什麼堅守節操的呢?我對你父親,是了解一些的,我是期待着你的長大成人啊。

    當初我到你們家做媳婦的時候,沒能夠趕上侍候婆婆,可是我了解你父親是位孝順養親的人。

    你父親死時你還年幼,那時我可沒看出來你長大能不能自立成人,但是我知道,你父親一定要有個好後人的。

    我剛到你們家時,你父親為你祖母服喪剛剛滿一年,每逢過節祭祀的時候,他總流着淚水說:‘祭奠時東西再豐富,也不及讓我在簡陋的環境裡多奉養老母生活幾年啊!’有時飲酒,就又流着淚說:‘從前家裡食用經常不足,現在生活有了富餘,可是已經來不及用來孝敬母親了啊!’開始我聽他說了一兩回,還以為他是服喪剛剛滿期,偶爾這樣說的。

    可是以後他經常這樣講,直到他去世,從來沒有停過。

    我雖然沒有機會趕上侍奉婆婆,但從這些事裡知道你父親對他母親是很孝順的。

    你父親為官時,時常在夜間點着蠟燭辦理案卷公務,其間經常放下案卷感歎。

    我問他這是為什麼,他告訴我說:‘這是一個應該處以死刑的,我想替犯人尋找一條活路,但找不出來。

    ’我問他:‘活路是能夠找出來嗎?’他說:‘我替他找活路如找不到,那死刑的犯人和我都會沒有怨言,何況有尋找得到活路的時候呢!如果他有找到活路的可能,那麼知道沒有人為自己找活路而死的人就會有遺恨。

    常常替死刑犯人尋找活路還因失誤而錯殺,何況世上有些人經常要将他們置于死地呢。

    ’回頭看到乳娘抱着你立在旁邊,于是指着你感歎道:‘占蔔的人說我活到戌年就要死,假使他的話是對的,那麼我就見不到兒子自立成人了。

    以後應該把我的話告訴他。

    ’他平時教育後輩人也時常這樣講,我耳朵聽熟了,所以能記得很詳細。

    他在外面做事的情況,我沒能了解,他在家裡從不擺什麼樣子,他之所以這樣做的原因,是真正發自于他内心的。

    唉!他心存忠厚,這就是我知道你父親一定會後繼有人的緣故。

    你可要努力啊!奉養父母的東西不必要很豐富,重要的在于孝心;給衆人帶來好處不可能遍及每一個人,重要的是做人要有深厚的仁愛之心。

    我不能教誨你,可這是你父親的志向啊。

    ”我流着淚水把這些話銘記于心,不敢忘記。

    以上是太夫人講述其父崇公的盛德、遺訓。

     先公少孤力學,鹹平三年,進士及第,為道州判官,泗、綿二州推官,又為泰州判官,享年五十有九,葬沙溪之泷岡。

    以上崇公科第、官階、卒葬。

     【譯文】 先父從小就失去了父親,成了孤兒,他努力學習,在鹹平三年中了進士,曾任道州判官和泗州、綿州的推官,又任過泰州判官,享年五十九歲,葬于沙溪的泷岡。

    以上是其父崇公科第、官職、卒葬。

     太夫人姓鄭氏,考諱德儀,世為江南名族。

    太夫人恭儉仁愛而有禮,初封福昌縣太君,進封樂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①。

    自其家少微時,治其家以儉約,其後常不使過之,曰:“吾兒不能苟合于世,儉薄所以居患難也。

    ”其後修貶夷陵,太夫人言笑自若,曰:“汝家故貧賤也,吾處之有素矣。

    汝能安之,吾亦安矣。

    ”以上太夫人盛德、遺訓。

     【注釋】 ①太君:宋代制度,把朝廷卿監和地方知州等官的母親封縣太君,朝廷侍郎、學士和地方觀察、留後等官的母親封郡太君。

    這裡是寫歐陽修母親鄭氏所得封贈。

     【譯文】 太夫人鄭氏,她父親名叫德儀,他們是江南世代的名門望族。

    太夫人為人謙虛仁愛,十分講求禮儀,開始時封為福昌縣太君,進而封為樂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

    由于家中有些貧窮,她治理家務就更節儉了,之後,她一直不允許超過這個限度,她曾講過:“我兒不應随意迎合世俗,保持儉樸的習慣是為了一旦身處艱難也能正常生活。

    ”後來我被貶到夷陵,太夫人談笑和平日一樣,說道:“你家原本就十分貧窮,我習慣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裡。

    你能在這樣的條件下安心生活,我也能在這樣的環境裡安心度日。

    ”以上是其太夫人的盛德、遺訓。

     自先公之亡二十年,修始得祿而養①。

    又十有二年,列官于朝,始得贈封其親。

    又十年,修為龍圖閣直學士、尚書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以疾終于官舍,享年七十有二。

    又八年,修以非才入副樞密,遂參政事,又七年而罷。

    自登二府②,天子推恩,褒其三世。

    蓋自嘉祐以來,逢國大慶,必加寵錫。

    皇曾祖府君累贈金紫光祿大夫、太師、中書令③,曾祖妣累封楚國太夫人;皇祖府君累贈金紫光祿大夫、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④,祖妣累封吳國太夫人;皇考崇公累贈金紫光祿大夫、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皇妣累封越國太夫人。

