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八·傳志之屬上編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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④葭葦:即蘆葦。

     ⑤連弩:指一根弦同時放三十支弩箭。

     【譯文】 李陵到浚稽山後,與單于相遇,單于率領大約三萬騎兵圍住李陵軍隊。

    李陵率部隊駐于兩山之間,以大車為營。

    李陵率士兵出營外列陣,前排的持戟盾,後排的持弓弩,下令說:“聞鼓聲而發,聞鑼聲而止。

    ”敵人見漢軍少,直接沖向軍營。

    李陵率軍交戰進擊,數千支弓矢一起發出,敵兵應弦而倒。

    敵人退走上山,漢軍追擊,殺死數千人。

    單于非常驚恐,召集左右方的八萬多騎兵一起攻打李陵軍。

    李陵邊打邊退,向南走了數日,抵達一山谷中。

    由于連續作戰,士兵被箭射傷的很多,身上三處受傷的放在戰車上,兩處受傷的拉車,一處受傷的持兵器作戰。

    李陵說:“我軍士氣低落而且擊鼓也振作不起來,是為什麼呢?軍中難道有女子嗎?”軍隊開始出來的時候,關東群盜的妻子被貶徙邊地,随軍成為士卒的妻子,許多藏在戰車裡。

    李陵搜到後,用劍把她們殺死。

    第二天再戰,斬敵首三千餘級。

    率部向東南方向撤退,沿故龍城道走了四五日後,到達大湖邊的蘆葦中,匈奴從上風向縱火,李陵也令士卒先自燒盡附近的草木以自救。

    向南行至一山下,單于正好集兵于南山上,讓他的兒子率騎兵攻打李陵。

    李陵在樹林子裡與之展開戰鬥,又殺死了數千人,于是發連弩射擊單于,單于走下山。

    以上記李陵以五千步兵和匈奴三萬騎兵交戰,多次獲勝。

     是日捕得虜,言:“單于曰:‘此漢精兵,擊之不能下,日夜引吾南近塞,得毋有伏兵乎?’諸當戶君長皆言①:‘單于自将數萬騎擊漢數千人不能滅,後無以複使邊臣,令漢益輕匈奴。

    複力戰山谷間,尚四五十裡得平地,不能破,乃還。

    ’” 【注釋】 ①當戶:匈奴官名。

     【譯文】 當天,捕得匈奴兵,說:“單于說:‘這是漢軍的精兵,攻打不下,日夜引我南行靠近邊塞,莫非有伏兵?’諸當戶君長都說:‘單于親自率領數萬騎兵都不能消滅數千漢軍,日後就不能再驅使邊臣了,也會讓漢朝越來越輕視我匈奴。

    再在山谷間力戰一番,還有四五十裡才達平地,不能擊敗,再回去。

    ’” 是時,陵軍益急,匈奴騎多,戰一日數十合,複傷殺虜二千餘人。

    虜不利,欲去,會陵軍候管敢為校尉所辱,亡降匈奴,具言“陵軍無後救,射矢且盡,獨将軍麾下及成安侯校各八百人為前行,以黃與白為幟,當使精騎射之即破矣”。

    成安侯者,颍川人①,父韓千秋,故濟南相②,奮擊南越戰死③,武帝封子延年為侯,以校尉随陵。

    單于得敢大喜,使騎并攻漢軍,疾呼曰:“李陵、韓延年趣降④!”遂遮道急攻陵。

    陵居谷中,虜在山上,四面射,矢如雨下。

    漢軍南行,未至鞮汗山⑤,一日五十萬矢皆盡,即棄車去。

    士尚三千餘人,徒斬車輻而持之,軍吏持尺刀,抵山入狹谷。

    單于遮其後,乘隅下壘石⑥,士卒多死,不得行。

    昏後,陵便衣獨步出營⑦,止左右:“毋随我,丈夫一取單于耳⑧!”良久,陵還,太息曰:“兵敗,死矣!”軍吏或曰:“将軍威震匈奴,天命不遂,後求道徑還歸,如浞野侯為虜所得,後亡還,天子客遇之,況于将軍乎!”陵曰:“公止!吾不死,非壯士也。

    ”于是盡斬旌旗,及珍寶埋地中,陵歎曰:“複得數十矢,足以脫矣。

    今無兵複戰⑨,天明坐受縛矣!各鳥獸散,猶有得脫歸報天子者。

    ”令軍士人持二升糒,一半冰⑩,期至遮虜鄣者相待。

    夜半時,擊鼓起士,鼓不鳴。

    陵與韓延年俱上馬,壯士從者十餘人。

    虜騎數千追之,韓延年戰死。

    陵曰:“無面目報陛下!”遂降。

    以上陵軍敗,降匈奴。

     【注釋】 ①颍川:郡名。

    以颍水而得名,治所在今河南禹州。

     ②濟南:封國名,治所在今山東濟南章丘區西。

     ③南越:國名。

    轄境約今廣東、廣西,秦末、漢初為趙陀所據,漢武帝元鼎六年(前11)滅之,置九郡。

     ④趣:從速。

     ⑤鞮汗山:山名。

    在居延關西北。

     ⑥壘石:投擊敵人的石塊。

     ⑦便衣:指穿短衣小袖。

     ⑧一取:言以一身獨取。

     ⑨無兵:指沒有兵器。

     ⑩一半冰:一大塊冰。

    半,大片。

     【譯文】 當時,李陵軍越來越危急,匈奴騎兵很多,一日交戰數十個回合,又殺傷敵人二千餘人。

    敵人沒有占優勢,準備離去,正好李陵的軍候管敢被校尉所辱,投降匈奴,詳細說明了“李陵軍無後援,而且箭也就要用完了,隻有将軍麾下及成安侯校各有八百人為前鋒,以黃旗和白旗為标志,應以精騎攻打就能打敗他們”。

