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八·傳志之屬上編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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哉!”荊轲曰:“微太子言,臣願谒之。

    今行而無信,則秦未可親也。

    夫樊将軍,秦王購之金千斤,邑萬家。

    誠得樊将軍首與燕督亢之地圖①,奉獻秦王,秦王必說見臣,臣乃得有以報。

    ”太子曰:“樊将軍窮困來歸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傷長者之意,願足下更慮之!” 【注釋】 ①督亢:燕國南界的肥沃之地,在今河北涿州一帶。

     【譯文】 過了很久,荊轲還沒有起身赴秦的意思。

    這時秦将王翦已攻破趙國,俘虜了趙王,完全占領了趙國的土地,向北進軍攻城略地,到達了燕國南部邊境。

    太子丹心裡很恐懼,就去請求荊轲說:“秦軍早晚要渡過易水,那樣的話即使想長久侍奉你,哪裡還能辦到啊!”荊轲說:“就是太子不說,我也要去拜見您了。

    如果現在就去秦國,卻沒有使他相信的東西,那麼還是沒有可能接近秦王。

    那位樊将軍,秦王為了捉拿他曾懸賞千金及萬戶人家的城邑。

    要是能得到樊将軍的頭,以及燕國最肥沃的督亢地方的地圖,奉獻給秦王,秦王一定會高興地接見我,到那時我才有辦法來為您效命。

    ”太子說:“樊将軍在極端困難的情形下來投靠我,我不忍為了自己的私事而傷了這位長者的心,希望你再替我另外想辦法!” 荊轲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見樊於期曰:“秦之遇将軍可謂深矣,父母宗族皆為戮沒。

    今聞購将軍首金千斤,邑萬家,将奈何?”於期仰天太息流涕曰:“於期每念之,常痛于骨髓,顧計不知所出耳!”荊轲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國之患,報将軍之仇者,何如?”於期乃前曰:“為之奈何?”荊轲曰:“願得将軍之首以獻秦王,秦王必喜而見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匈①,然則将軍之仇報而燕見陵之愧除矣。

    将軍豈有意乎?”樊於期偏袒搤捥而進曰②:“此臣之日夜切齒腐心也,乃今得聞教!”遂自刭。

    太子聞之,馳往,伏屍而哭,極哀。

    既已不可奈何,乃遂盛樊於期首函封之。

    以上取樊於期之首。

     【注釋】 ①揕(zhèn):用刀劍刺。

    匈:通“胸”。

     ②搤:同“扼”。

     【譯文】 荊轲知道太子不忍心,便自己私下裡去見樊於期,說:“秦王對待将軍可以說是太刻毒了!你的父母族人統統被殺或被收為奴婢。

    現在又聽說懸賞千斤黃金和萬家城邑來求購将軍的首級,你預備怎麼辦呢?”樊於期仰天長歎,流淚道:“我樊於期每當想到這些事情,常常覺得痛入骨髓,隻是想不出辦法來罷了!”荊轲說:“現在我有一個辦法,可以解救燕國的患難,報将軍的仇恨,你認為怎麼樣?”樊於期便走上前去,說:“什麼辦法?”荊轲說:“我希望得到将軍的首級,來奉獻給秦王,秦王必定高興而召見我,那時我就用左手抓住他的衣袖,右手拿匕首擊刺他的胸膛,這樣,将軍的仇報了,而燕國被欺淩的恥辱也消除了。

    将軍有沒有這樣的想法呢?”樊於期袒露出一條臂膀,握住手腕,說:“這正是我日夜切齒痛心的事情,不想今天才得到你的教誨。

    ”于是自殺。

    太子聽說後,乘車馳往,伏在屍體上痛哭,極為悲哀。

    既然人已死了,也就無可奈何,于是隻得包裹了樊於期的首級,裝在匣子裡封藏起來。

    以上記荊轲取得樊於期的首級。

     于是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趙人徐夫人匕首①,取之百金,使工以藥焠之,以試人,血濡縷,人無不立死者。

    乃裝為遣荊卿。

    燕國有勇士秦舞陽,年十三,殺人,人不敢忤視②,乃令秦舞陽為副。

    荊轲有所待,欲與俱;其人居遠未來,而為治行。

    頃之,未發,太子遲之,疑其改悔,乃複請曰:“日已盡矣,荊卿豈有意哉?丹請得先遣秦舞陽。

    ”荊轲怒,叱太子曰:“何太子之遣?往而不反者,豎子也!且提一匕首入不測之強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與俱。

    今太子遲之,請辭決矣!”以上求匕首及秦舞陽為副。

     【注釋】 ①徐夫人:男子,姓徐,名夫人。

     ②忤(wǔ)視:反目而視。

     【譯文】 于是太子預先訪求各處鋒利的匕首,得到趙國徐夫人的匕首,花百金買了下來,叫工匠用毒藥汁浸染在匕首的鋒刃上,用人做試驗,隻要劃破流下一絲兒血,人便沒有不立刻死去的。

    于是便準備行裝打發荊轲動身。

    燕國有個勇士秦舞陽,十三歲時殺過人,人們都不敢與他對視,便令秦舞陽作為副使。

    荊轲等待一個朋友,想和他同行,但那個人住得很遠,還沒有到來,荊轲便替那個人準備行裝。

    耽擱了一段時間沒有動身,太子嫌荊轲拖延了時間,懷疑他反悔,就又請求荊轲說:“時間已很緊迫了,荊卿還有什麼想法嗎?我想先派秦舞陽走。

    ”荊轲大怒,呵斥太子說:“你為什麼這樣派遣人呢?受命前往而不思返回的人是無能之輩。

    況且隻帶一把匕首進入兇多吉少的強秦,我所以逗留不走的原因,是要等待我的友人來了一道去。

    如今太子既然認為我拖延,那麼就此辭行訣别吧!”以上記訪求匕首和讓秦舞陽做副使。

     遂發。

    太子及賓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

    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高漸離擊築,荊轲和而歌,為變徵之聲①,士皆垂淚涕泣。

    又前而為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還!”複為羽聲慷慨,士皆瞋目,發盡上指冠。

    于是荊轲就車而去,終已不顧。

     【注釋】 ①變徵(zhǐ):古代基本音律分為宮、商、角、徵、羽五音。

    變徵相當于簡譜“4”,這裡指音調,相當于“E調”。

     【譯文】 荊轲于是動身出發。

    太子及知道這件事的賓客們,都穿着白衣服來為他送行。

    到了易水邊,已經餞行之後,荊轲就要上路入秦了,這時高漸離擊着築,荊轲和着節拍唱歌,唱的是變徵凄涼的調子,送行的人都掉下淚來。

    荊轲又邊往前走邊唱道:“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還!”又唱起悲壯慷慨的羽聲調子,人們都瞪大眼睛,頭發都豎起來了。

