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八·傳志之屬上編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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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嗎?”不肯答應。

    灌夫聽說後,非常生氣,大罵籍福。

    籍福不願讓田蚡和窦嬰之間發生矛盾,就撒了一個謊,自己用好言去回報丞相,說:“魏其侯年事已高,就要死了,再忍些日子也不難,姑且再等一等吧!”不久,武安侯聽說魏其侯和灌夫是出于憤怒而不肯把田地給他,也很生氣,說:“魏其侯的兒子曾犯了殺人大罪,是我救了他。

    我服事魏其侯的時候,沒有什麼事不肯依他,為什麼他卻吝惜這幾頃田地呢!況且這跟灌夫有什麼相幹!我不敢再要這塊地了。

    ”從此,武安侯對魏其侯、灌夫二人大為怨恨。

     元光四年春,丞相言灌夫家在颍川,橫甚,民苦之,請案①。

    上曰:“此丞相事,何請。

    ”灌夫亦持丞相陰事,為奸利,受淮南王金與語言。

    賓客居間,遂止,俱解。

    以上灌夫與武安搆釁。

     【注釋】 ①案:檢查,核實。

     【譯文】 元光四年的春天,丞相奏言灌夫家在颍川極為驕橫,百姓都深受其苦,請求皇帝查辦灌夫。

    皇帝說:“這是丞相職内的事,何必請示!”灌夫也抓住了丞相的短處作為要挾:用不正當的手段謀取個人的私利,收受淮南王的賄賂,洩漏不該說的話。

    後來因賓客們從中調解,雙方才停止互相攻擊,怨恨也得到了緩解。

    以上記灌夫和武安侯田蚡之間結怨。

     夏,丞相取燕王女為夫人,有太後诏,召列侯宗室皆往賀。

    魏其侯過灌夫,欲與俱。

    夫謝曰:“夫數以酒失得過丞相,丞相今者又與夫有郄。

    ”魏其曰:“事已解。

    ”強與俱。

    飲酒酣,武安起為壽,坐皆避席伏。

    已魏其侯為壽,獨故人避席耳,餘半膝席①。

    灌夫不悅。

    起行酒,至武安,武安膝席曰:“不能滿觞。

    ”夫怒,因嘻笑曰:“将軍貴人也,屬之!”時武安不肯。

    行酒次至臨汝侯②,臨汝侯方與程不識耳語,又不避席。

    夫無所發怒,乃罵臨汝侯曰:“生平毀程不識不直一錢,今日長者為壽,乃效女兒呫嗫耳語③!”武安謂灌夫曰:“程、李俱東西宮衛尉,今衆辱程将軍,仲孺獨不為李将軍地乎?”灌夫曰:“今日斬頭陷匈,何知程、李乎!”坐乃起更衣,稍稍去。

    魏其侯去,麾灌夫出。

    武安遂怒曰:“此吾驕灌夫罪。

    ”乃令騎留灌夫,灌夫欲出不得。

    籍福起為謝,案灌夫項令謝。

    夫愈怒,不肯謝。

    武安乃麾騎縛夫置傳舍,召長史曰:“今日召宗室,有诏。

    ”劾灌夫罵坐不敬,系居室。

    遂按其前事,遣吏分曹逐捕諸灌氏支屬,皆得棄市罪。

    以上灌夫罵坐。

     【注釋】 ①膝席:跪在座席上。

    這裡是說其餘客人隻是欠身直腰跪起,而身未離席。

     ②臨汝侯:指灌賢,劉邦功臣灌嬰之孫。

     ③呫嗫(chèniè):低聲耳語。

     【譯文】 這年夏天,丞相娶燕王的女兒為夫人,太後下了诏令,叫列侯宗室都前往祝賀。

    魏其侯去找灌夫,打算和他一起去。

    灌夫推辭說:“我屢次因為酒醉失禮而得罪了丞相,并且丞相近來和我有仇。

    ”魏其侯說:“事情已經過去了。

    ”硬拉灌夫一起去。

    酒喝到高興的時候,武安侯起身為客人敬酒,所有的賓客都離開席位,伏在地上,表示不敢當。

    輪到魏其侯敬酒時,隻有那些與魏其侯有舊交情的人才離席,其餘的客人不過半起長跪在席上。

    灌夫看在眼裡,心裡很不高興。

    灌夫起身依次給人斟酒,斟到武安侯時,武安侯雙膝長跪在席上,說:“我不能再喝滿杯了。

    ”灌夫很生氣,就嬉笑着說:“您是個貴人,但還是請飲滿一杯吧!”但武安侯還是不肯。

    斟酒斟到臨汝侯,臨汝侯正在跟程不識悄悄地附耳講話,又不離坐。

    灌夫一肚子怒氣無處發洩,就大罵臨汝侯道:“你平時诽謗程不識,把他貶得一錢不值,現在長輩向你敬酒,你反倒學小女孩的樣子咬着耳朵叽叽咕咕地說個沒完!”武安侯對灌夫說:“程不識和李廣都是宮廷的衛尉,現在你當衆羞辱程将軍,難道你就不替李将軍留點面子?”灌夫說:“今天殺我的頭穿我的胸,我都不在乎,還管什麼程啊李的!”席上的客人們看見勢頭不妙,便起身托詞上廁所,陸續地散去。

    魏其侯也起身離去,并揮手叫灌夫也趕快走。

    武安侯于是生氣地說:“這是我平時寵慣了灌夫的過錯。

    ”便命令手下的人把灌夫扣留下來,灌夫想走也走不了了。

    籍福趕緊站起來為灌夫向丞相賠禮,并且用手按着灌夫的脖子,讓他低頭認錯。

    灌夫更加憤怒,不肯認錯。

    武安侯于是命令手下的人把灌夫捆起來,看管在客館裡,并把長史找來說:“今天宴請賓客,是奉太後的旨意。

    ”于是彈劾灌夫,說他在宴席上辱罵賓客,輕侮旨意,應按不敬罪處理,關押在居室獄中。

    同時重提舊案,徹查灌夫在颍川的種種不法行為,派遣差吏分頭捉拿灌家各支的親屬,都判決為殺頭示衆的罪名。

    以上記灌夫在酒席上罵人。

     魏其侯大愧,為資使賓客請,莫能解。

    武安吏皆為耳目,諸灌氏皆亡匿,夫系,遂不得告言武安陰事。

    魏其銳身為救灌夫,夫人谏魏其曰:“灌将軍得罪丞相,與太後家忤,甯可救邪?”魏其侯曰:“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無所恨。