    成安侯,是颍川人,父親韓千秋,為前濟南國相,與南越作戰時勇敢戰死,武帝封他的兒子延年為侯,以校尉的身份跟随李陵。

    單于得到管敢的情報非常高興,命令騎兵一起攻擊漢軍,邊攻邊呼喊說:“李陵、韓延年趕緊投降吧!”于是擋住道路快速攻打李陵。

    李陵在山谷中,匈奴軍在山上,四面齊射,箭如雨下。

    漢軍向南撤退,還沒有到鞮汗山,一天下來五十萬支箭已全部用盡,于是棄車而逃。

    士兵尚存三千多人,隻斬斷車輻而拿着,士兵手持短刀,來到狹谷中。

    單于切斷了他們的後路,借山隅之勢放石攻打,士兵大多死亡,不能再往前走了。

    天黑後,李陵着便裝一個人步行出營,制止左右說:“不要跟随我,我大丈夫一個人去獨取單于!”很長時間後,李陵回到軍營,大聲歎息說:“兵敗,隻有死路一條!”軍士中有人對他說:“将軍威震匈奴,命運不濟,日後想法直接還歸,像浞野侯為匈奴所俘,後來逃亡回來,天子把他當成貴客來對待,何況是将軍!”李陵說:“你不要再說了!我不戰死,就不是壯士。

    ”于是把旌旗都砍了,把珍寶埋在地下。

    李陵歎息說:“再得數十支箭,足以逃脫。

    現在已無兵器再戰,天明等待被俘吧!大家作鳥獸散,可能還有能夠脫險歸報天子的。

    ”讓軍士各拿二升幹糧,一大塊冰,約定在遮虜鄣相會。

    夜半時分,擊鼓發兵,鼓不響。

    李陵與韓延年都上了馬,跟從的勇士十餘人。

    匈奴數千騎兵追殺,韓延年戰死。

    李陵說:“沒有臉面回報陛下!”于是投降。

    以上記李陵兵敗,投降匈奴。

     軍人分散,脫至塞者四百餘人。

     【譯文】 軍士分散,逃到邊關的四百多人。

     陵敗處去塞百餘裡,邊塞以聞。

    上欲陵死戰,召陵母及婦,使相者視之,無死喪色。

    後聞陵降,上怒甚,責問陳步樂,步樂自殺。

    群臣皆罪陵,上以問太史令司馬遷①,遷盛言:“陵事親孝,與士信,常奮不顧身以殉國家之急。

    其素所畜積也,有國士之風。

    今舉事一不幸,全軀保妻子之臣随而媒糵其短②,誠可痛也!且陵提步卒不滿五千,深戎馬之地③,抑數萬之師,虜救死扶傷不暇,悉舉引弓之民共攻圍之。

    轉鬥千裡,矢盡道窮,士張空拳④,冒白刃,北首争死敵⑤,得人之死力,雖古名将不過也。

    身雖陷敗,然其所摧敗亦足暴于天下⑥。

    彼之不死,宜欲得當以報漢也⑦。

    ”初,上遣貳師大軍出,财令陵為助兵⑧,及陵與單于相值,而貳師功少。

    上以遷誣罔,欲沮貳師⑨,為陵遊說,下遷腐刑⑩。

     【注釋】 ①太史令:官名。

    掌管國家典籍,記載史事,編寫史書,兼司天文曆法等。

    漢秩六百石。

     ②媒糵(niè)其短:比喻構陷誣害,釀成其罪。

    媒,酒母。

    糵,酒曲。

     ③:通“蹂”。

    踐踏。

     ④拳:同“豢”。

    弓弩。

     ⑤北首:北向。

     ⑥暴:顯露。

     ⑦得當:指欲立功以抵其罪。

     ⑧财:通“才”。

    僅僅。

     ⑨沮:诋毀。

     ⑩腐刑:即宮刑,古代刑法之一,男子閹割生殖器,女子則幽閉。

     【譯文】 李陵戰敗的地方距離邊塞百餘裡,邊塞得到了這個消息向朝廷報告。

    皇上希望李陵戰死,召見李陵的母親及夫人,讓相面的人看看,沒有死亡的氣色。

    後來聽說李陵投降了,皇上震怒,責問陳步樂,陳步樂自殺。

    大臣們都認為李陵有罪,皇上以此問太史令司馬遷,司馬遷極力申說:“李陵侍親至孝,與人交往守信,時常奮不顧身以殉國家的危難。

    他素來所培養的,有國士之風。

    今舉事一旦不幸,那些為保全自己及其妻子兒女的大臣便跟風構陷他犯了大錯,實在令人傷心啊!況且李陵率領的步卒不滿五千,深入匈奴,抵禦數萬之師,敵人救死扶傷應付不暇,發動能作戰的所有百姓一起圍攻他們。

