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一·傳志之屬下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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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以及鄉裡父老善于種田的,都發給農具,學習農耕。

    當時的趙過、蔡癸那些人,都因為喜好農耕而做了大官。

    如今天下的田地隻有江南的被墾治耕種了,但中原數千裡,三代時用來灌溉田地的溝渠都沒有修複。

    有人想仿效元朝時海口萬戶的做法,去治理京都瀕臨大海的那片蘆葦地,減省水道運糧的諸多費用及不便之處,以壯大國力。

    這件事做起來本是非常容易的,但卻一直沒有付諸實施,莫不是難以找到擔負這一責任的人?有人常常歎息,說一些事情之所以做不成是因為世上就沒有能成就這些事業的人,而像府君這樣的人,不就是這世上所需要的嗎?以上叙農業為國之大計。

    銘文是: 昔在颛顼①,曰惟我祖。

    綿綿汝、颍②,蹙于荊楚。

    迄唐而昌,鳴玉接武③。

    湖州來東,海魚為伍。

    亦有别子,居白茆浦。

    曠然江、海,寂無煙火。

    孰生聚之?府君之撫。

    府君颀颀,才無不可。

    實甽畝之,終古瀉鹵。

    黍稷薿薿④,有萬斯畝。

    曷不虎符⑤?藏于茲土。

     【注釋】 ①颛顼(zhuānxū):傳說中的古代部族首領。

     ②汝、颍:二河流名。

    在今安徽阜陽。

    古胡子國故城即在這裡。

     ③鳴玉:古人佩戴在腰間的玉飾,行走時相擊發聲。

    接武:細步徐行。

    武,足迹。

    行路足迹前後相接,即所謂細步。

     ④薿薿(nǐ):形容茂盛。

     ⑤虎符:發兵之符。

    此處指出仕為官。

     【譯文】 洪荒遠古颛顼國,有我先祖在生活。

    綿綿汝、颍二河水,流過我們好家園。

    如狼似虎荊楚師,破我河山人流離。

    鬥轉星移到盛唐,家族興盛又一春,先祖漫步徐徐行,腰間玉佩響叮當。

    東來湖州在宋代,與魚做伴臨大海。

    尚有庶出好子弟,遠在灘塗白茆浦。

    茫茫曠野海邊地,蒼涼無涯人煙寂。

    是誰安撫咱百姓?全賴先祖好府君。

    府君體健德才高,事事安排有主張。

    農耕稼穑一生志,治理堿地排淤泥。

    稻熟麥黃一方土,一望無邊有良田。

    為何避居不出仕,幽隐此地建功勳? 寒花葬志 【題解】 寒花是歸有光之妻魏氏的随嫁婢女。

    寒花去世後,作者為她寫了這篇祭文,以示紀念。

    在這篇短文中,作者并未叙寫寒花的一生,而是選取幾個生活片段,寥寥數筆,就将寒花少時的活潑可愛描畫得活靈活現,讀後給人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而作者對她的憐惜憶念之情,也更加感人。

     婢,魏孺人媵也①。

    嘉靖丁酉五月四日死,葬虎丘。

    事我而不卒,命也夫! 【注釋】 ①孺(rú)人:古代貴族、官吏之母或妻的封号。

    又通稱妻子為孺人。

    媵(yìnɡ):陪嫁的人。

     【譯文】 寒花是我妻子魏孺人的陪嫁丫鬟。

    嘉靖丁酉五月四日去世,葬在虎丘。

    她未能服侍我到底,莫非是命運的安排? 婢初媵時,年十歲,垂雙鬟,曳深綠布裳。

    一日天寒,爇火煮葧荠熟①,婢削之盈瓯②。

    餘入自外,取食之,婢持去不與,魏孺人笑之。

    孺人每令婢倚幾旁飯,即飯,目眶冉冉動,孺人又持餘以為笑。

    回思是時,奄忽便已十年。

    籲!可悲也已! 【注釋】 ①爇(ruò):燒。

     ②瓯(ōu):小盆。

     【譯文】 她當初随嫁過來的時候才隻有十歲,頭梳環形發髻,身着墨綠色布衣。

    有一天,天氣非常冷,她燒火煮荸荠,煮熟後,把皮削去,滿滿地裝了一小盆子。

    當時我正好從外面回來,伸手想拿來吃,她卻端走不給我,妻子見狀,不由得笑了。

    妻子常常叫寒花坐在小桌旁吃飯,吃飯時,她眼睛忽忽地轉來轉去,惹得妻子又不由扶着我笑起來。

    想想過去,轉眼就已經有十年了。

    唉!真是有不盡的傷感啊。

     通議大夫都察院左副都禦史李公行狀 【題解】 行狀這種文體主要是記述死者的世系、籍貫、生平年月和生平事迹,多出于死者的門生、故吏及親故之手。

    本文便是歸有光為其從小相知的舊友李憲卿而作的。

    除對李氏的家族譜系、籍貫及生卒年月做必要交代外,着重記述了李氏的生平事迹,介紹了他所曆任的官職及其主要政績,表現了李氏為官時的忠誠勤勉與廉潔不苛,又以其居官雜事,表現了李氏孝謹、謙遜的美德。

