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六·哀祭之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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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在閩越。

    父母年事已高,放棄在父母身邊朝夕服侍的機會而來到京城,他心裡是想在這裡有所獲得,然後回去為父母增添榮耀,即使他父母的心也都這樣。

    歐陽詹在身邊,雖然沒有别離的憂苦,但父母心中因為對兒子的期望沒有實現而覺得不快樂;歐陽詹在京都,雖然有别離的憂苦,但父母心中愉悅。

    像歐陽詹這樣,正是所說的“以我的志向來滿足實現父母的期望”吧!歐陽詹雖然沒有獲得高官,但美名四揚,德行也在朋友那裡得到确認,歐陽詹和他的父母都可以沒有遺憾了。

    歐陽詹的生平事迹和文章,李翺已經為之作了傳,我因此再寫哀辭來纾解我的哀痛,傳于後世,并贈給他父母,緩釋他們的悲傷,算是完成歐陽詹的心意吧。

     求仕與友兮,遠違其鄉;父母之命兮,子奉以行。

    友則既獲兮,祿實不豐①;以志為養兮,何有牛羊②?事實既修兮,名譽又光;父母忻忻兮③,常若在旁。

    命雖雲短兮,其存者長;終要必死兮④,願不永傷。

    友朋親視兮,藥物甚良;飲食孔時兮⑤,所欲無妨⑥。

    壽命不齊兮,人道之常;在側與遠兮,非有不同。

    山川阻深兮,魂魄流行;祀祭則及兮,勿謂不通。

    哭泣無益兮,抑哀自強⑦;推生知死兮,以慰孝誠⑧。

    嗚呼哀哉兮,是亦難忘! 【注釋】 ①祿實不豐:四門助教,月俸十六貫文,歲祿米六十二斛。

     ②何有:何有于,有沒有沒關系。

    牛羊:肉食。

     ③忻忻(xīn):同“欣欣”。

     ④終要:歸結總計。

     ⑤孔:甚。

    時:時新。

     ⑥所欲無妨:所需要的都辦到了,沒有妨礙。

     ⑦抑哀:抑制悲痛。

    自強:自己努力自強加餐,愛惜身體。

     ⑧以慰孝誠:以慰歐陽詹的孝順誠愛之心。

     【譯文】 求官求友啊,遠離家鄉;父母願望啊,兒子遵行。

    朋友得到了,官俸不高;滿足父母心願啊,何必用肉食?事業确實很好啊,名聲又遠揚;父母心裡愉快,好像兒子常在身旁。

    生命雖然短促啊,流傳下來的将會永存;人終究要死去,不要總是傷心。

    朋友都來探視,藥物精良;飲食時新啊,想要的沒有得不到的。

    壽命不一樣啊,是人生常事;在身邊和遠方啊,沒有不同。

    山川險阻深遠啊,魂魄沿流飄行;祭奠您的時候就來啊,别說陰陽不通。

    哭泣沒有用處啊,抑制哀傷多保重;知道生死一定啊,平安生活慰藉孝誠之心。

    悲傷啊!唉,難以忘懷! 祭十二郎文 【題解】 本文是韓愈于唐德宗貞元十九年(803),在長安(今陝西西安)任監察禦史時,為祭他侄子十二郎(名老成)而寫的一篇祭文。