    轉戰千裡,箭用光了,退路被切斷了,士兵手拿空弩,身冒白刃,北向與敵死戰,李陵能得人之死力,即使古代的名将也趕不上啊。

    他雖然失敗了,但他打敗匈奴兵的事也足以顯揚于天下。

    他之所以不死,應該是想立功以贖其罪,報效漢廷。

    ”當初,皇上派遣貳師将軍率領大軍出塞,隻讓李陵為助兵,等李陵與單于相遇而戰,而貳師将軍功勞少。

    皇帝認為司馬遷誣妄言之,想诋毀貳師将軍,為李陵遊說,于是處司馬遷宮刑。

     久之,上悔陵無救,曰:“陵當發出塞,乃诏強弩都尉令迎軍。

    坐預诏之,得令老将生奸詐。

    ”乃遣使勞賜陵餘軍得脫者。

     【譯文】 很久以後,皇帝悔悟到李陵是沒有救兵而敗,說:“李陵發兵出塞時,就诏命強弩都尉,讓他接應李陵。

    預先下了诏,哪想老将生了奸詐。

    ”于是派遣使者犒勞賞賜李陵殘部得以逃脫的兵士。

     陵在匈奴歲餘,上遣因杅将軍公孫敖将兵深入匈奴迎陵①。

    敖軍無功還,曰:“捕得生口,言李陵教單于為兵以備漢軍,故臣無所得。

    ”上聞,于是族陵家②,母弟妻子皆伏誅。

    隴西士大夫以李氏為愧。

    其後,漢遣使使匈奴,陵謂使者曰:“吾為漢将步卒五千人橫行匈奴,以亡救而敗,何負于漢而誅吾家?”使者曰:“漢聞李少卿教匈奴為兵。

    ”陵曰:“乃李緒,非我也。

    ”李緒本漢塞外都尉,居奚侯城,匈奴攻之,緒降,而單于客遇緒,常坐陵上。

    陵痛其家以李緒而誅,使人刺殺緒。

    大阏氏欲殺陵③,單于匿之北方,大阏氏死,乃還。

     【注釋】 ①因杅:匈奴地名。

     ②族:即誅滅全族。

     ③大阏氏:匈奴王後的稱号。

    此為單于之母。

     【譯文】 李陵在匈奴一年多後,皇上派遣因杅将軍公孫敖率兵深入匈奴迎回李陵。

    公孫敖的軍隊無功而還,說:“抓到俘虜,說李陵教單于練兵以準備攻打漢軍,所以我沒有得到什麼。

    ”皇上聽說後,于是将李陵全族誅滅,他的母親、弟弟、妻子、兒女全被誅殺。

    隴西士大夫為李陵不能死節而感到羞愧。

    後來,漢派遣使者出使匈奴,李陵對使者說:“我為漢率步兵五千人橫貫匈奴,因為沒有救兵而失敗,我有什麼辜負于漢廷而誅滅我全家?”使者說:“漢廷聽說李少卿教匈奴操練軍隊。