    文章基本上以時間的先後為序,内容雖然龐雜,但叙述層次清晰,重點突出。

     曾祖茂。

    祖聰,贈通議大夫、都察院左副都禦史①。

    父玉,贈承德郎、吏部驗封司主事②,再贈奉政大夫、吏部驗封司郎中,三贈通議大夫、都察院左副都禦史。

     【注釋】 ①贈:曆代朝廷賜給诰敕,生前曰封,身後曰贈。

     ②吏部:六部之一,主管官吏的選任铨叙升階等事。

     【譯文】 李公的曾祖父名茂。

    祖父名聰,身後被朝廷賜為通議大夫、都察院左副都禦史。

    父名玉,身後被朝廷賜為承德郎、吏部驗封司主事,第二次被賜為奉政大夫、吏部驗封司郎中,第三次被賜為通議大夫、都察院左副都禦史。

     公諱憲卿,字廉甫。

    世居蘇州昆山之羅巷村①,以耕農為業,通議始入居縣城②。

    獨生公一子,令從博士學。

    山陰蕭禦史鳴鳳奇其姿貌③,曰:“是子他日必貴,吾無事閱其卷矣。

    ”先輩吳中英有知人鑒④,每稱之以為瑚琏之器⑤。

    公雅自修饬,好交名俊,視庸輩不屑也。

     【注釋】 ①昆山:今江蘇昆山。

     ②通議:指李玉,李憲卿之父,卒後贈通議大夫都察院左副都禦史。

     ③山陰:今浙江紹興。

    鳴鳳:王守仁弟子,督南畿學政,廉潔無私。

     ④知人:能識别人的賢愚善惡。

     ⑤瑚琏:皆為古代祭祀時盛粟稷的器皿,因其貴重,常用以比喻人有才能,堪當大任。

     【譯文】 李公名憲卿,字廉甫。

    世代居住在蘇州昆山的羅巷村,以農耕為業,到他父親時才進入縣城居住。

    隻生了李公這唯一的兒子,并讓他跟從一位博士學習。

    山陰的蕭鳴鳳禦史認為李公的相貌特異,說:“這孩子以後一定會大富大貴的,我已不能批閱他的試卷了。

    ”先輩吳中英能識人的賢愚善惡,每見他都誇贊他是像瑚琏一樣堪當大任的人。

    李公自身很注重學習修養,好結交智者名流,不屑于結交平庸凡俗之輩。

     舉應天鄉試①,試禮部不第。

    丁通議憂②,服阕③,再試中式,賜進士出身。

    明年,選南京吏部驗封司主事,曆遷郎中。

    吏在司者,莫不懷其恩。

    居九年,冢宰鄞聞公、奉新宋公④,皆當世名卿,鹹賞識之。

    以上科甲及官南京吏部。

     【注釋】 ①應天:應天府,今江蘇南京。

    鄉試:每三年各省士子集中在省城,考四書、五經、策問,考中的就稱為舉人。

     ②丁通議憂:居父親之喪。

    “通議”是李憲卿父親的官銜通議大夫的簡稱。

     ③服阕(què):古喪禮規定,父母死後,服喪三年,期滿除服,稱服阕。

    阕,終了。

     ④冢宰:《周禮》六官之首。

    唐宋後以吏部為六部之首,故常以冢宰代指吏部尚書。

    實際二者職掌并不相同。

    鄞(yín):今浙江甯波鄞州區。

    奉新:今江西奉新。

     【譯文】 他曾考中應天府的鄉試,又參加禮部考試,未考中。

    恰逢他父親逝世,歸家服喪,待服完喪後,才又去應考,此次考中,被賜為進士出身。

    第二年,又被授為南京吏部驗封司主事,後徙官郎中。

    在吏部驗封司的官員,沒有不感念他的恩德的。

    任職九年期間,任南京吏部尚書的鄞縣聞公、奉新縣宋公都是當世名卿,都很賞識他。

    以上是其科舉功名,及在南京吏部任職。

     升江西布政司左參議。

    江右田土不相懸①,而稅入多寡殊絕。

    如南昌、新建二縣,僅百裡,多山湖,稅糧十六萬。

    廣信縣六,贛州縣十,糧皆六萬;南安四縣,糧二萬。

    三郡二十縣之糧,不及兩縣。

    巡撫傅都禦史議均之。

    公在糧儲道為法均派,折衷最為簡易。

    蓋國初以次削平僭僞②,田賦往往因其舊貫。

    論者謂蘇州田不及淮安半,而吳賦十倍淮陰、松江二縣,糧與畿内八府百十七縣埒③,其不均如此。

    吳郡異時嘗均田,而均止于一郡,且破壞兩稅④,陰有增羨⑤,民病之。

    不若江右之善,而惜不及行也。

    以上官江西司道,均南、新二縣田稅。

     【注釋】 ①江右:指長江下遊以西地區,後來稱江西為江右。

     ②僭僞:封建王朝以正統自居,稱割據對立的政權為僭僞。

     ③畿(jī)内:古稱天子領地之内為畿内,後泛指京城轄區。

    埒(liè):等同。

     ④兩稅:指春秋兩稅。

     ⑤羨:盈餘。

     【譯文】 後被提拔為江西布政司左參議。

    江右的田土差别不大,但稅收卻極為不同。

    如南昌、新建兩縣,隻有百裡,又多山多湖,須交稅糧十六萬。

    而廣信府有六個縣,贛州府有十個縣,稅糧都隻交六萬;南安府有四個縣,隻交稅糧兩萬。

    三府二十個縣的稅糧還趕不上兩個縣的多。

    巡撫傅都禦史商議着想平均各縣稅糧。

    公在任糧儲道之職時,也主張均衡稅糧,他認為最為簡易的方法就是調和二者,取其中正,無所偏頗。

    建國初期在逐步消滅割據對立的勢力時,往往就直接沿用過去的田賦。

    如人們所說的蘇州的田地還不到淮安的一半,而吳地的田賦卻是淮陰、松江二縣田賦的十倍;二縣的稅糧和京城轄區八府一百一十七縣的一樣,其不均等到了如此地步。

    吳郡原來曾經均田,但隻限于這一郡之内,而且破壞了春秋兩稅,暗地裡增加羨餘,百姓對此很覺困苦。

    吳地的辦法不如江右的好,但可惜未能及時施行。

    以上是其任職江西司道,平均南昌、新建二縣田稅。

     升山東按察司副使,兵備臨清①。

    先是,虜薄京城,又數聲言從井陉口入掠臨清②。

    臨清绾漕道③,商賈所湊,人情恇懼,公處之宴然。

    或為公地,欲移任。

    公曰:“讵至于此?”境上屯兵數萬,調度有方,虜亦竟不至。

    師尚诏反河南,至五河④,兵敗散,獨與數騎走莘縣⑤,擒獲之。

    在鎮三年,商民稱其簡靜。

    瓯甯李尚書自吏部罷還⑥,所過頗懈慢,公勞送,禮有加。

    李公甚喜,歎曰:“李君非世人情,吾因以是識其人。

    ”以上官山東臨清。

     【注釋】 ①臨清:今山東臨清。

     ②井陉口:在河北井陉縣井陉山上。

     ③绾(wǎn):專管,控制。

     ④五河:安徽五河。

     ⑤莘(shēn)縣:今山東莘縣。

