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五·書牍之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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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羽死了,高祖劉邦也已衰老了。

    正當這個時候,高祖分封各路将領為王,修改制定了新的法令,和百姓共同休養生息。

    可是韓信、黥布之流,相繼起兵,反叛的有七個諸侯,高祖本人就是死于戰事之中也不能夠阻止他們。

    一直延續到後來呂後引起的禍患,直到漢孝文帝時才得以平息。

    什麼原因使戰争如此容易興起,而平息它卻如此艱難呢?劉邦、項羽所處的形勢,剛開始猶如決堤的大河,順着流勢奔騰而下,确實有可喜的局面。

    到了它崩潰後流向四面八方,奔洩到方圓幾百裡之間時,束手無策沒有誰能力挽狂瀾了。

    唉!沒有聖人出世,拿什麼圓滿處理這種局面呢?我朝太祖、太宗親自披铠甲、戴頭盔,越過重重艱難險阻,鏟除四方的割據勢力。

    轉戰數十年,謀臣猛将遍布天下,一旦刀槍入庫,結束戰争,傳曆四世之後,天下也未發生變亂。

    這是用的什麼計略呢?荊楚、九江這樣的戰略要地,不分封給各個将領,使韓信、黥布這樣的叛逆之徒,喪失了萌生反叛之心的基礎。

    以上說劉邦、項羽發動的戰争興起後就停不下來,太祖、太宗發動的戰争則能發能收。

     雖然,天下無變而兵久不用,則其不義之心蓄而無所發,飽食優遊,求逞于良民。

    觀其平居無事,出怨言以邀其上;一日有急,是非人得千金,不可使也。

    往年诏天下繕完城池,西川之事,洵實親見。

    凡郡縣之富民,舉而籍其名,得錢數百萬,以為酒食饋饷之費。

    杵聲未絕,城辄随壞,如此者數年而後定。

    卒事,官吏相賀,卒徒相矜,若戰勝凱旋而待賞者。

    比來京師,遊阡陌間,其曹往往偶語,無所諱忌。

    聞之土人,方春時,尤不忍聞。

    蓋時五六月矣,會京師憂大水,鋤耰畚築①,列于兩河之壖②。

    縣官日費千萬③,傳呼勞問之聲不絕者數十裡,猶且睊睊狼顧④,莫肯效用。

    且夫内之如京師之所聞,外之如西川之所親見,天下之勢,今何如也?以上言兵久不用,不義者思逞。

     【注釋】 ①耰(yōu):無齒之耙,用于擊碎土塊、平整土地。

     ②壖(ruán):城郭旁或河邊的空地。

     ③縣官:漢時指皇帝。

     ④睊睊(juàn):側目而視。

     【譯文】 雖然如此,天下沒有變亂,軍隊就長期無用武之地,那麼這些人的不義之心不斷累積卻無處發洩,吃飽了飯整日遊逛,就會把矛頭指向守法百姓。

    我們經常可以看到,平常沒什麼事時,他們口出怨言來要挾上級;一旦真的發生緊急情況,這幫人不是每人得到千金重賞,是差遣不動的!過去天子诏令各地修補城池,發生在西川的事情,我曾親眼所見。

