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八·傳志之屬上編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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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④校官:即學官。

    皮弁:古代冠名。

    以白鹿皮做成,視朝時常戴之。

    俎:古代祭祀時盛牛羊等祭品的禮器。

    豆:古代一種盛食物的器皿,形似高腳盤。

     ⑤偶車馬:指用木土做的,像車馬之形的東西。

    下裡:人死下葬,故曰下裡。

     ⑥東郡:郡名。

    治所在今河南濮陽西南。

     【譯文】 韓延壽遷任淮陽郡太守後,為政很有聲名,又遷為颍川郡太守。

    颍川郡豪強很多,難以治理,國家常常為其選用賢良的郡太守。

    此前,趙廣漢為太守,擔憂其民俗多朋黨,所以在吏民中制造矛盾,使他們相互攻擊或揭發,利用他們充當耳目,由此成為颍川人的習俗,老百姓多積怨,互相仇恨。

    韓延壽想改變這種狀況,以禮儀謙讓教導他們,又怕百姓不從,便依次召見郡中為鄉裡所信任敬重的幾十位長老,設酒置食,親自和他們對飲,把施行禮教的意思告訴他們,向他們詢問闾裡歌謠,百姓疾苦,向他們講述和睦親愛與消除怨恨的辦法。

    長老們都認為很便利,可以實行,于是和他們議定嫁聚喪祭的禮儀和用具,參照古代的禮儀,讓大家都不得超過規定。

    韓延壽于是令文學、學官、諸生戴白鹿皮帽,手持祭祀的器皿,為官吏百姓舉行喪葬嫁娶之禮。

    老百姓遵行其教化,賣仿車馬之形做下葬用的僞物的人,将這些東西丢在街道上。

    幾年後,改任東郡太守,黃霸繼韓延壽為颍川太守,沿襲其治道,治績顯著。

    以上記韓延壽任颍川太守之事。

     延壽為吏,上禮義,好古教化,所至必聘其賢士,以禮待用,廣謀議,納谏争;舉行喪讓财,表孝弟有行;修治學官①,春秋鄉射,陳鐘鼓管弦,盛升降揖讓,及都試講武②,設斧钺旌旗,習射禦之事。

    治城郭,收賦租,先明布告其日,以期會為大事,吏民敬畏趨鄉之。

    又置正、五長③,相率以孝弟,不得舍奸人。

    闾裡阡陌有非常,吏辄聞知,奸人莫敢入界。

    其始若煩,後吏無追捕之苦,民無箠楚之憂,皆便安之。

    接待下吏,恩施甚厚而約誓明。

    或欺負之者④,延壽痛自刻責⑤:“豈其負之,何以至此?”吏聞者自傷悔,其縣尉至自刺死。

    及門下掾自刭⑥,人救不殊⑦,因喑不能言⑧。

    延壽聞之,對掾史涕泣,遣吏醫治視⑨,厚複其家。

    以上虛叙延壽為吏以禮服人。

     【注釋】 ①學官:校舍。

     ②都試講武:即“都講”,古代農閑時演習軍事。

     ③正:如後世的裡正、鄉正。

    五長:同伍之中置一人為長,稱五長。

     ④欺負:意為欺騙、背叛。

     ⑤刻責:深深責備。

     ⑥門下掾:即屬吏。

     ⑦人救不殊:因人相救而沒死。

     ⑧因喑:即口不能言。

     ⑨治視:此指派遣醫生治療。

     【譯文】 韓延壽為官,尊崇禮儀,喜歡古代的教化,所到之處一定要聘用當地賢能之士,以禮相待并任用之,廣采衆議,接納谏言;推舉服喪盡禮,推讓财産者,表彰孝順父母,友愛兄弟的有德者;修治學校,春秋之時舉行鄉射,陳列鐘鼓管樂,倡導升降揖讓之禮,等到農閑演習軍事時,設置斧钺旌旗,練習射禦之事。

    修治城郭,收取賦租,都先明确布告日期,如期集合辦理重大事務,吏民敬畏,紛紛前來。

    設置裡正、五長,以孝悌相标榜,不能留宿奸人。

    闾裡鄉間一有非常之事,吏卒便知道了,奸邪之人不敢進入其地界。

    開始時好像很繁瑣,後來吏卒沒有追捕之苦,老百姓不必擔心受到杖刑,都感到很方便。

    他接待下吏,厚施恩惠,而約定的事情很嚴明。

    曾有欺騙、背叛他的吏卒,韓延壽很痛心地自責說:“難道是我有負于他嗎?他怎麼能做出這種事來?”吏卒聽到這種話後很傷心後悔,他的縣尉以至于自殺而死。

    屬吏自殺的時候,因人相救而沒有死,口卻不能說話了。

    韓延壽聽說後,對着屬吏流淚,并派遣醫生治療看護他,免除他家的賦稅徭役。

    以上概述韓延壽做官以禮服人。

     延壽嘗出,臨上車,騎吏一人後至,敕功曹議罰白①。

    還至府門,門卒當車②,願有所言。

    延壽止車問之,卒曰:“《孝經》曰:‘資于事父以事君③,而敬同,故母取其愛,而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