     ⑥瓯甯:今福建建瓯。

     【譯文】 被提拔為山東按察司副使,後又任臨清兵備道。

    當初,蒙古人要進犯京城,他們反複揚言将從井陉口入侵臨清。

    臨清控扼水路糧運,商賈雲集,個個心裡恐慌,李公卻處之泰然。

    有為公着想的,建議他換個地方任職,李公聞聽,說:“哪至于怕到這地步?”臨清境上屯兵數萬,他調度有方,敵人終于沒有敢來侵犯。

    師尚诏在河南造反,到五河時兵敗,叛軍四處流散,他隻帶着幾個兵馬敗走莘縣,李公将他擒獲。

    在臨清三年,商賈百姓都盛贊李公的簡樸娴雅。

    瓯甯的李尚書從吏部罷官回來,一路上人們對他都很怠慢,李公卻備厚禮相送。

    尚書非常高興,歎道:“李君不是世俗中人,從這件事上我了解了他這個人!”以上述是其在山東臨清任職。

     會召還,即日薦升湖廣布政司右參政①。

    景王封在漢東②,未之國,诏命德安造王府③,公董其役④。

    又以承天修祾恩殿⑤,升河南按察司按察使。

    受命四月,尋擢巡撫湖廣、右佥都禦史⑥。

    奏水災,乞蠲貸⑦,親行鄂渚、雲夢間拊循之⑧。

    東南用兵禦日本,軍府檄至,調保靖、容美、桑植、麻寮、鎮溪、大刺土兵三萬二千⑨,所過牢廪無缺⑩。

    公因奏,土司各有分守(11),兵不可多調,且無益,徒糜糧廪(12)。

    其後土兵還,辄掠内地人口,公檄所至搜閱,悉送歸鄉裡。

    顯陵大水(13),沖壞二紅門黃河便橋,而故邸龍飛、慶雲宮殿多堕撓(14),奏加修理,建立元祐宮碑亭。

    以上官湖廣、河南及巡撫湖廣事。

     【注釋】 ①湖廣:指今湖南、湖北地區。

     ②景王:明世宗第四子,封藩德安。

     ③德安:今湖北安陸。

     ④董:督察。

     ⑤承天:今湖北鐘祥。

     ⑥尋:相繼,接着。

    擢(zhuó):提拔。

     ⑦蠲(juān):免除。

     ⑧鄂渚:今湖北武昌境内。

    雲夢:雲夢澤,在今湖北安陸南。

    拊循:撫慰,安撫。

     ⑨保靖:今湖南保靖。

    容美:今湖北鶴峰。

    桑植:今湖南桑植。

    麻寮:在今湖南臨澧西北。

    鎮溪:在今湖南乾縣東北。

    大刺:鎮名。

    屬湖南保靖。

     ⑩牢廪:軍糧。

     (11)土司:元、明、清時分封境内各少數民族首領的世襲官職。

     (12)糜(mí):耗費。

     (13)顯陵:明世宗父興獻王陵,在今湖北鐘祥。

     (14)堕:通“隳(huī)”。

    毀壞。

     【譯文】 适逢聖上将他召還,不幾日就被薦升為湖廣布政司右參政。

    景王的封地在漢東,在景王到封地之前,朝廷就命人在德安建造王府,派李公督察此事。

    承天府修祾恩殿時,李公又被提拔為河南按察司按察使。

    奉诏四月後,又被選為巡撫湖廣右佥都禦史。

    當時正逢水災,李公請求聖上減免災民的租稅徭役,并親自去鄂渚、雲夢一帶撫慰災民。

    為抵禦日本人在東南一帶的侵擾,軍府特發布命令,征調保靖、容美、桑植、麻寮、鎮溪、大刺土兵三萬二千名,軍隊所過之處,地方必須及時供給充足的糧饷。

    為此,李公奏命土司應各有職責,分别守衛,他認為軍隊不能多調,多調沒有什麼好處,隻是白白地浪費糧食。

    後來土兵撤回來時,常劫掠内地的人口,李公又急下文書查索尋找被劫掠的人,并将他們送回各自的家鄉。

    顯陵發大水時,沖毀了兩座紅門黃河便橋,原來王府的龍飛、慶雲宮殿也多被毀壞,李公又奏請聖上加以整治,建立了元祐宮碑亭。

    以上是其任職湖廣、河南及巡撫湖廣的事迹。

     是時奉天殿災,敕命大臣開府江陵①,總督湖廣、川、貴,采辦大木。

    工部劉侍郎方受命②,以憂去。

    上特旨升公左副都禦史,代其任。

     【注釋】 ①開府:開辦府署,辟置僚屬。

    江陵:今湖北江陵。

     ②工部:六部之一,掌管營造工程事項。

     【譯文】 這時,奉天殿遭了火災,聖上命大臣在江陵開建府署,監管湖廣、川、貴,采辦巨木。

    工部的劉侍郎剛剛接受旨令,就因為居父母之喪而離職,聖上特下旨提升李公為左副都禦史以接替劉侍郎。

     先是,天子稽古制①,建九廟②,而西苑穆清之居③,歲有興造,頗寫蜀、荊之材④。

    公至,則近水無複峻幹,乃行巴、庸、僰道⑤,轉荊、嶽,至東南川,往來督責,鈎之荒裔中⑥,于是萬山之木稍出。

    以上開府江陵,督采湖廣、川、貴大木。

     【注釋】 ①稽:考。

     ②九廟:古代帝王立七廟以祀祖先,王莽增建黃帝太初祖廟和帝虞始祖昭廟,共九廟。

     ③穆清:指天。

     ④寫:移置。

     ⑤巴:巴州,今重慶巴南。

    庸:庸州,今湖北竹山東南。

    僰(bó)道:漢縣名。

    屬犍為郡,在今四川宜賓境内。

     ⑥荒裔:邊遠地區。

     【譯文】 過去,天子稽考古代制度,修建九廟以祀祖先,而西苑為天子所居之處,每年都要興建,動用了蜀、荊兩地不少的木材。

    李公到任後,附近水域已沒有高大粗壯的樹木了,于是他率人走巴、庸的僰道,經過荊、嶽,又到四川東南,一路督促,往來奔波于荒涼邊遠的地方,就這樣,所需巨木才慢慢地從群山中被找出來。

    以上是其在江陵設立府署,督采湖廣、川、貴大型木材。

     然帝室紫宮①,舊制瓌瑰,于永樂金柱②,圍長終不能合。

    公奏言:“臣督率郎中張國珍、李佑,副使張正和、盧孝達,各該守巡,參政遊震得、副使周鎬、佥事于錦,先後深入永順、卯峒、梭梭江③;參政徐霈、佥事崔都去容美;副使黃宗器入施州、金峒④;參政靳學顔入永甯、迤東、蘭州、儒溪⑤;副使劉斯潔入黎州、天全、建昌⑥;董策入烏蒙⑦;參政缪文龍入播州、真州、酉陽⑧;佥事吳仲禮入永甯、迤西、落洪、班鸠井、鎮雄⑨;程嗣功入龍州⑩;參政張定入銅仁、省溪(11);參議王重光入赤水、猴峒(12);佥事顧炳入思南、潮底(13);汪集入永甯、順崖;而湖廣巡撫、右佥都禦史趙炳然、巡按禦史吳百朋,各先後親曆荊、嶽、辰、常(14);四川巡撫、右副都禦史黃光昇,曆叙、馬、重、夔(15);巡按禦史郭民敬曆邛、雅(16);貴州巡撫、右副都禦史高翀,曆思、石、鎮、黎(17);巡按禦史朱賢,曆永甯、赤水;臣自趨涪州(18),六月,上泸、叙(19)。