    此篇文章雖仍沿用四言,但其刻畫曲折,氣勢恢宏,一反傳統祭文為死者歌功頌德的固定格套,破骈為散,用筆自由,以抒悼念亡侄的真情實感,這在祭文中是不多見的。

    所以這篇文章一向被人們稱為“祭文中千年絕調”,是古代抒情散文中的不朽名篇。

     年月日,季父愈聞汝喪之七日,乃能銜哀緻誠①,使建中遠具時羞之奠②,告汝十二郎之靈③。

     【注釋】 ①銜哀緻誠:含着悲哀的心情向死者表達誠意。

    銜,同“含”。

    懷着。

     ②建中:人名。

    遠具:從遠地備辦攜往。

    時羞之奠:應時新鮮的祭品。

    奠,這裡作名詞,祭品。

     ③十二郎:名老成,韓愈之侄。

    韓愈父親韓雲卿有三子:韓會、韓介、韓愈。

    韓會無子,以韓介次子老成為嗣子。

    老成以族中排行第十二,故稱十二郎。

     【譯文】 某年某月某日,叔父韓愈我,得知你已去世七日,才能懷着悲痛的心情向你表達我的誠意,讓建中從遠地備辦了應時新鮮食物作祭品,告慰你十二郎在天之靈。

     嗚呼!吾少孤①,及長,不省所怙②,惟兄嫂是依③。

    中年,兄沒南方④,吾與汝俱幼,從嫂歸葬河陽⑤。

    既又與汝就食江南⑥,零丁孤苦,未嘗一日相離也。

    吾上有三兄⑦,皆不幸早世⑧,承先人後者,在孫惟汝,在子惟吾。

    兩世一身,形單影隻。

    嫂嘗撫汝指吾而言曰:“韓氏兩世,惟此而已!”汝時尤小,當不複記憶;吾時雖能記憶,亦未知其言之悲也。

     【注釋】 ①少孤:韓愈三歲喪父,故曰“少孤”。

     ②怙(hù):依靠,憑恃。

     ③兄嫂:指韓會及其妻鄭氏。

     ④兄沒南方:指韓會死于韶州(唐屬嶺南道,治所在今廣東曲江)刺史任内,年四十一歲。

    殁,死,去世。

     ⑤河陽:今河南孟州,是韓氏老家,其祖墳在此地。

     ⑥就食江南:唐德宗建中二年(781),韓愈因中原地區戰亂不休,随嫂遷居宣州(今安徽宣城)。

     ⑦三兄:指韓會、韓介以及一位死時尚幼,未及命名的兄弟。

     ⑧早世:早死。

     【譯文】 唉!我年紀尚幼時父親就亡故了,等長大了,不知道還能依靠誰,隻有仰仗兄嫂照顧。

    兄長中年就死于南方,我和你都年幼,跟從嫂子歸葬到河陽。

    不久又和你一起随嫂遷居江南,生活伶仃孤苦,卻一天也沒有分開過。

    我的前面有三位兄長,都不幸早死,能夠繼承我父親這一族,孫輩中隻有你,子輩中隻有我。

    這兩世都僅隻一人,确實孤單無助。

    嫂子常常撫摸着你并指着我說:“韓氏兩代人,隻有這兩個了。

    ”你那時很小,可能記不起來了;而我那時雖然能記憶,也未能明白她言語之中的悲切心情啊! 吾年十九,始來京城。

    其後四年,而歸視汝。

    又四年,吾往河陽省墳墓,遇汝從嫂喪來葬①。

    又二年,吾佐董丞相于汴州,汝來省吾,止一歲,請歸取其孥②。

    明年,丞相薨③,吾去汴州,汝不果來。

    是年,吾佐戎徐州④,使取汝者始行,吾又罷去⑤,汝又不果來。

    吾念汝從于東⑥,東亦客也,不可以久。

    圖久遠者,莫如西歸,将成家而緻汝。

    嗚呼!孰謂汝遽去吾而沒乎⑦!吾與汝俱少年,以為雖暫相别,終當久與相處,故舍汝而旅食京師,以求鬥斛之祿⑧。

    誠知其如此,雖萬乘之公相⑨,吾不以一日辍汝而就也! 【注釋】 ①“又四年”幾句:韓愈嫂鄭氏死于貞元九年(793)。

    貞元十一年(795)韓愈往河南掃墓,恰逢老成奉其母鄭氏的靈柩來河南安葬。

     ②孥(nú):指妻子和兒女。

     ③薨(hōnɡ):唐代稱二品以上官員之死為薨。

     ④佐戎:助理軍務。

    貞元十五年(799),韓愈到徐州,入武甯節度使張建封幕,任推官。

     ⑤吾又罷去:貞元十六年(800)五月,張建封死,韓愈罷職,離開徐州赴洛陽。

     ⑥東:這裡指汴州、徐州,均在韓愈老家河陽之東。

     ⑦遽(jù):急,驟然,突然。

     ⑧鬥斛(hú)之祿:微薄的俸祿。

    鬥斛,容量單位。

     ⑨萬乘:古代兵車一乘(即一車)四馬,萬乘即萬輛車,極言其多。

    公相:指宰相,唐代的宰相都封為國公。

    此句極言高官厚祿。

     【譯文】 我年紀十九時,才來到京城。

    四年以後,回去看望你。

    又過了四年,我前往河陽掃墓,恰逢你奉你母親的靈柩來河陽安葬。

    又過了兩年,我輔佐董丞相到汴州,你來看望我,住了一年,你請求回宣州把家眷接來。

    第二年,丞相死了,我随喪西行離開了汴州,你最終沒有再來。

    這一年,我在徐州助理軍務,安排接你的人剛要去,我卻罷職離開徐州赴洛陽,你還是沒能來。

    我考慮你跟我到家鄉以東的地方,但是東邊那些地方隻能客居,不是久留之地。

    要打算得比較長遠,還不如西歸河陽,等将來安好家以後再接你同住。

    唉!誰能想到你突然離開我去了呢?我和你都是少壯之年,總以為即使暫時相互離别,最終應當能長久地相處在一起,所以就離開你寄食京都,以求微薄俸祿。

    如果知道會是這樣,即使有高官厚祿,我也不會離開你一天去就職! 去年,孟東野往①,吾書與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視茫茫,而發蒼蒼,而齒牙動搖。

    念諸父與諸兄,皆康強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吾不可去,汝不肯來,恐旦暮死,而汝抱無涯之戚也。

    ”孰謂少者殁而長者存,強者夭而病者全乎!嗚呼!其信然邪?其夢邪?其傳之非其真邪?信也,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汝之純明而不克蒙其澤乎?少者強者而夭殁,長者衰者而存全乎?未可以為信也,夢也,傳之非其真也?東野之書②,耿蘭之報③,何為而在吾側也?嗚呼!其信然矣。

    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汝之純明宜業其家者,不克蒙其澤矣!所謂天者誠難測,而神者誠難明矣!所謂理者不可推,而壽者不可知矣!雖然,吾自今年來,蒼蒼者或化而為白矣④,動搖者或脫而落矣⑤。

    毛血日益衰,志氣日益微,幾何不從汝而死也!死而有知,其幾何離;其無知,悲不幾時,而不悲者無窮期矣!汝之子始十歲,吾之子始五歲,少而強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又可冀其成立邪⑥?嗚呼哀哉!嗚呼哀哉! 【注釋】 ①孟東野:即孟郊(751—814),唐代著名詩人,韓愈好友,湖州武康(今浙江武康)人。

     ②東野之書:孟東野在溧陽将老成的死訊信告韓愈。

     ③耿蘭:人名,似是韓家宣城的管家人。

     ④蒼蒼者或化而為白矣:指發色由青變白。

     ⑤動搖者或脫而落矣:指牙齒脫落。

     ⑥冀:期望,指望。

     【譯文】 去年孟東野前去,我托他捎信給你說:“我年紀不到四十,但是眼睛昏花,頭發斑白,而牙齒松動。

    想起父輩與兄弟輩,都是身強體壯卻年紀輕輕就去世了,像我這樣身體衰弱的,難道能長壽嗎?我不能離開,你不肯前來,隻怕我忽然離世,那時你就會懷抱無邊的悲哀。

    ”誰知道年少的死了而年老的卻生存下來,強壯的夭折了而有病的人卻保全下來!唉!難道真的是這樣嗎?難道是夢嗎?傳來的消息不是真的吧?真的這樣,以我哥哥的大德竟會夭亡其子嗎?以你如此純潔聰明的品性竟不能承受你父親的恩惠嗎?年少體強的人卻夭折了,年長體弱的卻保存下來了嗎?不能相信啊,是夢吧,傳來的消息不是真的吧?孟東野的書信,耿蘭來的報喪信,為何卻都在我的身邊呢?唉!确實如此,我哥哥雖有大德他的兒子還是夭亡了,你這樣純潔聰明,應該繼承先人家業的人,卻沒能承蒙先人的恩澤。

    所謂天意确實難以猜度,神機确實難以明白。

    所謂命運難以推測,壽夭難以預知啊!雖然這樣,我從今年以來,頭發由黑變白,牙齒脫落。

    血氣一天比一天衰憊,精神越來越微弱,為什麼不跟着你離開人世!死後倘若有靈知,那麼我們的分離也沒有多久時間了;如果沒有靈知,能悲哀的時間并不長了,而不悲哀的時間将永無盡頭。