    ”李陵說:“那是李緒,不是我。

    ”李緒本為漢塞外都尉,駐紮奚侯城,匈奴攻打他,李緒就投降了,而單于待李緒如賓客,比李陵的地位高。

    李陵以其家因李緒被殺而感到很痛心,派人去刺殺李緒。

    大阏氏想殺死李陵,單于把他藏在北方,大阏氏死後才得以返回。

     單于壯陵,以女妻之,立為右校王①,衛律為丁靈王,皆貴用事。

    衛律者,父本長水胡人。

    律生長漢,善協律都尉李延年,延年薦言律使匈奴。

    使還,會延年家收②,律懼并誅,亡還降匈奴。

    匈奴愛之,常在單于左右。

    陵居外,有大事,乃入議。

    以上漢誅陵家屬,陵在匈奴貴用事。

     【注釋】 ①右校王:匈奴官名。

     ②家收:指被抄家。

     【譯文】 單于認為李陵很勇武,把女兒嫁給他為妻,封為右校王,封衛律為丁靈王,都很重用他們。

    衛律的父親本為長水胡人。

    衛律生長于漢,與協律都尉李延年很要好,李延年推薦衛律出使匈奴。

    出使回來,正趕上李延年被抄家,衛律害怕被株連,逃回投降了匈奴。

    匈奴人很喜歡他,常在單于左右侍奉。

    李陵居外,有大事,才入庭議事。

    以上記漢廷殺了李陵的家屬,李陵在匈奴地位尊貴,掌權任事。

     昭帝立,大将軍霍光、左将軍上官桀輔政,素與陵善,遣陵故人隴西任立政等三人俱至匈奴招陵①。

    立政等至,單于置酒賜漢使者,李陵、衛律皆侍坐。

    立政等見陵,未得私語,即目視陵,而數數自循其刀環,握其足,陰谕之,言可還歸漢也。

    後陵、律持牛酒勞漢使,博飲②,兩人皆胡服椎結③。

    立政大言曰:“漢已大赦,中國安樂,主上富于春秋④,霍子孟、上官少叔用事⑤。

    ”以此言微動之。

    陵墨不應⑥,孰視而自循其發,答曰:“吾已胡服矣!”有頃,律起更衣,立政曰:“咄,少卿良苦⑦!霍子孟、上官少叔謝女⑧。

    ”陵曰:“霍與上官無恙乎⑨?”立政曰:“請少卿來歸故鄉,毋憂富貴。

    ”陵字立政曰⑩:“少公,歸易耳,恐再辱,奈何!”語未卒,衛律還,頗聞餘語,曰:“李少卿賢者,不獨居一國。

    範蠡遍遊天下,由餘去戎入秦,今何語之親也!”因罷去。

    立政随謂陵曰:“亦有意乎?”陵曰:“丈夫不能再辱。

    ” 【注釋】 ①招:引緻。

     ②博飲:指邊博邊飲。

    博,古代一種賭輸赢的遊戲(與棋相仿)。

     ③椎結:把頭發撮在一起,形狀如椎。

     ④主上富于春秋:指天子年少。

     ⑤子孟:霍光字。

    少叔:上官桀字。

     ⑥墨:同“默”。

    沉默。

     ⑦良苦:很苦。

     ⑧謝女:指帶話向你問好。

    女,同“汝”。

     ⑨無恙:問候用語,無疾無憂之意。

     ⑩字立政:即以字呼立政。

     【譯文】 漢昭帝即位,大将軍霍光、左将軍上官桀輔佐朝政,他們向來與李陵很要好,派遣李陵的故舊隴西任立政等三人一起去匈奴召回李陵。

    任立政等到了匈奴後,單于設酒款待漢使者,李陵、衛律皆陪坐。

    任立政等見到李陵,但沒能私下說話,于是給李陵使眼色,并多次自己撫弄刀環,握住自己的足,暗中告訴他,說可以歸漢了。

    後來,李陵、衛律置牛酒慰勞漢使,一邊博戲,一邊飲酒,兩個人都穿胡服,紮椎結。

    任立政大聲說:“漢已大赦,中國安樂,皇帝年少,霍子孟、上官少叔主持政事。

    ”想用這種話來暗示打動他。

    李陵沉默不答應,仔細看看并且理理自己的頭發,回答說:“我已經穿胡服了!”過了一會,衛律起身去上廁所,任立政說:“唉,少卿太苦了,霍子孟、上官少叔向你問好。

    ”李陵說:“霍子孟與上官少叔都還好吧?”任立政說:“請少卿回故鄉,不要擔心沒有富貴。

    ”李陵以字呼任立政說:“少公,回去是容易,隻是害怕再受侮辱,有什麼辦法呢!”話沒說完,衛律回來了,聽到了不少話,說:“李少卿賢能,不必獨居一國。

    範蠡遊遍天下,由餘去戎入秦,現在怎麼說得那麼親密呢!”于是便罷宴離去。

    任立政随即對李陵說:“你有意回去嗎?”李陵說:“大丈夫不能再受侮辱。

    ” 陵在匈奴二十餘年,元平元年病死。

    以上任立政招陵。

     【譯文】 李陵在匈奴住了二十餘年,元平元年病逝。

    以上記任立政招李陵回國事。

     蘇建,杜陵人也①。

    以校尉從大将軍青擊匈奴,封平陵侯。

    以将軍築朔方②。

    後以衛尉為遊擊将軍,從大将軍出朔方。

    後一歲,以右将軍再從大将軍出定襄,亡翕侯③,失軍當斬,贖為庶人。

    其後為代郡太守,卒官。

    有三子:嘉為奉車都尉,賢為騎都尉,中子武最知名。

     【注釋】 ①杜陵:縣名。

    治所在今陝西西安東南。

    因漢宣帝築陵于東原上,故名。

     ②朔方:郡名。

    治所在今内蒙古杭錦旗北。

    漢武帝元朔二年(前127)驅逐匈奴,收複河南地區置。

     ③翕侯:指趙信。

     【譯文】 蘇建,杜陵縣人。

    以校尉的身份跟随大将軍衛青攻打匈奴,封為平陵侯。

    以将軍的身份修築朔方城。

    後以衛尉的身份任遊擊将軍,跟從大将軍出兵朔方。

    一年以後,又随大将軍出定襄,翕侯趙信死亡,因失軍當斬首,出錢贖為庶人。

    後來做了代郡太守,死在任上。

    蘇建有三個兒子:蘇嘉為奉車都尉,蘇賢為騎都尉,二兒子蘇武最為出名。

     武字子卿,少以父任,兄弟并為郎,稍遷至栘中廄監①。

    時漢連伐胡,數通使相窺觀,匈奴留漢使郭吉、路充國等,前後十餘輩。

    匈奴使來,漢亦留之以相當。

    天漢元年,且鞮侯單于初立②,恐漢襲之,乃曰:“漢天子,我丈人行也③。

    ”盡歸漢使路充國等。

    武帝嘉其義,乃遣武以中郎将使持節送匈奴使留在漢者,因厚賂單于,答其善意。

    武與副中郎将張勝及假吏常惠等募士斥候百餘人俱④。

    既至匈奴,置币遺單于⑤。

    單于益驕,非漢所望也。

    以上武使匈奴。

     【注釋】 ①栘中:馬廄名。

    廄監:官名。

    司養馬。

     ②且鞮(jūdī)侯:匈奴首領。

    漢武帝天漢元年(前100)即單于位。

     ③丈人:對老人的尊稱。

     ④假吏:即兼吏,是臨時差遣而充任的屬吏。

     ⑤置币:指陳設财物。

     【譯文】 蘇武,字子卿,年輕時因父親蘇建為國立功,而與兄弟們一起被任用為郎,蘇武後來逐漸升遷為栘中廄監。

    當時漢朝不斷讨伐匈奴,雙方多次派使者暗察對方情況,匈奴先後扣留了郭吉、路充國等十多批漢使者。

    匈奴使者來,漢朝也扣留以相抵償。

    天漢元年,且鞮侯單于剛剛即位,害怕漢朝襲擊,便聲言:“漢朝的皇帝是我的長輩。