    而巨材所生,必于深林窮壑、崇岡絕箐、人迹不到之地(20),經數百年而後至合抱,又鮮不空灌。

    昔尚書宋禮及近時尚書樊繼祖、侍郎潘鑒,采得逾尋丈者數株而已。

    今三省見采丈圍以上楠杉二千餘,丈四五以上亦一百一十七,視前亦已超絕矣。

    第所派長巨非常(21),故圍圓難合。

    臣奉命初,恐搜索未遍,今則深入窮搜,知不可得,而先年營建,亦必别有所處。

    伏望皇上敕下該部計議,量材取用,庶臣等悉心采辦,而大工早集矣。

    ”以上奏言采木已多,而長巨尚不合所派之數,請量材取用。

     【注釋】 ①紫宮:天帝的居室,也指帝王宮禁。

     ②永樂:明成祖的年号(1403—1424)。

     ③永順:今湖南永順。

     ④金峒:今湖北恩施。

     ⑤永甯:今四川叙永。

    蘭州:疑為蔺州,今四川古蔺。

     ⑥黎州:今四川清溪。

    天全:今四川天全。

    建昌:今四川西昌。

     ⑦烏蒙:今雲南昭通。

     ⑧播州:今貴州遵義。

    真州:今貴州正安。

    酉陽:今四川酉陽。

     ⑨鎮雄:今雲南鎮雄。

     ⑩龍州:今四川平武。

     (11)銅仁:今貴州銅仁。

     (12)赤水:在今貴州畢節北。

     (13)思南:今貴州思南。

     (14)荊:荊州,今湖北江陵。

    嶽:嶽州,今湖南嶽陽。

    辰:辰州,今湖南沅陵。

    常:常德府,今湖南常德。

     (15)叙:叙州,今四川宜賓。

    馬:馬湖府,今四川屏山。

    重:重慶府,今重慶。

    夔:夔州,今四川奉節。

     (16)邛:邛州,今四川邛崃。

    雅:雅州,今四川雅安。

     (17)思:思南府,今貴州思南。

    石:石阡府,今貴州石阡。

    鎮:鎮遠府,今貴州鎮遠。

    黎:黎平府,今貴州黎平。

     (18)涪州:今四川涪陵。

     (19)泸:泸州,今四川泸州。

     (20)箐(jīnɡ):大竹林。

     (21)第:但,且。

     【譯文】 但是,帝王的宮殿居室,過去都很講究建築樣式的宏偉奇麗,如永樂金柱,如今所尋巨木圍長始終難以符合要求。

    李公于是上奏皇上:“臣率領郎中張國珍、李佑,副使張正和、盧孝達,各位守道、巡道,參政遊震得、副使周鎬、佥事于錦,先後去了永順、卯峒、梭梭江;參政徐霈、佥事崔都去容美;副使黃宗器去施州、金峒;參政靳學顔去永甯、迤東、蘭州、儒溪;副使劉斯潔去黎州、天全、建昌;董策去烏蒙;參政缪文龍去播州、真州、酉陽;佥事吳仲禮去永甯、迤西、落洪、班鸠井、鎮雄;程嗣功去龍州;參政張定去銅仁、省溪;參議王重光去赤水、猴峒;佥事顧炳去思南、潮底;汪集去永甯、順崖;湖廣巡撫右佥都禦史趙炳然、巡按禦史吳百朋,都曾先後親自去荊州、嶽州、辰州、常德四府;四川巡撫右副都禦史黃光昇去叙州、馬湖、重慶、夔州四府;巡按禦史郭民敬去邛州、雅州;貴州巡撫右副都禦史高翀去思南、石阡、鎮遠、黎平四地;巡按禦史朱賢去永甯、赤水;臣去涪州,六月又去泸州、叙州。

    但是巨樹總是生長在深山老林、高山深谷、人迹不到的地方,要生長數百年之後才能合抱,而且很少有中心不空的。

    昔日的尚書宋禮及其稍後的尚書樊繼祖、侍郎潘鑒,都采到過合圍超過八尺或一丈左右的樹木,但也隻有幾株而已。

    現在我們在三省采集到丈圍以上的楠木、杉木有兩千多株,一丈四五尺以上的也有一百一十七株,已經大大超過了從前。

    聖上修建宮室所規定的樹圍太寬,已找到的樹木圍長都難以符合要求。

    臣最初接受聖上命令時,還以為可能是沒有找遍所有的地方,現在經過四處努力,才知道是不可能找到那樣的樹木了,過去營建宮室所用的樹木,可能是另有出處吧。

    臣願聖上發布诏令,量材取用,臣等用心采辦,那麼這件大事就可以早些成功了。

    ”以上是其奏言所采集的木材已很多,而木材規格仍達不到所派之數,請量材取用。

     上允其奏,命求其次者。

    其後木亦益出,自江、淮至于京師,筏相接①。

    而天子猶以皇祖時殿災,後十年始成,今未六七載,欲待得巨材,故殿建未有期。

    而西工驟興,漕下之木,多取以為用。

    三省吏民,暴露三年,無有休息期,大臣以為言,天子亦自憐之,将作大匠又能規削膠附②,極般、爾之巧③,而見材度已足用,公懇乞興工罷采,以休荊、蜀民,使者相望于道,詞旨甚哀。

    而工部大臣力任其事,天子從之,考蔔、興工有日矣。

    以上言木為西工所奪,又數次懇奏,而後罷采。

     【注釋】 ①筏:編排竹木行于水上。

     ②将作大匠:掌管營造宮室的官員。

     ③般、爾:指公輸般、王爾,古代能工巧匠。

     【譯文】 聖上應允了李公的請求,命他們可适當降低标準。

    這之後,砍伐并運出的樹木非常多,從江淮到京師,排筏一路相連。

    最初,聖上以為皇祖時的宮殿遭火災後,要重建它還需要十年時間,現在已近六七年,多年來一直都在等待巨木,所以重建宮殿的時間始終也沒有定下來。

    而此時西苑的土木工程又突然興起,水運的木材大多都被拿去用了。

    三省的官吏百姓在外辛苦多年,一直不得休息,大臣們對此都有議論,聖上也很憐憫他們,現在木材已經夠用,匠人又能極盡如公輸般、王爾的巧技,所以李公懇求聖上開工,不必再采集樹木了,以使荊、蜀地方的百姓得以休息,受命出使的人往來相望于道路,言辭非常哀傷。

    工部大臣也完全能夠勝任這件事,聖上聽從了他的請求,占蔔決定了開工的日期。

    以上是說木材被西苑工程所占用,又數次懇切上奏,而後皇上準其停止采辦。

     其後漕數比先所下多有奇羨,凡得木一萬一千二百八十九章。

    公上最,推功于三巡撫,下至小官,莫不錄其勞。

    今不載,獨載其所奏兩司涉曆采取之地。

    曰:“四川守、巡,督儒溪之木,播州之木,建昌、天全之木,鎮雄、烏蒙之木,龍州、蔺州之木;湖廣督容美之木,施州之木,永順、卯峒之木,靖州之木,及督行湖南購木于九嶷①,荊南購木于陝西階州②,武昌、漢陽、黃州購木于施州、永順,貴州則于赤水、猴峒、思南、潮底、永甯、順崖③,其南出雲南金沙江雲。

    ”以上錄其所奏采取之地。

     【注釋】 ①九嶷:九嶷山,在今湖南甯遠境内。

     ②階州:今甘肅武都。

     ③永甯:在今貴州關嶺北。

     【譯文】 其後,水運的樹木比原先運來的更多,共采集到樹木一萬二千二百八十九株。

    李公所采集的樹木最多,但他将功勞都讓給了三省巡撫,甚至下面的小官,都沒有不被記功的。

    在這裡就不羅列那些大小功勞了,隻載錄當時上奏時所提到的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官員采集樹木所經之地。

    分别是:“四川的守道、巡道官員督采儒溪的木材,播州的木材,建昌、天全的木材,鎮雄、烏蒙的木材,龍州、蔺州的木材;湖廣的官員則督采容美的木材,施州的木材,永順、卯峒的木材,靖州的木材,并督行湖南向九嶷,荊南向陝西階州,武昌、漢陽、黃州向施州、永順,貴州向赤水、猴峒、思南、潮底、永甯、順崖采購木材,南邊最遠已出了雲南的金沙江。