    于是荊轲登車而去,始終沒再回頭。

     遂至秦,持千金之資币物,厚遺秦王寵臣中庶子蒙嘉。

    嘉為先言于秦王曰:“燕王誠振怖大王之威①,不敢舉兵以逆軍吏,願舉國為内臣,比諸侯之列,給貢職如郡縣,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廟。

    恐懼不敢自陳,謹斬樊於期之頭,及獻燕督亢之地圖,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聞大王,唯大王命之。

    ”秦王聞之,大喜,乃朝服,設九賓,見燕使者鹹陽宮。

    以上荊轲入秦。

     【注釋】 ①振怖:震動,恐怖。

    振,同“震”。

     【譯文】 不久荊轲到了秦國,拿着價值千金的禮物,厚贈給秦王的寵臣中庶子蒙嘉。

    蒙嘉先替荊轲向秦王報告說:“燕王實在懼怕大王的威力,不敢出兵抵抗大王的将士,願意讓全國上下都隸屬于秦國作為臣子,排在附庸秦國的諸侯行列裡,像郡縣一樣納貢應差,以便奉守先王的宗廟。

    因害怕大王而不敢擅自來陳說,特地斬了樊於期的頭,并獻上燕國督亢地方的地圖,裝在匣子裡封好,燕王親自在朝堂上拜送,特派了使者前來禀告大王。

    敬候大王的命令。

    ”秦王聽了非常高興,便穿上朝服,設九賓大禮,在鹹陽宮召見燕國使臣。

    以上記荊轲進入秦國。

     荊轲奉樊於期頭函,而秦舞陽奉地圖柙,以次進。

    至陛,秦舞陽色變振恐,群臣怪之。

    荊轲顧笑舞陽,前謝曰:“北蕃蠻夷之鄙人,未嘗見天子,故振懾。

    願大王少假借之,使得畢使于前。

    ”秦王謂轲曰:“取舞陽所持地圖。

    ”轲既取圖奏之,秦王發圖,圖窮而匕首見。

    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

    未至身,秦王驚,自引而起,袖絕。

    拔劍,劍長,操其室。

    時惶急,劍堅,故不可立拔。

    荊轲逐秦王,秦王環柱而走。

    群臣皆愕,卒起不意①,盡失其度。

    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諸郎中執兵皆陳殿下,非有诏召不得上。

    方急時,不及召下兵,以故荊轲乃逐秦王。

    而卒惶急,無以擊轲,而以手共搏之。

    是時侍醫夏無且以其所奉藥囊提荊轲也②。

    秦王方環柱走,卒惶急,不知所為,左右乃曰:“王負劍!”負劍,遂拔以擊荊轲,斷其左股。

    荊轲廢,乃引其匕首以擿秦王③,不中,中桐柱。

    秦王複擊轲,轲被八創。

    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罵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約契以報太子也。

    ”于是左右既前殺轲,秦王不怡者良久。

    已而論功,賞群臣及當坐者各有差④,而賜夏無且黃金二百镒,曰:“無且愛我,乃以藥囊提荊轲也。

    ”以上荊轲刺秦王不中。

     【注釋】 ①卒:通“猝”。

    突然。

     ②夏無且(jū):秦始皇的侍醫。

    提(dǐ):投擊。

     ③擿:同“擲”。

     ④當坐者:應當受罰的人。

     【譯文】 荊轲捧着盛有樊於期頭顱的匣子,秦舞陽捧着裝有地圖的匣子,依次進入。

    到殿前的台階下,秦舞陽驚恐失色,大臣們都覺得奇怪。

    荊轲回頭笑看舞陽,走上前謝罪說:“北方蠻夷粗野的人,不曾見過天子,因而緊張。

    希望大王寬恕他一些,使他能在大王面前完成使者的任務。

    ”秦王對荊轲說:“拿他所持的地圖來。

    ”荊轲便取過地圖,呈上去,秦王打開地圖來看,地圖展到尾端時,匕首露了出來。

    荊轲趁機用左手抓住秦王的衣袖,右手拿起匕首直刺秦王。

    沒有刺到秦王身上,秦王大驚,自己奮力跳了起來,衣袖都扯斷了。

    秦王想拔劍,劍太長,隻握住了劍鞘。

    這時他因惶恐緊張,劍又插得很牢固,所以不能立刻把劍拔出來。

    荊轲急忙追趕秦王,秦王繞着柱子急跑。

    群臣都非常驚慌愣在那裡,因事起倉促,出人意料,全失了常态。

    而秦國的法律規定,大臣在殿裡侍駕,不許攜帶任何武器;那些擔任侍衛的郎中們手持武器,都隻能列隊站在殿下,沒有诏令宣召不能上殿。

    在這危急的時刻,來不及召令殿下的士兵,因此荊轲便追趕着秦王。

    而大臣們驚慌着急,又沒有東西可以擊殺荊轲,隻好一同徒手和他搏鬥。

    這時,侍醫夏無且用他捧着的藥袋投擊荊轲。

    秦王正繞柱而跑,倉促驚慌,始終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左右群臣于是喊道:“大王背起劍!”秦王把劍背起,順勢拔出劍直砍荊轲,砍斷了他的左腿。