    且終不令灌仲孺獨死,嬰獨生。

    ”乃匿其家,竊出上書。

    立召入,具言灌夫醉飽事,不足誅。

    上然之,賜魏其食,曰:“東朝廷辯之①。

    ”以上魏其出救灌夫。

     【注釋】 ①東朝:指太後所居住的東宮。

     【譯文】 魏其侯感到十分懊悔,出錢請賓客為灌夫講情,沒有成功。

    武安侯的手下即是他的耳目,灌家漏網的人都分頭逃竄和躲藏起來了,灌夫本人又被拘押着,因而他們不可能再揭發武安侯的種種罪行。

    魏其侯挺身而出全力營救灌夫,他的夫人勸他說:“灌将軍得罪了丞相,和太後家的人作對,難道能救得了嗎?”魏其侯說:“侯爵是我自己掙來的,現在由我把它抛掉,也沒什麼可遺憾的。

    何況我也絕不能讓灌夫一個人去死,而我窦嬰倒一個人活着!”于是瞞着家裡人,私自出來上書給皇帝。

    皇帝立刻把他召進宮裡,窦嬰詳細說明了灌夫酒醉失态的事情,認為這夠不上重刑和死罪。

    皇帝贊同他的看法,便賜魏其侯一起吃飯,說:“到東宮那裡去公開辯論這件事吧。

    ”以上記魏其侯窦嬰出手營救灌夫。

     魏其之東朝,盛推灌夫之善,言其醉飽得過,乃丞相以他事誣罪之。

    武安又盛毀灌夫所為橫恣,罪逆不道。

    魏其度不可奈何,因言丞相短。

    武安曰:“天下幸而安樂無事,蚡得為肺腑,所好音樂狗馬田宅。

    蚡所愛倡優巧匠之屬,不如魏其、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桀壯士與論議,腹诽而心謗,不仰視天而俯畫地,辟倪兩宮間①,幸天下有變,而欲有大功。

    臣乃不知魏其等所為。

    ”于是上問朝臣:“兩人孰是?”禦史大夫韓安國曰:“魏其言灌夫父死事,身荷戟馳入不測之吳軍,身被數十創,名冠三軍,此天下壯士,非有大惡,争杯酒,不足引他過以誅也。

    魏其言是也。

    丞相亦言灌夫通奸猾,侵細民,家累巨萬,橫恣颍川,淩轹宗室②,侵犯骨肉,此所謂‘枝大于本,胫大于股,不折必披’,丞相言亦是。

    唯明主裁之。

    ”主爵都尉汲黯是魏其。

    内史鄭當時是魏其,後不敢堅對。

    餘皆莫敢對。

    上怒内史曰:“公平生數言魏其、武安長短,今日廷論,局趣效轅下駒③,吾并斬若屬矣。

    ”即罷起入,上食太後。

    太後亦已使人候伺,具以告太後。

    太後怒,不食,曰:“今我在也,而人皆藉吾弟④,令我百歲後,皆魚肉之矣。

    且帝甯能為石人邪!此特帝在,即錄錄,設百歲後,是屬甯有可信者乎?”上謝曰:“俱宗室外家,故廷辯之。

    不然,此一獄吏所決耳。

    ”是時郎中令石建為上分别言兩人事。

     【注釋】 ①辟倪:通“睥睨”。

    斜視。

     ②淩轹(lì):糟蹋。

    淩,淩駕、欺壓。

    轹,本指車輪碾壓,這裡指欺淩。

     ③局趣:指局促,拘束。

    趣,通“促”。

     ④藉(jí):踐踏,欺淩。

     【譯文】 魏其侯到了東宮,極力推獎灌夫的長處,說他這回是酒後失言,而丞相卻用别的事端來誣害灌夫。

    武安侯又極力诋毀灌夫,說他所作所為驕橫而且放縱,他的罪行實為大逆不道。

    魏其侯揣度對田蚡再沒有其他辦法了,就揭出了田蚡的短處。

    武安侯說:“天下有幸平安無事,我得以充任朝廷的重臣,我所愛好的隻是音樂田宅狗馬而已。

    我所喜愛的歌舞樂人、能工巧匠之類,遠不如魏其侯、灌夫日夜招募天下豪傑壯士和他們商量讨論,心懷不滿,暗地裡诽謗朝政,不是仰視天文,便是俯畫地理,窺測太後和皇上的動靜,希望天下變亂,妄圖趁機建立大功。

    我不明白魏其侯他們究竟在那裡幹什麼。

    ”于是皇上問在朝的大臣們:“窦嬰、田蚡兩個人誰是誰非?”禦史大夫韓安國說:“魏其侯說,灌夫父親當年為國戰死,他親自持戟闖入險惡的吳軍營中,身上受了幾十處重傷,名冠三軍,他是天下少見的勇士,沒有太大的罪,隻不過是喝醉了酒而發生了口角,不應該援引别的過失來殺他。

    魏其侯的話有道理。

    丞相說,灌夫勾結奸猾不軌之徒,侵奪小民,家财積累多達千萬,在颍川任意橫行,觸犯宗室,欺淩皇族,這正像俗語說的‘樹枝比樹幹粗,小腿比大腿粗,結果不是折斷就一定會分裂’,丞相說得也對。