    今上初郊,皇考賜爵為崇國公,太夫人進号魏國。

    以上自叙祿位,親得爵封。

     【注釋】 ①得祿而養:得官俸祿而奉養母親。

     ②二府:指中書省和樞密院。

     ③皇曾祖府君:即曾祖父。

    “府君”是子孫對其祖先(男性)的尊稱。

     ④皇祖府君:即祖父。

     【譯文】 自從先父去世後,過了二十年,我才能用俸祿來奉養我的母親。

    又過了十二年,我在朝廷為官,先父才獲得了天子的封贈。

    又過了十年,我出任龍圖閣直學士、尚書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病逝于我的官邸裡,享年七十二歲。

    又過了八年,我這個無才的人,晉升到了樞密院任樞密副使,因此能夠參與國家的政事,又過了七年,被罷黜。

    自從晉升到中書門下和樞密院任職,天子賜恩,褒揚我的三代祖先。

    因此,從嘉祐之後,每到國家有重大慶祝活動時,總要恩賜榮譽。

    曾祖父最後封贈為金紫光祿大夫、太師、中書令,曾祖母被封贈為楚國太夫人;祖父封贈為金紫光祿大夫、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祖母被封贈為吳國太夫人;父親崇公封贈為金紫光祿大夫、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母親封贈為越國太夫人。

    當今天子第一次舉行祭天時,父親被恩賜為崇國公,母親進封為魏國夫人。

    以上自述俸祿官位及其前代被賜封的爵位。

     于是小子修泣而言曰:“嗚呼!為善無不報,而遲速有時,此理之常也。

    惟我祖考,積善成德,宜享其隆。

    雖不克有于其躬,而賜爵受封,顯榮褒大,實有三朝之錫命,是足以表見于後世而庇賴其子孫矣。

    ”乃列其世譜,具刻于碑。

    既又載我皇考崇公之遺訓,太夫人之所以教而有待于修者,并揭于阡,俾知夫小子修之德薄能鮮,遭時竊位,而幸全大節,不辱其先者,其來有自。

    以上著立表之意。

     【譯文】 由此,兒修流着淚水講:“唉!但凡做了好事的人沒有不得到回報的,隻是有時早有時晚,這是很一般的道理。

    我的祖上,做了許多好事,積善成德,理應享受這樣的隆恩盛典。

    即使他們不能親自承受,可賜爵受封,大顯榮耀,倍受褒揚,實則已有三朝皇恩封贈我家的诏書,這些已經足以顯揚後世,蔭庇子孫了。

    ”于是我将它們記入家譜,刻入碑碣。

    又将我父親崇公的遺訓,我母親教誨我、期待我立志成人的言行,一并刊刻于墓室的甬道之中,好讓人們知道小子歐陽修德行雖然淺薄,能力又差,遇到好的年代,身居顯赫位置,幸而能保全大節,沒有給他的祖上帶來恥辱,是有由來的。

    以上說明立阡表之意。

     王安石 王安石簡介參見卷九。

     泰州海陵縣主簿許君墓志銘 【題解】 這篇墓志銘主要是哀悼許平有才能而屈居下位。

    文章第二段以離俗獨行之士和趨勢窺利之士的不遇,來襯托許平的不得志,行文若即若離,情調慷慨悲涼。

    銘文隻有二十多個字,概括了許平一生的遭遇,最後卻隐約地歸之于天命,是一種無可奈何的辯解。

     君諱平,字秉之,姓許氏。

    餘嘗譜其世家①,所謂今泰州海陵縣主簿者也②。

     【注釋】 ①譜:作家譜。

     ②泰州:治所在海陵。

    海陵:今江蘇泰州。

     【譯文】 先生名平,字秉之,姓許。

    我曾經編列過他家族的世系,即所說的現在泰州海陵縣主簿。

     君既與兄元相友愛稱天下①,而自少卓荦不羁②,善辯說,與其兄俱以智略為當世大人所器。

    寶元時③,朝廷開方略之選④,以招天下異能之士,而陝西大帥範文正公、鄭文肅公争以君所為書以薦⑤,于是得召試為太廟齋郎⑥,已而選泰州海陵縣主簿。

    貴人多薦君有大才,可試以事,不宜棄之州縣。

    君亦常慨然自許⑦,欲有所為,然終不得一用其智能以卒。

    噫!其可哀也已! 【注釋】 ①元:許元,許平的哥哥。

    宋仁宗慶曆年間,許元被選拔為江淮制置發運判官。

    任職期間,多方搜括财物珍寶,賄賂京師權貴,以圖升遷。

    後遷郎中,曆任揚、越、泰州知州。

     ②卓荦(luò):超絕,特出。

    不羁:放達,不受約束。

     ③寶元:宋仁宗趙祯的年号(1038—1040)。

     ④開方略之選:指仁宗下诏開“軍謀宏遠任邊寄科”。

     ⑤範文正公:即範仲淹。

    鄭文肅公:名戬,谥号文肅,蘇州吳縣(今江蘇蘇州)人。

    曾任陝西四路都總管兼經略安撫招讨使。

     ⑥太廟齋郎:太廟中祭祀時執事的小吏,品位很低。

     ⑦自許:自信,自負。

     【譯文】 先生跟他的哥哥許元相互友愛,曾經受到天下人的稱贊,并且在他年輕時就非常突出,豪爽曠達,長于辯論,和他的哥哥都由于有智謀、才略被當時的大官器重。

    寶元年間,朝廷特開“軍謀宏遠任邊寄科”的考試,來招攬天下有奇異才能的人,陝西主帥範文正公和鄭文肅公,争着把先生的行事上書皇上進行推薦,于是被召入京城參加考試,做了太廟齋郎,不久又選拔做了泰州海陵縣主簿。