    荊轲肢殘了,于是舉起匕首來擲向秦王,沒有打中,打在柱子上。

    秦王又砍擊荊轲,荊轲被砍傷了八處。

    荊轲自知謀刺不能成功,靠着柱子而笑,叉開腿蹲坐在地上罵道:“我的事情之所以不能成功,是因為想劫持你,脅迫你許下歸還各國侵地的諾言,以便報答太子。

    ”這時秦王左右的人上前殺死了荊轲,秦王心裡好久都不愉快。

    過後評論功罪,對當賞當罰的群臣按照不同等次給予賞罰,賞賜夏無且黃金二百镒,說:“無且愛護我,才拿藥袋投擊荊轲啊。

    ”以上記述荊轲刺殺秦王,沒有成功。

     于是秦王大怒,益發兵詣趙,诏王翦軍以伐燕。

    十月而拔薊城①。

    燕王喜、太子丹等盡率其精兵東保于遼東②。

    秦将李信追擊燕王急,代王嘉乃遺燕王喜書曰:“秦所以尤追燕急者,以太子丹故也。

    今王誠殺丹獻之秦王,秦王必解,而社稷幸得血食③。

    ”其後李信追丹,丹匿衍水中,燕王乃使使斬太子丹,欲獻之秦。

    秦複進兵攻之。

    後五年,秦卒滅燕,虜燕王喜。

    以上秦滅燕。

     【注釋】 ①薊城:燕都城,在今北京德勝門外土城關。

     ②遼東:遼河以東,即今遼甯遼陽一帶。

     ③血食:享受肉食。

    這裡指祭祀。

    社稷尚得祭祀,即表明國家未亡。

     【譯文】 因為這件事,秦王大怒,增派軍隊前往趙國,诏令王翦的軍隊去攻打燕國。

    十個月後攻下了燕都薊城。

    燕王喜、太子丹等帶着他們的精銳部隊向東逃到遼東固守着。

    秦将李信追擊燕王很急,代王嘉便寫信給燕王喜說:“秦國之所以特别急迫地追擊燕王,是因為太子丹的緣故。

    如今大王假如能殺了太子丹,把他的頭獻給秦王,秦王必定解兵退去,而燕國還可以僥幸不緻滅亡。

    ”此後李信追擊太子丹,太子丹藏匿在衍水一帶,燕王派人斬了太子丹,打算把他的頭獻給秦王。

    然而秦國還是進兵攻燕。

    五年後,秦國終于滅了燕國,活捉了燕王喜。

    以上記秦國滅燕國。

     其明年,秦并天下,立号為皇帝。

    于是秦逐太子丹、荊轲之客,皆亡。

    高漸離變名姓為人庸保,匿作于宋子①。

    久之,作苦,聞其家堂上客擊築,彷徨不能去。

    每出言曰:“彼有善有不善。

    ”從者以告其主,曰:“彼庸乃知音,竊言是非。

    ”家丈人召使前擊築,一坐稱善,賜酒。

    而高漸離念久隐畏約無窮時,乃退,出其裝匣中築與其善衣,更容貌而前。

    舉坐客皆驚,下與抗禮,以為上客。

    使擊築而歌,客無不流涕而去者。

    宋子傳客之,聞于秦始皇。

    秦始皇召見,人有識者,乃曰:“高漸離也。

    ”秦皇帝惜其善擊築,重赦之,乃矐其目②。

    使擊築,未嘗不稱善。

    稍益近之,高漸離乃以鉛置築中,複進得近,舉築樸秦皇帝③,不中。

    于是遂誅高漸離,終身不複近諸侯之人。

     【注釋】 ①宋子:地名。

    在今河北趙縣北。

     ②矐(huò):使人失明。

     ③樸:通“撲”。

    撞擊。

     【譯文】 第二年,秦國兼并了天下,建立了皇帝的尊号。

    于是,秦國就通緝太子丹、荊轲的黨羽,這些人都四處逃亡了。

    高漸離改名換姓,給人家做傭工,躲藏在宋子這個地方。

    時間一久,他做工做得辛苦時,聽到主人家的廳堂上有客人擊築,便徘徊着舍不得離去。

    常常脫口而說道:“那擊築的,有的擊得好,有的不怎麼樣。

    ”一道做工的傭人把這些話告訴主人,說:“那個傭工是個懂音樂的人,背地裡評論擊築的好壞。

    ”主人便叫他到堂上擊築,所有在座的賓客都稱贊他擊得好,賜給他酒喝。

    高漸離思忖,長久地隐匿躲藏下去是沒有盡頭的,便辭退出來,拿出他行裝匣子裡的築和他的好衣服,恢複本來面目,再走回堂前來。

    所有在座的客人都大吃一驚,走下堂來和他以平等的禮節相見,把他當作貴賓。

    請他擊築唱歌,客人們沒有不流着眼淚離開的。

    宋子那個地方的人輪流請他做客,後來秦始皇聽說了這件事。

    秦始皇召見他,人們有認識他的,就說:“這就是高漸離啊!”秦始皇愛惜他擅長擊築,于是就特别赦免他,隻弄瞎了他的眼睛。

    讓他擊築,沒有一次不稱善叫好的。

    逐漸地秦始皇更加接近他,高漸離便把鉛塊放在築裡面,等到他進宮接近秦始皇的時候,他舉起築撲向秦始皇,沒有擊中。

    于是秦始皇便殺了高漸離,以後終身不再接近諸侯國的遺民。

     魯句踐已聞荊轲之刺秦王,私曰:“嗟乎,惜哉,其不講于刺劍之術也!甚矣,吾不知人也!曩者吾叱之,彼乃以我為非人也!”以上高漸離、魯句踐事。

     【譯文】 魯句踐聽說荊轲刺秦王的事情後,私下裡歎道:“唉!可惜他不精通刺劍的技術啊!真是呀,我也太不了解他了!從前我斥責他,他肯定是把我看成非同道了!”以上記高漸離和魯國人句踐的事迹。

     太史公曰:世言荊轲,其稱太子丹之命“天雨粟,馬生角”也,太過。

    又言荊轲傷秦王,皆非也。

    始公孫季功、董生與夏無且遊,具知其事,為餘道之如是。

    自曹沫至荊轲五人,此其義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較然,不欺其志,名垂後世,豈妄也哉! 【譯文】 太史公評論說:世上的人們談論荊轲的事情,稱說太子丹的命運是“天降粟米,馬兒長角”,說得太過了。