    大凡各郡縣富民,動員起來,按人戶出錢,能有數百萬貫,以此作為施工時酒飯、工錢的支出。

    可是杵地的聲音尚未響完,城樓跟着就潰塌了,如此多年才能最終完成。

    竣工後,官吏們相互慶賀,士卒們相互誇耀,猶如打仗獲勝凱旋後等候獎賞的勇士。

    最近我們來到京師,走在民間百姓之中,見人們常常聚衆議論,百無禁忌。

    聽了聽當地人的談話,正是春耕播種時節,實在聽不下去了。

    那時是五六月份,恰遇京城正擔憂發大水,鋤頭、木耙、背簍排列在河兩邊,正在修築堤壩。

    天子每日耗資千萬,工地上傳呼慰勞的喊聲此起彼伏,數十裡間連綿不絕,仍有許多人東張西望,不肯踏實幹活。

    換句話說,如果内地都是像我在京師所聽到的那樣,外地都是像我在西川所親眼看到的那樣,天下的形勢,現在會怎麼樣呢? 禦将者,天子之事也;禦兵者,将之職也。

    天子者,養尊而處優,樹恩而收名,與天下為喜樂者也,故其道不可以禦兵;人臣執法而不求情,盡心而不求名,出死力以捍社稷,使天下之心系于一人,而己不與焉。

    故禦兵者,人臣之事,不可以累天子也。

    今之所患,大臣好名而懼謗。

    好名則多樹私恩,懼謗則執法不堅。

    是以天下之兵豪縱至此,而莫之或制也。

    頃者,狄公在樞府①,号為寬厚愛人,狎昵士卒,得其歡心,而太尉适承其後。

    彼狄公者,知禦外之術,而不知治内之道,此邊将材也。

    古者兵在外,愛将軍而忘天子;在内,愛天子而忘将軍。

    愛将軍所以戰,愛天子所以守。

    狄公以其禦外之心,而施諸其内,太尉不反其道,而何以為治?或者以為兵久驕不治,一旦繩以法,恐因以生亂。

    昔者郭子儀去河南,李光弼實代之②,将至之日,張用濟斬于轅門③,三軍股栗。

    夫以臨淮之悍而代汾陽之長者,三軍之士,竦然如赤子之脫慈母之懷,而立乎嚴師之側,何亂之敢生!以上言将邊兵貴寬,将京兵貴嚴。

     【注釋】 ①狄公:名青,字漢臣,汾州西河(今山西汾陽)人,北宋大将。

    皇祐五年(1053)拜樞密使同平章事,後被排擠罷職。

     ②李光弼:唐朝柳州人,平安史之亂有功,與郭子儀齊名,唐代宗時封臨淮郡王。

     ③張用濟:與李光弼同時人,謀驅逐李光弼,不遂,李光弼斬之。

     【譯文】 統領将軍是天子的職權,統領軍隊則是将軍的職責。

    天子處于尊貴的地位,過着優裕的生活,建立恩德,收取功業,是給天下人帶來喜悅和歡樂的人,因而做天子的是不可以統領軍隊的。

    作為大臣執行法令而不希求别人的感戴,用盡心智而不謀求個人名譽,使出全身的力量來捍衛國家,促使天下人的心系挂在天子一人身上,可是自己卻不能這麼做。

    所以統領軍隊是大臣們的事情,不能以此來煩勞天子。

    現在令人擔憂的是,大臣喜歡名譽卻害怕别人诽謗。

    喜歡名譽,就會到處建立自己的恩德;害怕别人的诽謗,執行法令就會不堅決。

    因此天底下的士卒恣情放縱到這樣的地步,就沒有誰能加以遏制了。

    近來,狄公任樞密使,一向被譽為寬厚愛人,親近士卒,得到他們的擁戴,而太尉您恰好接替他的職務。

    狄公那個人懂得在邊塞駕馭軍隊的方法,卻不懂在京師整治軍隊的辦法,這是守邊将帥之才。

    古時候,軍隊戍守邊塞,擁戴将帥卻忘記了天子;在京師,擁戴天子卻忘記了将帥。

    擁戴将軍是作戰的保證,擁戴天子則是防守的保證。

    狄公是以他駕馭守邊軍隊的思路,行施到京師軍隊的身上,太尉您如不采用相反的辦法,又怎麼能管好軍隊呢?或許您認為軍隊長期驕縱又不加以懲處,一旦用法紀加以約束,恐怕因此産生動亂。

    從前,郭子儀調離河南,李光弼接替了他的職務,到任之日,就将張用濟斬首于轅門,三軍将士無不吓得兩腿打顫。

    用臨淮王李光弼的強悍來取代汾陽王郭子儀的仁厚,三軍将士反而恐懼得如同嬰孩脫離了慈母的懷抱,站立在嚴厲的師長身旁,誰還膽敢作亂呢?!以上說駕馭守邊之兵貴在寬容,駕馭京城之兵貴在嚴格。