    ’今旦明府早駕,久駐未出,騎吏父來至府門,不敢入。

    騎吏聞之,趨走出谒,适會明府登車。

    以敬父而見罰,得毋虧大化乎?”延壽舉手輿中曰:“微子④,太守不自知過。

    ”歸舍,召見門卒。

    卒本諸生,聞延壽賢,無因自達⑤,故代卒⑥,延壽遂待用之。

    其納善聽谏,皆此類也。

    在東郡三歲,令行禁止,斷獄大減,為天下最。

    以上為東郡太守。

     【注釋】 ①議罰白:令定其罪名而更白之。

     ②當:同“擋”。

    攔住。

     ③資:取,用。

     ④微:非,無。

     ⑤自達:自己引進。

     ⑥代卒:代人為卒。

     【譯文】 韓延壽一次外出的時候,快要登車了,一騎吏遲遲才到,于是讓功曹議定罪名然後上報給他。

    韓延壽回到府門口,看門的卒吏擋住車子,想說幾句話。

    韓延壽讓車停下來問他,門卒說:“《孝經》上說:‘用侍奉父親之道來侍奉君主,相同點在于恭敬,所以侍奉母親要愛,侍奉君主要敬,而侍奉父親則要敬愛兼而有之。

    ’今早您要乘車外出,久久停駐而不出行,騎吏的父親來到府門口,不敢進門。

    騎吏聽說後,趕緊走出去拜見,正好這時您要登車。

    因尊敬父親而受到處罰,難道不有損教化嗎?”韓延壽在車上舉起手說:“不是您提醒,本太守還不知道自己有過錯。

    ”回到官舍,召見門卒。

    門卒本為諸生,聽說韓延壽賢能,沒有途徑自己引進,所以代人為卒,韓延壽于是任用他。

    韓延壽納善聽谏,大都如此。

    在東郡三年,令行禁止,被判入獄的人數大為減少,為全國政績最好的地方。

    以上記韓延壽任東郡太守的事迹。

     入守左馮翊,滿歲稱職為真。

    歲餘,不肯出行縣。

    丞掾數白①:“宜循行郡中,覽觀民俗,考長吏治迹。

    ”延壽曰:“縣皆有賢令長,督郵分明善惡于外,行縣恐無所益,重為煩擾。

    ”丞掾皆以為方春月,可壹出勸耕桑。

    延壽不得已,行縣至高陵,民有昆弟相與訟田自言,延壽大傷之,曰:“幸得備位,為郡表率,不能宣明教化,至令民有骨肉争訟,既傷風化,重使賢長吏、啬夫、三老、孝弟受其恥②,咎在馮翊,當先退。

    ”是日,移病不聽事,因入卧傳舍,閉思過③。

    一縣莫知所為,令丞、啬夫、三老亦皆自系待罪。

    于是訟者宗族傳相責讓④,此兩昆弟深自悔,皆自髡肉袒謝⑤,願以田相移,終死不敢複争。

    延壽大喜,開延見,内酒肉與相對飲食,厲勉以意告鄉部⑥,有以表勸悔過從善之民⑦。

    延壽乃起聽事,勞謝令丞以下,引見尉薦。

    郡中歙然⑧,莫不傳相敕厲,不敢犯。

    延壽恩信周遍二十四縣,莫複以辭訟自言者。

    推其至誠,吏民不忍欺绐。

    以上為左馮翊。

     【注釋】 ①丞掾:指佐吏。

     ②啬夫:鄉官名。

     ③(ɡé):在門旁的小門。

     ④傳相責讓:互相埋怨。

     ⑤自髡(kūn):自己剃去頭發。

    髡為古代刑法之一。

     ⑥厲勉:勉勵。

    厲,同“勵”。

     ⑦表勸:表彰,勸勵。

     ⑧歙然:同“翕然”。

    安定的樣子。

     【譯文】 入京師代理左馮翊,滿一年後正式任命。

    任職一年多,不願外出巡視各屬縣。

    下屬官吏多次勸說:“應巡回視察郡中,觀覽民俗,考核縣長及諸官吏的政績。

    ”韓延壽說:“各縣都有賢明的縣令縣長,督郵分别善惡于外,巡視各縣恐怕沒有什麼好處,還要麻煩和打擾他們。

    ”下屬丞吏都認為時值春天,可以專門出去一趟,鼓勵農耕和蠶桑。

    韓延壽不得已才出行,巡視各縣來到高陵,正遇兩兄弟為争奪田産打官司,韓延壽很是傷感,說:“僥幸得到這個職位,作為全郡之表率,不能宣明教化,以緻現在有老百姓兄弟骨肉之親打官司,既敗壞了風俗教化,又讓賢良的長吏、啬夫、三老、孝悌之人蒙受恥辱,過錯在我左馮翊,當先退位。