    ”以上錄其所奏采取木材之地。

     大抵荊、楚雖廣,山木少,采伐險遠,必俟雨水而出;而施州石坡亂灘,迂回千裡;貴陽窮險,山嶺深峭。

    由川辰大河以達城陵矶①,蜀山懸隔千裡,排岩批谷,灘急漩險,經時曆月,始達會河。

    而吏民冒犯瘴毒,林木蒙籠,與虺蛇虎豹錯行②,萬人邪許③,摧軋崩萃,鳥獸哀鳴,震天岌地。

    蓋出入百蠻之中,窮南紀之地④,其艱如此,故附著之,俾後有考焉。

    以上歎采木之艱。

     【注釋】 ①城陵矶:在今湖北監利東南。

     ②虺(huǐ):古書上說的一種毒蛇。

     ③邪許(hǔ):勞動時衆人一齊發出的呼聲。

     ④南紀:南方。

     【譯文】 荊楚之地雖然廣闊,但山上樹木少,路途既險且遠,還要等到雨水來了才能運出來;而施州都是些石坡亂灘,道路迂回,路途遙遠;貴陽則道路險峻,多高山峻嶺。

    從川辰大河去城陵矶,中有蜀地的高山重重阻隔,山高谷深,漩流險急,需要很長時間才能到達會河。

    到了那裡,官吏百姓又不幸中了瘴毒,林木蔥茏,古樹盤結,人與虺蛇虎豹交錯行走,萬人吭唷吭唷擡着樹木,砍伐聲、樹木倒地聲,合着鳥獸的哀鳴,震天動地。

    可見,出入荒蠻僻遠的南方地區有多艱難啊,我之所以記下這些,是為以後有人考察時可資參照。

    以上感歎采伐木材的艱辛。

     昔稱雍州南山檀、柘,而天水、隴西多材木,故叢台、阿房、建章、朝陽之作,皆因其所有。

    金源氏營汴新宮,采青峰山巨木,猶以為漢、唐之所不能緻。

    公乃獲之山童木遁之時①,發天地之藏,助成國家億萬年之丕圖,其勤至矣!以上歎李公之勤。

     【注釋】 ①童:山無草木。

    遁:隐去。

     【譯文】 過去說雍州南山出檀木、柘木,而天水、隴西多材木,所以叢台宮、阿房宮、建章宮、朝陽宮,用的都是這些木材。

    金源氏營建汴新宮時,到青峰山采集到了大樹,當時還以為漢、唐那時的人都沒有能找到。

    李公在山林幾無草木的時候,發掘天地之間的寶藏,輔佐建成國家億萬年的宏圖大業,真是勞苦啊!以上感歎李公的勤勞。

     是歲冬,征還内台。

    明年,考察天下官。

    已而病作,請告。

    病益侵,乞還鄉,天子許之。

    行至東平安山驿而薨,嘉靖四十一年四月乙亥也,年五十有七。

     【譯文】 這年冬天,李公被征召回都察院。

    第二年又被委派考核天下百官,但不久即患病,他請求休假。

    後來病情加重,他又請求回鄉,天子應允。

    行至東平安山驿站時去世,時間是嘉靖四十一年四月乙亥,享年五十七歲。

     公仕宦二十餘年,未嘗一日居家。

    山東獲賊,湖廣營建,東南平倭,累有白金文绮之賜;而提督采運之擢,旨從中下,蓋上所自簡也①。

    祖考、妣,皆受诰贈;母杜氏,封太淑人;所之官,必迎養,世以為榮。

    公事太淑人孝謹,每巡行,日遣人問安;還,辄拜堂下。

    太淑人茹素,公跽以請者數②,太淑人不得已,為之進羞膳③。

    平生未嘗言人過,其所敬愛,與之甚親;至其所不屑,然亦無所假借④。

    在江陵,有所使吏遲至,公問其故,言:“方食市肆中,又無馬騎。

    ”故事⑤:台所使吏,廪食與馬,為荊州奪之⑥。

    公曰:“彼少年欲立名耳。

    ”竟不複問。

    周太仆還自滇南,公不出候,蓋不知也。

    周公鄉裡前輩,以禮相責诮,公置酒仲宣樓,深自遜謝而已。

    為人美姿容,自少衣服鮮好,及貴,益稱其志。

    至京師,大學士嚴公迎謂之曰:“公不獨才望逾人,豐采亦足羽儀朝廷矣。

    ”所居官,廉潔不苛。

    采辦銀無慮數百萬⑦,先時堆積堂中,公絕不使入台門,第貯荊州府。

    募召商胡,嘗購過當,人皆懷之。

    故總督三年,地窮邊裔,而民、虜不驚,以是為難。

    是歲,奉天殿文武樓告成,上制名曰皇極殿,門曰皇極門;而西宮亦不日而就,天子方加恩臣下,叙任事者之勞績,而公不逮矣⑧。

    以上補叙居官雜事。

     【注釋】 ①簡:簡任,任官形式之一。

     ②跽(jì):跪而聳身直腰。

     ③羞膳:味美的食物。

     ④假借:寬容。

     ⑤故事:舊的典章制度。

     ⑥奪:漏去。

     ⑦無慮:不計慮,引申為大概。

     ⑧逮:趕上。

     【譯文】 李公為官二十多年來,沒在家裡住過一天。

    在山東擒獲強盜,在湖廣營建宮室,在東南平定倭寇,聖上賞賜了他很多的白金綢緞;而任提督采運樹木的官職,任命的聖旨直接從宮中下發,表明是皇上親自提拔的。

    李公的祖父、祖母都被贈授予了诰命;母親杜氏被封為太淑人;所到之處官府必迎接供養,世代都以此為榮。

    李公對太淑人非常孝順恭敬,外出巡行時,每天都要派人向母親問安;回來時在廳堂下就向母親叩頭行禮。

    太淑人慣吃素,李公多次跪請母親吃味美的食物,太淑人不得已才吃一些。

    李公平生沒有議論過别人的過失,對他所尊重的人就更加親近;然而對那些他不屑于結交的人,也絕不寬容。

    在江陵時,有一個小吏遲到,李公問他為什麼遲到,他回答說:“剛才在集市上吃了點東西,再說我又沒有馬騎。

    ”按舊日的制度:都察院監察官下隸的吏員,都由官府供給糧食和馬匹,但現在這些都被荊州地方官遺漏了。

    李公說:“那位少年是想立個名聲。

    ”以後再沒問起過。

    太仆寺卿周公從滇南回來,李公不知道,所以沒有出來迎候他。

    周公的鄉裡前輩紛紛以禮數對李公加以責備譏诮,于是李公就在仲宣樓擺下酒宴向他道歉,态度非常謙遜。

    李公生得姿容俊美,自少年時代即穿華美的衣服,官位顯達後更是注意穿戴。

    他到京師去,大學士嚴公迎接他時說:“公不隻才氣名望超過一般人,豐采也足以作為朝廷的表率啊!”李公在各地任官,總是廉潔奉公,從不苛求于人。

    經他采辦的銀兩大概有數百萬,最初都堆積在廳堂裡,李公絕不進入台門,以後才逐漸儲存到荊州府。

    他募召商人中的胡人,大量購買他們的貨物,并對他們大加獎賞,人們都很感念他。

    所以李公作總督三年,雖在貧窮邊遠地區,但百姓都不受驚擾,這是非常不容易的。

    這年,奉天殿文武樓建成,聖上命名為皇極殿,其門稱皇極門;不久西宮也落成後,聖上正準備施恩于臣下,給負責具體事務的人員叙功,但李公都沒有趕上這些。

    以上補叙其為官期間的一些雜事。

     娶顧氏,封淑人。

    子男五:延植,國子生;延節、延芳、延英、延實,縣學生。

    女四:适孟紹顔、管夢周、王世訓;其一尚幼。

    孫男七:世彥,官生;世良、世顯、世達;餘未名。

    孫女六。

     【譯文】 李公娶顧氏,被封為淑人。

    有兒子五個:延植,是國子生;延節、延芳、延英、延實,是縣學生;女兒四個,分别嫁給了孟紹顔、管夢周、王世訓;另外一個年齡還小。

    孫子七個:世彥,官生;世良、世顯、世達;其餘的沒有姓名記載。

    孫女六個。

     餘與公少相知,諸子來請撰述,因就其家,得所遺文字,參以所見聞,稍加論次,上之史館。

    謹狀。

     【譯文】 我和李公從小相知,他的幾個兒子來請我來寫記叙他的文字,所以就去他的家裡,找到了他遺留下來的文章,再加上我所聽到的一些有關他的事迹,稍加評議編次,著成此文,上呈給史館。