    又說荊轲刺傷了秦王,這都是不正确的。

    當初公孫季功、董生和夏無且有交往,詳細地了解事情的經過,他們向我講的就是這樣。

    從曹沫到荊轲這五個人,論他們的義行,有成功的,有不成功的,但他們立意都很明顯,沒有背棄他們自己的志向,英名流芳後世,難道是虛妄的嗎! 魏其武安侯列傳 【題解】 本文雖題為《魏其武安侯列傳》,實際上是魏其侯窦嬰、武安侯田蚡、将軍灌夫三人的合傳。

     文章通過叙述窦嬰與田蚡之間的矛盾鬥争,揭露了漢代統治集團内部爾虞我詐、相互傾軋的一面,具有深刻的社會意義。

    窦嬰的為人正直、薦進賢士,灌夫的倔強不屈、不淩弱小,以及田蚡的仗勢害人、專橫跋扈,在傳中都有逼真描寫,表明了作者的愛憎。

    在表現漢景帝與窦太後、王太後與窦太後、漢武帝與王太後之間的權力之争時,文章用筆卻很含蓄,這是讀者在閱讀這篇傳記時所應該注意的。

     魏其侯窦嬰者,孝文後從兄子也①。

    父世觀津人②。

    喜賓客。

    孝文時,嬰為吳相,病免。

    孝景初即位,為詹事③。

     【注釋】 ①孝文後:即漢景帝的母親窦太後。

     ②觀津:漢縣名。

    治所在今河北武邑東南。

     ③詹事:掌管皇後、太子宮中事務的官員。

     【譯文】 魏其侯窦嬰,是孝文皇後的侄子。

    從他父親以上,世代家居觀津,喜歡交結賓客。

    孝文帝時,窦嬰是吳國國相,因病免職。

    孝景帝即位,起用窦嬰為詹事。

     梁孝王者,孝景弟也,其母窦太後愛之。

    梁孝王朝,因昆弟燕飲。

    是時上未立太子,酒酣,從容言曰:“千秋之後傳梁王。

    ”太後歡。

    窦嬰引卮酒進上,曰:“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相傳,此漢之約也,上何以得擅傳梁王!”太後由此憎窦嬰。