    ”當天即稱病不處理政事,于是便躺在驿舍裡,閉門思過。

    全縣的官吏不知道怎麼辦才好,縣令、縣丞、啬夫、三老亦都自己把自己捆綁起來,等待治罪。

    于是争訟者的宗族相互責備,兄弟二人也感到很後悔,全剃去頭發,袒胸謝罪,願意以田相讓,永遠不再争訟。

    韓延壽很高興,開門請兄弟二人相見,設置酒肉與他們一起吃喝,勉勵他們并把這個意思告訴鄉黨,用來表彰鼓勵那些改過遷善的人。

    韓延壽這才起來處理政務,犒勞感謝縣令、丞以下人等,接見安慰他們。

    全郡十分安定,沒有不互相勉勵的,不敢再有違犯。

    韓延壽的恩惠威信遍及二十四縣,再也沒有互相争訟的。

    真誠所至,官吏百姓都不忍心欺哄。

    以上記韓延壽任左馮翊的事迹。

     延壽代蕭望之為左馮翊,而望之遷禦史大夫。

    侍谒者福為望之道延壽在東郡時放散官錢千餘萬①。

    望之與丞相丙吉議,吉以為更大赦,不須考。

    會禦史當問事東郡,望之因令并問之。

    延壽聞知,即部吏案校望之在馮翊時廪犧官錢放散百餘萬②。

    廪犧吏掠治急,自引與望之為奸。

    延壽劾奏,移殿門禁止望之。

    望之自奏:“職在總領天下,聞事不敢不問,而為延壽所拘持。

    ”上由是不直延壽,各令窮竟所考。

    望之卒無事實,而望之遣禦史案東郡,具得其事。

    延壽在東郡時,試騎士,治飾兵車,畫龍虎朱爵③。

    延壽衣黃纨方領④,駕四馬,傅總⑤,建幢棨⑥,植羽葆⑦,鼓車歌車⑧,功曹引車,皆駕四馬,載棨戟。

    五騎為伍,分左右部,軍假司馬、千人持幢旁毂。

    歌者先居射室⑨,望見延壽車,噭咷楚歌⑩。

    延壽坐射室,騎吏持戟夾陛列立,騎士從者帶弓鞬羅後(11)。

    令騎士兵車四面營陳,被甲鞮鞪居馬上(12),抱弩負(13)。

    又使騎士戲車弄馬盜骖(14)。

    延壽又取官銅物,候月蝕鑄作刀劍鈎镡(15),放效尚方事(16)。

    及取官錢帛,私假繇使吏(17)。

    及治飾車甲三百萬以上。

     【注釋】 ①侍谒者:常侍左右,掌管傳達的小吏。

    放散:揮霍。

     ②部:布置,安排。

    廪犧:官名。

    屬左馮翊。

    廪主藏谷,犧主養牲,以供祭祀。

     ③朱爵:朱雀。

     ④黃纨方領:用黃色絲綢做直領。

     ⑤傅:纏,綁。

    總:束,流蘇。

    用于裝飾馬嚼子。

     ⑥建:立。

    幢:旌幢。

    棨:有衣之戟,其衣以赤黑缯為之。

     ⑦植:樹立。

    羽葆:儀仗中的華蓋,以鳥羽連綴為飾。

     ⑧鼓車歌車:即郊祀時備法駕,在其上鼓吹。

     ⑨射室:都試射堂。

     ⑩噭咷:号呼聲。

     (11)鞬:弓衣,用來盛弓矢的東西。

     (12)鞮鞪(dīmóu):即兜鍪,頭盔,打仗時戴之。

     (13)(lán):盛弩矢的東西,形如木桶。

     (14)盜骖:即馳盜解骖馬,為戲車弄馬之技。

     (15)鈎:兵器,形似劍而曲,用來鈎殺人的。

    镡(xín):兵器,似劍而狹小。

     (16)放效:即仿效。

    尚方:官名。

    掌管供應制造帝王所用器物。

     (17)私假:私行雇賃。

    假,雇賃。

     【譯文】 韓延壽接替蕭望之擔任左馮翊,而蕭望之升遷為禦史大夫。

    侍谒者福對蕭望之說韓延壽在東郡時揮霍官錢千餘萬。

    蕭望之與丞相丙吉議論此事,丙吉認為已經大赦了,不必再追究。

    正好禦史巡察東郡,蕭望之便令他一起調查。

    韓延壽聽說後,即令屬吏審查蕭望之在左馮翊時廪牲官錢揮霍一百多萬的事。

    廪牲吏被拷打訊問得很急,便自稱與蕭望之狼狽為奸。

    韓延壽彈劾蕭望之,發公文禁止蕭望之進殿。

    蕭望之自己上奏說:“我職責為總領天下司法,聽到一些事情不能不查問,反而被韓延壽阻撓。

    ”皇上于是不信任韓延壽,下令分别徹底追究其事。

    關于蕭望之的事沒有得到什麼證據,而蕭望之派遣禦史到東郡調查,完全掌握了韓延壽的罪證。

    韓延壽在東郡時,每年大試騎士,修飾兵器戰車,畫上龍、虎、朱雀等圖案。

    韓延壽身穿黃色絲綢直領的衣服,乘四匹馬拉的車輛,在馬嚼子上纏上流蘇,豎起旌幢及用赤黑缯裝飾的戟,豎起以鳥羽連綴為飾的華蓋,準備法駕,并在其上鼓吹,讓功曹引導車,都駕四匹馬,載有赤黑缯裝飾的戟。