    ”把路充國等被扣留的十多批漢使者全都放還。

    漢武帝贊賞他明于大義,就派蘇武以中郎将的身份帶着漢朝符節護送被扣留在漢朝的匈奴使者,并贈送給單于許多财物,以報答他的好意。

    蘇武與副使中郎将張勝以及臨時兼任使者屬吏的常惠等人招募士卒、斥候一百多人同去匈奴。

    到達匈奴後,陳設财物贈送給單于。

    單于更加傲慢,完全不像漢朝所期望的那樣。

    以上記蘇武出使匈奴。

     方欲發使送武等,會缑王與長水虞常等謀反匈奴中①。

    缑王者,昆邪王姊子也②,與昆邪王俱降漢,後随浞野侯沒胡中。

    及衛律所将降者,陰相與謀劫單于母阏氏歸漢。

    會武等至匈奴,虞常在漢時素與副張勝相知,私候勝曰:“聞漢天子甚怨衛律,常能為漢伏弩射殺之。

    吾母與弟在漢,幸蒙其賞賜。

    ”張勝許之,以貨物與常。

    後月餘,單于出獵,獨阏氏子弟在③。

    虞常等七十餘人欲發,其一人夜亡,告之。

    單于子弟發兵與戰。

    缑王等皆死,虞常生得。

     【注釋】 ①缑(ɡōu)王:匈奴親王。

     ②昆邪王:匈奴親王。

    昆邪為匈奴一部。

     ③阏氏子弟:匈奴王後阏氏及其晚輩。

     【譯文】 單于正要派使者護送蘇武等人返回,正趕上缑王和長水虞常等人在匈奴謀反。

    缑王是昆邪王姐姐的兒子,曾與昆邪王一起投降漢朝,後來随同浞野侯趙破奴,讨伐匈奴,兵敗而降。

    他們與随同衛律投降的人暗中策劃劫持單于的母親阏氏返回漢朝。

    恰巧趕上蘇武等出使匈奴,虞常在漢朝時一直和副使張勝關系不錯,就暗中拜訪張勝說:“聽說漢朝皇帝非常怨恨衛律,我能為漢朝暗設弓弩殺死他。

    我的母親和弟弟在漢朝,希望他們能得到我為漢朝立功的賞賜。

    ”張勝表示同意,并送給虞常财物。

    一個多月以後,單于出去打獵,隻有阏氏及其子弟在家。

    虞常等七十餘人準備下手,但其中一人晚上逃走,告發了他們。

    單于的子弟率軍與虞常等展開激戰,缑王等都在戰鬥中被殺,虞常被活捉。

     單于使衛律治其事。

    張勝聞之,恐前語發,以狀語武。

    武曰:“事如此,此必及我。

    見犯乃死,重負國①。

    ”欲自殺,勝、惠共止之。

    虞常果引張勝。

    單于怒,召諸貴人議,欲殺漢使者。

    左伊秩訾曰②:“即謀單于,何以複加?宜皆降之。

    ”單于使衛律召武受辭③,武謂惠等:“屈節辱命,雖生,何面目以歸漢!”引佩刀自刺。

    衛律驚,自抱持武,馳召醫。

    鑿地為坎,置煴火④,覆武其上⑤,蹈其背以出血⑥。

    武氣絕半日,複息⑦。

    惠等哭,輿歸營。

    單于壯其節,朝夕遣人候問武,而收系張勝。

    以上缑王、虞常之變。

     【注釋】 ①見犯乃死,重負國:指被匈奴侵犯,然後再死,是更辜負了漢朝。

     ②伊秩訾:匈奴官名。

    有左、右之分。

     ③受辭:受審。

     ④煴火:無焰之火。

     ⑤覆:使伏卧。

     ⑥蹈:用手叩擊傷口使出血,以免血淤體内。

     ⑦複息:指複蘇而呼吸。

     【譯文】 單于派衛律審理這件事。

    張勝聽到這個消息,怕之前與虞常密謀的話洩露,就把情況告訴了蘇武。

    蘇武說:“事情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一定會牽涉到我。

    受侮辱而死,更對不起國家。

    ”于是便要自殺,張勝、常惠一起把他勸住。

    虞常果然供出張勝。

    單于大怒,召集匈奴貴族商議,要殺死漢朝使者。

    左伊秩訾說:“如果今後有謀害單于的,該如何加重處罰?不如讓他們全部投降。

    ”單于便派衛律召來蘇武審問,蘇武對常惠等說:“使自己的節操和國家的使命受辱,即使活着,還有什麼臉面回到漢朝?”拔出佩刀自殺。

    衛律大吃一驚,親自抱住蘇武,派人騎馬去找醫生。

    醫生在地上挖了一個坑,點上煴火,使蘇武伏卧在火坑上,用手叩擊他的背使淤血從傷口中流出。

    蘇武昏死過去半天,然後才蘇醒。

    常惠等人哭着用車把他拉回營帳。

    單于非常佩服他的氣節,派人早晚探問他的病情,并拘捕了張勝。

    以上記缑王、虞常發動變亂。

     武益愈,單于使使曉武。

    會論虞常,欲因此時降武。

    劍斬虞常已,律曰:“漢使張勝謀殺單于近臣,當死,單于募降者赦罪。

    ”舉劍欲擊之,勝請降。

    律謂武曰:“副有罪,當相坐①。

    ”武曰:“本無謀,又非親屬,何謂相坐?”複舉劍拟之②,武不動。

    律曰:“蘇君,律前負漢歸匈奴,幸蒙大恩,賜号稱王,擁衆數萬,馬畜彌山,富貴如此。

    蘇君今日降,明日複然。

    空以身膏草野③,誰複知之!”武不應。

    律曰:“君因我降,與君為兄弟,今不聽吾計,後雖欲複見我,尚可得乎?”武罵律曰:“女為人臣子,不顧恩義,畔主背親④,為降虜于蠻夷,何以女為見⑤?且單于信女,使決人死生,不平心持正,反欲鬥兩主,觀禍敗。

    南越殺漢使者,屠為九郡;宛王殺漢使者⑥,頭懸北阙⑦;朝鮮殺漢使者,即時誅滅。

    獨匈奴未耳。

    若知我不降明,欲令兩國相攻,匈奴之禍從我始矣。

    ”以上衛律勸武降。

     【注釋】 ①相坐:受到牽連。

     ②拟:比劃,用兵器作出殺人狀。

     ③身膏草野:即用身體作肥料使草原肥沃,即葬身草地之意。

    膏,此處為動詞,使肥沃。

     ④畔:通“叛”。

    背叛。

     ⑤何以女為見:意為怎麼用得着與你相見? ⑥宛王:指大宛國王。

     ⑦北阙:漢宮阙名。

     【譯文】 蘇武的傷勢日漸好轉,單于派使者告知他。

    正趕上審判虞常,想借此機會迫使蘇武投降。

    用劍殺死虞常後,衛律說:“漢朝使者張勝陰謀殺害單于親近的大臣,罪當處死,不過單于招募投降的人,赦免他的罪過。

    ”舉劍要殺張勝,張勝請求投降。

    衛律又對蘇武說:“副使有罪,你應連坐。

    ”蘇武說:“我本來沒有參與密謀,又不是他的親屬,說什麼連坐?”衛律用劍比劃着要殺蘇武,蘇武紋絲不動。

    衛律說:“蘇先生,我衛律從前背叛漢朝,歸降匈奴,幸蒙單于恩德,賜給我王号,使我擁有部衆數萬,馬畜滿山,富貴如此。

    蘇先生今天投降,明天也會這樣。

    否則白白葬身于荒野之中,有誰知道您為漢朝而死呢?”蘇武不予理睬。

    衛律又說:“您通過我而投降,我與您結為兄弟,今天不聽我的話,以後即使想見到我,還能夠嗎?”蘇武大罵衛律道:“你作為漢朝臣民,不顧恩義廉恥,背叛皇帝和親人,投降蠻夷,我為什麼要見你?況且單于信任你,讓你裁決人的生死,你卻不出以公心,主持公正,反而要使兩國之間相互争鬥,以坐觀雙方混戰所造成的禍亂。