    不少地位顯貴的人推薦先生有大才,可以試一試擔任重要的官職,不應當棄置在州縣做小官。

    先生也曾經激昂慷慨充滿自信心,想幹一番事業,可是終于不能夠稍微發揮他的智慧才能就死了。

    唉!這也真是令人悲哀啊! 士固有離世異俗,獨行其意,罵譏、笑侮、困辱而不悔。

    彼皆無衆人之求,而有所待于後世者也,其龃龉固宜①。

    若夫智謀功名之士,窺時俯仰②,以赴勢物之會,而辄不遇者,乃亦不可勝數。

    辨足以移萬物,而窮于用說之時;謀足以奪三軍,而辱于右武之國③,此又何說哉?嗟乎!彼有所待而不悔者,其知之矣。

     【注釋】 ①龃龉(jǔyǔ):上下齒不相配合,比喻意見不合。

    這裡指不得志。

     ②俯仰:上下逢迎應付。

     ③右武:尚武。

    右,崇尚,尊重。

     【譯文】 在士人中間,确實有這麼一種人:遠離塵世,不同凡俗,隻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被人謾罵諷刺譏笑欺侮,一生困窮受屈辱,卻不悔恨。

    那都是沒有一般人的欲望,卻對後世有所期待的人,他們不得志本來是應當的。

    至于頗有智謀熱衷功名的人,看時機上下應付,來求得獲取權勢和利祿的機會,可是常常不得志的,卻也多得不能夠數得清。

    但是,能說會道可以移動萬物,卻在盛行遊說的時代遭受困窘;謀略能夠制服三軍,卻在崇尚武功的國家受到羞辱,這又怎麼解釋呢?唉!先生是一定有所期待遭困窮而不悔恨的人,大概懂得這個道理吧。

     君年五十九,以嘉祐某年某月某甲子,葬真州之揚子縣甘露鄉某所之原①。

    夫人李氏。

    子男:瓌,不仕;璋,真州司戶參軍②;琦,太廟齋郎;琳,進士。

    女子五人,已嫁二人,進士周奉先、泰州泰興令陶舜元。

    銘曰: 【注釋】 ①真州:治所在揚子。

    揚子:故城在今江蘇儀征東南。

     ②司戶參軍:管理戶口冊籍的官員。

     【譯文】 先生享年五十九歲,在嘉祐某月某甲子日,葬在真州的揚子縣甘露鄉某處的原野。

    夫人李氏。

    兒子:瓌,沒有做官;璋,任真州司戶參軍;琦,為太廟齋郎;琳,進士。

    女兒五個:兩個已經出嫁,女婿是進士周奉先、泰州泰興縣令陶舜元。

    銘文說: 有拔而起之,莫擠而止之。

    嗚呼許君!而已于斯,誰或使之? 【譯文】 有人将您提拔起來,沒有人排擠您阻止您上進啊!唉,許君!您卻到這個地位就完了,誰使您這樣的呢? 王深父墓志銘 【題解】 本文開篇點出墓主和作者是一種朋友的關系。

    墓主王深父即《遊褒禅山記》中提到的四個同遊者之一。

    正因為兩人交往很深,因此作者對王深父為人、品格的評價就很真摯可信。

    王深父雖為世人稱道,但能真正了解其為人的卻并不多,王安石對此表示出深深的遺憾。

    作者又以孟轲、揚雄與之相比,更加深了這一層意思。

     吾友深父,書足以緻其言①,言足以遂其志②,志欲以聖人之道為己任③,蓋非至于命弗止也,故不為小廉曲謹以投衆人耳目④,而取舍、進退、去就必度于仁義⑤。

    世皆稱其學問、文章、行治,然真知其人者不多,而多見謂迂闊⑥,不足趣時合變⑦。

    嗟乎!是乃所以為深父也。

    令深父而有以合乎彼,則必無以同乎此矣。

     【注釋】 ①緻:表達,傳達。

     ②遂:表明。

     ③聖人之道:聖人的政治主張,聖人的道義。

     ④小廉曲謹:指謹小慎微的行為。

    投:投合,迎合。

     ⑤度:考慮,顧及。

     ⑥迂闊:不切實情。

     ⑦趣時合變:審時度勢,随機應變。

     【譯文】 我的朋友王深父,著書足以表達他的言談,言談足以表明他的志向,他的志向是想以聖人的道義作為自己的責任,大概不到性命交關的時候是不會停止的,因此不故意做出那些謹小慎微的舉動去投合世人的耳目,而在決定取舍、進退、去就的時候,一定要考慮仁義的問題。