    隻有請聖明的皇帝自己裁決兩家的是非了。

    ”主爵都尉汲黯認為魏其侯說得對。

    内史鄭當時也以魏其侯所說的為是,但後來卻又不敢堅持自己的意見去回答皇帝。

    其餘的人都沒敢發表意見。

    皇上嫌内史不敢堅持己見,就向他發怒道:“你平時多次談論魏其侯、武安侯的長短,今天當廷公開辯論,卻又像駕在車轅下的馬一樣畏首畏尾,我把你們這些家夥一并斬了!”于是皇帝罷朝起身,入内宮侍候太後吃飯。

    太後也已經派人在暗中探聽朝廷辯論的情況,這些人已把詳細情況告訴了太後。

    太後生了氣,不吃飯,說:“現在我還活着,他們竟敢作踐我的弟弟;假若我死了之後,别人就會像對待魚肉一樣任意宰割我的弟弟了。

    況且皇上你能做一個石頭人嗎?特别是現在皇帝尚健在,這班大臣就隻知随聲附和;假若皇帝不在了,這班人還能靠得住嗎?”皇上解釋說:“魏其侯和武安侯兩家都是外戚,所以讓他們在朝廷上辯論。

    否則,一個獄吏就可以決斷這件事。

    ”這時,郎中令石建把窦嬰和田蚡兩個人的事分别向皇上做了介紹。

     武安已罷朝,出止車門,召韓禦史大夫載,怒曰:“與長孺共一老秃翁,何為首鼠兩端?”韓禦史良久謂丞相曰:“君何不自喜①?夫魏其毀君,君當免冠解印绶歸,曰‘臣以肺腑幸得待罪,固非其任,魏其言皆是’。

    如此,上必多君有讓,不廢君。

    魏其必内愧,杜門舌自殺②。

    今人毀君,君亦毀人,譬如賈豎女子争言,何其無大體也!”武安謝罪曰:“争時急,不知出此。

    ”以上魏其、武安廷辯。

     【注釋】 ①不自喜:不自重,不自愛。

     ②(zé)舌:緘口不說話。

    ,齧,咬。

     【譯文】 武安侯下朝出了宮禁的外門,招呼禦史大夫韓安國乘自己的車子同行,生氣地說:“我和你共同對付一個秃老頭子有什麼難辦的,為什麼還猶豫不定呢?”韓安國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對田蚡說:“你為什麼不自愛自重呢?魏其侯攻擊你,你應當向皇帝免冠解下印绶謝罪,辭職回家,說:‘我因為是皇帝至親的緣故,僥幸身居相位,本來是不能勝任的,魏其侯對我的批評是對的。