    每五騎為一伍,分左右二部,軍假司馬、千人持旌幢排列車毂旁。

    鼓歌的人先在都試射堂,看見韓延壽的車乘,就号呼而歌。

    韓延壽坐到射堂裡,騎吏持戟沿台階排列兩邊,跟從的騎士帶着弓箭與弓衣排列在後。

    命令騎士及兵車在四面列為陣營,披铠甲戴頭盔騎在馬背上,拿着弓與盛弓矢的東西。

    又讓騎士表演戲車弄馬的技藝。

    韓延壽還用官府的銅物,在月蝕時候鑄成刀劍鈎镡等兵器,仿效皇帝尚方署的做法。

    并用公家的錢帛,私下雇傭小吏為其服務。

    還置辦裝飾車甲三百萬以上。

     于是望之劾奏延壽上僭不道①,又自陳:“前為延壽所奏,今複舉延壽罪,衆庶皆以臣懷不正之心,侵冤延壽。

    願下丞相、中二千石、博士議其罪。

    ”以上延壽與蕭望之互考獲罪。

     【注釋】 ①僭:越制,超越本分。

     【譯文】 于是蕭望之劾奏韓延壽超越本分大逆不道,又自我陳述道:“之前被韓延壽所劾奏,現在又舉報韓延壽的罪狀,大家以為我懷有不正之心,冤枉韓延壽。

    希望讓丞相、中二千石、博士審議其罪。

    ”以上記韓延壽因與蕭望之互相追查,最終獲罪。

     事下公卿,皆以延壽前既無狀,後複誣愬典法大臣①,欲以解罪,狡猾不道。

    天子惡之,延壽竟坐棄市。

    吏民數千人送至渭城,老小扶持車毂,争奏酒炙。

    延壽不忍距逆,人人為飲,計飲酒石餘,使掾史分謝送者:“遠苦吏民,延壽死無所恨。

    ”百姓莫不流涕。

     【注釋】 ①典法大臣:指禦史大夫,因其主司彈劾、糾察事宜,故稱。

     【譯文】 皇帝讓公卿議論此事,大家都認為韓延壽以往既已不守法度,後來又誣陷執法大臣,想為自己開脫罪責,狡猾不道。

    天子很厭惡他,韓延壽被判棄市而死。

    行刑之日,官吏百姓數千人送至渭城,老老少少扶着囚車,争相獻上酒肉。

    韓延壽不忍心拒絕,幾乎每一個人獻的酒都喝了,總計飲酒一石多,還讓屬吏分别答謝送行的人:“遠來送行,讓吏民受累了,我韓延壽死而無憾。

    ”老百姓沒有不痛哭流涕的。

     延壽三子皆為郎吏。

    且死,屬其子勿為吏,以己為戒。

    子皆以父言去官不仕。

    至孫威,乃複為吏至将軍。

    威亦多恩信,能拊衆,得士死力。

    威又坐奢僭誅,延壽之風類也。

     【譯文】 韓延壽的三個兒子均為郎官。

    他将死的時候囑咐他的兒子不要做官,以自己的遭遇為戒。

    他的兒子們都聽從父親的話辭去了官職。

    到孫子韓威,官至将軍。

    韓威也多有恩惠與威信,能撫慰衆人,得士人拼死效力。

    韓威也因為奢華越制而被誅殺,這大概是韓延壽的遺風吧。

     張敞字子高,本河東平陽人也。

    祖父孺為上谷太守①,徙茂陵。

    敞父福事孝武帝,官至光祿大夫。

    敞後随宣帝徙杜陵。

    敞本以鄉有秩補太守卒史②,察廉為甘泉倉長,稍遷太仆丞③,杜延年甚奇之。

    會昌邑王征即位,動作不由法度,敞上書谏曰:“孝昭皇帝蚤崩無嗣,大臣憂懼,選賢聖承宗廟,東迎之日,唯恐屬車之行遲④。

    今天子以盛年初即位,天下莫不拭目傾耳,觀化聽風。

    國輔大臣未褒,而昌邑小辇先遷⑤,此過之大者也。

    ”後十餘日王賀廢,敞以切谏顯名,擢為豫州刺史⑥。

    以數上事有忠言,宣帝征敞為太中大夫,與于定國并平尚書事。

    以正違忤大将軍霍光,而使主兵車出軍省減用度⑦,複出為函谷關都尉。

    宣帝初即位,廢王賀在昌邑,上心憚之,徙敞為山陽太守⑧。

    以上敞曆官至太守。

     【注釋】 ①上谷:郡名。

    治所在今河北懷來東南。

     ②鄉有秩:鄉官啬夫之類的官吏。

     ③太仆丞:官名。

    掌輿馬及畜牧之事。

     ④屬車:凡大駕法駕侍從之車,皆謂屬車。

     ⑤小辇:即小臣挽辇。

     ⑥豫州:古九州之一,漢代為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約今淮河以北伏牛山以東豫東、皖北地區。

    刺史:官名。

    西漢為十三刺史部的巡察官,官階低于郡守。

     ⑦使主兵車:讓其主管節減軍興用度。

     ⑧山陽:郡名。

    治所在今山東金鄉西北。

     【譯文】 張敞,字子高,本為河東郡平陽縣人。

    祖父張孺曾任上谷郡太守,後遷徙到茂陵。

    張敞的父親張福侍奉孝武皇帝,官至光祿大夫。

    張敞後來随宣帝遷居杜陵。

    張敞初以鄉有秩的身份被補選為太守卒史,察廉為甘泉倉長,不久升任太仆丞,杜延年認為他很不尋常。

    正趕上昌邑王被征即皇帝位,行為不守法度,張敞上書進谏說:“孝昭皇帝早早駕崩,沒有嗣子,大臣們甚為憂慮,選擇賢良聖明之人繼承宗廟,東面郊迎之日,唯恐侍從之車走得太慢。