    世人都稱許他的學問、文章、行為,但是真正了解他的人并不多,而多數人見了會說他不切實情,不能夠趨時因勢、随機應變。

    唉!這就是他之所以是深父的原因啊。

    假使深父能做到合乎那些,那就必定沒有與這些相同的地方了。

     嘗獨以謂天之生夫人也,殆将以壽考成其才①,使有待而後顯,以施澤于天下。

    或者誘其言,以明先王之道,覺後世之民②。

    嗚呼!孰以為道不任于天,德不酬于人③?而今死矣。

    甚哉!聖人君子之難知也④!以孟轲之聖,而弟子所願止于管仲、晏嬰⑤,況餘人乎?至于揚雄,尤當世之所賤簡,其為門人者,一侯芭而已。

    芭稱雄書以為勝《周易》,《易》不可勝也,芭尚不為知雄者。

    而人皆曰:“古之人生無所遇合⑥,至其沒久而後世莫不知⑦。

    ”若轲、雄者,其沒皆過千歲,讀其書知其意者甚少,則後世所謂知者,未必真也。

    夫此兩人以老而終,幸能著書,書具在,然尚如此。

    嗟乎深父!其智雖能知轲,其于為雄,雖幾可以無悔,然其志未就⑧,其書未具,而既早死,豈特無所遇于今,又将無所傳于後?天之生夫人也,而命之如此,蓋非餘所能知也。

     【注釋】 ①壽考:長壽。

     ②覺:喚醒,使……覺醒。

     ③德:恩惠。

    酬:報答。

     ④甚哉!聖人君子之難知也:正常語序應為:“聖人君子之難知也,甚哉!”用這種倒裝的語序,是為了突出加重感歎的語氣,表達強烈的感情。

     ⑤願:傾慕。

     ⑥遇合:得到君王的賞識。

    後來也指賓主相得。

     ⑦沒:死去。

     ⑧就:成就,完成。

     【譯文】 我曾經單純地認為上天之所以讓人生下來,大概将會使他們長壽以使之成才,使人有所期盼之後再能夠顯示出來,去為天下謀福利。

    或者對他們進行言語誘導,使之明白先王的政治主張,喚醒後世的民衆。

    唉!誰會想到還沒有向上天承擔道義,沒有向民衆報答恩惠,現在卻死了呢?聖人君子實在是太難了解了!以孟轲那樣的聖人,他的弟子所傾慕的,隻是管仲、晏嬰,何況其他人呢?至于揚雄,尤其被當世人所鄙視,成為他門徒的,隻有一個侯芭罷了。

    侯芭稱贊揚雄的著作,認為勝過了《周易》。

    《周易》是不可能被超過的,侯芭仍不能算是了解揚雄的人。

    而人們都會說:“古時候的人,生前沒有得到君王的賞識,等到死去很久,後代的人就沒有不知道的。

    ”像孟轲、揚雄,他們死去都超過了一千年,讀他們的著作而能知道他們本意的人卻很少,那麼後世所說的了解未必一定就是真的。

    這兩個人以年老而終其壽命,慶幸還能夠寫書立說,著書都還存在,尚且是這樣。

    唉!深父的才智雖然能了解孟轲,和揚雄相比,雖然幾乎可以沒有自愧不如的地方,然而他的志向未能實現,著作未能完成,但卻早早地死掉,豈不是既無法在當今獲得聖上的欣賞,又将無法傳名于後世麼?上天之所以生下這個人,而命運又像這樣不濟,這就是我所不能知道的了。