    ’這樣,皇帝一定會贊美你有謙讓的美德,不讓你辭職。

    魏其侯一定會因此内心慚愧,關起門來咬舌自殺。

    現在别人攻擊你,你也攻擊别人,好像奸商潑婦吵架一樣,多麼不識大體啊!”武安侯認錯說:“我在朝廷争辯時性子太急,沒有想到這麼做。

    ”以上記魏其侯窦嬰、武安侯田蚡在朝廷上辯論。

     于是上使禦史簿責魏其所言灌夫,頗不雠,欺謾。

    劾系都司空①。

    孝景時,魏其常受遺诏②,曰:“事有不便,以便宜論上。

    ”及系,灌夫罪至族,事日急,諸公莫敢複明言于上。

    魏其乃使昆弟子上書言之,幸得複召見。

    書奏上,而案尚書大行無遺诏。

    诏書獨藏魏其家,家丞封。

    乃劾魏其矯先帝诏,罪當棄市。

    五年十月,悉論灌夫及家屬。

    魏其良久乃聞,聞即恚③,病痱④,不食欲死。

    或聞上無意殺魏其,魏其複食,治病。

    議定不死矣,乃有蜚語為惡言聞上,故以十二月晦論棄市渭城。

    以上灌夫族誅,魏其棄市。

     【注釋】 ①都司空:宗正的屬官,主管诏獄(皇帝發來的案犯)。

     ②常:通“嘗”。

    曾經。

     ③恚(huì):惱恨,發怒。

     ④痱(fèi):風病。

     【譯文】 後來皇帝又派禦史按文書查考魏其侯所說的有關灌夫的情況,發現很多不符合事實的地方,犯了欺騙皇帝的罪。

    于是魏其侯受到禦史的彈劾,被拘押在都司空衙門的獄中。

    當孝景帝臨終的時候,魏其侯曾接受一份遺诏,遺诏上說:“遇到麻煩,可以看情況向皇帝報告說明。

    ”等到灌夫被捕後,罪該滅族,情況一天比一天緊急,大臣們誰也不敢再向皇帝提起這件事。

    魏其侯隻好讓他的侄子上書,說明受有遺诏,希望能得到再被召見的機會。

    上書奏給皇帝後,查對尚書省的檔案,卻找不到先帝的這份遺诏。

    這道诏書隻藏在魏其侯家中,由其家臣蓋印封存。

    于是魏其侯又被指控僞造先帝的遺诏,罪應處死。

    元光五年十月,灌夫和他的家屬全部被處決了。

    魏其侯過了許久才聽到這個消息,聽說後非常惱怒、悲憤,得了中風的大病,拒絕進食,隻想死去。

    後來又聽說皇上沒有殺他的意思,這才恢複了飲食,醫療病體。

    朝廷已經決定不把魏其侯處死刑了,但是,這時竟然又有流言傳播,說魏其侯的壞話,被皇帝聽到,因此就在這年十二月的最後一天,魏其侯在渭城的大街上被斬首示衆。

    以上記灌夫滅族,魏其侯窦嬰被殺。

     其春,武安侯病,專呼服謝罪。

    使巫視鬼者視之,見魏其、灌夫共守,欲殺之。

    竟死。

    子恬嗣。

    元朔三年①,武安侯坐衣襜褕入宮②,不敬③。

     【注釋】 ①元朔三年:前126年。

    元朔,漢武帝年号(前128—前123)。

     ②襜褕(chānyú):短衣,不是進宮朝見該穿的衣服。

     ③不敬:據梁玉繩考證,此下缺“國除”二字。

    《惠景間侯者年表》作“坐衣襜褕入宮廷中,不敬,國除。

    ” 【譯文】 次年春天,武安侯病了,不停地大聲呼叫,承認自己有罪,謝罪不止。

    請了能看見鬼的巫師來診視他的病,巫師看見魏其侯、灌夫兩個鬼魂共同守住武安侯,想要殺他。

    田蚡終于死去。

    他的兒子田恬繼承了武安侯的封号。

    元朔三年,田恬因沒有穿朝服走進宮廷,犯了大不敬的罪。

     淮南王安謀反覺,治。

    王前朝,武安侯為太尉,時迎王至霸上,謂王曰:“上未有太子,大王最賢,高祖孫,即宮車晏駕,非大王立當誰哉!”淮南王大喜,厚遺金财物。

    上自魏其時不直武安,特為太後故耳。

    及聞淮南王金事,上曰:“使武安侯在者,族矣。

    ” 【譯文】 後來,淮南王劉安準備謀反的事被發覺了,朝廷下令徹查嚴辦。

    淮南王之前曾進京朝見,當時田蚡是太尉,到灞上迎接淮南王說:“皇帝現在還沒有太子,大王您最英明,是高祖的嫡孫,一旦皇帝去世,不立大王,還有誰可立呢?”淮南王聽了非常高興,送給田蚡許多金銀财物。

    皇帝自從魏其侯被殺時起,就對田蚡不滿,隻因礙于太後的緣故,不便把他怎樣罷了。

    等聽說武安侯接受淮南王贈金的事,就說:“假如武安侯還活着的話,也該滅族了!” 太史公曰:魏其、武安皆以外戚重,灌夫用一時決策而名顯。

    魏其之舉以吳、楚,武安之貴在日月之際。

    然魏其誠不知時變,灌夫無術而不遜,兩人相翼,乃成禍亂。

    武安負貴而好權,杯酒責望,陷彼兩賢。

    嗚呼哀哉!遷怒及人,命亦不延。

    衆庶不載,竟被惡言。

    嗚呼哀哉!禍所從來矣! 【譯文】 太史公說:魏其侯、武安侯都是因外戚的身份而被重用,灌夫則是因為一時勇敢馳入吳軍報父仇而出名。

    魏其侯是因平定吳楚七國之亂而發迹。

    武安侯的尊貴是憑借武帝剛繼位和窦太後、王太後當權的機會。

    但是魏其侯實在不懂随時變通的道理,灌夫沒有手腕而又不肯謙讓,二人互相依重,終于釀成了禍害。

    武安侯仗恃自己顯貴的地位,喜歡玩弄權術,因為一杯酒的怨憤,竟然陷害了兩位賢人。

    唉,真是可悲啊!因為恨灌夫而兼及窦嬰,結果連自己的性命也沒有保住。

    朝野上下都不推重,終于蒙受了壞名聲。

    唉,真正可悲可歎!這就是招緻禍患的緣由啊! 遊俠列傳 【題解】 本文是《史記》中一篇專叙遊俠的類傳。

     這些遊俠有某些共同特點:敢于蔑視統治者的法網禁令,仗義行俠,铤而走險,扶危濟困;言必信,行必果,已諾必踐,不愛其軀,不矜其能。

    盡管他們的行為在社會上影響較大,但是儒、墨等家的學者們對他們的事迹往往加以排斥而不予載錄,以至湮滅而不可考見。

    對此,司馬遷深感不平,于是專門為他們作傳(參見《太史公自序》)。

    在當時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政治氣氛下,作者能把視線和筆觸投注到社會下層,是非常難能可貴的。

     韓子曰:“儒以文亂法,而俠以武犯禁。

    ”二者皆譏,而學士多稱于世雲。

    至如以術取宰相卿大夫,輔翼其世主,功名俱著于春秋,固無可言者。

    及若季次、原憲①,闾巷人也,讀書懷獨行君子之德,義不苟合當世,當世亦笑之。

    故季次、原憲終身空室蓬戶,褐衣疏食不厭②。

    死而已四百餘年,而弟子志之不倦。

    今遊俠,其行雖不軌于正義,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蓋亦有足多者焉。

     【注釋】 ①季次:孔子弟子,齊人,名公皙哀,字季次。

    原憲:孔子弟子,魯人,字子思。

     ②疏食:粗糙的食物。

     【譯文】 韓非子說:“儒生往往用文辭擾亂國家的法律,而俠士則往往因勇武觸犯國家的禁令。

    ”這二者雖然同樣遭到非議和譏笑,但儒學之士還是被後世稱道的多。

    至于像那以權術取得宰相卿大夫的職位,輔佐當世的君主,從而使自己的功名記載在史冊上的人們,當然沒什麼好說的。

    而像那季次、原憲,是居家而沒有出仕,勤苦讀書,身懷特立獨行的君子德操,抱守道義不肯同世俗苟合,當世的人也譏笑他們。

    所以季次、原憲隻能終身居住在草房破屋裡,連粗衣淡飯都不夠。

    他們去世已四百多年了,但他們的弟子仍然不斷地紀念他們,稱贊他們。

    今天的遊俠之士,他們的行為雖然和正義不合,然而他們言必信,行必果,已經答應别人的事情,一定會真心實意去辦,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去救濟别人的艱難困苦,出生入死之後,也不誇耀自己的才能,羞于表揚自己的德義,大概也有值得贊美的地方啊。

     且緩急,人之所時有也。

    太史公曰:昔者虞舜窘于井廪①,伊尹負于鼎俎②,傅說匿于傅險③,呂尚困于棘津,夷吾桎梏④,百裡飯牛,仲尼畏匡,菜色陳、蔡。

    此皆學士所謂有道仁人也,猶然遭此災,況以中材而涉亂世之末流乎⑤?其遇害何可勝道哉! 【注釋】 ①虞舜窘于井廪(lǐn):傳說舜的父親瞽叟,偏愛後妻之子象,存心殺害舜,他吩咐舜塗廪、穿井,卻故意放火燒廪,推土下井,欲置舜于死地,但舜都設法逃脫了災禍。