    謹此呈狀。

     先妣事略 【題解】 本文系歸有光特為其亡母而作。

    全篇主要借回憶母親生前的幾件事情,表現母親治家的勤儉、對孩子的期望以及他對母親的懷念之情。

    文章筆意疏淡,雖寫家常瑣事,但讀來親切動人,尤其是一些細節描寫,很有感染力。

     先妣周孺人,弘治元年二月十一日生。

    年十六,來歸;逾年,生女淑靜。

    淑靜者,大姊也。

    期而生有光。

    又期而生女子,殇一人,期而不育者一人。

    又逾年,生有尚,妊十二月。

    逾年,生淑順。

    一歲,又生有功。

    有功之生也,孺人比乳他子加健,然數颦蹙顧諸婢曰:“吾為多子苦。

    ”老妪以杯水盛二螺進,曰:“飲此,後妊不數矣。

    ”孺人舉之盡,喑不能言。

    正德八年五月二十三日,孺人卒。

    諸兒見家人泣,則随之泣,然猶以為母寝也。

    傷哉!于是家人延畫工畫,出二子,命之曰:“鼻以上畫有光,鼻以下畫大姊。

    ”以二子肖母也。

     【譯文】 母親周孺人,弘治元年二月十一日生。

    她十六歲那年出嫁,一年後,生了一個女兒,取名淑靜。

    淑靜就是我的大姐。

    再一年後,生了有光。

    又一年生了一個女兒,但沒有長成人就死了,再一年又流産了一個。

    過一年,又生了有尚,孕期長達十二個月。

    再一年,生了淑順。

    淑順一歲時,又生了有功。

    生有功後,母親比撫育其他孩子的情形要好,但她卻屢次皺着眉頭對女仆們說:“我為生育子女多而痛苦。

    ”于是一老婦人為她端來一杯生螺,說:“把這喝了,以後就不會總是懷孕了。

    ”母親舉杯一飲而盡,但之後喉嚨卻啞了,不能再說話了。

    正德八年五月二十三日,母親去世。

    孩子們見家裡人哭,也跟着一起哭,但還是以為母親是睡着了。

    真悲傷啊!于是家裡人請來畫工為母親畫像,叫出兩個孩子,告訴畫工說:“鼻子以上畫有光,鼻子以下畫大姐。

    ”因為這兩個孩子長得像母親。

     孺人諱桂。

    外曾祖諱明,外祖諱行,太學生。

    母何氏。

    世居吳家橋,去縣城東南三十裡。

    由千墩浦而南,直橋并小港以東,居人環聚,盡周氏也。

    外祖與其三兄皆以資雄,敦尚簡實,與人姁姁說村中語①,見子弟甥侄,無不愛。

    孺人之吳家橋,則治木綿②,入城則緝③。

    燈火熒熒④,每至夜分。

    外祖不二日使人問遺⑤。

    孺人不憂米鹽,乃勞苦若不謀夕。

    冬月爐火炭屑,使婢子為團,累累暴階下。

    室靡棄物,家無閑人。

    兒女大者攀衣,小者乳抱,手中紉綴不辍,戶内灑然⑥。

    遇僮奴有恩,雖至箠楚⑦,皆不忍有後言⑧。

    吳家橋歲緻魚蟹餅餌,率人人得食。

    家中人聞吳家橋人至,皆喜。

     【注釋】 ①姁姁(xù):說話柔順的樣子。

     ②木綿:棉花的一種。

     ③緝:把麻搓成線,準備織布。

    緝,綴,連續。

    ,麻縷。

     ④熒熒:形容燈光微弱。

     ⑤問遺(wèi):問訊,送東西。

     ⑥灑然:整潔的樣子。

     ⑦箠楚:意即杖打。

    箠,竹闆。

    楚,荊木。

     ⑧後言:在背後所說的批評的話。

     【譯文】 母親名桂。

    外曾祖父名明,外祖父名行,是太學生。

    其母是何氏。

    他們世代居住在吳家橋,離縣城東南有三十裡。

    由千墩浦向南,一直到橋,再沿着小港而東,那裡聚居的都是姓周的人家。

    外祖父和他的三個兄弟,都因為有雄厚的資産而在當地出名并有一定勢力,但他們卻非常簡樸,言語和順,與人都說當地的土話,對子弟外甥侄兒沒有不喜歡的。

    母親家居的吳家橋,是紡棉花的,進城後就把麻搓成線,供織布時用。

    燈光微弱,母親常要勞作到夜半時分。

    外祖常常派人送些東西來。

    母親可以不為米鹽發愁,但是仍然非常勞苦,總有朝不保夕的感覺。

    冬天時,她叫婢女們把碎炭末和水做成圓團,一個個地曬在台階下邊。

    整個屋子裡就沒有廢棄無用的東西,家裡也沒有一個閑人。

    兒女大的拉着母親衣服,小的抱在身上喂奶,手裡還仍然不停地縫縫補補,屋裡收拾得非常齊整。

    她對役僮奴仆都有恩德,即使杖責他們,他們也不在背後說怨恨的話。

    吳家橋每年都要送些魚蟹糕餅來,大家都能吃到。

    每次聽說吳家橋來人了,大家都非常高興。

     有光七歲,與從兄有嘉入學。

    每陰風細雨,從兄辄留,有光意戀戀,不得留也。

    孺人中夜覺寝,促有光暗誦《孝經》,即熟讀,無一字龃龉①,乃喜。

    孺人卒,母何孺人亦卒。

    周氏家有羊狗之痾②,舅母卒,四姨歸顧氏又卒。

    死三十人而定,惟外祖與二舅存。

     【注釋】 ①龃龉(jǔyǔ):牙齒上下對不上叫龃龉。

    文中指生疏而不順口,時斷時續。

     ②羊狗之痾(ē):一種傳染病,由家畜傳染。

     【譯文】 有光七歲時,和堂兄有嘉一起上學。

    每逢刮風下雨,堂兄總是留在家裡不去,有光也不願去,但卻不被允許。

    母親半夜醒來,總督促有光低聲誦讀《孝經》,如果讀熟了,沒有一個字讀得不流利,母親就高興了。