    南越殺死漢使者,被夷為漢朝的九個郡;大宛王殺死漢使者,他的頭顱懸于漢宮之北阙;朝鮮殺死漢使者,立即被誅滅。

    唯獨匈奴未發生這種事。

    你明知我不投降,如果想讓兩國互相攻伐,匈奴的禍害将從殺我開始。

    ”以上記衛律勸蘇武投降。

     律知武終不可脅①,白單于。

    單于愈益欲降之,乃幽武置大窖中②,絕不飲食③。

    天雨雪,武卧齧雪與旃毛并咽之,數日不死。

    匈奴以為神,乃徙武北海上無人處④,使牧羝⑤,羝乳乃得歸⑥。

    别其官屬常惠等,各置他所。

     【注釋】 ①脅:脅迫。

     ②大窖:即地穴。

     ③絕不飲食:斷絕供應飲食。

     ④北海:即今俄羅斯西伯利亞貝加爾湖。

     ⑤羝(dī):公羊。

     ⑥羝乳:指公羊産子,比喻不可能的事。

     【譯文】 衛律知道最終不能脅迫蘇武投降,就把情況彙報給單于。

    單于越發想讓蘇武投降,便把他幽禁在地窖裡,斷絕向他供應飲食。

    天降大雪,蘇武就卧在地上,吞食雪團和氈毛,好幾天也沒餓死。

    匈奴以為他是神人,于是把他遷徙到北海邊沒有人煙的地方,讓他放牧公羊,直到公羊産下小羊羔,才允許他回來。

    還把他和常惠等分開,分别安置在不同的地方。

     武既至海上,廪食不至①,掘野鼠去草實而食之。

    杖漢節牧羊,卧起操持,節旄盡落。

    積五六年,單于弟於靬王弋射海上②。

    武能網紡繳③,檠弓弩④,於靬王愛之,給其衣食。

    三歲餘,王病,賜武馬畜、服匿、穹廬⑤。

    王死後,人衆徙去。

    其冬,丁令盜武牛羊⑥,武複窮厄⑦。

    以上海上牧羊。

     【注釋】 ①廪食:官府供給的糧食。

     ②於靬(jiān)王:且輥侯單于之弟。

    弋射:以繩系箭而射。

     ③繳(zhuó):生絲之縷,可以弋射。

     ④檠(qínɡ)弓弩:即輔正其弓弩。

     ⑤服匿:酒器名。

    小口,大腹,方底,可盛酒酪。

    穹廬:圓形氈帳。

     ⑥丁令:古民族名。

    漢時為匈奴屬國,遊牧于我國北部和西北部廣大地區。

     ⑦窮厄:窮苦困厄。

     【譯文】 蘇武被流放到北海以後,匈奴不供給他糧食,他隻好挖掘野鼠貯藏的草籽充饑。

    拄着漢朝符節放羊,時時刻刻把漢朝的符節帶在身邊,以緻節上的飾旄都掉光了。

    過了五六年,單于的弟弟於靬王到北海打獵。

    因蘇武會制造獵網和箭繳,校正弓弩,於靬王很喜歡他,送他衣服和食物。

    又過了三年多,於靬王病了,就賜給蘇武牲畜、酒酪器皿和氈帳。

    於靬王死後,他的部衆也都遷走了。

    這年冬天,丁令人偷走了蘇武的牛羊,蘇武再度陷入困境。

    以上記蘇武在北海邊放羊。

     初,武與李陵俱為侍中,武使匈奴,明年,陵降,不敢求武。

    久之,單于使陵至海上,為武置酒設樂,因謂武曰:“單于聞陵與子卿素厚,故使陵來說足下,虛心欲相待。

    終不得歸漢,空自苦亡人之地,信義安所見乎?前長君為奉車①,從至雍棫陽宮②,扶辇下除③,觸柱折轅,劾大不敬,伏劍自刎,賜錢二百萬以葬。

    孺卿從祠河東後土④,宦騎與黃門驸馬争船⑤,推堕驸馬河中溺死,宦騎亡,诏使孺卿逐捕不得,惶恐飲藥而死。

    來時,太夫人已不幸⑥,陵送葬至陽陵。

    子卿婦年少,聞已更嫁矣。

    獨有女弟二人,兩女一男,今複十餘年,存亡不可知。

    人生如朝露,何久自苦如此!陵始降時,忽忽如狂,自痛負漢,加以老母系保宮⑦,子卿不欲降,何以過陵?且陛下春秋高⑧,法令亡常,大臣亡罪夷滅者數十家,安危不可知,子卿尚複誰為乎?願聽陵計,勿複有雲。