    你的兒子才十歲,我的兒子才五歲,年少而強壯的卻會不保性命,又怎麼能夠希望這些孩子長大成人有所作為呢?嗚呼哀哉!嗚呼哀哉! 汝去年書雲:“比得軟腳病①,往往而劇。

    ”吾曰:“是疾也,江南之人常常有之。

    ”未始以為憂也。

    嗚呼!其竟以此而殒其生乎?抑别有疾而至斯乎?汝之書,六月十七日也。

    東野雲:“汝殁以六月二日。

    ”耿蘭之報無月日。

    蓋東野之使者,不知問家人以月日,如耿蘭之報,不知當言月日。

    東野與吾書,乃問使者,使者妄稱以應之耳。

    其然乎?其不然乎? 【注釋】 ①比:近來。

    軟腳病:腳氣病。

     【譯文】 你去年來信說:“近來得腳氣病,時時病情加重。

    ”我說:“這種病,江南的人經常有。

    ”開始并不為此擔心。

    唉!難道你竟因此而喪了命?還是因為别的疾病而導緻這樣?你的來信,是六月十七日。

    東野在信中說:“你死于六月二日。

    ”耿蘭的報喪信沒有具體日期。

    大概東野的使者,不知道問你家裡的人過世的時間,就像耿蘭的報喪信,不知道寫上你去世的時間一樣。

    東野給我來信時,當時就詢問使者,使者信口胡說以應付東野罷了。

    是這樣的嗎?或者不是這樣的? 今吾使建中祭汝,吊汝之孤與汝之乳母。

    彼有食可守以待終喪①,則待終喪而取以來;如不能守以終喪,則遂取以來。

    其餘奴婢,并令守汝喪。

    吾力能改葬,終葬汝于先人之兆②,然後惟其所願。

    嗚呼!汝病吾不知時,汝殁吾不知日;生不能相養以共居,殁不得撫汝以盡哀③;斂不憑其棺④,窆不臨其穴⑤。

    吾行負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得與汝相養以生,相守以死。

    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與吾形相依,死而魂不與吾夢相接,吾實為之,其又何尤?彼蒼者天,曷其有極! 【注釋】 ①終喪:古禮,人死三年,守孝期滿,稱為終喪。

     ②先人:指韓氏祖先。

    兆:墓地。

     ③撫汝以盡哀:撫着你的遺體痛哭、哀悼。

     ④斂:同“殓”。

    舊俗為死者換衣稱小殓,安置屍體入棺稱大殓。

     ⑤窆(biǎn):下棺入穴。

     【譯文】 現如今我讓建中來祭奠你,慰問你的孤兒與乳母。

    他們那邊有食物可以守孝到期滿,期滿就接他們過來;如果沒法守孝到期滿,就馬上接他們來。

    其餘奴婢,讓他們一并守喪。

    我争取能為你改葬,最終把你安葬到祖墳中來,等安葬好你以後,其餘奴婢的去留,就聽其自願。

    唉!你病的時間我不知道,你死的日子我不知道;活時不能互相供養一起生活,死時不能撫着你的遺體哀悼;入殓時不能扶着你的棺材,下棺入穴時不能親臨你的墳墓。

    是我的行動辜負了神明,而使你夭死,是我不孝敬不慈愛,而不能和你相互供養着生活,相互陪伴着老死。

    現在一人在天涯,一人在海角,生時你不能和我形相依偎,死後鬼魂也不到我夢中來,原因過錯全在于我,又能怨恨誰呢?那悠悠蒼天,究竟哪裡是盡頭! 自今已往,吾其無意于人世矣。