    廪,糧倉。

     ②伊尹負于鼎俎:伊尹操持鼎俎,為商湯和五味,供飲食。

    鼎,烹食用具。

     ③傅說(yuè):殷王武丁的賢相,原來隐匿在傅險的地方,從事築牆行業。

     ④桎梏(zhìɡù):刑具,指手铐腳鐐。

     ⑤末流:原指河流的下遊,這裡指衰亂時代的不良風氣。

     【譯文】 況且危急的事情是人人都會時常遇到的。

    太史公說:從前虞舜曾經被困在糧倉上和深井裡,伊尹曾經做過廚子,傅說曾隐逸埋沒在傅險,呂尚曾經受困于棘津,管仲曾被戴手铐腳鐐,百裡奚曾經給人喂過牛,孔子在匡地遭受圍困,過陳、蔡兩國挨過餓。

    這些都是讀書人所稱道的仁人君子,他們尚且遭受過這樣的災難,更何況中等才能的人而又處在極端的衰微亂世呢?他們遇到的災害怎麼能說得完呢。

     鄙人有言曰:“何知仁義,已飨其利者為有德。

    ”故伯夷醜周,餓死首陽山,而文、武不以其故貶王;跖、暴戾,其徒誦義無窮。

    由此觀之,“竊鈎者誅,竊國者侯,侯之門仁義存”,非虛言也。

     【譯文】 俗話說:“知道仁義有什麼用呢?已經獲得利益的就是有德。

    ”所以伯夷認為周攻伐商纣是不道德的行為,不食周粟而餓死在首陽山,但周文王、周武王并不因此而有損王者聲譽;盜跖、莊兇暴殘忍,,但他們的黨徒卻不斷地歌頌他的德義。

    由此看來,莊子所說的“偷鈎的人被誅殺,竊國的人成為諸侯,王侯所做的都合乎仁義”,不無道理。

     今拘學或抱咫尺之義,久孤于世,豈若卑論侪俗,與世沉浮而取榮名哉①!而布衣之徒,設取予然諾,千裡誦義,為死不顧世,此亦有所長,非苟而已也。

    故士窮窘而得委命,此豈非人之所謂賢豪間者邪②?誠使鄉曲之俠,予季次、原憲比權量力,效功于當世,不同日而論矣。

    要以功見言信,俠客之義又曷可少哉! 【注釋】 ①侪(chái)俗:平庸之輩。

    侪,等,輩。

    俗,平庸。

     ②間者:間隔一定時期才出現的人才,引申為傑出的人才。

     【譯文】 現在那些拘守仁義的學士,抱持着他們認定的區區道義,長期孤立于世間,哪裡能比得上言論卑下随同流俗,與世浮沉卻取得榮耀聲名的人呢!然而平民遊俠之輩,自立取予的節操,信守諾言,使千裡之遠的人都稱頌他的風儀,即使為義犧牲,也不顧慮世人的是非評論,這也是他們這些人意志堅決的長處,并不是苟且敷衍的人所能做到的。

    因此,士人在困頓窘迫的時候能得到的可托付自己生命的人,難道不就是人們所說的那種賢能傑出的人物嗎?如果使民間遊俠和季次、原憲那樣的人來比較智能,看誰對社會有貢獻,那可真是不可同日而語了。

    如果以對社會的貢獻和言必有信的觀點來看,那麼俠客的行義又怎麼可以輕視呢! 古布衣之俠,靡得而聞已。

    近世延陵、孟嘗、春申、平原、信陵之徒,皆因王者親屬,藉于有土卿相之富厚,招天下賢者,顯名諸侯,不可謂不賢者矣。

    比如順風而呼,聲非加疾,其埶激也。

    至如闾巷之俠,修行砥名①,聲施于天下,莫不稱賢,是為難耳。

    然儒、墨皆排擯不載。

    自秦以前,匹夫之俠,湮滅不見②,餘甚恨之。

    以餘所聞,漢興有朱家、田仲、王公、劇孟、郭解之徒,雖時扞當世之文罔③,然其私義廉潔退讓,有足稱者。

    名不虛立,士不虛附。

    至如朋黨宗強比周,設财役貧,豪暴侵淩孤弱,恣欲自快,遊俠亦醜之。

    餘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以朱家、郭解等令與暴豪之徒同類而共笑之也④。

     【注釋】 ①砥:琢磨,磨砺。

     ②湮(yīn):埋沒。

     ③扞:同“捍(hàn)”。

    違反,觸犯。

     ④猥(wěi):濫,雜。

     【譯文】 古代平民俠士的事迹已經聽不到了。

    近世的延陵君季劄、孟嘗君田文、春申君黃歇、平原君趙勝、信陵君魏無忌諸公子,都因為是王侯的親屬,憑借着有封邑的卿相的地位,享有富厚的家資,招攬天下的賢士,因此顯名于諸侯,不能說他們不是賢明的人。