     且夫天子者,天下之父母也;将相者,天下之師也。

    師雖嚴,赤子不敢以怨其父母;将相雖厲,天下不敢以咎其君,其勢然也。

    天子者,可以生人,可以殺人,故天下望其生;及其殺之也,天下曰:“是天子殺之。

    ”故天子不可以多殺;人臣奉天子之法,雖多殺,天下無所歸怨。

    此先王所以威懷天下之術也。

     【譯文】 天子是天下人的父母,将相是天下人的師長。

    師長雖很嚴厲,做兒子的不敢以此埋怨為他們擇定師長的父母;将相雖很嚴厲,天下人不敢以此歸咎他們的天子,這其中的情勢就是如此。

    天子既可以讓人活下來,也可以殺人,因此天下人希望天子讓人活下來;到了天子去殺人,全天下的人都會說:“這是天子殺的。

    ”所以天子不可以多殺人;做大臣的奉行天子的法令,雖然殺得多,天下人卻沒法歸怨于什麼人。

    這才是先王所以在天下人中享有威望的辦法呀! 伏惟太尉,思天下所以長久之道,而無幸一時之名;盡至公之心,而無恤三軍之多言。

    夫天子推深仁以結其心,太尉厲威武以振其惰。

    彼其思天子之深仁,則畏而不至于怨;思太尉之威武,則愛而不至于驕。

    君臣之體順,而畏愛之道立,非太尉吾誰望耶?以上言天子尚仁,将帥尚威。

     【譯文】 在我看來,太尉您一心探求天下所以長盛久遠的途徑,又沒有企圖博取一時的美名;克盡為國為公之心,而無需體恤三軍将士的無理要求。

    天子切實地推行仁愛來凝聚人心,太尉磨砺軍隊的威武來剔除他們的惰性。

    人們惦念天子深厚的仁愛,就會敬畏而不至于怨恨;惦念太尉治軍的威武,就會擁戴而不至于驕縱。

    君臣之間的體統順暢,又樹立敬畏和擁戴之道,不指望太尉,我又能指望誰呢?以上說天子崇尚仁愛,将帥崇尚威武。

     上歐陽内翰書 【題解】 這封書信寫于嘉祐元年(1056),蘇洵偕二子蘇轼、蘇轍赴京應進士試。

    作此文意在自通于歐陽修,希冀自己在十年學道粗成、群賢重聚京師之際,能見用于世。

    文中論及歐陽修、孟子、韓愈及李翺、陸贽文章的成就與風格,稱頌較為精到公允。

    又自叙讀書時不畏“年既已晚”,隻要堅持不懈,“始覺其出言用意”,而後“讀之益精,而其胸中豁然以明”,很有啟發性和教育意義。

    全篇文辭婉轉曲折,波瀾起伏,而又精緻綿密。

     内翰,宋代對翰林的稱呼,時歐陽修為翰林學士。

     洵布衣窮居①,常竊自歎,以為天下之人,不能皆賢,不能皆不肖。

    故賢人君子之處于世,合必離,離必合。

    往者天子方有意于治②,而範公在相府③,富公為樞密副使④,執事與餘公、蔡公為谏官⑤,尹公馳騁上下⑥,用力于兵革之地。

    方是之時,天下之人,毛發絲粟之才⑦,紛紛然而起,合而為一。

    而洵也,自度其愚魯無用之身,不足以自奮于其間,退而養其心,幸其道之将成⑧,而可以複見于當世之賢人君子。

    不幸道未成,而範公西⑨,富公北⑩,執事與餘公、蔡公分散四出(11),而尹公亦失勢,奔走于小官(12)。

    洵時在京師,親見其事,忽忽仰天歎息(13),以為斯人之去,而道雖成,不複足以為榮也。

    既複自思,念往者衆君子之進于朝,其始也,必有善人焉推之;今也,亦必有小人焉間之。

    今之世無複有善人也則已矣,如其不然也,吾何憂焉?姑養其心,使其道大有成而待之,何傷?退而處十年,雖未敢自謂其道有成矣,然浩浩乎其胸中若與曩者異(14)。

    而餘公适亦有成功于南方,執事與蔡公複相繼登于朝,富公複自外入為宰相(15),其勢将複合為一。

    喜且自賀,以為道既已粗成(16),而果将有以發之也。

    既又反而思其向之所慕望愛悅之而不得見之者,蓋有六人焉,今将往見之矣。

    而六人者,已有範公、尹公二人亡焉(17),則又為之潸然出涕以悲(18)。

    嗚呼!二人者,不可複見矣!而所恃以慰此心者,猶有四人也,則又以自解。

    思其止于四人也,則又汲汲欲一識其面(19),以發其心之所欲言。

    而富公又為天子之宰相,遠方寒士未可遽以言通于其前;而餘公、蔡公遠者又在萬裡外(20),獨執事在朝廷間,而其位差不甚貴(21),可以叫呼扳援(22),而聞之以言。

    而饑寒衰老之病,又痼而留之(23),使不克自至于執事之庭。

    夫以慕望愛悅其人之心,十年而不得見,而其人已死,如範公、尹公二人者。

    則四人者之中,非其勢不可遽以言通者,何可以不能自往而遽已也?以上述願見之誠。

     【注釋】 ①布衣:古代庶人服麻織布衣,指沒有官職的人。