    當求數頃之田,于伊、颍之上①,以待餘年,教吾子與汝子,幸其成②;長吾女與汝女③,待其嫁,如此而已。

    嗚呼!言有窮而情不可終,汝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嗚呼哀哉!尚飨。

    述哀之文究以用韻為宜,韓公如神龍萬變,無所不可,後人則不必效之。

     【注釋】 ①伊、颍:即今河南省境的伊水和颍水。

     ②教吾子與汝子,幸其成:韓湘與韓昶後來分别中穆宗長慶三年(823)和長慶四年進士。

     ③長:養育。

     【譯文】 從今以後,我也無意留戀人世間。

    應在伊水和颍水求取田地數頃,以度過所剩的歲月,教誨我的兒子和你的兒子,讓他們能幸運地有所成就;養育大我的女兒與你的女兒,直到她們出嫁,僅此而已。

    唉!言已盡而哀痛之情沒有終止,你知道這些嗎?還是沒有聽到?嗚呼哀哉!希望你前來享受祭品。

    陳述哀痛的文章終究以用韻為宜,然韓公筆如神龍恣肆變化多端,沒有什麼不可以的,後人寫文章則不必仿效。

     祭鄭夫人文 【題解】 鄭夫人,韓愈兄韓會之妻,韓愈之嫂。

    韓愈早孤,由嫂撫養成人。

     此篇作于貞元九年(793)九月,詳細陳述鄭氏撫育之恩,從“三歲而孤”到“年在成人”,其中曲折之事一一言及。

    以所曆輾轉悲苦表露兄嫂對自己的至情厚愛,在描述回憶的文辭間又自然流出哀痛之情。

    文章情意真摯但不過度悲傷,比較符合儒道“哀而不傷”的準則。

     維年月日,愈謹于逆旅①,備時羞之奠②,再拜頓首,敢昭祭于六嫂荥陽鄭氏夫人之靈③。

     【注釋】 ①逆旅:客舍,旅店。

    逆,迎。

     ②時:适時的,應時的。

    羞:即“馐”。

    美味。

    奠:祭品。

     ③敢:謙辭,表冒犯而為。

    昭:彰明,顯示。

     【譯文】 某年某月某日,韓愈在途中客舍,恭恭敬敬置備下時鮮美味,反複施禮叩拜,鬥膽祭于六嫂荥陽鄭氏夫人靈前。

     嗚呼!天禍我家,降集百殃。

    我生不辰①,三歲而孤。

    蒙幼未知,鞠我者兄②;在死而生,實維嫂恩③。

    未龀一年④,兄宦王官,提攜負任⑤,去洛居秦。

    念寒而衣,念饑而飧⑥,疾疹水火⑦,無災及身。

    劬勞闵闵⑧,保此愚庸⑨。

    年方及紀⑩,薦及兇屯(11)。

    兄罹讒口(12),承命遠遷;窮荒海隅(13),夭阏百年(14)。

    萬裡故鄉,幼孤在前;相顧不歸,泣血号天。

    微嫂之力(15),化為夷蠻(16)。

    水浮陸走,丹旐翩然(17)。

    至誠感神,返葬中原。

    既克返葬,遭時艱難(18)。

    百口偕行(19),避地江(20)。

    春秋霜露,薦敬蘩(21),以享韓氏之祖考曰(22):“此韓氏之門(23)。

    ”視餘猶子,誨化諄諄(24)。

     【注釋】 ①辰:時機。

     ②鞠:養育,撫養。

     ③維:以,由于。

     ④龀(chèn):指七八歲乳齒變為永久齒,常以指年幼者。

     ⑤提攜負任:率領妻子,身負重任。

     ⑥念寒而衣,念饑而飧(sūn):念,惦念。

    衣、飧,用作動詞。

    提供衣食之意。

     ⑦疹(chèn):熱病,泛指病。

     ⑧劬(qú)勞:勞苦,勞累。

    泛指父母長輩育子之辛苦。

    闵闵:辛勞的樣子。

     ⑨愚庸:韓愈自指。

     ⑩紀:十二年曰一紀。

     (11)薦及:接連到來,多指不幸。

    屯(zhūn):艱難,禍亂。

     (12)罹(lí):遭受。

     (13)窮荒海隅:偏僻荒涼的海角。

     (14)夭:不盡天年謂之夭,猶言夭折。

    阏(è):遏止。

     (15)微:無。

     (16)夷蠻:指少數民族。

     (17)丹旐(zhào):祭祀或喪禮中用的銘旗。

    翩然:舞動貌。

    此謂鄭氏扶韓會棺返葬河陽。

     (18)遭時艱難:建中二年(781),中原多故,韓愈從嫂避難于宣州。

     (19)百口:言全家,未必實指。

     (20)江(fén):水涯,堤岸,指江南。

     (21)薦:上供祭品。

    蘩(pínfán):草名,蒿類,此指祭品。

     (22)祖考:亡祖,亡父。

    泛指先祖。

     (23)門:家,家族。

     (24)諄諄:善導貌。

     【譯文】 唉!上蒼有意為禍我家,集中降臨各種災難。

    我的出生時運不佳,年方三歲父親亡故。

    蒙昧幼小不知世事,撫育成人全由長兄;瀕臨死地苟全生命,實在有賴嫂子恩典。

    剛剛換齒不曾一年,兄長擔任皇家官員,攜妻帶子身負重任,離開洛陽定居長安。

    惦念我寒時添我衣,惦念我餓常加我餐,疾病水火諸種患難,從無半點殃及我身。

    含辛茹苦整日操勞,保養我這平庸之輩。

    年歲方将至于十二,接連到來不幸禍難。

    兄長遭受讒言陷害,秉承王命谪遷貶官;偏僻荒涼海角天涯,夭折他鄉不盡天年。

    故鄉萬裡遙遙不見,眼前幼兒尚未成年;彼此相望逝者難還,痛哭流涕呼号上天。

    若無嫂子竭盡氣力,全家就地化為夷蠻。

    沿流船運順路車行,鮮紅旐旗翩然舞動。

    至誠之心感應神靈,兄長棺柩得返中原。

    才将兄長歸葬祖墳,又逢時事變亂多艱。

    全家老小相偕而行,避亂移家居于江南。

    春秋霜露祭祀時節,上獻蘩祭品不斷,用以供奉韓姓祖先,告訴說:“這是韓姓家族。

    ”嫂子待我猶如親子,教化引導諄諄不倦。

     爰來京師①,年在成人。

    屢貢于王②,名乃有聞。

    念茲頓頑③,非訓曷因④。

    感傷懷歸,隕涕熏心。

    苟容躁進⑤,不顧其躬⑥;祿仕而還,以為家榮。

    奔走乞假⑦,東西北南。

    孰雲此來⑧,乃睹靈車⑨!有志弗及,長負殷勤⑩。

    嗚呼哀哉! 【注釋】 ①爰:于是。

     ②貢:舉薦。

     ③茲:此。

    頓:鈍。

     ④非訓曷因:謂以鈍頑之器有聞于京師,是鄭氏諄諄誨化之故。

    訓,教導。

    曷,何。

     ⑤苟:苟且。

     ⑥躬:親身。

     ⑦假:假期。

     ⑧孰雲:誰知道。

     ⑨靈車:指鄭氏已逝。

     ⑩殷勤:深厚懇切的情意。

     【譯文】 于是遊學來到京師,已是成人自立之年。

    多次求舉皇家考試,名聲由此天下有聞。

    回想如我愚鈍蠢笨,若非嫂訓何能成器。

    感念傷悲時時欲歸,涕泗隕落心如烤焚。

    苟且容忍急于求進,努力進取不顧性命;獲得官職想要回返,衣錦而往家族榮耀。

    奔走各處告假探親,東西南北全部跑遍。

    哪料這番終于前來,所睹竟是嫂子靈車!有心報答不能實現,從此長負殷勤之心。

    悲傷啊!悲傷啊! 昔在韶州之行,受命于元兄曰①:“爾幼養于嫂,喪服必以期②!”今其敢忘?天實臨之③。

    嗚呼哀哉!日月有時,歸合茔封④,終天永辭⑤,絕而複蘇⑥。

    伏惟尚飨。

     【注釋】 ①元兄:疑即韓會。

    前稱鄭氏為六嫂當以譜系一輩為序,此稱韓會元兄則以自家長幼論。

     ②喪服必以期:叔嫂舊制不服喪,貞觀魏徵、令狐德棻等始有議,長年老嫂遇養孩提之叔,情同所生,其亡,叔服小功五月,制可。

    韓愈即以此期報嫂恩。

     ③天實臨之:謂蒼天在上,諸事不敢欺瞞。

    臨,監視,統治。

     ④茔(yínɡ):葬地。

    封:堆土使高,此處用為名詞。

     ⑤終天:謂如天之久遠無窮。

     ⑥絕:絕命。

     【譯文】 過去在韶州的時候,聽從長兄吩咐說:“你自小由嫂子撫養,以後嫂子過世一定要服喪一年。

    ”現在哪裡敢忘記,上天一定在督察我的行為。

    悲傷啊!人的生命有如日月的起落,将您歸葬墓冢,從此往後永遠相别,多希望您能夠蘇醒再生!叩請您前來享用祭品。

     吊武侍禦所畫佛文 【題解】 武侍禦,名諱、生平不詳。

    就吊文内容可知,武原來是個儒士,後因喪配偶,伉俪情深,悲哀過度,無以自止,所以轉信佛陀。

     韓愈詳述其事佛原委,斷言是“以妄塞悲”,又以“嗚呼奈何”作結尾之語。

    深惜武不能以理自遣,而緻入于迷途。

     禦史武君,當年喪其配①,斂其遺服、栉、珥、鞶、帨于箧②,月旦十五日③,則一出而陳之④,抱嬰兒以泣。

     【注釋】 ①當年:即丁年,壯年之意。

    配:配偶。

     ②斂:收藏。

    栉:梳篦。

    珥(ěr):耳飾。

    鞶(pán):革制衣帶。

    帨(shuì):佩巾。

    箧:箱箧。

     ③月旦:每月初一,月朔。

     ④一出而陳之:陳列全部遺物以為祭奠。

     【譯文】 武禦史大人,正當壯年時候死了妻子,于是收拾整理起她遺留下來的衣服、梳篦、耳飾、衣帶、佩巾,裝到箱箧裡面,每逢初一、十五,就一件件陳列出來,然後抱着小孩子哭祭。