    母親去世後,外祖母也相繼去世。

    周家流行一種由羊狗傳染的疫病,舅母因此而去世了,四姨嫁給顧氏後,也去世了。

    這場疫病奪去了三十個人的性命後,方才平息下來,隻剩外祖父和二舅還活着。

     孺人死十一年,大姊歸王三接,孺人所許聘者也①。

    十二年,有光補學官弟子,十六年而有婦,孺人所聘者也。

    期而抱女,撫愛之,益念孺人,中夜與其婦泣,追惟一二②,仿佛如昨,餘則茫然矣。

    世乃有無母之人!天乎,痛哉! 【注釋】 ①許聘:答應訂婚。

     ②追惟:追思。

    惟,思。

     【譯文】 母親逝世十一年後,大姐嫁給了王三接,這是母親原來答應訂的親。

    十二年後,有光考取了秀才,十六年後娶了妻子,也是母親給訂的親。

    又過了一年,當我抱着女兒,慈愛地撫摸着她時,心裡就更加想念母親,夜裡忍不住和妻子一起傷心落淚,追想過去的事情,仿佛就在昨天一樣,隻覺得茫然一片。

    這世上竟然有沒有母親的人,是命嗎?真痛心啊! 歸氏二孝子傳 【題解】 本文系作者特為歸氏汝威、華伯二孝子作的傳記,以表彰其德行。

    但兩傳各有側重,汝威之傳重在表現其對父母的仁孝之心,華伯之傳重在表現其對兄弟的手足之情。

     歸氏二孝子,予既列之家乘矣①,以其行之卓而身微賤,獨其宗親鄰裡知之,于是思以廣其傳焉。

     【注釋】 ①家乘:即家譜,記家族之史。

     【譯文】 歸氏的兩位孝子,已被我列入家譜了,但是他們雖然行為不凡,卻出身貧賤,隻為他們的宗親鄰裡知道。

    所以,我為他們作傳,以使他們的事迹廣為流傳。

     孝子諱钺,字汝威。

    早喪母,父更娶後妻,生子,孝子由是失愛。

    父提孝子,辄索大杖與之,曰:“毋徒手,傷乃力也。

    ”家貧,食不足以贍,炊将熟,即罪過孝子①,父大怒,逐之,于是母子得以飽食。

    孝子數困,匍匐道中。

    比歸,父母相與言曰:“有子不居家,在外作賊耳?”又複杖之,屢瀕于死。

    方孝子依依戶外,欲入不敢,俯首竊淚下,鄰裡莫不憐也。

    父卒,母獨與其子居,孝子擯不見。

    因販鹽市中,時私其弟,問母飲食,緻甘鮮焉。

    正德庚午,大饑,母不能自活,孝子往,涕泣奉迎。

    母内自慚,終感孝子誠懇,從之。

    孝子得食,先母、弟而己有饑色。

    弟尋死,終身怡然。

    孝子少饑餓,面黃而體瘠小,族人呼為菜大人。

    嘉靖壬辰,孝子钺無疾而卒。

    孝子既老且死,終不言其後母事也。

     【注釋】 ①(jiàn):巧言善辯的樣子。

     【譯文】 孝子名钺,字汝威。

    早年喪母後,父親再娶,并生了一個孩子,從此孝子失去了父親的關懷和愛護。

    父親打孝子時,繼母總是為父親取來一根大木棍,并且說:“别空手打,以免傷了你的氣力。

    ”家裡窮,食物常常不夠吃,所以每次飯要熟的時候,繼母就想方設法找孝子的不是,父親一生氣就把孝子趕出家門,于是他們母子得以飽食一頓。

    孝子經常餓得疲乏無力,伏地而行。

    等一回家,父母又一起數落道:“我家有小孩不待在家裡,難道是在外做賊嗎?”說完又打,孝子多次幾乎被打死。

    可憐孝子靠在門外,想進不敢進,隻能低頭垂淚,鄰居們見了都非常可憐他。

    父親死後,繼母隻和她自己的那個孩子住在一起,把孝子徹底趕出了家門。

    孝子因為在集市中販鹽,經常暗地裡讓他的弟弟問候繼母的飲食起居,送一些甘鮮美味。

    正德庚午鬧饑荒時,繼母難以養活自己,孝子于是前去,流着淚要把繼母接去奉養。

    繼母心裡非常慚愧,終于被孝子的誠懇所感動,從此開始跟着孝子一起生活。

    孝子凡有吃的,總是讓母親、弟弟先吃,而自己卻面有饑色。

    不久弟弟死去,弟弟在世時,兄弟二人一直是情和意順。

    孝子小時候常餓肚子,面色蠟黃,體格瘦小,族人都叫他菜大人。

    嘉靖壬辰,孝子钺無疾而終,他至死也沒有議論過後母的事。

     繡,字華伯,孝子之族子,亦販鹽以養母,己又坐市舍中賣麻。

    與弟紋、緯友愛無間。

    緯以事坐系,華伯力為營救。

    緯又不自檢,犯者數四。

    華伯所轉賣者,計常終歲無他故,才給蔬食,一經吏卒過門辄耗,終始無愠容。

    華伯妻朱氏,每制衣,必三襲,令兄弟均平。

    曰:“二叔無室,豈可使君獨被完潔耶?”叔某亡,妻有遺子,撫愛之如己出。

    然華伯,人見之以為市人也。

    贊曰: 【譯文】 繡,字華伯,是孝子的族子,也以販鹽養活母親,不久又在集市賣麻。

    繡與其弟紋、緯非常友愛。

    緯因為殺人而被拘禁,華伯盡全力營救。

    後來緯又不檢點,多次坐牢。

    華伯終年到處做買賣,不為别的,就為了給他供個飯菜,但一經吏卒過門就完了,而華伯始終也沒有怨言。

    華伯的妻子朱氏,每次做衣服時總是做三套,以使兄弟之間公平合理。

    她說:“兩位小叔還沒有妻室,難道能讓你一個人穿着整齊幹淨嗎?”後來,一位小叔死後,其妻留下了一個孩子,他們撫愛他就像是自己的孩子一樣。

    但是人們見到華伯都還以為他是個買賣人。

    贊辭說: 二孝子出沒市販之間,生平不識《詩》《書》,而能以純懿之行①,自饬于無人之地,遭罹屯變,無恒産以自潤而不困折,斯亦難矣!華伯夫婦如鼓瑟,汝威卒變頑嚚②,考其終,皆有以自達。