    窦嬰亦薄其官,因病免。

    太後除窦嬰門籍,不得入朝請。

    以上魏其因抑梁孝王見疏廢。

     【譯文】 梁孝王是漢景帝的弟弟,他的母親窦太後很喜歡他。

    梁孝王入朝觐見,以親兄弟的身份出席皇帝的宴會。

    當時皇上還沒有冊立太子,喝酒喝到高興時,孝景帝滿不在乎地說:“我死之後,把王位傳給梁王。

    ”太後聽了十分高興。

    這時窦嬰舉了一杯酒,獻給景帝說:“天下是高祖的天下,帝位應父子相傳,這是漢朝的法定制度,皇上怎麼可以擅自做主傳位給梁王呢!”窦太後因此憎恨窦嬰。

    窦嬰也嫌詹事官職太小,便托病辭職。

    窦太後于是把準許窦嬰出入宮禁的名籍除掉,不準他進宮朝見。

    以上記魏其侯窦嬰因為抑制梁孝王而被疏遠廢棄。

     孝景三年,吳、楚反,上察宗室諸窦毋如窦嬰賢,乃召嬰。

    嬰入見,固辭謝病不足任。

    太後亦慚。

    于是上曰:“天下方有急,王孫甯可以讓邪?”乃拜嬰為大将軍,賜金千斤。

    嬰乃言袁盎、栾布諸名将賢士在家者進之。

    所賜金,陳之廊庑下,軍吏過,辄令财取為用①,金無入家者。

    窦嬰守荥陽,監齊、趙兵。

    七國兵已盡破,封嬰為魏其侯。

    諸遊士賓客争歸魏其侯。

    孝景時每朝議大事,條侯、魏其侯,諸列侯莫敢與亢禮②。

    以上魏其因破七國複貴盛。

     【注釋】 ①财取為用:酌量用度,随便取去。

    财,通“裁”。

    裁酌。

     ②亢禮:平等的禮儀。

    亢,同“抗”。

     【譯文】 孝景帝三年,吳、楚起兵叛變,皇帝遍查劉氏宗族和外戚窦氏諸人,都沒有像窦嬰那樣有才智的人,于是征召窦嬰。

    窦嬰入朝見皇帝以後,他堅決推辭,借口有病,不足以擔當重任。

    窦太後至此也感到慚愧。

    皇上說:“現在天下正有危難,你怎麼可以推辭呢?”就任命窦嬰為大将軍,賞賜給他黃金千斤。

    這時袁盎、栾布等名将賢士都退職在家,窦嬰就向景帝推薦他們,起用他們。

    窦嬰把皇帝賞給他的金子都擺在廊下和穿堂之中,每逢屬下的軍吏來見,就叫他們随意取去用,從沒有把賞賜的金子拿到私宅去。

    窦嬰坐鎮荥陽,監督齊、趙兩路讨伐軍隊。

    等到七國叛軍都被平定,就封窦嬰為魏其侯。

    這時那些遊說的士人和賓客都争相投奔魏其侯門下。

    孝景帝每當上朝和群臣商議大事,别的大臣都不敢和條侯周亞夫、魏其侯窦嬰平起平坐。

    以上記述魏其侯窦嬰因平定七國之亂有功而再次地位尊貴,權勢鼎盛。

     孝景四年,立栗太子,使魏其侯為太子傅。

    孝景七年,栗太子廢,魏其數争不能得。

    魏其謝病,屏居藍田南山之下數月,諸賓客辯士說之,莫能來。

    梁人高遂乃說魏其曰:“能富貴将軍者,上也;能親将軍者,太後也。

    今将軍傅太子,太子廢而不能争;争不能得,又弗能死。

    自引謝病①,擁趙女,屏閑處而不朝。

    相提而論,是自明揚主上之過。

    有如兩宮螫将軍②,則妻子毋類矣③。

    ”魏其侯然之,乃遂起,朝請如故。

     【注釋】 ①自引謝病:托病走開。

     ②兩宮:這裡指太後和漢景帝。

    螫(shì):蜂、蠍用針刺刺人,這裡指忌恨、加害。

     ③妻子毋類:妻和子都被誅滅。

    毋類,絕種,一個不留。

     【譯文】 孝景帝四年,立栗太子,命魏其侯當太子的老師。

    孝景帝七年,栗太子被廢,窦嬰多次谏争,都沒有結果。

    他便托病退居,在藍田山下閑居了好幾個月,許多賓客和辯士前去規勸,沒有人能把他勸回來。

    梁國人高遂對魏其侯說:“能使您富貴的是皇上,能使您成為朝廷親信的是太後。

    現在您當太子的老師,太子被廢不能争辯;争辯沒有人聽,又不能去死。

    自己托病引退,擁着歌姬美女,閑居在山下而不肯入京朝見。

    相比而言,這是自我表白而宣揚皇上的過失。

    假使皇上和太後都對您不滿而又加害于您,那您的妻子、兒子無一能幸免。

    ”窦嬰認為高遂說得對,便複出任事,和從前一樣上朝觐見皇帝。

     桃侯免相①,窦太後數言魏其侯。

    孝景帝曰:“太後豈以為臣有愛②,不相魏其?魏其者,沾沾自喜耳,多易③。

    難以為相,持重。

    ”遂不用,用建陵侯衛绾為丞相。

    以上魏其因谏栗太子事複見疏。

     【注釋】 ①桃侯:名劉舍。

     ②愛:愛惜,吝惜。

     ③多易:常常草率從事。

     【譯文】 當桃侯劉舍被免去相位時,窦太後多次推薦魏其侯當丞相。

    景帝說:“太後難道以為我有所吝惜,而不讓魏其侯當丞相?魏其侯這個人驕傲自滿,做事往往輕率随便。

    很難讓他做丞相,擔當重任。

    ”終于沒有任用他,讓建陵侯衛绾當了丞相。

    以上記魏其侯因谏阻廢栗太子之事再次被疏遠。

     武安侯田蚡者,孝景後同母弟也,生長陵。

    魏其已為大将軍後,方盛,蚡為諸郎,未貴,往來侍酒魏其,跪起如子侄①。

    及孝景晚節,蚡益貴幸,為太中大夫。

    蚡辯有口,學《槃盂》諸書②,王太後賢之。

    孝景崩,即日太子立,稱制③,所鎮撫多有田蚡賓客計策。

    蚡弟田勝,皆以太後弟,孝景後三年封蚡為武安侯,勝為周陽侯。

    武安侯新欲用事為相,卑下賓客,進名士家居者貴之,欲以傾魏其諸将相。

    以上武安初封侯貴盛。

     【注釋】 ①子侄:《史記》作“子姓”,意同。

     ②《槃盂》諸書:相傳為黃帝史官孔甲所作的銘文,書寫在槃盂等器物上。

     ③稱制:代行皇帝的職權。

     【譯文】 武安侯田蚡,是孝景帝皇後的同母弟弟,生在長陵。

    魏其侯已經當了大将軍、正當權力興盛之時,田蚡隻是個普通郎官,還沒有顯貴,往來于窦嬰家,陪侍窦嬰飲酒,時跪時起,恭敬得像是窦家的晚輩一樣。

    到景帝晚年,田蚡高升而且得寵,任職太中大夫。

    田蚡善辯論,有口才,能傳習古文字,王太後更看重他。

    景帝去世,同日太子即位,由太後攝政稱制,所有安撫、鎮壓的事大多采納田蚡及其賓客的計策。

    田蚡弟弟田勝,都因是太後弟弟,景帝後元三年,封田蚡為武安侯,田勝為周陽侯。

    武安侯開始想當權做丞相,謙恭自下,延攬賓客,推薦閑居在家有名望的人,給予優厚的待遇,想以此排擠窦嬰一派的将相們。