     有為浮屠之法者,造武氏而谕之曰①:“是豈有益耶?吾師雲:‘人死則為鬼,鬼且複為人,随所積善惡受報,環複不窮也②。

    ’極西之方有佛焉③,其土大樂。

    親戚姑能相為圖是佛而禮之④,願其往生,莫不如意。

    ”武君怃然辭曰⑤:“吾儒者,其可以為是!”既又逢月旦十五日,複出其箧實而陳之⑥,抱嬰兒以泣,且殆⑦,而悔曰:“是真何益也?吾不能了釋氏之信不⑧,又安知其不果然乎?”于是悉出其遺服、栉、佩,合若幹種,就浮屠師請圖前所謂佛者⑨。

    浮屠師受而圖之。

    韓愈聞而吊之曰: 【注釋】 ①造:至,到。

    谕:以道理曉谕。

     ②環複不窮:輪回轉世,沒有終極。

     ③極西之方有佛焉:指阿彌陀佛,即無量壽佛,又稱無量光佛或甘露佛。

     ④姑:且,如果。

    為:幫助,指為亡者謀福。

     ⑤怃(wǔ)然:茫然自失的樣子。

     ⑥箧實:箧中所盛的東西。

    指前遺服、栉、珥、鞶、帨等。

     ⑦且殆:說武君悲痛過度,幾于危殆。

    殆,危殆。

     ⑧了:了解。

    釋氏:佛教。

    不:同“否”。

     ⑨浮屠師:僧人。

     【譯文】 有信仰佛教的人,造訪武氏并且告訴他說:“這樣做有什麼好處呢?我師父說:‘人死就成了鬼,鬼将再轉化成人,随着這人生前積累的善惡事情在下一輩子受報應,如此這般,流轉輪回沒有結束。

    ’西方盡處有一佛,他的國土純淨極樂。

    死者的親屬如果能幫助死者,圖畫出佛像再禮拜他,求讓死者轉生到那裡,就一定會如心所願的。

    ”武大人茫然恍惚地推辭說:“我們儒士怎麼可以做這樣的事呢?”後來再到初一、十五,武氏仍然拿出箧裡的東西陳列,抱着小孩子哭祭,悲痛過度的時候,武氏後悔起來:“這樣做真有用嗎?我不明白認識佛教确實與否,又怎能肯定事實不會果真像他所說的那樣呢?”于是把亡妻的遺服、梳篦、佩巾等都拿出來,前往寺廟僧人處請他畫前面奉勸者所說的佛。

    僧人接受了那些東西然後畫出佛來。

    韓愈聽說這事于是哀悼說: 晢晢兮目存①,丁甯兮耳言②,忽不見兮不聞,莽誰窮兮本源③?圖西佛兮道予懃④,以妄塞悲兮慰新魂⑤。

    嗚呼奈何兮,吊以茲文⑥。

     【注釋】 ①晢晢(zhé):明亮意,指死者形貌清晰宛如眼前。

     ②丁甯兮耳言:死者的聲音仿佛還能在耳邊聽到。

    甯,同“咛”。

     ③莽誰窮兮本源:死後之事,渺茫誰知的意思。

    莽,同“茫”。

     ④道予懃(qín):表達我的殷勤之意。

    予:指武侍禦。

     ⑤妄:虛妄,荒誕。

    塞悲:止住悲哀。

    新魂:指武妻。

     ⑥嗚呼奈何兮,吊以茲文:無可奈何啊,用這篇文章來哀悼。

    茲,這。

     【譯文】 形貌清清楚楚還在眼前,仿佛還悄悄地叮咛耳語,轉瞬卻音容俱亡,這生死的事情誰能夠探究明白?畫出西方之佛來表示我悼亡者的殷勤,用這虛誕的東西填塞我悼亡者的悲哀,再安慰剛剛逝去的親人。