    這就像順着風而呼喊,聲音并沒有加快、加大,而聽到的人特别清楚,這是風勢把它激蕩傳播罷了。

    至于說到民間的俠士,他們的修養德行、砥砺名節,名聲傳揚于天下,天下人沒有不稱說他們賢明的,這才是難于做到的啊。

    然而儒、墨兩家都摒棄遊俠,不記載他們的事迹。

    自秦往上推,平民俠士都湮沒無聞,我覺得非常遺憾。

    以我所聽到的,從漢朝建立之後,遊俠之士有朱家、田仲、王公、劇孟、郭解這樣一些人,雖然他們時常違犯當世的法網,然而他們自己的行為都那麼廉潔退讓,有值得稱贊的地方。

    遊俠的聲名不是憑空樹立的,許多人也不是憑空去依附他們的。

    至于像那些朋黨和強宗豪族互相勾結,掌握大量的資财以役使貧苦的百姓,以豪勢暴力侵淩勢孤力弱的人,放縱私欲以滿足自己,遊俠也以這種行為為羞恥。

    對于現在世俗的人不去認真考察遊俠們的思想行為,而亂把朱家、郭解等遊俠之士跟那些橫行不法之徒看作同類而一起加以譏笑,我很感到悲哀! 魯朱家者,與高祖同時。

    魯人皆以儒教,而朱家用俠聞。

    所藏活豪士以百數,其餘庸人不可勝言。

    然終不伐其能,歆其德①,諸所嘗施,唯恐見之。

    振人不贍,先從貧賤始。

    家無餘财,衣不完采②,食不重味③,乘不過牛④。

    專趨人之急,甚己之私。

    既陰脫季布将軍之厄,及布尊貴,終身不見也。

    自關以東,莫不延頸願交焉⑤。

     【注釋】 ①歆(xīn):欣喜,悅服。

    這裡指自滿,炫耀。

     ②采:同“彩”。

     ③重味:多種菜肴。

     ④(ɡōu)牛:挽的小牛。

    ,車轭兩邊下伸反曲以夾馬頸的部分。

     ⑤延頸:伸長脖子,寫人們迫切希望與朱家交往。

     【譯文】 魯地的朱家,和漢高祖是同時代人。

    魯地的人大都推崇儒教,隻有朱家以任俠而出名。

    被他藏匿救活的豪士有好幾百人,其他平凡的人受他庇護的就更多了。

    但他始終不誇耀自己的能力,也不自我陶醉于施予他人的恩德,唯恐再遇到那些曾經受他施舍救濟過的人。

    赈濟人家的不足,先從貧賤的人開始。

    他自己家中并沒有多餘的錢财,所穿的衣服都是陳舊的,吃的也很簡單,乘坐的不過是小牛車。

    專為救濟人家的困厄,勝過辦自己的私事。

    曾暗中幫季布将軍脫離困厄,等季布的地位尊貴後,他終身不再見季布。

    從函谷關以東地方的人,沒有不殷切盼望和他結交的。

     楚田仲以俠聞,喜劍,父事朱家,自以為行弗及。

    田仲已死,而雒陽有劇孟。

    周人以商賈為資①,而劇孟以任俠顯諸侯。

    吳、楚反時,條侯為太尉,乘傳車将至河南②,得劇孟,喜曰:“吳、楚舉大事而不求孟,吾知其無能為已矣。

    ”天下騷動,宰相得之若得一敵國雲。

    劇孟行大類朱家,而好博,多少年之戲。

    然劇孟母死,自遠方送喪蓋千乘。

    及劇孟死,家無餘十金之财。

    而符離人王孟亦以俠稱江、淮之間。

     【注釋】 ①周人:洛陽人,因洛陽原來是周王朝的都城,故那裡的人也被稱為周人。

     ②傳(zhuàn)車:驿站裡的車子。

     【譯文】 楚地的田仲以遊俠而聞名天下,喜歡劍術,像服侍父輩那樣服侍朱家,自己認為品行比不上朱家。

    田仲死後,洛陽地方有個劇孟。

    洛陽人大都靠經商為生,而劇孟以任俠顯名于諸侯。

    漢景帝三年,吳、楚等國反叛時,條侯周亞夫當太尉,乘驿站的車子,在快到河南的地方,得見劇孟,條侯高興地說:“吳、楚等國興兵圖謀大業卻不去尋找劇孟,我料定他們不會成什麼氣候了。