    以上記述武安侯開始封侯勢盛。

     建元元年①,丞相绾病免,上議置丞相、太尉。

    籍福說武安侯曰:“魏其貴久矣,天下士素歸之。

    今将軍初興,未如魏其,即上以将軍為丞相,必讓魏其。

    魏其為丞相,将軍必為太尉。

    太尉、丞相尊等耳,又有讓賢名。

    ”武安侯乃微言太後風上②,于是乃以魏其侯為丞相,武安侯為太尉。

    籍福賀魏其侯,因吊曰③:“君侯資性喜善疾惡,方今善人譽君侯,故至丞相;然君侯且疾惡,惡人衆,亦且毀君侯。

    君侯能兼容,則幸久;不能,今以毀去矣。

    ”魏其不聽。

    以上魏其為丞相。

     【注釋】 ①建元元年:前140年。

    建元,漢武帝年号(前140—前135)。

     ②微言:委婉地說。

    風:同“諷”。

    暗示的意思。

     ③吊:這裡指告誡、警告、提醒。

     【譯文】 建元元年,丞相衛绾因病免官,皇帝讓大臣們讨論誰來擔任丞相、太尉。

    籍福勸武安侯說:“魏其侯顯貴已很久了,天下的賢士一向歸附他。

    現在您剛剛顯貴,不能和魏其侯相比,如果皇上有意用您為丞相,您一定要把相位讓給魏其侯。

    魏其侯當了丞相,您一定做太尉。

    太尉和丞相地位同樣尊貴,這樣您既得了太尉,又有了讓相給賢者的好名聲。

    ”武安侯就把這一意見含蓄地告訴了太後,讓她轉達給皇帝,于是皇上讓魏其侯當了丞相,武安侯當了太尉。

    籍福向魏其侯祝賀,順便規勸他說:“君侯的本性喜善嫉惡,現在好人稱道大人,所以您當了丞相;但是您嫉恨惡人,惡人相當多,他們也會謗毀您的。

    如果您對好人和壞人都能寬容些,那麼您的相位就能維持長久;否則,馬上就會受到人家的诽謗而失掉相位。

    ”魏其侯沒有聽從他的話。

    以上記魏其侯窦嬰任丞相。

     魏其、武安俱好儒術,推毂趙绾為禦史大夫①,王臧為郎中令。

    迎魯申公,欲設明堂②,令列侯就國,除關,以禮為服制,以興太平。

    舉適諸窦宗室毋節行者,除其屬籍。

    時諸外家為列侯,列侯多尚公主,皆不欲就國,以故毀日至窦太後。

    太後好黃、老之言,而魏其、武安、趙绾、王臧等務隆推儒術,貶道家言,是以窦太後滋不說魏其等。

    及建元二年,禦史大夫趙绾請無奏事東宮③。

    窦太後大怒,乃罷逐趙绾、王臧等,而免丞相、太尉,以柏至侯許昌為丞相,武強侯莊青翟為禦史大夫。

    魏其、武安由此以侯家居。

    以上魏其、武安皆以儒術罷绌。

     【注釋】 ①推毂(ɡǔ):本指推車前進,這裡借以比喻推薦人才。

    毂,車軸。

     ②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的地方。

     ③東宮:當時太後居于長樂宮,長樂宮在大内東部。

    這裡借指太後。

     【譯文】 魏其侯、武安侯都喜歡儒家學說,推舉趙绾為禦史大夫,王臧為郎中令。

    請來魯申公,準備設立明堂,讓諸侯都回到自己的封地上去,廢除關禁,按照古禮來規定服制,用以表明太平的氣象。

    并且檢舉窦氏和劉氏宗室中品行不好的人,除掉他們在族譜中的名字。

    當時許多外戚是列侯,他們大多娶公主為妻,都不願回到他們的封地去,因此毀謗窦嬰等人的話天天都傳到窦太後的耳朵裡。

    窦太後喜歡黃老學說,而魏其侯、武安侯、趙绾、王臧等人卻極力推崇儒家學說,貶低道家學說,所以窦太後越來越不喜歡窦嬰等人。

    到了建元二年,禦史大夫趙绾請武帝不要再把政事奏告窦太後,不想讓窦太後幹預政事。

    窦太後大怒,就罷免了趙绾、王臧等人,并且撤了丞相、太尉的職,用柏至侯許昌作丞相,武強侯莊青翟任禦史大夫。

    從此,魏其侯、武安侯隻以侯的身份在家閑居。

    以上記魏其侯窦嬰、武安侯田蚡都因推崇儒家學說被罷免。

     武安侯雖不任職,以王太後故,親幸,數言事多效,天下吏士趨勢利者,皆去魏其歸武安,武安日益橫。

    建元六年,窦太後崩,丞相昌、禦史大夫青翟坐喪事不辦,免。

    以武安侯蚡為丞相,以大司農韓安國為禦史大夫。

    天下士郡諸侯愈益附武安。

     【譯文】 武安侯雖然不擔任官職了,但因為王太後的關系,仍然受到皇帝的寵愛,屢次議論政事,大多被采納,天下趨炎附勢的官吏和士人,都離開魏其侯跑到武安侯的門下,武安侯一天比一天驕橫起來。

    建元六年,窦太後去世,丞相許昌、禦史大夫莊青翟因操辦窦太後的喪事不力,都被免職。

    于是皇上任用武安侯田蚡為丞相,任用大司農韓安國為禦史大夫。

    于是天下的士人、郡國的官吏和諸侯王更加依附武安侯了。

     武安者,貌侵①,生貴甚。

    又以為諸侯王多長,上初即位,富于春秋,蚡以肺腑為京師相,非痛折節以禮诎之,天下不肅。

    當是時,丞相入奏事,坐語移日,所言皆聽。

    薦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權移主上。

    上乃曰:“君除吏已盡未②?吾亦欲除吏。

    ”嘗請考工地益宅,上怒曰:“君何不遂取武庫!”是後乃退。

    嘗召客飲,坐其兄蓋侯南鄉,自坐東鄉,以為漢相尊,不可以兄故私桡。

    武安由此滋驕,治宅甲諸第,田園極膏腴,而市買郡縣器物相屬于道。

    前堂羅鐘鼓,立曲旃③;後房婦女以百數。

    諸侯奉金玉狗馬玩好,不可勝數。

     【注釋】 ①貌侵:容貌醜惡。

    侵,同“寝”。

     ②除吏:除去舊職換新職,後來以新授官職稱除授。

     ③曲旃:一種旗子。

    曲,指旗杆上端是彎的。

    旃,指用整幅帛制成的長幡。

     【譯文】 武安侯相貌醜陋,出身卻異常尊貴。

    他認為當時的諸侯王都年紀較大,新皇帝剛剛繼位,年紀還很輕,自己以外戚的地位來當丞相,如果不狠狠地以禮法制服諸侯,那天下便不能整肅。

    在那個時候,丞相入朝奏事,往往一坐就是很久,他所提的意見,皇帝一概接受。

    他所推薦的人,有的由家居一下提拔到二千石的職位,皇帝的權力逐漸轉移到他手裡。

    于是皇帝說:“你委任的官吏任用完了沒有?我也想委任幾個官呢!”有一回,他向皇上請求占用考工衙門的餘地擴建自己的私宅,皇上大怒,對他說:“你何不把我的武庫也一起占用了呢?”從這以後,他才稍稍收斂了一些。