    無可奈何啊,用這文章來憑吊! 祭穆員外文 【題解】 此文乃代崔愬作。

    崔愬官侍禦史,無傳。

    韓集晁本篇首另有題首:“維年月日,故人博陵崔愬,謹以清酌之奠,祭于亡友穆六端公之靈。

    ”可為代作之證。

     《舊唐書·穆員傳》稱穆員卒于檢校員外郎任上,杜亞留守東都時被辟為從事,都和此文相合,穆員外當為穆員無疑。

    另外《新唐書·穆員傳》提到穆員終職于侍禦史,所以晁本稱“穆六端公”。

     穆員,字與直,懷州河内人,宣州觀察使穆甯之子,工為文。

     於乎①!建中之初②,予居于嵩③,攜扶北奔,避盜來攻。

    晨及洛師④,相遇一時。

    顧我如故,眷然顧之⑤。

    子有令聞⑥,我來自山⑦;子之畯明⑧,我鈍而頑⑨。

    道既雲異,誰從知我?我思其厚,不知其可。

     【注釋】 ①於乎:感歎詞。

     ②建中:唐德宗年号(780—783)。

     ③嵩:即嵩山,今河南登封北。

    其東曰太室山,西曰少室山。

     ④洛師:今河南洛陽。

     ⑤顧我如故,眷然顧之:像以前一樣關照我,時常來眷顧于我。

    前一“顧”,關注,照料。

    後一“顧”,眷顧,訪問。

     ⑥令聞:美好的名聲。

    令,美,善。

     ⑦我來自山:我從山野鄙所而來。

     ⑧畯:通“俊”。

    才智過人意。

     ⑨鈍而頑:遲鈍而且愚笨。

     【譯文】 唉!建中初年的時候,我居住在嵩山一帶,舉家相互攜扶逃到北方,躲避盜寇的攻襲。

    清晨到達東都洛陽,和您偶然相逢;您對待我像過去一樣,眷愛我光顧我的住處。

    您有美好的名聲,我隻是來自山野的鄙夫;您才智高明過人,我卻愚鈍并且蠢笨。

    您我的差異既然這樣多,誰又能夠了解我呢?我思念您的淳厚,卻不知道您的心意如何。

     于後八年,君從杜侯①,我時在洛,亦應其招。

    留守無事②,多君子僚,罔有疑忌③,維其嬉遊。

    草生之春,鳥鳴之朝,我辔在手④,君揚其镳⑤。

    君居于室,我既來即⑥,或以嘯歌,或以偃側⑦。

    誨餘以義,複我以誠⑧,終日以語,無非德聲。

     【注釋】 ①杜侯:杜亞。

    貞元五年(789)十二月以杜亞為東都留守,亞辟穆員為從事檢校員外郎,崔愬亦為之所征召。

     ②留守:古代帝王巡幸出征,以親王、重臣鎮守京師,得便宜行事,稱京城留守。

    其他行都、陪都亦有常設、間設留守者,多以地方長官兼任。

    此謂崔愬從杜亞留守。

     ③罔:即“無”。

    疑忌:懷疑,忌恨。

     ④辔(pèi):缰繩。

     ⑤镳(biāo):馬勒旁鐵。

     ⑥來即:相近相就。

     ⑦偃(yǎn):仰卧。

     ⑧誨餘以義,複我以誠:用道義來教導我,用誠信來回複我。

     【譯文】 此後經曆八年,您跟随杜侯做事,我當時正在洛陽,也應命他的征召。

    留守東都少有官事,同事多是翩翩君子,彼此之間沒有猜疑忌妒,隻是一味從遊嬉戲。

    新草初綠的春天,群鳥啼鳴的早上,我手牽缰繩,您揮揚馬镳。

    您居留在室時,我就前來尋訪,有時長嘯高歌,有時相伴同眠。

    教導我道義之事,回複我誠信之心,每天所講所論,都是道德修養之語。

     主人信讒,有惑其下。

    殺人無罪,誣以成過。

    入救不從,反以為禍①。

    赫赫有聞,王命三司②,察我于獄,相從系缧③。

    曲生何樂,直死何悲④!上懷主人⑤,内闵其私⑥,進退之難,君處之宜⑦。

     【注釋】 ①“主人信讒”幾句:令狐運為東京牙門将,杜亞對之心存不滿,适逢強盜在城近郊劫走了運絹車,杜亞認為是令狐運所為,命穆員及從事張弘靖處理。

    穆、張查無此事。

    杜亞大怒,拘禁穆員等。

    有惑,有疑惑,不信任,婉語。

    成過,現成的過錯。

     ②三司:此指理獄之官。

    唐以禦史、中書、門下為三司,受理刑獄訴訟之事。

     ③缧(léi):捆綁囚犯的繩索。

     ④曲生何樂,直死何悲:委曲苟生有何樂趣,但若就這樣死去又何其可悲。

     ⑤懷:安撫以使歸順的意思。

     ⑥闵:即“憫”。

    憐憫。

    其私:意指其心懷私情,行為不公正。

     ⑦處:處理。

    宜:恰當,适合。

     【譯文】 主人相信讒言,有疑于他的下屬。

    想要殺害下屬又不願承擔罪名,所以用現成的過失作誣陷。

    您前往相救卻未被聽從,反而使災禍殃及自身。

    此事因故廣聞四方,帝王诏命三司審理,在獄中查辦于我,随同您被拘押捆縛。

    委曲苟活有何樂趣,但若就這樣死去又何其可悲?皇上心欲安撫主人,憐憫他不公正的行為,在這樣進退兩難的時候,您采取了恰當的解決辦法。

     既釋于囚①,我來徐州,道之悠悠,思君為憂。

    我如京師,君居父喪,哭泣而拜,言詞不通。

    我歸自西,君反吉服②,晤言無他,往複其昔③。

    不日而違,重我心恻④。

     【注釋】 ①釋:釋放。

     ②反:即“返”。

     ③晤言無他,往複其昔:會面所談論的沒有别的,隻是追憶過去的時光。

     ④不日而違,重我心恻:沒有多久就分别了,使我的心再次感受悲傷哀痛。

     【譯文】 從獄中釋放出來以後,我到了徐州,與您相隔路途遙遠,常常懷念您而暗自憂傷。

    我前去京師,您正居守父喪,痛哭流涕相互施禮,哽咽難以言談。

    我從西方回來,您重換回常服,會面所語沒有其他,隻是追憶過去的時光。

    沒有多久就分别了,使我的心再次感受悲傷哀痛。

     自後聞君,母喪是丁①。

    痛毒之懷,六年以并②。

    孰雲孝子,而殒厥靈!今我之至,入門失聲。

    酒肉在前,君胡不餐③?升君之堂,不與我言。

    於乎死矣,何日來還? 【注釋】 ①丁:遭逢,遇到。

     ②六年以并:守父母之喪各三年。

     ③胡:為何。

     【譯文】 以後聽說您的事情,得知您遭逢母親的喪亡。

    您的心懷慘痛之至,兩親之喪守服六年。

    誰料像您這樣的孝子,竟然會靈殒魂去。

    現在我到這裡,剛進門就失聲痛哭。

    酒肉擺好在這裡,您為什麼不來吃?登臨您的堂廳,卻不和我說話!唉,死了,什麼時候還會再來? 祭郴州李使君文 【題解】 韓愈于唐德宗貞元十九年(803)冬,出任陽山縣令,路過郴州,結識李使君。

    愈之律詩《李員外寄紙筆》《叉魚招張功曹》就錄載了和他過從交好之事,此文也有提及,“獲紙筆之雙貿,投叉魚之短韻”。

    其人生平契分,全部著于祭文,除此外無傳可考。

     維年月日,将仕郎、守江陵府法曹參軍韓愈①,謹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于故郴州李使君之靈②。