    現在天子年紀輕輕剛剛繼承帝位,天下之人沒有不擦亮眼睛,側着耳朵,觀察風俗政教變化的。

    輔佐國政的大臣沒有受到表彰,而昌邑國挽辇的小臣率先得到升遷,這是大的失誤。

    ”過了十多天,昌邑王賀被廢,張敞以直谏而顯名于天下,被提拔為豫州刺史。

    因為多次忠言上書,宣帝征召他為太中大夫,與于定國一起掌管尚書之事。

    以守正不阿冒犯了大将軍霍光,而讓他主管節減軍興用度,複外出為函谷關都尉。

    宣帝剛剛即位的時候,被廢黜的劉賀住在昌邑,皇上很忌憚他,于是把張敞遷往山陽郡任太守。

    以上記張敞曆任官職,直至擔任山陽太守。

     久之,大将軍霍光薨,宣帝始親政事,封光兄孫山、雲皆為列侯,以光子禹為大司馬。

    頃之,山、雲以過歸第,霍氏諸婿親屬頗出補吏。

    敞聞之,上封事曰:“臣聞公子季友有功于魯①,大夫趙衰有功于晉②,大夫田完有功于齊③,皆疇其官邑④,延及子孫,終後田氏篡齊,趙氏分晉,季氏颛魯。

    故仲尼作《春秋》,迹盛衰⑤,譏世卿最甚。

    乃者大将軍決大計,安宗廟,定天下,功亦不細矣。

    夫周公七年耳,而大将軍二十歲,海内之命,斷于掌握。

    方其隆時,感動天地,侵迫陰陽,月朓日蝕⑥,晝冥宵光,地大震裂,火生地中,天文失度,祅祥變怪,不可勝記,皆陰類盛長,臣下颛制之所生也。

    朝臣宜有明言,曰陛下褒寵故大将軍以報功德足矣。

    間者輔臣颛政,貴戚大盛,君臣之分不明,請罷霍氏三侯皆就第。

    及衛将軍張安世,宜賜幾杖歸休,時存問召見,以列侯為天子師。

    明诏以恩不聽,群臣以義固争而後許,天下必以陛下為不忘功德,而朝臣為知禮,霍氏世世無所患苦。

    今朝廷不聞直聲⑦,而令明诏自親其文,非策之得者也。

    今兩侯以出⑧,人情不相遠,以臣心度之,大司馬及其枝屬必有畏懼之心。

    夫近臣自危,非完計也,臣敞願于廣朝白發其端,直守遠郡,其路無由。

    夫心之精微口不能言也,言之微眇書不能文也⑨,故伊尹五就桀⑩,五就湯,蕭相國薦淮陰累歲乃得通,況乎千裡之外,因書文谕事指哉!唯陛下省察。

    ”上甚善其計,然不征也。

    以上谏霍氏事。

     【注釋】 ①公子季友:春秋時魯莊公之弟,生時有文在手曰友,因名之。

    魯莊公死後,他平定慶父之亂,擁立魯僖公,此後子孫世為魯執政。

     ②趙衰:春秋晉文公從亡之臣。

    子孫世為晉卿。

     ③田完:即陳完,由陳國奔齊國,齊桓公時為工正。

    後子孫世為齊卿。

     ④疇:已耕作的田地。

     ⑤迹盛衰:指著盛衰之迹。

     ⑥月朓(tiào):古稱夏曆月底月亮在西方。

     ⑦不聞直聲:指朝臣不進直言,以陳其事。

     ⑧以出:即已出。

     ⑨微眇:精微深奧。

     ⑩伊尹:商代名相。

    五就桀:事見《孟子·告子下》,趙岐注謂伊尹為商湯的屬臣,被推薦給夏桀,桀不用而湯又推薦,如此反複五次。

     【譯文】 很久以後,大将軍霍光逝世,宣帝開始親自處理政事,把霍光哥哥的孫子霍山、霍雲都封為列侯,用霍光的兒子霍禹為大司馬。

    不久,霍山、霍雲以罪免職回家,霍氏的諸女婿親屬也都調往外地任官。

    張敞聽說後,上密封奏章說:“臣聽說春秋時公子季友有功勞于魯國,大夫趙衰對晉國有功,大夫田完是齊國的有功之臣,都擁有可耕作的官田、封地,恩澤延及子孫後代,最後田氏篡奪了齊國,趙氏瓜分了晉國,季氏專擅魯國政事,所以孔仲尼作《春秋》一書,記載盛衰之迹,譏貶世卿最為厲害。

    以前大将軍霍光主持國家大政,安定宗廟,穩定天下,功勞實在也不小。

    過去周公輔政隻有七年,而大将軍主政整整二十年,四海之内天下人的命運,都掌握在他手裡面。

    當他權勢興盛的時候,感天動地,陰陽不調,使月朓日食,晝暗夜光,大地震裂,地中生火,使天文星相失去常度,襖祥變異,數不勝數,都是因為陰氣太盛,大臣專權所緻。

    朝臣應有明言,說陛下褒獎寵幸前大将軍以報答其功德已經足夠了。

    以前輔政之臣擅權,貴戚的勢力太大,君臣之名分不清,請求罷免霍氏三侯,讓其免職回家。

    至于衛将軍張安世,可賜他幾案手杖,讓他回家休息,不時地存問召見,以列侯的身份做天子的老師。

    明白诏示因為有恩德不好采納這些意見,讓群臣以義堅持争辯而後再采納他們的意見,天下人一定會認為陛下不忘故臣功德,而朝臣也知道禮節,霍氏世世代代也不愁沒有吃穿。

    現在朝廷上沒有聽到直谏的聲音,而讓皇上明诏親自行文,實非良策。

    如今兩侯已被貶出,人情相差不多,依微臣之心推測,大司馬及其支系親屬一定很恐懼害怕。

    讓親近之臣自己感到危險,不是周密妥善的計策,微臣敞希望在朝廷清楚闡明這個意思,隻是值守邊遠之郡,沒有道路可以到達。

    心的精誠細微不能用言語表達,言語的精微深奧,不能用文字表達,所以伊尹為商湯的屬臣,被推薦給夏桀,夏桀不用而商湯又推薦,如此反複五次,蕭相國推薦淮陰侯韓信,經過一年的努力才說通漢王,何況是在千裡之外,用文字來議論事情呢!但願陛下能明察。