    有一次,他請客人喝酒,讓他的哥哥蓋侯面向南坐,他自己卻面向東坐,認為漢朝的丞相尊貴,不能因為自己哥哥的緣故,就私自降低了自己的身份。

    從此以後,田蚡更加驕橫,他所修建的住宅是所有貴族府第中最好的,他的田地莊園都是非常肥沃的土地,他派到郡縣去采購名貴器物的人,在路上絡繹不絕。

    家中前堂排列了鐘鼓,樹立着整幅繡帛制作的曲柄長幡,後院婦女有數百人。

    諸侯奉送給他的珍寶、狗馬及古玩陳設,數都數不清。

     魏其失窦太後,益疏不用,無勢,諸客稍稍自引而怠傲,唯灌将軍獨不失故。

    魏其日默默不得志,而獨厚遇灌将軍。

    以上武安為丞相鼎盛,魏其日疏。

     【譯文】 魏其侯失去窦太後的庇護,更加被疏遠,不受重用,沒有權勢,門下的許多賓客漸漸地離開了他,甚至對魏其侯态度傲慢,唯獨灌将軍對他不改變原來的态度。

    魏其侯因不得志而悶悶不樂,隻是對灌将軍很優待。

    以上記武安侯田蚡擔任丞相,權勢鼎盛,魏其侯窦嬰卻日益被皇帝疏遠。

     灌将軍夫者,颍陰人也①。

    夫父張孟,嘗為颍陰侯嬰舍人,得幸,因進之至二千石,故蒙灌氏姓為灌孟。

    吳、楚反時,颍陰侯灌何為将軍,屬太尉,請灌孟為校尉。

    夫以千人與父俱。

    灌孟年老,颍陰侯強請之,郁郁不得意,故戰常陷堅,遂死吳軍中。

    軍法,父子俱從軍,有死事,得與喪歸。

    灌夫不肯随喪歸,奮曰:“願取吳王若将軍頭,以報父之仇。

    ”于是灌夫被甲持戟,募軍中壯士所善願從者數十人。

    及出壁門,莫敢前。

    獨二人及從奴十數騎馳入吳軍,至吳将麾下,所殺傷數十人。

    不得前,複馳還,走入漢壁,皆亡其奴,獨與一騎歸。

    夫身中大創十餘,适有萬金良藥,故得無死。

    夫創少瘳,又複請将軍曰:“吾益知吳壁中曲折,請複往。

    ”将軍壯義之,恐亡夫,乃言太尉,太尉乃固止之。

    吳已破,灌夫以此名聞天下。

    以上灌夫因破吳軍知名。

     【注釋】 ①颍陰:漢縣名。

    治所在今河南許昌。

     【譯文】 将軍灌夫是颍陰人。

    他的父親張孟,曾經當過颍陰侯灌嬰的家人,很受寵信,因此被灌嬰推薦,當官至二千石,所以用了灌氏的姓,改名灌孟。

    吳、楚兩國造反時,颍陰侯灌何為将軍,隸屬于太尉周亞夫,向太尉舉薦灌孟為校尉。

    灌夫也帶了一千人跟他父親同行。

    當時灌孟年紀已很大了,太尉本來不想用他,由于颍陰侯堅決舉薦,才答應讓灌孟做校尉,因此灌孟郁郁不得志,戰鬥時常沖擊敵陣的堅固處,終于戰死在吳國軍中。

    按照當時的軍法規定,凡是父子都從軍的,如有一人戰死,未死者可以護送靈柩回鄉。

    但灌夫不肯扶喪回家,他激奮地說:“我要取吳王或者吳将的頭,來報殺父之仇。

    ”于是灌夫披甲持戟,召集軍中素來和他相好并情願跟他一起去的壯士幾十人。

    等到走出營門時,大多不敢再前進。

    隻有兩人和随從的奴仆十幾騎沖入吳軍中,一直攻到吳軍的将旗之下,殺傷了幾十個敵人。

    因為無法再向前沖,才又退回漢營,家奴都陣亡了,隻有他與一騎一人歸來。

    灌夫身受重傷十多處,恰好有名貴的良藥把創傷治好,才沒有死。

    灌夫的傷略微好了一些,又去請命于将軍說:“我現在更加熟悉吳營中的地形了,請允許我再次出戰。

    ”灌何對灌夫的勇氣很欽佩,對他的行為也很同情,深恐灌夫再去有性命危險,于是把這件事告知太尉,太尉堅決阻止他去。

    等到吳軍被打敗後,灌夫也名聞天下。

    以上記灌夫因打敗吳軍而聞名天下。

     颍陰侯言之上,上以夫為中郎将。

    數月,坐法去。

    後家居長安,長安中諸公莫弗稱之。

    孝景時,至代相。

    孝景崩,今上初即位,以為淮陽天下交,勁兵處,故徙夫為淮陽太守。

    建元元年,入為太仆。

    二年,夫與長樂衛尉窦甫飲,輕重不得,夫醉,搏甫。

    甫,窦太後昆弟也。

    上恐太後誅夫,徙為燕相。

    數歲,坐法去官,家居長安。

    以上灌夫曆官及兩次失職家居。

     【譯文】 灌何把灌夫的英勇行為報告了皇帝,景帝就任命灌夫為中郎将。

    幾個月後,因為犯法而免官。

    後來灌夫搬到長安去住,京師裡的諸多顯貴沒有不稱贊灌夫的。

    孝景帝時,灌夫官至代相。

    景帝死,武帝剛剛即位,認為淮陽是天下的交通樞紐,必須駐紮強大兵力加以防守,因此調任灌夫為淮陽太守。

    建元元年,由淮陽太守内調為太仆。

    建元二年,灌夫和長樂衛尉窦甫飲酒,發生争執,當時灌夫已經酒醉,就出手打了窦甫。

    窦甫本是窦太後的兄弟,皇上怕太後殺灌夫,調他任燕相。

    幾年後又因違法免官,居住在長安家中。

    以上記灌夫的為官經曆及兩次免官居家。

     灌夫為人剛直使酒,不好面谀。

    貴戚諸有勢在己之右,不欲加禮,必陵之;諸士在己之左,愈貧賤,尤益敬,與鈞①。

    稠人廣衆,薦寵下輩。

    士亦以此多之②。

     【注釋】 ①鈞:通“均”。

     ②多:推重。

     【譯文】 灌夫為人剛強直爽,常使酒任性,不喜歡當面恭維人。

    對一些權勢在他之上的貴戚,他不願特别恭敬他們,而且一定要冒犯他們;對一些地位比他低下的士人,越是貧賤,他越是敬重他們,以平等的禮節對待他們。