     【注釋】 ①将仕郎:九品下,文散官。

    江陵府:屬今湖北江陵縣地。

    法曹參軍:官名。

    唐宋之制,在府稱法曹參軍,在州稱法曹司法參軍事,在縣稱司法,掌刑法獄訟事。

     ②使君:漢以後對州郡長官之尊稱。

     【譯文】 某年某月某日,将仕郎、守江陵府法曹參軍韓愈,鄭重把清酒以及衆多美味等祭品,恭恭敬敬地獻在已故郴州李使君的靈前。

     古語有之:“白頭如新,傾蓋若舊①。

    ”顧意氣之何如,何日時之足究②。

    當貞元之癸未③,惕皇威而左授④;伏荒炎之下邑⑤,嗟名頹而位仆⑥。

    曆貴部而西邁⑦,迩清光于暫觏⑧;言莫交而情無由,既不賈而奚售⑨。

    哀窮遐之無徒⑩,挐百憂以自副(11);辱問訊之綢缪(12),恒飽饑而愈疚(13)。

    接雄詞于章句(14),窺逸迹于篆籀(15);苞黃甘而緻贻(16),獲紙筆之雙貿(17)。

    投《叉魚》之短韻(18),愧韬瑕而舉秀(19)。

    俟新命于衡陽(20),費薪刍于館候(21);空大庭以見處(22),憩水木之幽茂(23)。

    逞英心于縱博(24),沃煩腸以清酎(25);航北湖之空明(26),觑鱗介之驚透(27)。

    宴州樓之豁達,衆管啾而并奏;得恩惠于新知(28),脫窮愁于往陋(29)。

    辍行謀于俄頃(30),見秋月之三彀(31);逮天書之下降(32),猶低回以宿留(33)。

    念暌離之在期(34),謂此會之難又(35);授缟纻以托心(36),示茲誠之不謬(37)。

    傥後日之北遷(38),約窮歡于一晝(39);雖掾俸之酸寒(40),要拔貧而為富。

    何人生之難信,捐斯言而莫就(41);始訝信于暫疏,遂承兇于不救(42)。

    見明旌之低昂(43),尚遲疑于别袖(44);憶交酬而疊舞(45),奠單杯而哭柩。

    美夫君之為政,不桡志于讒構(46)。

    遭唇舌之紛羅,獨陵晨而孤雊(47)。

    彼人之浮言(48),雖百車其何诟(49)?洞古往而高觀(50),固邪正之相寇(51)。

    幸竊睹其始終,敢不明白而蔽覆(52)。

    神乎來哉,辭以為侑(53)。

    尚飨。

     【注釋】 ①白頭如新,傾蓋若舊:此漢鄒陽之語。

    謂朋友之交有至老尚如新識,亦有路遇便成知己。

    傾蓋,車路相遇而蓋相切下傾。

     ②顧意氣之何如,何日時之足究:謂朋友主要在于“意氣”而非“時日”。

     ③貞元之癸未:叙貞元十九年(803)韓愈遷連州陽山縣令事。

     ④惕:小心謹慎,提心吊膽。

    左授:貶官遷谪。

     ⑤荒炎:荒遠炎熱。

    下邑:相對“上都”言,指連州陽山(今廣州陽山東)。

     ⑥嗟:嗟歎,感慨。

    位仆:此謂降職。

    仆,倒下。

     ⑦貴部:指郴州。

     ⑧迩(ěr):接近。

    清光:喻指李氏之德行。

    暫觏(ɡòu):偶然遇到。

    觏,遭逢,遇到。

     ⑨奚:什麼。

     ⑩遐:遠。

    徒:指志同道合者。

     (11)挐:等同于“挈”。

    紛亂。

    副:相符,相稱。

     (12)辱:表敬詞。

    綢缪:綿密,謂問訊之多且勤。

     (13)恒:通“亘”。

    連續。

    飽饑:使饑者飽食。

     (14)接:接觸。

     (15)篆籀(zhòu):即大篆,周太史籀所造。

     (16)苞:通“包”。

    韓愈曾送柑橙于李,有詩句雲“今之新會橙”。

    緻贻:贈送。

     (17)獲紙筆之雙貿:李曾寄紙筆于韓愈。

    《李員外寄紙筆》詩雲:“莫怪殷勤謝,虞卿正著書。

    ” (18)《叉魚》之短韻:韓愈在郴州有《叉魚招張功曹》詩。

     (19)韬:藏,掩。

    瑕:缺點。

     (20)俟:候。

    新命:即以順宗赦事。

    貞元二十一年(805),韓愈徙掾江陵,待命于郴州。

    衡陽:即郴州,郴處衡山之陽。

     (21)刍:喂牲口的草料。

     (22)見:用動詞前後,無實義。

    處:置身,停留。

     (23)憩:稍做休息。

     (24)逞:逞能,争強。

    縱博:縱情博戲。

    博,古賭輸赢之遊戲,類于棋弈。

     (25)沃:滋潤。

    清酎(zhòu):醇酒。

     (26)北湖:湖名,在郴州。

    空明:喻水之清澈透明。

     (27)觑(qù):伺視意。

    鱗介:魚。

    透:跳躍。

     (28)新知:指李使君。

     (29)往陋:過去的孤陋。

     (30)辍:停止,中止。

     (31)三彀(ɡòu):指三次月圓,即一月半時間。

    彀,弓滿也。

     (32)逮:及,到。

    天書:诏書。

     (33)低回:徘徊流連。

    宿留:停留不行。

     (34)暌(kuí)離:分别離開。

    在期:日子馬上就到了。

     (35)此會:如現在一樣的聚會。

    難又:難再。

    又,再,複。

     (36)缟纻(zhù):白色絹麻。

    纻,通“苎”。

    麻類。

    春秋吳季劄與子産缟帶,子産獻纻衣,事見《左傳·襄公二十九年》。

    後朋友饋贈多以此語。

     (37)謬:假,錯,虛妄。

     (38)傥:倘使。

     (39)約窮歡于一晝:相約盡歡相賀一整天。

     (40)掾:法曹。

     (41)捐斯言而莫就:謂窮歡一晝之言終未得實現。

    捐,舍棄。

     (42)兇:噩耗。

     (43)低昂:起伏升降。

     (44)尚:仍。

     (45)酬:交往敬酒。

    疊舞:交替起舞。

     (46)桡(náo):彎曲。

    構:害,設計陷害。

     (47)陵:近,到。

    雊(ɡòu):雄野雞之鳴。

     (48)(xiān)人:奸險邪妄之徒。

    浮言:無根之說。

     (49)百車:《後漢書》馮衍《出妻書》有“詞語百車”之言,意詞語之多。

    诟:玷辱。

     (50)洞:洞察明徹。

     (51)相寇:相互為敵。

     (52)明白:昭明言白意。

    蔽覆:使掩蓋颠倒而緻無人知曉。

     (53)侑(yòu):勸食勸飲。

     【譯文】 古話說:“白頭如新,傾蓋若舊。

    ”交朋友重在彼此意氣是否投合,何必追究交往的時日。

    正值貞元癸未年間,提心吊膽惶恐悲哀地被谪官貶職;蝸居在荒涼炎熱的縣邑,嗟歎聲名頹落職務跌降。

    經曆您的轄區向西邁進,偶然之間接觸了解到您光潔的德行;沒有交談了解情誼也就沒有來由,這就像沒有人來買,又有什麼可賣呢?可憐這荒遠的地方沒有同道知己,種種憂煩纏繞心中;承蒙您頻頻問候于我,一直使饑者得飽,讓我更添愧疚。