     深父諱回,本河南王氏。

    其後自光州之固始遷福州之侯官,為侯官人者三世。

    曾祖諱某,某官。

    祖父諱某,某官。

    考諱某,尚書兵部員外郎。

    兵部葬颍州之汝陰,故今為汝陰人。

    深父嘗以進士補亳州衛真縣主簿,歲餘自免去。

    有勸之仕者,辄辭以養母①。

    其卒以治平二年七月二十八日,年四十三。

    于是朝廷用薦者以為某軍節度推官,知陳州南頓縣事②,書下而深父死矣。

    夫人曾氏,先若幹日卒。

    子男一人,某。

    女二人,皆尚幼。

    諸弟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深父某縣某鄉某裡,以曾氏祔。

    銘曰: 【注釋】 ①辄辭以養母:總是以奉養母親為由而推辭。

     ②知陳州南頓縣事:做陳州南頓縣的知縣。

    宋朝時稱作某州或某縣的知州、知縣,通常說“知某州事”或“知某縣事”。

     【譯文】 深父名回,本是河南王氏。

    後來從光州固始縣遷居福州侯官縣,在侯官已居住三代了。

    曾祖父諱某,某官。

    祖諱某,某官。

    父親諱某,官至尚書兵部員外郎。

    王兵部死後葬在颍州汝陰縣,所以現在是汝陰人。

    深父曾經以進士的身份補亳州衛真縣主簿,一年多後,自己請求離任。

    有人勸他出來做官,他就以奉養母親為借口推辭。

    他死于治平二年七月二十八日,享年四十三歲。

    當時朝廷因有人推薦而用他做某軍節度推官,并任陳州南頓縣知縣,委任書下達而深父卻死了。

    夫人曾氏,先于深父幾天死去。

    兒子一個,某。

    女兒兩個,都還年幼。

    他的弟弟們在某年某月某日将深父葬在某縣某鄉某裡,并以曾氏袝葬。

    銘文說: 嗚呼深父!維德之仔肩①,以迪祖武②。

    厥艱荒遐,力必踐取。

    莫吾知庸③,亦莫吾侮。

    神則尚反,歸形此土。

     【注釋】 ①仔(zī)肩:擔任。

     ②迪:引導,實踐。

     ③庸:功勳,功勞。

     【譯文】 唉,深父!肩負着道義的重擔,去實現祖先的武功。

    即使是那艱苦荒遠的地方,也要盡力去争取。

    沒有人知道我的功勞,也不要對我加以侮辱。

    魂靈已經返回上天,肉體卻歸息于這片黃土。

     建安章君墓志銘 【題解】 這是王安石為建安章友直寫的墓志銘,簡要叙述章友直家世、交遊、才學。

    章友直通相術,至京師與達官貴人交往,但他淡泊名利,不肯為官,亦屬難能可貴。

    文中所稱列子、莊子“哀天下之士沉于得喪、陷于毀譽”,可稱得上是一針見血,指出了中國古代專制社會官僚腐朽的症結所在。

     君諱友直,姓章氏。

    少則卓越自放不羁①,不肯求選舉,然有高節大度過人之材。

    其族人郇公為宰相,欲奏而官之②,非其好,不就也③。

    自江、淮之上,海、嶺之間,以至京師,無不遊。

    将相大人豪傑之士,以至闾巷庸人小子,皆與之交際,未嘗有所忤④,莫不得其歡心。

    卒然以是非利害加之,而莫能見其喜愠⑤,視其心,若不知富貴貧賤之可以擇而取也,頹然而已矣⑥。

    昔列禦寇、莊周當文、武末世,哀天下之士沉于得喪、陷于毀譽⑦,離性命之情⑧,而自托于人僞⑨,以争須臾之欲⑩,故其所稱述,多所謂天之君子。

    若君者,似之矣。

     【注釋】 ①卓越:超卓拔群,不同一般。

     ②官:名詞動用,使……做官。

     ③不就:不就職。

    這裡是說沒有答應。

     ④忤:違忤。

    這裡指不愉快的事。

     ⑤喜愠:歡喜惱怒。

     ⑥頹然:形容敗興的樣子。

     ⑦哀:感傷,感歎。

    沉于得喪:沉迷于得失之間。

    毀譽:诋毀和贊譽。

     ⑧離:離開。

    情:本義,真義。

     ⑨托:假托。

    僞:虛假。

     ⑩須臾之欲:片刻的愛好,片刻的歡樂。

     【譯文】 先生名友直,姓章。

    年輕時就卓然不群,曠達不羁,不願追求科舉功名,然而卻有高風亮節大度超人的才能。

    他家族的郇公官至宰相,想要上奏皇上讓他做官,但不是他所熱衷的,所以沒有答應。

    從長江、淮河之上,南海、五嶺之間,一直到京城開封,無處不去遊曆。

    從将相大臣豪傑之士,以至闾巷一般平民百姓,都和他有交往,從未有過不愉快的事情發生,沒有不令他開心的。

    即使突然之間以是非利害加到他的頭上,也沒有人能看到他欣喜或是愠怒,探知他的心思,就好像不知道富貴貧賤可以去自由選擇一樣,隻是有點敗興而已。

    過去列禦寇、莊周當文、武末世的時候,感傷天下的讀書人沉溺于得失、深陷于毀譽之中,離開性命的本來意義,而假托于人情的虛假,去争取片刻之間的需要,所以他們所稱贊叙述的,多數是那些天生的君子。