    在大庭廣衆之下,對于地位低下的後進總是推薦誇獎。

    因此一般人士都很敬重他。

     夫不喜文學,好任俠,已然諾。

    諸所與交通,無非豪桀大猾。

    家累數千萬,食客日數十百人。

    陂池田園,宗族賓客為權利,橫于颍川。

    颍川兒乃歌之曰:“颍水清,灌氏甯;颍水濁,灌氏族。

    ” 【譯文】 灌夫不喜歡斯斯文文,好仗義任俠,答應了人家的事一定辦到。

    那些和他交往的人,無不是有名有勢的豪強或狡黠之徒。

    他家中的資産有幾千萬,每天的食客有幾十上百人。

    他在居所修建池塘、田地莊園,灌夫的宗族賓客往往争權奪利,在颍川一帶橫行無忌。

    于是颍川的兒童為此而作歌道:“颍水清清,灌家安甯;颍水混濁,灌家滅族。

    ” 灌夫家居雖富,然失勢,卿相侍中賓客益衰。

    及魏其侯失勢,亦欲倚灌夫引繩批根生平慕之後棄之者①,灌夫亦倚魏其而通列侯宗室為名高。

    兩人相為引重,其遊如父子然。

    相得歡甚,無厭,恨相知晚也。

    以上灌夫富豪及失勢後與魏其相得。

     【注釋】 ①引繩批根:互相合力,排斥異己。

     【譯文】 灌夫家中雖然很富有,但失去勢力,位居卿相、侍中的顯貴及賓客們都逐漸和他疏遠了。

    等到魏其侯失勢時,想依靠灌夫去同那些趨炎附勢的人算賬,而灌夫也想利用魏其侯的關系交接那些列侯和宗室們,以提高自己的名聲。

    兩個人互相攀引借重,過往親密得如父子一般。

    兩人極為投契,毫不嫌忌,隻恨相知太晚了。

    以上記灌夫家富豪以及失勢後同魏其侯窦嬰非常要好。

     灌夫有服①,過丞相。

    丞相從容曰:“吾欲與仲孺過魏其侯,會仲孺有服。

    ”灌夫曰:“将軍乃肯幸臨況魏其侯②,夫安敢以服為解!請語魏其侯帳具③,将軍旦日蚤臨。

    ”武安許諾。

    灌夫具語魏其侯如所謂武安侯。

    魏其與其夫人益市牛酒,夜灑埽,早帳具至旦。

    平明,令門下候伺。

    至日中,丞相不來。

    魏其謂灌夫曰:“丞相豈忘之哉?”灌夫不怿④,曰:“夫以服請,宜往。

    ”乃駕,自往迎丞相。

    丞相特前戲許灌夫,殊無意往。

    及夫至門,丞相尚卧。

    于是夫入見,曰:“将軍昨日幸許過魏其,魏其夫妻治具,自旦至今,未敢嘗食。

    ”武安鄂謝曰:“吾昨日醉,忽忘與仲孺言。

    ”乃駕往,又徐行,灌夫愈益怒。

    及飲酒酣,夫起舞屬丞相⑤,丞相不起,夫從坐上語侵之。

    魏其乃扶灌夫去,謝丞相。

    丞相卒飲至夜,極歡而去。

    以上武安飲魏其家。

     【注釋】 ①有服:居喪之意。

    服指舊時喪禮規定穿戴的喪服。

     ②臨況:猶言光臨、惠顧。

    況,通“贶”。

    恩賜。

     ③帳具:指一切陳設用的器具。

     ④不怿(yì):不高興。

    怿,悅。

     ⑤屬:請。

     【譯文】 灌夫家有喪事,在服喪期内,登門拜訪丞相田蚡。

    田蚡漫不經心地說:“我想和你一起去拜訪魏其侯,恰值你在服喪期間,不便前往。

    ”灌夫說:“将軍居然肯屈駕拜訪魏其侯,我怎敢因服喪而推辭呢?讓我先通知魏其侯,好叫他有所準備,請您明天早點光臨。

    ”武安侯答應了。

    灌夫就把與武安侯相約的詳情原原本本告訴了魏其侯。

    魏其侯與夫人特地買了許多酒肉,連夜打掃房屋,早早陳設起來,直忙到天明。

    天剛亮,魏其侯就命家人等在門外探聽侍候。

    但是到了中午,田蚡也沒來。

    魏其侯對灌夫說:“丞相難道忘了嗎?”灌夫很不高興地說:“我不嫌在服喪期間請他踐約,他應該前來。

    ”于是就駕了車,親自前往迎接丞相。

    丞相昨天隻是順口答應了灌夫,根本沒有打算真的去赴宴。

    等灌夫到他家時,丞相還在睡覺。

    于是灌夫進去見他說:“昨天幸蒙丞相答應去拜訪魏其侯,魏其侯夫婦已經置辦好酒席,從早晨等到現在,還沒敢開席呢!”田蚡一愣,表示歉意說:“我昨天喝醉了,一時忘了和你的約會。

    ”于是坐車前往,路上走得很慢,灌夫更加生氣。

    等酒喝到高興時,灌夫起舞,舞畢邀請丞相,田蚡竟不起身,灌夫便在酒筵上用話冒犯丞相。

    魏其侯忙把灌夫扶下去,向田蚡表示歉意。

    田蚡一直喝酒到深夜,才盡興而歸。

    以上記述武安侯田蚡到魏其侯窦嬰家喝酒。

     丞相嘗使籍福請魏其城南田。

    魏其大望曰①:“老仆雖棄,将軍雖貴,甯可以勢奪乎!”不許。

    灌夫聞,怒,罵籍福。

    籍福惡兩人有郄,乃謾自好謝丞相曰②:“魏其老且死,易忍,且待之。

    ”已而武安聞魏其、灌夫實怒不予田,亦怒曰:“魏其子嘗殺人,蚡活之。

    蚡事魏其無所不可,何愛數頃田?且灌夫何與也?吾不敢複求田。

    ”武安由此大怨灌夫、魏其。

     【注釋】 ①望:怨恨。

     ②謾:欺蒙,詭詐。

     【譯文】 丞相曾派籍福求取魏其侯在城南的土地。

    魏其侯大為怨恨,說:“我雖被朝廷廢棄不用,将軍盡管在高位,難道就可以仗勢硬奪我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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