    ”當時天下動亂,宰相得到劇孟就像得到一個國家一樣。

    劇孟行為像朱家,但喜歡賭博,大多是些年輕人的遊戲。

    然而劇孟的母親去世時,從遠地而來送葬的車子有一千多輛。

    到劇孟死時,他家裡沒有剩下十金的财産。

    而當時符離人王孟也以任俠著稱于江淮一帶。

     是時濟南氏、陳周庸亦以豪聞①,景帝聞之,使使盡誅此屬。

    其後代諸白、梁韓無辟、陽翟薛兄、陝韓孺紛紛複出焉②。

     【注釋】 ①(xián):姓。

     ②兄:讀為“況”。

     【譯文】 當時濟南的氏、陳地的周庸也以豪俠聞名,景帝聽到這個消息後,派人把這些豪俠都殺掉了。

    這以後,代地的幾個姓白的、梁地的韓無辟、陽翟的薛況、陝地的韓孺等豪俠又紛紛地再現出來。

     郭解,轵人也,字翁伯,善相人者許負外孫也。

    解父以任俠,孝文時誅死。

    解為人短小精悍,不飲酒。

    少時陰賊①,慨不快意,身所殺甚衆。

    以軀借交報仇②,藏命作奸③,剽攻不休④,及鑄錢掘冢,固不可勝數。

    适有天幸,窘急常得脫,若遇赦。

    及解年長,更折節為儉⑤,以德報怨,厚施而薄望。

    然其自喜為俠益甚。

    既已振人之命,不矜其功,其陰賊著于心,卒發于睚眦如故雲。

    而少年慕其行,亦辄為報仇,不使知也。

    解姊子負解之勢⑥,與人飲,使之嚼⑦。

    非其任,強必灌之。

    人怒,拔刀刺殺解姊子,亡去。

    解姊怒曰:“以翁伯之義,人殺吾子,賊不得。

    ”棄其屍于道,弗葬,欲以辱解。

    解使人微知賊處。

    賊窘自歸,具以實告解。

    解曰:“公殺之固當,吾兒不直。

    ”遂去其賊,罪其姊子,乃收而葬之。

    諸公聞之,皆多解之義,益附焉。

     【注釋】 ①陰賊:内心狠毒。

     ②交:朋友。

     ③藏命:隐藏亡命之徒。

    作奸:犯法。

     ④剽攻:搶掠,劫奪。

     ⑤折節為儉:轉變操行,抑制自己。

    儉,抑制,約束。

     ⑥負:依靠。

     ⑦嚼:同“釂(jiào)”。

    喝幹杯中酒。

     【譯文】 郭解是轵地人,字翁伯,是看相人許負的外孫。

    郭解的父親因為任俠,在漢文帝時被處死。

    郭解長得短小精悍,不喝酒。

    年輕時心狠手辣,感到不快意時,就動手殺人,親自殺害的人很多。

    以身相許為朋友報仇,藏匿逃犯,違法犯禁,搶劫不休,以及私自盜鑄錢币,挖墳盜墓,更是不可勝數。

    但他遇到上天的保佑,常常能在窘迫危亡的時候得以逃脫,或是遇到大赦。

    等郭解年歲大了後,他轉變操行,檢點自己的行為,以德報怨,給予别人的很豐厚,但對人家要求卻很少。

    然而他卻更加喜歡行俠仗義。

    他救了别人的性命後,從不誇耀自己的功德,但他的狠毒深藏于心,遇到小事爆發的習性,仍舊和從前一樣。

    而有些年輕人仰慕他的為人,也常常替他報仇,而不讓郭解本人知道。

    郭解姐姐的兒子依仗着郭解的勢力,和别人一起喝酒時,要别人把酒喝幹。

    那人酒量不行,喝不完,便強行灌下去。

    那人憤怒了,拔出刀将郭解姐姐的兒子殺死,然後逃亡而去。

    郭解的姐姐憤怒地說:“以我弟弟翁伯的義氣,别人殺了我的兒子,而殺人的兇手卻抓不到。

    ”便将她兒子的屍體抛棄在路旁不安葬,以此來羞辱郭解。

    郭解派人暗中察訪,找到了兇手的住處。

    兇手沒有辦法,隻好自己回來見郭解,詳細地把事情真相告訴了郭解。

    郭解說:“你殺他是應該的,我的外甥沒有道理。

    ”于是放掉了兇手,歸罪他自己的外甥,并收屍埋葬。

    人們聽說這件事後,都贊美郭解的俠義,更加依附他了。

     解出入,人皆避之。

    有一人獨箕踞視之①,解遣人問其名姓。

    客欲殺之,解曰:“居邑屋至不見敬②,是吾德不修也,彼何罪!”乃陰屬尉史曰③:“是人,吾所急也④,至踐更時脫之⑤。

    ”每至踐更,數過,吏弗求。

    怪之,問其故,乃解使脫之。

    箕踞者乃肉袒謝罪。

    少年聞之,愈益慕解之行。

     【注釋】 ①箕踞:展開兩足而坐,形狀像箕,是一種傲慢不恭的态度。

     ②邑屋:指村舍。

     ③屬:通“囑”。

    囑托。

    尉史:縣尉手下的書吏,掌管兵役之事。

     ④急:這裡指熱切、看重。

     ⑤踐更:輪流更替地服役。

     【譯文】 郭解每次進出,人們都回避他。

    唯獨有一個人偏偏撒開兩腿坐着看他,郭解派人去問這個人的姓名。

    門客準備殺這個人,郭解說:“住在家鄉不受人敬重,這是我的德行不好,他有什麼罪呢?”于是暗中告訴尉史說:“這個人是我看重的,輪到他服役的時候,就免了他吧。

    ”因此每到輪值服役時,屢次放過他,官吏也不追究。

    這個人對此感到很奇怪,問其中的緣故,才知道是郭解替他說情。

    對郭解傲慢的人于是負荊請罪。

    轵地的年輕人聽說後,更加羨慕郭解的為人。

     雒陽人有相仇者,邑中賢豪居間者以十數①,終不聽。

    客乃見郭解。

    解夜見仇家,仇家曲聽解②。

    解乃謂仇家曰:“吾聞雒陽諸公在此間,多不聽者。

    今子幸而聽解,解奈何乃從他縣奪人邑中賢大夫權乎!”乃夜去,不使人知,曰:“且無用,待我去,令雒陽豪居其間,乃聽之。

    ” 【注釋】 ①居間者:從中調停的人。

     ②曲聽:委屈地聽從,勉強地聽從。

     【譯文】 洛陽有兩家人結仇,當地的賢明豪紳數十人從中進行調解,但這兩家始終不聽勸解。

    于是門客去找郭解給兩家調解。

    郭解當夜就去見兩個仇家,從中進行調停,仇家勉強聽從了他的調解。

    郭解便對仇家說:“我聽說洛陽的諸位豪紳從中調解,你們多不聽從。

    現在你們給我面子聽了我的調解,我怎麼能從外地來奪取本地鄉賢紳士手中的調解權呢!”于是連夜走了,不讓人知道,并且說:“暫時不用聽我的調解,等我離開後,還是請洛陽的豪紳從中調停,你們聽從他們的吧!” 解執恭敬,不敢乘車入其縣廷。