    ”武曰:“武父子亡功德,皆為陛下所成就,位列将,爵通侯⑨,兄弟親近,常願肝腦塗地。

    今得殺身自效,雖蒙斧钺湯镬⑩,誠甘樂之。

    臣事君,猶子事父也。

    子為父死無所恨。

    願勿複再言。

    ”陵與武飲數日,複曰:“子卿壹聽陵言(11)。

    ”武曰:“自分已死久矣(12)!王必欲降武,請畢今日之歡,效死于前!”陵見其至誠,喟然歎曰:“嗟乎,義士!陵與衛律之罪上通于天(13)。

    ”因泣下沾衿,與武決去。

    以上李陵勸武降。

     【注釋】 ①長君:指蘇武兄長蘇嘉。

     ②棫陽宮:宮名。

    在雍縣東北。

     ③辇:上古時人力拉的車,漢特指皇帝坐的車,後代亦然。

    除:台階。

     ④孺卿:指蘇武之弟蘇賢,字孺卿。

    後土:土地神。

     ⑤宦騎:宦官為騎侍從皇帝者。

    黃門驸馬:指天子驸馬之在黃門者。

     ⑥太夫人:指蘇武母親。

    不幸:即死亡。

     ⑦保宮:漢少府的屬官。

    原名居室,漢武帝更名保宮。

    此處指保宮下屬的官署,是囚禁罪臣及其眷屬的監獄。

     ⑧陛下春秋高:指漢武帝年事已高。

     ⑨通侯:爵位名。

    為秦漢二十等軍功爵的最高級,原名徹侯,為避漢武帝劉徹諱改。

     ⑩钺:大斧。

    湯镬:古代一種酷刑,将人投入沸湯中煮死。

     (11)壹:一定。

     (12)自分:自己心甘情願。

     (13)通于天:比天還高。

     【譯文】 當初,李陵與蘇武同在漢朝任侍中,蘇武出使匈奴的第二年,李陵投降匈奴,不敢求見蘇武。

    過了很長時間,李陵被單于派到北海,為蘇武置辦酒宴,陳設樂舞,趁機對蘇武說:“單于聽說我與您平素交往很深,因此派我來勸您,單于将誠心待您。

    您終究不能回漢朝,白白地在這無人之地自找苦吃,誰能看見您的信義呢?從前您的哥哥蘇嘉任奉車都尉,随皇上到雍縣棫陽宮,扶辇下殿階,撞到柱子上,折斷了車轅,以大不敬罪受到彈劾,用劍自殺,皇帝賜給了二百萬錢的安葬費。

    您的弟弟蘇賢随從皇上去河東郡祭祀後土神,宦騎與黃門驸馬争船,驸馬被推入河中淹死,宦騎逃走了,皇上命令蘇賢追捕宦騎,沒能捉住,蘇賢憂慮害怕,喝藥自殺。

    我領兵離長安時,您的母親不幸去世,我送葬到陽陵。

    您的妻子年輕,聽說已改嫁了。

    隻剩下兩個妹妹、兩個女兒和一個兒子,現在已過去十多年了,不知是死是活。

    人生如同早上的露珠一樣短促,何必長期這樣折磨自己。

    我開始投降時,心神恍惚,如瘋若狂,為自己背叛漢朝而痛心,加上老母被關押在保宮,您不想投降的心情怎麼會超過我呢?況且皇帝年老,法令沒有常規,大臣無罪而被誅滅的有數十家,安危難以預料,您還為誰守節呢?希望聽從我的謀劃,什麼也别說了。

    ”蘇武說:“我們父子無功無德,都是由于皇上的提拔,才位列将軍,爵至通侯,兄弟三人都為皇帝近臣,常願肝腦塗地。

    現在能犧牲自己,報效國家,即使蒙受斧钺之誅、湯镬之刑,也心甘情願。

    大臣侍奉君主,如同兒子侍奉父親,兒了為父親而死,毫無怨恨。

    希望您不要再說了。

    ”李陵與蘇武喝了幾天酒之後,又勸蘇武:“您一定要聽我的話。

    ”蘇武說:“我早已心甘情願去死。

    您一定要使我投降,就請結束今天的歡宴,讓我死在您面前。

    ”李陵見他對漢朝如此忠誠,長歎一聲,說:“唉,真是義士啊!我和衛律的罪過比天還大啊!”随之淚如雨下,沾濕了衣襟,與蘇武告别而去。

    以上記李陵勸蘇武投降。

     陵惡自賜武①,使其妻賜武牛羊數十頭。

    後陵複至北海上,語武:“區脫捕得雲中生口②,言太守以下吏民皆白服,曰上崩。

    ”武聞之,南鄉号哭③,歐血④,旦夕臨數月。

     【注釋】 ①惡(wù):不願意,不好意思。

     ②區脫:匈奴語,土室,即匈奴在邊塞所建的土堡哨所,為偵察之用。

     ③鄉:同“向”。

     ④歐:同“嘔”。

     【譯文】 李陵不願意親自贈送蘇武财物,就派他的妻子給蘇武送去幾十頭牛羊。

    後來李陵又去北海告訴蘇武:“匈奴邊塞哨所活捉了雲中漢人,說上自太守下至百姓都穿白色喪服,并說皇上死了。

    ”蘇武聽到這個消息後,面對南方痛哭,以緻吐血,每天早晚哭吊漢武帝,一連好幾個月。

     昭帝即位數年,匈奴與漢和親。

    漢求武等,匈奴詭言武死。

    後漢使複至匈奴,常惠請其守者與俱,得夜見漢使。

    具自陳道①,教使者謂單于,言天子射上林中②,得雁,足有系帛書,言武等在某澤中。

    使者大喜,如惠語以讓單于③。

    單于視左右而驚,謝漢使曰:“武等實在。

    ”于是李陵置酒賀武曰:“今足下還歸,揚名于匈奴,功顯于漢室,雖古竹帛所載④,丹青所畫,何以過子卿!陵雖驽怯,令漢且贳陵罪⑤,全其老母,使得奮大辱之積志,庶幾乎曹柯之盟⑥,此陵宿昔之所不忘也。