    ”皇上認為他的建議很好,但是并不征召他。

    以上張敞上書勸谏霍家的事。

     久之,勃海、膠東盜賊并起①,敞上書自請治之,曰:“臣聞忠孝之道,退家則盡心于親,進宦則竭力于君。

    夫小國中君猶有奮不顧身之臣,況于明天子乎!今陛下遊意于太平,勞精于政事,亹亹不舍晝夜②。

    群臣有司宜各竭力緻身。

    山陽郡戶九萬三千,口五十萬以上,訖計盜賊未得者七十七人,它課諸事亦略如此。

    臣敞愚驽,既無以佐思慮,久處閑郡,身逸樂而忘國事,非忠孝之節也。

    伏聞膠東、勃海左右郡歲數不登③,盜賊并起,至攻官寺,篡囚徒,搜市朝,劫列侯。

    吏失綱紀,奸軌不禁。

    臣敞不敢愛身避死,唯明诏之所處,願盡力摧挫其暴虐,存撫其孤弱。

    事即有業④,所至郡條奏其所由廢及所以興之狀。

    ”以上自請治郡國。

     【注釋】 ①勃海:郡名。

    治所在今河北滄州。

    膠東:封國名。

    治所在今山東高密西南。

     ②亹亹(wěi):勤勉不倦的樣子。

    舍:息。

     ③歲數不登:指年年歉收。

     ④有業:指各得其所。

     【譯文】 很久以後,勃海、膠東一帶盜賊群起,張敞上書自請去那裡任職,說:“我聽說過盡忠盡孝之道,退居于家則盡孝心于雙親,出仕則竭盡全力服務于君主。

    所以,區區小國的中等君主尚有為之奮不顧身的臣子,何況聖明的天子呢!現在陛下一門心思要保持天下的太平,處理政事殚精竭慮,勤勉不倦,晝夜不息。

    群臣及有關官員都應全心全意,奮不顧身。

    山陽郡有戶口九萬三千,人口五十萬以上,未抓獲的盜賊總共還不到七十七人,其他各項事情亦大緻如此。

    微臣張敞愚鈍,既沒有什麼可以思慮的,久居閑郡,身心安逸快樂而忘卻了國家大事,不是忠臣孝子的作為。

    聽說膠東、渤海附近各郡年年歉收,盜賊群起,以至于攻打官府,劫持囚徒,搶掠集市,搶劫列侯。

    官吏失去了綱紀,奸邪不守法度,屢禁不止。

    微臣張敞不敢愛惜自身,保全生命,希望陛下明令下诏讓臣前往任職,但願能盡力摧毀挫敗那裡的暴虐之徒,存問撫慰那裡的孤弱百姓。

    諸事各得其所,所到郡中各處分條奏準其所要廢止和所要興辦的事情。

    ”以上張敞自己請求去治理郡國。

     書奏,天子征敞,拜膠東相,賜黃金三十斤。

    敞辭之官,自謂治劇郡非賞罰無以勸善懲惡,吏追捕有功效者,願得壹切比三輔尤異。

    天子許之。

     【譯文】 書上奏後,天子征召張敞,任命為膠東國相,賞賜黃金三十斤。

    張敞辭别赴任,自己認為治理秩序很亂的郡國,不賞罰分明就不可能獎勵善良懲處邪惡,官吏追捕盜賊有功效的,希望其獎勵暫時比三輔還要優異。

    天子答應了他的請求。

     敞到膠東,明設購賞,開群盜令相捕斬除罪。

    吏追捕有功,上名尚書調補縣令者數十人。

    由是盜賊解散,傳相捕斬。

    吏民歙然,國中遂平。

     【譯文】 張敞來到膠東,明令懸賞,規定群盜的首領相互捕殺可以免除罪責。

    官吏中追捕盜賊有功者,被上報給尚書提拔補任縣令的有幾十人。

    于是盜賊紛紛瓦解,相互斬殺追捕。

    官民生活安定,王國之内的盜賊之患得到了平定。

     居頃之,王太後數出遊獵,敞奏書谏曰:“臣聞秦王好淫聲,葉陽後為不聽鄭、衛之樂①;楚嚴好田獵②,樊姬為不食鳥獸之肉。

    口非惡旨甘,耳非憎絲竹也,所以抑心意,絕耆欲者,将以率二君而全宗祀也。

    禮,君母出門則乘辎③,下堂則從傅母,進退則鳴玉佩,内飾則結綢缪④。

    此言尊貴所以自斂制,不從恣之義也。

    今太後資質淑美,慈愛寬仁,諸侯莫不聞,而少以田獵縱欲為名,于以上聞⑤,亦未宜也。

    唯觀覽于往古,全行乎來今,令後姬得有所法則,下臣有所稱誦,臣敞幸甚!”書奏,太後止不複出。

    以上為膠東相。

     【注釋】 ①葉陽後:秦昭王之後。

     ②楚嚴:即楚莊王。

    後文“樊姬”為楚莊王妃子。

     ③辎(zīpínɡ):即衣車。

     ④綢缪:組紐之類的東西,用以自相結束。

     ⑤上聞:即聞于天子。

     【譯文】 沒過多久,膠東國太後多次外出遊獵,張敞上書進谏說:“微臣聽說秦王喜歡淫蕩聲色,其後葉陽後因此不聽鄭衛之樂;楚莊王喜歡打獵,其妃樊姬因此不吃鳥獸之肉。

    嘴巴并非讨厭甘旨之食,耳朵并非讨厭絲竹之聲,隻是為了壓抑心意,杜絕嗜好和欲望,用這樣的行為作為二位君王的表率,以保全社稷。

    按禮儀,國君之母出門則乘有衣之車,下堂的時候要有保姆相随,進進出出都要鳴玉佩,内衣要結緊紐結。

    這說的是尊貴的人在行為規制上很檢點,不驕縱放肆的道理。

    如今太後天生麗質,賢淑美貌,慈愛寬仁,諸侯沒有不知道的,卻有些以田獵縱欲聞名,如以此被皇上聞知,是不太合适的。

    但願能借鑒古代的做法,完善如今的行為,讓後妃們有所效法,下臣們有所稱頌,微臣張敞就幸甚之至了!”上書以後,太後停止了遊獵,再也沒有外出了。

    以上記張敞擔任膠東國相之事。

     是時,颍川太守黃霸以治行第一入守京兆尹。

    霸視事數月,不稱,罷歸颍川。

    于是制诏禦史:“其以膠東相敞守京兆尹。

    ”自趙廣漢誅後,比更守尹,如霸等數人,皆不稱職。

    京師浸廢,長安市偷盜尤多,百賈苦之。

    上以問敞,敞以為可禁。

    敞既視事,求問長安父老,偷盜酋長數人①,居皆溫厚②,出從童騎,闾裡以為長者。

    敞皆召見責問,因贳其罪,把其宿負③,令緻諸偷以自贖。

    偷長曰:“今一旦召詣府,恐諸偷驚駭,願一切受署④。

    ”敞皆以為吏,遣歸休。

    置酒,小偷悉來賀,且飲醉,偷長以赭污其衣裾⑤。

    吏坐裡闾閱出者⑥,污赭辄收縛之,一日捕得數百人。

    窮治所犯,或一人百餘發,盡行法罰。

    由是枹鼓稀鳴⑦,市無偷盜,天子嘉之。

     【注釋】 ①酋長:頭領。