    之旁郡國,為人請求事,事可出,出之;不可者,各厭其意,然後乃敢嘗酒食。

    諸公以故嚴重之①,争為用。

    邑中少年及旁近縣賢豪,夜半過門常十餘車,請得解客舍養之。

     【注釋】 ①嚴重:敬重。

    嚴,尊敬。

     【譯文】 郭解平時為人執守恭敬,從不乘車進入縣衙門。

    到别的郡國,替别人幫忙辦事,事情可以解決的就解決;解決不了的,也讓各方滿意,然後他才肯接受别人置辦的酒食。

    因此人們都十分尊重他,争着替他效勞。

    當地的年輕人及鄰縣的賢士豪俠,深夜來叩門拜訪的,時常有十多輛車子,請求郭解收他們當門客。

     及徙豪富茂陵也①,解家貧,不中訾②,吏恐,不敢不徙。

    衛将軍為言:“郭解家貧不中徙。

    ”上曰:“布衣權至使将軍為言,此其家不貧。

    ”解家遂徙。

    諸公送者出千餘萬。

    轵人楊季主子為縣掾,舉徙解。

    解兄子斷楊掾頭。

    由此楊氏與郭氏為仇。

     【注釋】 ①茂陵:縣名。

    治所在今陝西興平東北,因漢武帝在茂鄉築茂陵而得名。

     ②不中(zhònɡ)訾(zī):不合資産标準。

    當時家産三百萬即中訾。

    訾,通“赀”。

     【譯文】 等到政府遷移富豪人家到茂陵的時候,郭解家貧窮,不符合遷移的标準,當地的官吏懼怕違令,不敢不将他遷移。

    大将軍衛青出面替他說話:“郭解家境貧窮,不夠遷移的标準。

    ”皇上說:“一個平民的權勢竟至于讓你這樣的大将軍來為他說話,那他家一定不會貧窮。

    ”于是郭解家便遷移到了茂陵。

    當地送行的人們出資達一千多萬錢。

    轵地人楊季主的兒子是縣裡的官吏,他提出要遷移郭解。

    為此郭解的侄兒就砍下他的頭。

    從此楊家和郭家結下了仇怨。

     解入關,關中賢豪知與不知,聞其聲,争交歡解①。

    解為人短小,不飲酒,出未嘗有騎。

    已又殺楊季主。

    楊季主家上書,人又殺之阙下②。

    上聞,乃下吏捕解。

    解亡,置其母家室夏陽③,身至臨晉④。

    臨晉籍少公素不知解,解冒⑤,因求出關。

    籍少公已出解,解轉入太原,所過辄告主人家。

    吏逐之,迹至籍少公⑥。

    少公自殺,口絕⑦。

    久之,乃得解。

    窮治所犯,為解所殺,皆在赦前。

    轵有儒生侍使者坐⑧,客譽郭解,生曰:“郭解專以奸犯公法,何謂賢!”解客聞,殺此生,斷其舌。

    吏以此責解,解實不知殺者。

    殺者亦竟絕,莫知為誰。

    吏奏解無罪。

    禦史大夫公孫弘議曰:“解布衣為任俠行權,以睚眦殺人,解雖弗知,此罪甚于解殺之。

    當大逆無道。

    ”遂族郭解翁伯。

     【注釋】 ①交歡:交好,結好。

     ②阙下:宮阙之下,即皇宮前。

     ③夏陽:在今陝西韓城南。

     ④臨晉:在今山西永濟西。

     ⑤冒:假冒他人的姓名。

     ⑥迹:蹤迹,線索。

     ⑦口絕:追尋線索的口供斷了。

     ⑧轵:原作“朝”,據中華書局修訂本《史記》改。

     【譯文】 郭解遷移入關後,關中的賢士豪俠,無論是了解他的,還是不了解他的,聽到郭解的聲名,都争着與他交朋友。

    郭解人長得矮小,不喝酒,他出外沒有随行的車馬。

    不久又有人殺了楊季主。

    楊季主家人上書告郭解,又有人把上書人殺死在宮阙之下。

    皇帝聽說後,于是就派官吏拘捕郭解。

    郭解隻得逃走,他将母親妻兒安置在夏陽,自己逃到臨晉。

    臨晉的籍少公本來不認識郭解,郭解假冒姓名,請籍少公放他出關。

    籍少公将他放出關後,他又轉逃到太原,在他所經過的地方,往往把來蹤去迹告訴接待他的人家。

    官吏追捕他,根據行蹤線索找到了籍少公。

    少公自殺,行蹤線索中斷。

    過了很久才抓到郭解。

    官吏徹底地追查郭解所犯的罪,郭解殺人,都在大赦之前。

    轵地有一個儒生陪侍追查郭解的使者,座中客人稱贊郭解,而儒生說:“郭解專門做奸邪的事,觸犯國家的法律,怎麼可以稱得上是賢明呢?”郭解的門客聽說後,就将這個儒生殺了,并割斷了他的舌頭。

    官吏因此責求郭解交出殺人犯,而郭解确實不知道兇手是誰。

    殺人的兇手也終究沒有追查到,沒有人知道他是誰。

    官吏判決郭解無罪。

    禦史大夫公孫弘奏議說:“郭解身為平民,行俠耍弄權術,因小怨小恨就殺人,郭解雖然不知道,這個罪比他本人殺人還要重。

    應判決郭解大逆不道罪!”于是就下令将郭解族滅了。

     自是之後,為俠者極衆,敖而無足數者①。

    然關中長安樊仲子,槐裡趙王孫,長陵高公子,西河郭公仲,太原鹵公孺,臨淮兒長卿,東陽田君孺,雖為俠而逡巡有退讓君子之風②。

    至若北道姚氏,西道諸杜,南道仇景,東道趙他、羽公子,南陽趙調之徒,此盜跖居民間者耳,曷足道哉!此乃鄉者朱家之羞也。

     【注釋】 ①敖:傲慢。

     ②逡(qūn)巡:退讓。

    《史記》作“逡逡”。

     【譯文】 從此以後,行俠義的人很多,都倨傲不值得提起。

    但是關中長安的樊仲子,槐裡的趙王孫,長陵的高公子,西河的郭公仲,太原的鹵公孺,臨淮的兒長卿,東陽的田君儒,雖然為遊俠,但溫文爾雅有謙讓君子的風度。

    至于像北方的姚氏,西方的諸杜,南方的仇景,東方的趙他、羽公子,南陽的趙調等那一類人,都是些流落在民間的盜跖之流,更不足道了。

    這些人可以說是過去俠士朱家的羞恥。

     太史公曰:吾視郭解,狀貌不及中人,言語不足采者。

    然天下無賢與不肖,知與不知,皆慕其聲,言俠者皆引以為名。

    諺曰:“人貌榮名,豈有既乎①!”於戲②,惜哉!序分三等人:術取卿相,功名俱著,一也;季次、原憲,獨行君子,二也;遊俠,三也。

    于遊俠中又分三等人:布衣闾巷之俠,一也;有土卿相之富,二也;暴豪恣欲之徒,三也。

    反側錯綜,語南意北,驟難覓其針線之迹。

     【注釋】 ①既:終結,完了,這裡指衰頹。

     ②於戲:同“嗚呼”。

     【譯文】 太史公說:我看郭解,狀貌比不上一般人,言語也不動人。

    但是天下無論是賢明的還是愚笨的,了解他的還是不了解他的,都仰慕他的聲名,談論遊俠的都會提到他的姓名。

    諺語說:“人能用美好聲譽來作為容貌,難道還會衰朽窮盡嗎!”唉,可惜呀,沒有得到善終!序分了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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