    像先生這樣的,與之相似吧。

     君讀書通大指①,尤善相人,然諱其術②,不多為人道之。

    知音樂、書畫、弈棋,皆以知名于一時。

    皇祐中③,近臣言君文章,善篆,有旨召試,君辭焉。

    于是太學篆石經,又言君善篆,與李斯、陽冰相上下,又召君,君即往。

    經成,除試将作監主簿④,不就也。

    嘉祐七年十一月甲子⑤,以疾卒于京師,年五十七。

    娶辛氏,生二男:存、孺,為進士。

    五女子:其長嫁常州晉陵縣主簿侍其,早卒,又娶其中女;次适蘇州吳縣黃元⑥;二人未嫁。

     【注釋】 ①大指:主旨。

     ②諱:隐瞞。

     ③皇祐:宋仁宗趙祯的年号(1049—1054)。

     ④除:拜。

     ⑤嘉祐七年:1062年。

    嘉祐,宋仁宗趙祯的年号(1056—1063)。

     ⑥适:出嫁。

     【譯文】 先生讀書能通曉其主要旨意,特别擅長給人相面,但是卻隐瞞這個法術,不多向别人說起這些。

    他還通曉音樂、書畫、棋藝,都知名一時。

    皇祐年間,近臣向皇上推薦說先生文章好,又善于寫篆字,皇上下旨宣召一試,先生卻推辭了。

    當太學篆刻石經時,又有人說先生擅長篆書,和李斯、李陽冰不相上下,又下旨宣召先生,先生就去了。

    石經完成後,官拜試将作監主簿,沒有去就任。

    嘉祐七年十一月甲子,因病死于京城開封,享年五十七歲。

    娶妻辛氏,生兩個兒子:存、孺,都是進士。

    五個女兒:長女嫁給常州晉陵縣主簿侍其,早死,侍其又娶了他的三女兒;次女嫁給蘇州吳縣黃元;還有兩個未出嫁。

     君家建安者五世,其先則豫章人也。

    君曾祖考諱某,佐江南李氏,為建州軍事推官。

    祖考諱某,皇著作佐郎,贈工部尚書。

    考諱某,京兆府節度判官。

    君以某年某月某甲子,葬潤州丹陽縣金山之東園。

    銘曰: 【譯文】 先生家住在建安已有五代,祖先原來是豫章人。

    先生的曾祖父諱某,曾輔佐江南李唐政權,任建州軍事推官。

    祖父諱某,本朝著作佐郎,贈工部尚書。

    父親諱某,京兆府節度判官。

    先生于某年某月某甲子,葬在潤州丹陽縣金山的東園。

    銘文說: 弗績弗雕①,弗跂以為高②。

    俯以狎于野③,仰以遊于朝④。

    中則有實,視銘其昭⑤。

     【注釋】 ①績:功業。

    這裡指“誇耀功業”。

    雕:雕飾。

     ②跂:同“企”。

    踮起腳跟。

     ③狎:嬉戲遊晏。

    野:民間,與“朝”相對。

     ④遊:交結,嬉遊。

    朝:朝廷,與“野”相對。

     ⑤視銘其昭:看看銘文就可以很清楚地了解。

     【譯文】 無需誇耀功業,無需誇飾勳勞,也無需踮起腳跟以顯示自己有多麼高大。

    向下可以在民間嬉戲遊晏,向上可以在朝廷交結遊逸。

    他心中确實有真才實學,看看銘文就可以一目了然。

     秘閣校理丁君墓志銘 【題解】 本文先叙作銘之由,後叙丁寶臣所曆官職及免官之由,再叙曆官及遭貶,最後叙其卒葬及先世、子女。

    全文叙中有議,叙議結合,将丁寶臣的一生展現于短短的一篇銘文中。

    行文從容閑雅,讓人讀後追想墓主人不平的一生時,更會感慨人生的際遇沉浮。

     朝奉郎尚書司封員外郎、充秘閣校理、新差通判永州軍州兼管内勸農事、上輕車都尉、賜绯魚袋晉陵丁君卒。

    臨川王某曰:“噫!吾僚也,方吾少時,輔我以仁義者①。

    ”乃發哭吊其孤②,祭焉,而許以銘。

    越三月,君婿以狀至③,乃叙銘赴其葬。

    以上叙作銘之由。

     【注釋】 ①輔我以仁義者:正常語序應為“以仁義輔我者”,意為“以仁義之道來教導我的人”。

     ②吊:安慰,撫慰。

     ③狀:行狀。

    古代一種文體,記載死者生平行事的文章。

    亦稱行述。

     【譯文】 朝奉郎尚書司封員外郎、充秘閣校理、新任永州軍州通判、兼管内勸農事、上輕車都尉、賜绯魚袋晉陵丁先生去世了。

    臨川王安石說:“唉!是我的同事啊,是那個當我年輕時候,以仁義之道來教導我的人。

    ”于是便放聲痛哭安慰他的孩子,祭奠之後答應給他作一篇銘文。