    書信文字中認識了您雄辯的言論,篆籀書法中窺見了您飄逸的筆迹;我封包好黃柑贈送給您,從您那裡獲得雙份紙筆。

    我投送《叉魚招張公曹》這樣的短詩,掩藏缺陷标榜自己的長處而甚感慚愧。

    居衡陽等候轉職命令,在客舍耗費柴禾草料;騰開庭院大家相聚歡處,小歇于水深林密的地方。

    逞強争勝縱情博賭,用清酒來滋潤煩躁心腸;駕船行于空明一片的北湖,偷望魚兒在水中驚跳。

    宴于州樓心胸開朗,弦管啾啾聲樂齊奏;從新識知己那裡得到恩惠,使我從往日孤陋窮愁中脫離。

    頃刻間放棄告别的打算,就這樣看見月亮圓了三回;到帝诏頒布抵達,還仍舊徘徊流連不願上路。

    心想離别就在眼前,認為此般聚會難以再有;相贈缟纻表我心意,以示誠摯真情并不虛妄。

    約定倘使日後北遷升職,一定極盡歡宴整整一天;雖然微官薄俸很是酸寒,也要盡力而為充一次富豪。

    可為何人生難有定言,您抛棄了這約定不來相就;接到诏命,剛剛确信要暫時分手,卻又得到這樣難以挽救的噩耗。

    目睹明旌高低飛舞,還恍惚以為是小别揮袖;回憶當初相互敬酒交替起舞,現在我祭獻杯酒痛哭在您靈柩前。

    您做官為政剛正清明,不為讒言構害而改變自己的心志。

    遭逢小人讒言攻陷,卻仍舊獨自引吭高鳴。

    那些奸佞之徒的無根之說,即使多至百車又怎麼可能玷辱您的道德?洞察古代俯瞰世事,向來是邪惡正直相互為敵。

    所幸我暗自見您為人始終,怎麼敢不昭明講清免讓您被讒言中傷。

    您的神靈請來吧,用祭文為您祭祀。

    請您來享用祭品。

     祭馬仆射文 【題解】 馬仆射,即馬十二,名總,字會元,扶風人。

    官至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尚書、右仆射兼戶部尚書,故稱“馬仆射”。

    韓愈長慶三年(823)冬自京兆尹複任兵部侍郎,又遷升吏部侍郎,于是舉薦馬總代為京兆尹,有《舉馬總自代狀》。

    本文自稱吏部侍郎,則馬總應該是這一年冬日亡故。

     維年月日,吏部侍郎韓愈,謹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于故仆射馬公十二兄之靈①。

     【注釋】 ①仆射:官名。

    唐代為尚書省長官。

    分左、右仆射,左仆射領吏、戶、禮三部,右仆射領兵、刑、工三部,與中書省、門下省長官同為宰相之職。

     【譯文】 某年某月某日,吏部侍郎韓愈,鄭重地把清酒美味等祭品,恭獻在故仆射馬公十二兄的靈前。

     惟公弘大溫恭①,全然德備,天故生之,其必有意。

    将明将昌,實艱初試。

    佐戎滑台②,斥由尹寺③。

    适彼瓯閩④,臲卼跋踬⑤,颠而不踒⑥,乃得其地。

    于泉于虔⑦,始執郡符。

    遂殿交州⑧,抗節番禺⑨。

    去其螟蠹⑩,蠻越大蘇(11)。

     【注釋】 ①弘大:謂心胸博大。

     ②佐:助理,任從事。

    滑台:古地名,在今河南滑縣東。

     ③尹寺:指監軍。

    寺,寺人,即宦官。

     ④瓯(ǒu)閩:指泉州一帶。

    瓯,漢初溫州地有東瓯國,故稱。

     ⑤臲卼(nièwù):動搖不定貌。

    跋踬(zhì):挫折,進退不得。

    草行稱跋,羁絆稱踬。

     ⑥踒(wō):折,跌傷。

     ⑦虔:虔州。

    在今江西境内。

    元和初,馬總為虔州刺史。

     ⑧殿:鎮撫。

    交州:今兩廣及越南(唐時稱“安南”)地,馬總于元和四年(809)為安南都護。

     ⑨抗節:堅持節操不屈。

    番禺:今廣州,元和八年(813)馬總為嶺南節度使。

     ⑩螟(mínɡ):食禾害蟲。

    蠹:蛀蟲。

     (11)大蘇:謂其民自困厄中解脫。

     【譯文】 由于先生您心胸廣博、溫和恭讓,各種德行都完全地具備,所以上天才會把您降生世間,它一定是想讓您擔負某種重要的使命啊。

    在使您的德行、事業光顯昌盛之際,第一次考驗确實是艱難備至。

    在滑台助佐幕府,卻被監軍斥退。

    前往瓯閩一帶地區,勞累不安、跌跌絆絆,颠沛行進,總算沒有損傷,平安到達了那裡。

    在泉州、虔州時候,才開始執掌政事。

    然後鎮撫交州,又在番禺邊地堅守您高尚的節操。

    除滅了各種災難禍害,蠻越之民從困厄境遇中得以解脫。

     擢亞秋官①,朝得碩士②。

    人謂其崇,我勢始起。

    東征淮、蔡,相臣是使③。

    公兼邦憲,以副經紀④。

    殲彼大魁⑤,厥勳孰似⑥?丞相歸治,留長蔡師⑦。

    茫茫黍稷,昔實棘茨⑧。

    鸠鳴雀乳,不見枭鸱⑨。

    惟蔡及許,舊為血仇,命公并侯⑩,耕借之牛,束其弓矢,禮讓優優。

    始誅郓戎,厥墟腥臊(11),公往滌之(12),茲惟樂郊。

    惟東有猘,惟西有虺(13),颠覆朋鄰(14),我餘有幾。

    嵂崒中居(15),斬其脊尾。

    岱定河安(16),惟公之韪(17)。

     【注釋】 ①擢: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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