    由是言之,士之獨行而憂寡和者③,視此可愧也! 【注釋】 ①純懿:指高尚完美的德行。

    純,大。

    懿,美。

     ②華伯夫婦如鼓瑟,汝威卒變頑嚚(yín):相傳舜的父親、繼母刁蠻,舜改變了他們。

    頑,愚妄。

    嚚,吵鬧。

     ③獨行:志節高尚,不随俗浮沉。

     【譯文】 這兩位孝子生活在集市小販中,從未讀過《詩經》《尚書》,卻能以高尚完美的德行正己修身,雖遭遇艱難困苦、意外變故,沒有什麼恒産可以讓自己獲益,卻從不為困難所壓倒,真是難得啊!華伯夫婦如琴瑟相和,同心協力治家,汝威最終改變了父親、繼母的不德,想一想他們的結局,都是他們自己盡力所為的。

    由此說來,那些志節高尚而憂慮沒有合得來的人,如果能看到這些,應該感到非常慚愧啊! 陶節婦傳 【題解】 在這篇人物小傳中,作者以一個年輕婦人作為描寫對象,重點表現她在丈夫死後的生活抉擇。

    婦人最終以死殉夫,成了那個時代所大加宣揚的節婦。

    而實際上,它所展現的是一位被禮教思想所毒害了的女性的悲劇人生。

    我們應批判性地看待作者表現在其中的思想傾向。

     陶節婦方氏,昆山人陶子舸之妻。

    歸陶氏期年而子舸死,婦悲哀欲自經,或責以姑在,因俯默久之,遂不複言死,而事姑日謹。

    姑亦寡居,同處一室,夜則同衾而寝。

    姑、婦相憐甚,然欲死其夫,不能一日忘也。

    為子舸蔔葬地,名清水灣,術者言其不利,婦曰:“清水名美,何為不可以葬?”時夫弟之西山買石①,議獨為子舸穴。

    婦即自買磚穴其旁。

     【注釋】 ①西山:洞庭西山,在太湖中。

     【譯文】 陶節婦方氏,是昆山人陶子舸的妻子。

    嫁給陶氏一年後,陶子舸就死了,節婦悲哀得想上吊以死殉夫,但有人責備她說婆婆還活着,她低頭沉默了很久,再沒有提到尋死,每天更加恭敬地侍奉婆婆。

    婆婆也是丈夫死後一人獨居,現在兩人同住在一間屋裡,晚上就蓋一床被子睡覺。

    婆婆和節婦互相之間都很憐愛,但節婦一日也不能忘記要跟從着丈夫去死。

    她為子舸選好了墳地,名叫清水灣,占蔔的人說那地方不吉利,節婦說:“清水這名字多美,為什麼不能葬在那裡呢?”當時她的小叔子到西山去買石頭,想為子舸建墳。

    節婦就自己買磚在它旁邊又修起了一座墓穴。

     已而姑病,痢六十餘日,晝夜不去側。

    時尚秋暑,穢不可聞,常取中裙、廁牏①,自浣灑之。

    家人有顧而吐,婦曰:“果臭耶?吾日在側,誠不自覺。

    ”然聞病人溺臭可得生,因自喜。

    及姑病日殆,度不可起,先悲哭不食者五日。

    姑死,含殓畢。

    先是,子舸兄弟三人,仲弟子舫亦前死,尚有少弟。

    于是諸婦在喪次,子舫妻言:“姑亡,不知所以為身計。

    ”婦曰:“吾與若,易處耳,獨小嬸與叔主祭,持陶氏門戶,歲月遙遙不可知,此可念也。

    ”因相向悲泣。

    頃之入室,屑金和水服之,不死。

    欲投井,井口隘,不能下。

    夜二鼓,呼小婢随行,至舍西,绐婢還②,自投水。

    水淺,乍沉乍浮,月明中,婢從草間望見之。

    既死,家人得其屍,以面沒水,色如生,兩手持茭根,牢甚不可解。

     【注釋】 ①廁牏(yú):指貼身内衣。

     ②绐(dài):欺哄。

     【譯文】 不久,婆婆得了痢疾,病了六十多天,節婦白天黑夜都守在旁邊。

    當時正是秋天,天氣還非常熱,屋裡臭氣難聞,節婦常把婆婆的衣服拿去清洗。

    家裡有人見到,惡心得要吐,節婦卻說:“真的有那麼臭嗎?我天天在她身邊,一點也不覺得。

    ”聽說病人屎尿臭就有指望活着,所以自己非常高興。

    但是婆婆的病情一天比一天差,估計不會有什麼起色了,節婦悲傷痛哭,五天都沒有吃東西。

    婆婆死後,節婦将她入殓。

    原先,子舸兄弟共三人,二弟子舫先死,還有一個小弟。

    喪禮完畢後,子舫的妻子說:“婆婆去世了,不知該怎樣為自己打算。

    ”節婦說:“我和你很好安頓,隻是小嬸和小叔主持祭祀,守着陶氏門戶,以後的歲月漫長,難以預料,這才讓人挂念!”說完,兩人一起悲哭。

    一會兒,節婦進屋将金粉和水一起喝下去,但是沒有死成。

    想去跳井,井口狹小,人下不去。

    晚上二更過後,節婦叫小女仆一起出去,走到房屋西面時,她把女仆欺哄回去,自己投了水。

    因為水淺,她一會兒沉下去一會兒又浮起來,婢女在月光下透過草叢都看見了。

    節婦死後,家人找到她的屍體,她的臉沉在水裡,臉色就像活着時一樣,雙手還緊緊地抓着茭根,解也解不開。

     婦年十八嫁子舸,十九喪夫。

    事姑九年,而與其姑同日死。

    卒葬之清水灣,在縣南千墩浦上。

    贊曰: 【譯文】 節婦十八歲時嫁給了子舸,十九歲喪了丈夫。

    侍奉婆婆九年,最後和她的婆婆在同一天死去。

    節婦被葬在清水灣,清水灣就在縣南的千墩浦上。

    贊辭說: 婦以從夫為義,假令節婦遂從子舸死,而世猶将賢之。

    獨濡忍以俟其母之終,其誠孝概之于古人,何愧哉!初,婦父玉崗為蕲水令①,将之官,時子舸已病,蔔嫁之大吉,遂歸焉。

    人特以婦為不幸,卒其所成,為門戶之光,豈非所謂吉祥者耶? 【注釋】 ①蕲(qí)水:今湖北浠水。

     【譯文】 婦人應該随從丈夫,假如節婦跟着子舸一起死去,世人也會把她作為賢德的榜樣。

    但她卻偏要隐忍着直到子舸的母親也去世時為止,她的真誠孝心跟古人相比有什麼慚愧的呢!當初,節婦的父親玉崗做蕲水令,上任之前,子舸已經病了,但是他占蔔後認為婚嫁大吉,于是讓女兒出嫁。

    人們隻以為節婦不幸,但她最終成了她家門戶的光榮,難道這不就是吉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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