    過了三個月,先生的女婿拿着他的行狀來找我,于是便寫了銘文趕赴他的葬禮。

    以上叙述作銘的緣由。

     叙曰:君諱寶臣,字元珍。

    少與其兄宗臣皆以文行稱鄉裡,号為“二丁”。

    景祐中①,皆以進士起家。

    君為峽州軍事判官,與廬陵歐陽公遊②,相好也。

    又為淮南節度掌書記。

    或誣富人以博,州将,貴人也,猜而專③,吏莫敢議,君獨力争正其獄④。

    又為杭州觀察判官,用舉者兼州學教授,又用舉者遷太子中允,知越州剡縣。

    蓋其始至,流大姓一人,而縣遂治,卒除弊興利甚衆,人至今言之。

    于是再遷為太常博士,移知端州。

    侬智高反,攻至其治所。

    君出戰,能有所捕斬,然卒不勝,乃與其州人皆去而避之,坐免一官,徙黃州。

    以上叙曆官,至端州失守,免一官。

     【注釋】 ①景祐:宋仁宗趙祯的年号(1034—1038)。

     ②歐陽公:即歐陽修。

     ③猜而專:猜忌而又專橫。

     ④獄:案件。

     【譯文】 叙文說:先生名寶臣,字元珍。

    年輕時與他的哥哥宗臣都以文章操行而名揚家鄉,稱為“二丁”。

    景祐年間,都以進士起家。

    先生做了峽州軍事判官,與廬陵歐陽修先生同遊共處,交情很好。

    後來又做了淮南節度掌書記。

    當時有人誣陷富人賭博,州将是那裡的權貴,猜忌而又專橫,官員們沒有人敢去争議的,先生卻獨自據理力争糾正了那個案件。

    後來又做了杭州觀察判官,因為察舉又兼任州學教授,又因此遷官為太子中允,任越州剡縣知縣。

    剛到剡縣就任時,就将縣裡的一個大姓人家流放,剡縣因此得到了治理,做了許多興利除弊的好事,縣裡的人民到現在還談論這些。

    于是第二次改官任太常博士,移任端州知州。

    侬智高造反,攻到了他的治所。

    先生率兵出戰,捕獲斬殺了不少賊人,但終于無法取勝,于是便與州民全部撤離以避災禍,因此被免去一官職,遷移到黃州。

    以上叙其任職,至端州失守,免去一官職。

     會恩,除太常丞,監湖州酒①。

    又以大臣有解舉者,遷博士,就差知越州諸暨縣②。

    其治諸暨如剡,越人滋以君為循吏也③。

    英宗即位,以尚書屯田員外郎編校秘閣書籍,遂為校理、同知太常禮院。

     【注釋】 ①監湖州酒:做湖州監酒。

    例同“知某縣”,即“做某縣知縣”,這是宋代對官職的一個特定的稱呼。

     ②就:就近。

    差:差遣。

    知越州諸暨縣:做越州諸暨縣知縣。

     ③循吏:奉職守法的官吏。

     【譯文】 正碰上皇上恩赦,拜官太常丞,任湖州監酒。

    又憑着大臣能通曉貢舉的原因,遷官博士,就近差遣任越州諸暨縣知縣。

    他就像治理剡縣那樣治理諸暨,越州人民更加認為先生是個奉職守法的好官。

    英宗即位後,先生以尚書屯田員外郎的身份編纂校對秘閣文書典籍,遂任職校理,同時任職知太常禮院。

     君質直自守,接上下以恕。

    雖貧困,未嘗言利。

    于朋友故舊,無所不盡。

    故其不幸廢退,則人莫不憐;少進也,則皆為之喜。

    居無何,禦史論君嘗廢矣,不當複用,遂出通判永州,世皆以咎言者謂為不宜①。

    以上再叙曆官,又坐前事論貶。

     【注釋】 ①咎:歸咎,責備。

     【譯文】 先生為人質樸、正直、律己,以寬容的态度對待上下級同僚。

    雖然貧困,而不曾談及私利。

    對待朋友故人,照顧得無所不至。

    所以當他不幸被廢黜降職,沒有人不感到憐惜的;如果稍微有所升遷,則都為他高興。

    過了不久,有禦史談到先生曾經被廢黜,不能再任用,于是就被移任永州通判,世人都以此而責備那個說話的人,認為不應該這樣。

    以上再叙其任職,又因此前之事被貶斥。

     夫驅未嘗教之卒,臨不可守之城,以戰虎狼百倍之賊,議今之法,則獨可守死爾;論古之道,則有不去以死,有去之以生。

    吏方操法以責士,則君之流離窮困,幾至老死,尚以得罪于言者,亦其理也。

     【譯文】 率領那些未曾教習過的士卒,憑臨無法堅守的城池,去迎戰如狼似虎百倍于己的賊人,以今天的準則而論,那就隻有堅守一直到戰死而已;按古法而言,那麼就有不離開以至于死和離開以求生這兩種選擇。