     ②溫厚:意為富足。

     ③把其宿負:抓住他們過去的罪行。

     ④一切受署:指權補吏職。

     ⑤赭:赤土。

    衣裾:衣襟。

     ⑥闾:此指裡之門也。

     ⑦枹:同“桴(fú)”。

    鼓槌。

     【譯文】 當時,颍川太守黃霸因政績考核第一進京任代理京兆尹。

    黃霸主持政事幾個月後,不稱職,免去京兆尹,仍回颍川任太守。

    于是皇上下诏給禦史:“調膠東相張敞代理京兆尹。

    ”自從趙廣漢被誅殺後,接連更換代理京兆尹,如黃霸等數人,皆不稱職。

    京師的治理逐漸廢弛,長安城裡集市上的盜賊尤其多,商賈深受其苦。

    皇上以京師的治安問張敞,張敞認為盜賊可以禁止。

    張敞到任以後,尋求訪問長安城裡的年紀大有威信的老人,得知偷盜的幾個首領,家裡都很富足,出門有童奴騎馬相随,闾巷鄰裡還認為他們是溫厚長者。

    張敞召見并責問他們,于是緩治其罪,抓住他們以前的把柄,讓他們引來衆小偷以自贖其罪。

    賊首說:“今天一早被召來到府上,恐怕衆小偷們感到驚駭,希望能暫時任補吏職。

    ”張敞把他們都補為吏卒,讓他們回家休息。

    賊首們回家後設置酒席,衆小偷們都來慶賀,等他們喝醉後,賊首以赤土塗在他們的衣襟上。

    吏卒坐在裡巷門口觀察出來的人,被塗上赤土的就立即把他們抓起來,一天就抓到了數百人。

    徹底清查他們所犯罪行,有的一人就犯了一百多次,都依法懲處了。

    從此報警的鼓聲日見稀少,集市沒有了盜賊,皇上表彰了他。

     敞為人敏疾,賞罰分明,見惡辄取,時時越法縱舍,有足大者。

    其治京兆,略循趙廣漢之迹。

    方略耳目,發伏禁奸,不如廣漢,然敞本治《春秋》,以經術自輔,其政頗雜儒雅,往往表賢顯善,不醇用誅罰①,以此能自全,竟免于刑戮。

     【注釋】 ①醇:通“純”。

    純粹。

     【譯文】 張敞為人機敏,疾惡如仇,賞罰分明,發現奸惡之人立即逮捕,常常超越常法而對犯人寬大得理,很值得贊許。

    他治理京兆地區,略有趙廣漢的遺風。

    他的方法策略和明察程度,揭發隐蔽的罪行,禁止奸邪的罪犯,不如趙廣漢,但是張敞原本研習《春秋》,以經術相輔佐,他的行政頗有儒雅之風,往往能表彰賢能,獎勵善良,不一味地用誅殺來懲罰,因此能保全自身,最終免于被判刑殺戮。

     京兆典京師,長安中浩穰①,于三輔尤為劇。

    郡國二千石以高第入守,及為真,久者不過二三年,近者數月一歲,辄毀傷失名,以罪過罷。

    唯廣漢及敞為久任職。

    敞為京兆,朝廷每有大議,引古今,處便宜,公卿皆服,天子數從之。

    然敞無威儀,時罷朝會,過走馬章台街②,使禦吏驅,自以便面拊馬③。

    又為婦畫眉,長安中傳張京兆眉怃④。

    有司以奏敞。

    上問之,對曰:“臣聞閨房之内,夫婦之私,有過于畫眉者。

    ”上愛其能,弗備責也。

    以上為京兆尹。

     【注釋】 ①浩穰:指人衆之多。

    浩,大。

    穰,盛。

     ②章台街:即章台下街,在長安。

     ③便面:指用來遮面的車扇之類的東西。

    不願意被人看見,以此遮面而自得其便,又曰屏面。

     ④眉怃:指眉式樣美好。

     【譯文】 京兆尹管理京師,長安城中人口衆多,在三輔中尤為複雜難治。

    郡國的二千石官以政績優秀進京代理京兆尹,正式任職後,幹得時間長的不過二三年,時間短的隻有幾個月或一年,動不動就身名被毀,因行為過失而被罷職。

    隻有趙廣漢和張敞能任職較長時間。

    張敞任京兆尹時,每當朝廷議論重大事情,他都博引古今,處事因利乘便,公卿都很折服,皇上多次都聽從了他的建議。

    然而張敞不講究什麼威儀,有時罷朝會之後,跑馬經過章台下街,讓馬夫趕車,自己則遮住臉打馬而走。

    還為妻子畫眉,長安城中傳說張京兆畫的眉毛式樣漂亮。

    有關的官員以此奏劾張敞。

    皇上問他,他回答說:“微臣聽說,閨房之内,夫妻之間的私情,有過于畫眉的。

    ”皇上愛惜他的才能,沒有責備他。

    以上記張敞任京兆尹事。

     然終不得大位。

    敞與蕭望之、于定國相善。

    始敞與定國俱以谏昌邑王超遷。

    定國為大夫平尚書事,敞出為刺史,時望之為大行丞。

    後望之先至禦史大夫,定國後至丞相,敞終不過郡守。

    為京兆九歲,坐與光祿勳楊恽厚善,後恽坐大逆誅,公卿奏恽黨友,不宜處位,等比皆免①,而敞奏獨寝不下。

    敞使賊捕掾絮舜有所案驗②。

    舜以敞劾奏當免,不肯為敞竟事,私歸其家。

    人或谏舜,舜曰:“吾為是公盡力多矣,今五日京兆耳,安能複案事?”敞聞舜語,即部吏收舜系獄。

    是時,冬月未盡數日,案事吏晝夜驗治舜,竟緻其死事。

    舜當出死,敞使主簿持教告舜曰:“五日京兆竟何如?冬月已盡,延命乎③?”乃棄舜市。

    會立春,行冤獄使者出,舜家載屍,并編敞教,自言使者。

    使者奏敞賊殺不辜。

    天子薄其罪④,欲令敞得自便利⑤,即先下敞前坐楊恽不宜處位奏,免為庶人。

    敞免奏既下,詣阙上印绶,便從阙下亡命。

     【注釋】 ①等比:同輩,同列。

     ②賊捕掾:指主管捕賊的人。

     ③延命乎:意為你還想延長生命嗎? ④薄其罪:認為其罪輕小。

     ⑤得自便利:指從輕處法以免罪。

     【譯文】 但是始終也沒有得到高位。

    張敞與蕭望之、于定國素來相好。

    起初張敞與于定國都因進谏昌邑王而得以破格提拔。

    于定國為大夫,主管尚書之事,張敞外出任刺史,當時蕭望之為大行丞。

    後來蕭望之率先任官至禦史大夫,于定國後來也官至丞相,張敞始終也不過是郡守。

    擔任京兆尹九年,因與光祿勳楊恽關系密切而受牽連,後楊恽因犯大逆之罪而被殺,公卿上奏楊恽的同黨和朋友,不适宜繼續任職的,均被免職,隻有彈劾張敞的奏書被皇上留下沒有發出。