    收族陵家,為世大戮,陵尚複何顧乎?已矣!令子卿知吾心耳。

    異域之人,壹别長絕!”陵起舞,歌曰:“徑萬裡兮度沙幕,為君将兮奮匈奴。

    路窮絕兮矢刃摧,士衆滅兮名已⑦。

    老母已死,雖欲報恩将安歸!”陵泣下數行,因與武決。

    單于召會武官屬,前以降及物故,凡随武還者九人。

    以上匈奴許歸武。

     【注釋】 ①具自陳道:自己詳細陳述。

     ②上林:宮苑名。

    故址在今陝西西安西。

     ③讓:斥責。

     ④竹帛:古代書于竹簡、綿帛上,引申為史冊。

     ⑤贳(shì):赦。

     ⑥曹柯之盟:春秋時魯人曹沫與齊人交戰,三戰皆敗,魯國獻地求和,齊、魯兩國國君會盟于柯,曹沫在盟會劫持齊桓公,迫使他退還魯地。

    此處喻指欲劫持單于。

     ⑦(tuí):敗壞。

     【譯文】 漢昭帝即位幾年後,匈奴與漢朝和好。

    漢朝尋求蘇武等人,匈奴詐說蘇武死了。

    後來漢朝使者又到了匈奴,常惠請求看守他的人和他一起晚上去見漢使者。

    常惠詳細叙述了事情的經過,又教漢使者對單于說,漢朝皇帝在上林苑打獵,射下一隻雁,腳上系着一份帛書,說蘇武在某個大澤中。

    漢朝使者非常高興,就按常惠說的辦法去責問單于。

    單于左顧右盼,暗暗吃驚,隻好向漢朝使者道歉說:“蘇武等人确實活着。

    ”這時,李陵擺設酒宴祝賀蘇武說:“您今天回去,美名傳頌于匈奴,功勳顯揚于漢室,即使是古代史書所載,圖畫所繪的,有誰能勝過您!我李陵雖無能怯懦,假使漢廷暫且寬赦我的罪過,保全我的老母,使我能施展由于投降匈奴之恥辱而蓄積已久的志願,或許能像曹沫那樣尋找機會立功贖罪,這是我從前念念不忘的。

    但皇上逮捕誅滅了我全家,這是世上最大的侮辱,我還有什麼可留戀的呢?算了吧,我隻是讓您知道我的心情罷了。

    我是異國的人了,這一分手将永無相見之日了。

    ”李陵起身舞蹈,唱道:“馳騁萬裡啊跨越沙漠,為皇上領兵啊奮擊匈奴。

    被困于狹谷啊矢盡刀折,士兵戰死啊名聲掃地。

    老母已死,雖想報恩何處歸!”涕淚交流,與蘇武訣别。

    單于召集蘇武的屬吏,除去已投降的和死去的,随蘇武返回的總共九人。

    以上記匈奴允許蘇武回歸。

     武以始元六年春至京師①。

    诏武奉一太牢谒武帝園廟,拜為典屬國,秩中二千石,賜錢二百萬,公田二頃,宅一區。

    常惠、徐聖、趙終根皆拜為中郎,賜帛各二百匹。

    其餘六人老歸家,賜錢人十萬,複終身。

    常惠後至右将軍,封列侯,自有傳。

    武留匈奴凡十九歲,始以強壯出,及還,須發盡白。

    以上武還漢。

     【注釋】 ①始元六年:前81年。

    始元,漢昭帝年号(前86—前81)。

     【譯文】 蘇武在昭帝始元六年春天回到都城長安。

    昭帝命令蘇武準備一牛、一羊、一豬的太牢之禮到武帝陵墓祭拜,又授予他典屬國之職,官階為中二千石,并賞賜給他二百萬錢,公田二頃,宅地一處。

    常惠、徐聖、趙終根均被授予中郎之職,每人得賞賜絹帛二百匹。

    其餘六人年老回家,每人得賞賜十萬錢,免除終身徭役。

    常惠後來官至右将軍,封為列侯,另專門有他的傳記。

    蘇武在匈奴被扣留十九年,出使時年富力強,等到返回時,已須發全白了。

    以上記蘇武回到漢朝。

     武來歸明年,上官桀子安與桑弘羊及燕王、蓋主謀反。

    武子男元與安有謀,坐死。

     【譯文】 蘇武回來的第二年,上官桀的兒子上官安與桑弘羊及燕王、蓋主謀反。

    蘇武的兒子蘇元與上官安有密謀,因連坐,蘇武也要被處死。

     初,桀、安與大将軍霍光争權,數疏光過失予燕王,令上書告之。

    又言蘇武使匈奴二十年不降,還乃為典屬國,大将軍長史無功勞①,為搜粟都尉,光颛權自恣。

    及燕王等反誅,窮治黨與,武素與桀、弘羊有舊,數為燕王所訟,子又在謀中,廷尉奏請逮捕武。

    霍光寝其奏②,免武官。

     【注釋】 ①長史:指楊敞,曾為大将軍霍光的僚屬。

     ②寝:止息,扣住不發。

     【譯文】 當初上官桀父子與大将軍霍光争權,多次逐條記錄霍光的過失,送給燕王,讓燕王上書昭帝,告發霍光。

    又說蘇武出使匈奴二十年不投降,回來才授予典屬國之職,霍光的長史楊敞沒有功勞,卻任搜粟都尉,霍光專權,肆意妄為。

    等到燕王等人因謀反被殺,追查其同謀的人,蘇武平素與上官桀、桑弘羊有交情,燕王也曾多次為蘇武為國立功之事向皇帝申訴過,蘇武的兒子又參與謀反,因此廷尉上奏請求逮捕蘇武。

    霍光把這個奏折壓下,隻免除了蘇武的官職。

     數年,昭帝崩,武以故二千石與計謀立宣帝,賜爵關内侯,食邑三百戶。

    久之,衛将軍張安世薦武明習故事,奉使不辱命,先帝以為遺言。

    宣帝即時召武待诏宦者署①,數進見,複為右曹典屬國。

    以武著節老臣,令朝朔望②,号稱祭酒③,甚優寵之。

     【注釋】 ①宦者署:官署名。

    即宦者令丞衙門,宦者令為少府屬官。

    因其署親近,故令在此聽诏。

     ②朝朔望:每逢初一、十五入進見天子。

     ③祭酒:即加祭酒之号,以示優寵。

    古禮,宴會時先推功德高者舉酒祭地。

     【譯文】 幾年以後,昭帝去世,蘇武以曾經任中二千石官員的身份參與迎立宣帝,被賜封關内侯的爵位和三百戶的食邑。

    過了很長時間,衛将軍張安世推薦蘇武,因為他熟悉過去的典章制度,奉命出使不辱使命,昭帝生前常常提到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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