    官吏正把持着法規來責備士人,那麼先生流離困頓、幾乎到老死,尚且還得罪于談論的人,也就是這個道理了。

     君以治平三年①,待阙于常州,于是再遷尚書司封員外郎。

    以四年四月四日卒,年五十八。

    有文集四十卷。

    明年二月二十九日,葬于武進縣懷德北鄉郭莊之原。

    以上卒葬。

     【注釋】 ①治平三年:1066年。

    治平,宋英宗趙曙的年号(1064—1067)。

     【譯文】 先生于治平三年在常州等待補缺,因此第二次任職尚書司封員外郎。

    于治平四年四月四日死,享年五十八歲。

    有文集四十卷。

    第二年二月二十九日,葬于武進縣懷德北鄉郭莊原野。

    以上是其卒葬。

     君曾祖諱輝,祖諱諒,皆弗仕。

    考諱柬之,贈尚書工部侍郎。

    夫人饒氏,封晉陵縣君,前死。

    子男:隅,太廟齋郎;除、為進士;其季恩兒尚幼。

    女嫁秘書省著作佐郎、集賢校理同縣胡宗愈,其季未嫁,嫁胡氏者亦又死矣。

    以上先世、子女。

    銘曰: 【譯文】 先生曾祖父名輝,祖父名諒,都沒有出來做官。

    父親名柬之,贈尚書工部侍郎。

    夫人饒氏,封晉陵縣君,先死。

    兒子:隅,任太廟齋郎;除、,都是進士;小兒子恩兒,年齡尚幼。

    長女嫁給秘書省著作佐郎、集賢校理同縣人胡宗愈,小女兒還未出嫁,嫁給胡氏的那個女兒也已經死了。

    以上述其先世、子女。

    銘文說: 文于辭為達①,行于德為充②。

    道于古為可③,命于今為窮④。

    嗚呼已矣!蔔此新宮⑤。

     【注釋】 ①文:文章。

    辭:辭藻,文筆。

    達:圓潤通達。

     ②行:操行。

    德:品德。

    充:充沛。

     ③道:行事方法。

    古:古法,古道。

    可:可行的,可以認同的。

     ④命:命運。

    今:現實生活。

    窮:困厄,不得志。

     ⑤蔔此新宮:選擇一個新的安居之所。

    蔔,占蔔以選擇。

    新宮,一種委婉的說法,即墓穴。

     【譯文】 說起文章,先生的文筆圓潤通達;談到操行,先生的品德充沛可為人師表;說到處世,先生的行事方法合于古道應該被認可;論及現實的命運,先生可謂困厄不得志了。

    唉,罷了!還是為你選擇這塊新的安身之處吧。

     臨川王君墓志銘 【題解】 本文是作者為亡叔所寫的一篇墓志銘。

    食君之祿是為了以祿養親,這是古時對于忠與孝關系的一種看法。

    因為是寫亡叔,而親人一生平平,又沒有什麼可寫的,便抓住盡孝這一主題發揮,使人覺得可信。

    王師錫未能做官,文中“中材何以勉焉”的話,則反映了作者對叔父“為善者不得職”的惋惜與感歎。

     孔子論天子、諸侯、卿、大夫、士、庶人之孝,固有等矣①。

    至其以事親為始②,而能竭吾才,則自聖人至于士,其可以無憾焉一也③。

     【注釋】 ①等:等級,差别。

     ②以事親為始:侍奉雙親作為人生的起始點。

     ③一:同一個道理。

     【譯文】 孔子在論述天子、諸侯、卿、大夫、士、庶人的孝道時,本來就是有等級區别的。

    至于從侍奉雙親為起點,然後能夠竭盡自己的才能,那麼從聖人一直到讀書人,那種可以問心無愧的情懷,則是一樣的。

     餘叔父諱師錫,字某。

    少孤①,則緻孝于其母,憂悲愉樂,不主于己②,以其母而已。

    學于他州,凡被服、飲食、玩好之物,苟可以惬吾母而力能有之者③,皆聚以歸,雖甚勞窘,終不廢。

    豐其母以及其昆弟、姑姊妹,不敢愛其力之所能得;約其身以及其妻子,不敢慊其意之所欲為④。

    其外行,則自鄉黨鄰裡,及其嘗所與遊之人,莫不得其歡心。

    其不幸而蚤死也⑤,則莫不為之悲傷歎息。

    夫其所以事親能如此,雖有不至,其亦可以無憾矣。

     【注釋】 ①孤:幼而無父曰孤。

     ②主:主宰,控制。

     ③惬(qiè):快心,快意。

     ④慊(qiè):滿足。

     ⑤蚤:同“早”。

     【譯文】 我的叔父名師錫,字某。

    從小就沒有了父親,于是就對母親極盡孝道,憂愁悲傷愉快歡樂,不由自己做主,全以母親為主而已。

    到其他州求學之後,大凡被褥服裝、飲食、玩好之類的東西,隻要可以使母親高興而又能夠得到的,都要收聚回家,即使非常辛苦困窘,始終不停止。

    滿足了他的母親,然後及于他的兄弟姊妹,對于能得到的東西,不敢吝惜自己的氣力而不去做;而對自己卻非常簡約,對妻子兒女也是這樣,不敢随便滿足他們想要的一切。

    他出門在外,則鄉黨鄰裡,以及曾經同他同遊共處過的人,沒有不得到他的歡心的。

    他不幸而早逝,沒有不為他悲傷歎息的。

    以他能這樣侍奉親人,即使還有不周到的地方,也就可以問心無愧的了。

     自庠序聘舉之法壞,而國論不及乎閨門之隐①,士之務本者,常诎于浮華淺薄之材②,故餘叔父之卒,年三十七,數以進士試于有司③,而猶不得祿賜以寬一日之養焉。

    而世之論士也,以苟難為賢④,而餘叔父之孝,又未有以過古之中制也,以故世之稱其行者亦少焉。

    蓋以叔父自為,則由外至者,吾無意于其間可也。

    自君子之在勢者觀之,使為善者不得職而無以成名,則中材何以勉焉?悲夫! 【注釋】 ①國論:有關國事的計議。

     ②诎(qū):屈辱,受屈。

     ③試:試用。

     ④苟難:“苟于難”的縮語,意為“在困境中苟安”。

     【譯文】 自從學校征聘薦舉的辦法破壞之後,有關國事的計議不再言及閨門内室的隐私,那些緻力于本業的讀書人,常常屈辱于浮華淺薄的才能,所以我叔父死時隻有三十七歲,幾次以進士的身份被有關部門試用,但仍然得不到俸祿賞賜,以使奉養家庭的生計得到一天的寬裕。

    然而社會在議論讀書人時,以能苟安于困境中為賢能,而我叔父的孝行,又從未有超過古時中等規格的行為,所以社會上稱贊他行為的人也就少了。

    叔父的行為和那些外來的看法,我無需在這之間發表意見就是了。

    但從那些有權勢的君子看來,使行善的人得不到職位,而且無法成名,那麼中等才能的人以什麼來自勉呢?可悲啊! 叔父娶朱氏。

    子男一人,某,女子一人,皆尚幼。

    其葬也,以至和四年①,祔于真州某縣某鄉銅山之原皇考谏議公之兆②。

    為銘,銘曰: 【注釋】 ①至和四年:1057年。

    至和,宋仁宗趙祯的年号(1054—1056),時間隻有三年,銘文言至和四年可能有誤。

     ②兆:同“垗”。

    本泛指區域,通常用以指墳地。

     【譯文】 叔父娶妻朱氏。

    兒子一人,某,女兒一人,都還年幼。

    他下葬的時間,是至和四年,合葬在真州某縣某鄉銅山原野,父親谏議公所在的墳地。

    作了銘文,銘文是: 夭孰為之①?窮孰為之②?為吾能為,已矣無悲! 【注釋】 ①夭:夭折。

    王師錫三十七歲即已卒,可謂英年早逝,故以“夭”加強悲傷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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