    張敞讓手下負責捕賊的吏卒絮舜去查辦有關案件。

    絮舜認為張敞受到劾奏應當免職,不肯為張敞辦事,私自溜回了家裡。

    有人勸說絮舜,絮舜回答說,“我為這個老爺盡力很多了,如今他隻能擔任五日的京兆尹了,怎麼能重新查案呢?”張敞聽到絮舜的話,當即下令屬吏将絮舜逮捕入獄。

    當時為冬月末,已沒有幾天了,負責此案的官吏日夜審訊絮舜,竟将他治以死罪。

    絮舜快處死的時候,張敞讓主簿持教令告訴他說:“隻能做五日的京兆尹究竟怎麼樣?冬月已過完,你還想延長生命嗎?”于是将絮舜處死棄市。

    正趕上立春,巡行檢查冤獄的使者出巡,絮舜家裡擡着他的屍體,并将張敞的教令寫進控告書,向使者告狀。

    冤獄使者劾奏張敞濫殺無罪之人。

    天子認為他的罪過輕小,想從輕處罰,于是先發下張敞之前受楊恽連坐不适宜再任職的奏書,把他免職成為庶人。

    張敞的免職奏書下來後,他到朝廷獻上印绶,就直接離宮逃命去了。

     數月,京師吏民解弛,枹鼓數起,而冀州部中有大賊①。

    天子思敞功效,使使者即家在所召敞。

    敞身被重劾②,及使者至,妻子家室皆泣惶懼,而敞獨笑曰:“吾身亡命為民,郡吏當就捕,今使者來,此天子欲用我也。

    ”即裝随使者詣公車上書曰③:“臣前幸得備位列卿,待罪京兆,坐殺賊捕掾絮舜。

    舜本臣敞素所厚吏,數蒙恩貸,以臣有章劾當免,受記考事,便歸卧家,謂臣‘五日京兆’,背恩忘義,傷化薄俗。

    臣竊以舜無狀,枉法以誅之。

    臣敞賊殺無辜,鞠獄故不直,雖伏明法,死無所恨。

    ”以上敞獲罪亡命,及複起用。

     【注釋】 ①冀州:古九州之一,西漢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于今河北中南部、山東西部及河南北部。

     ②身披重劾:此指前有賊殺無辜之事。

     ③即裝:立即整理行裝。

     【譯文】 幾個月後,京師吏民又松弛,報警的鼓聲又頻頻響起,而冀州中部盜賊嚴重。

    天子思念張敞的功勞,讓使者到他家所在地去征召張敞。

    張敞身受枉殺無辜之重劾,使者來到的時候,妻子兒女及家裡人都哭泣驚恐,隻有張敞笑着說:“我逃命為民,如要治罪,郡吏可就地逮捕,現在使者到來,這是天子要重用我了。

    ”立即整理行裝随使者出發,上書說:“微臣以前有幸受到皇上恩寵而位居列卿,在京兆尹任上待罪時,因誅殺主管捕賊的屬吏絮舜而被判罪。

    絮舜本為微臣張敞平素所厚愛的吏卒,多次蒙受恩惠,他認為微臣受到劾奏應當免職,已接受文書查辦案件,卻私自回家,說微臣是‘五日京兆’,背棄恩惠,忘卻道義,敗壞風俗。

    微臣自己認為絮舜行為無狀,枉法而誅殺了他。

    微臣亂殺無辜,辦理案件故意不公平,即使受到聖明法律的懲處,也死而無恨。

    ”以上記張敞犯罪逃亡以及再次被起用。

     天子引見敞,拜為冀州刺史。

    敞起亡命,複奉使典州。

    既到部,而廣川王國群輩不道①,賊連發,不得。

    敞以耳目發起賊主名區處②,誅其渠帥。

    廣川王姬昆弟及王同族宗室劉調等通行為之囊橐③,吏逐捕窮窘,蹤迹皆入王宮。

    敞自将郡國吏,車數百兩,圍守王宮,搜索調等,果得之殿屋重中④。

    敞傅吏皆捕格斷頭,縣其頭王宮門外。

    因劾奏廣川王。

    天子不忍緻法,削其戶。

    敞居部歲餘,冀州盜賊禁止。

    守太原太守⑤,滿歲為真,太原郡清。

     【注釋】 ①廣川:封國名。

    治所在今河北衡水冀州區。

     ②區處:指住所。

     ③囊橐:裝東西的口袋,此喻包庇盜賊。

     ④重:即廊舍,一邊虛為兩廈的房子。

    ,通“橑”。

    屋椽。

     ⑤太原:郡名。

    今屬山西。

     【譯文】 天子接見張敞,任命他為冀州刺史。

    張敞被起用于亡命之中,又奉命典掌州事。

    到冀州以後,廣川王國中衆人不守道義,盜賊接連發生,捕獲不得。

    張敞派耳目查到盜賊首領的住址,将其頭領斬殺。

    廣川王姬的兄弟及廣川王的同族宗室劉調等與盜賊相通并包庇盜賊,吏卒對盜賊追捕到最後,盜賊的蹤迹都進了王宮。

    張敞親自帶領郡國吏卒,駕車數百輛,把王宮團團圍住,搜捕劉調等人,果然在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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