     ②天子:指宋仁宗趙祯。

     ③範公:即範仲淹。

    宋仁宗慶曆三年(1043),授參知政事(副宰相)。

     ④富公:即富弼。

    宋仁宋慶曆三年授樞密副使。

     ⑤執事:指歐陽修。

    餘公:指餘靖。

    慶曆三年為右正言(谏官)。

    蔡公:指蔡襄。

    慶曆三年為谏官。

     ⑥尹公:指尹洙。

    慶曆初,尹洙以太常丞知泾州(今甘肅泾川),又以右司谏知渭州(今甘肅隴西),兼領原路經略公事。

     ⑦毛發絲粟:這裡形容才能細小平凡。

     ⑧幸:希冀。

     ⑨範公西:指慶曆四年(1044),範仲淹因夏竦進讒,而出為陝西、河東宣撫使。

     ⑩富公北:指慶曆四年,夏竦作诽謗之語中傷富弼,弼懼,出為河北宣撫使。

     (11)執事與餘公、蔡公分散四出:慶曆四年,歐陽修為範、富罷職一事慨然上疏,遭嫌忌。

    翌年,出知滁州(今安徽滁縣)。

    餘靖出知吉州(今江西吉安)。

    蔡襄亦因表奏不準,因乞出知福州(今福建福州)。

     (12)而尹公亦失勢,奔走于小官:尹洙因與邊臣争議,徙遷知慶州、晉州、潞州,至貶監均州(今湖北光化)酒稅。

     (13)忽忽:憂愁的樣子。

     (14)浩浩:廣大的樣子。

    曩(nǎnɡ):從前。

     (15)“而餘公适亦有成功于南方”幾句:宋仁宗皇祐五年(1053),餘靖因平息侬智高叛亂有功而遷工部侍郎。

    仁宗至和元年(1054),歐陽修遷翰林學士。

    同年,蔡襄遷龍圖閣直學士,知開封府。

    至和二年(1055),富弼複入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宰相)。

     (16)粗成:稍有所成。

     (17)範公、尹公二人亡焉:範仲淹卒于皇祐四年(1052)。

    尹洙卒于慶曆七年(1047)。

     (18)潸(shān)然:流淚的樣子。

     (19)汲汲(jí):心情急切的樣子。

     (20)而餘公、蔡公遠者又在萬裡外:餘靖當時尚留廣西,蔡襄出知泉州。

     (21)差(chà):稍微,比較。

     (22)扳(pān)援:攀引。

     (23)痼(ɡù):老病。

     【譯文】 我作為窮巷陋室中的平民,曾經私下感歎,認為天下的人不能都是賢達的,也不能都是不肖的。

    因此,賢士君子們相處在世上,聚合在一起又必定會分離,分離之後必定又會聚在一起。

    過去天子剛剛謀求盛世的時候,範公任宰相,富公是樞密副使,您和餘公、蔡公任谏官,尹公則奔波于兩地,在邊塞要地奮鬥。

    那時,天下的人即使有微小的才能,也争先恐後地站出來,擰成一股繩為國效力。

    而我呢,暗自掂量自己愚笨任性無用之身,尚不足以在他們中間有所作為,便歸隐家中滋養自己的身心,希冀道行修養将有所成就時,才能再晉見當代的賢士、君子。

    不幸的是我的道行尚未修養完成,範公卻被排擠到陝西等地任職,富公調任河北,您和餘公、蔡公被分散派往各地,而尹公也受到貶谪,不斷在一個個微小的職位上遷徙、奔波。

    我當時住在京師,親眼看到這些事情,為此憂傷地仰天長歎,認為你們這些人遠走之後,即使我道行修成,也不足以自以為榮了。

    此事過後我又思量,想當初這麼多君子進入朝廷中任職,一開始必定有好人舉薦他們;現在到了如此地步,也必定有小人在離間他們。

    當今之世不會再有好人了也就算了,如果不是這樣,我又有什麼可憂傷的呢?我暫且滋養身心,使道行取得大的成就而等待時機,還要憂傷什麼?歸隐家中待了十年,雖不敢自稱道行取得了成就,然而開闊了的胸懷畢竟和從前不一樣了。

    餘公也恰好在南方取得了優良的政績,您和蔡公又相繼回到朝中,富公又從外地回到京師做了宰相,看形勢,衆君子又将擰成一股繩。

    我為此感到喜悅并為自己慶賀,認為道行修煉已經略微取得了成績,而自己也真的将有用武之地了。

    既而又轉念一想,我平時一直仰慕、喜愛卻又見不到面的,共有六個人,現在将要去拜見他們了。

    可是六個人中,已經有範公、尹公二人不在人世了,就又為他們悲傷得流下眼淚。

    唉呀!有兩個人已不能再見到了!而賴以慰藉我憂傷的心靈的,還有四人健在,就又以此寬解自己。

    想到他們隻剩下四個人了,就又迫不及待想要見他們一面,以抒發心中想說的話。

    而富公又貴為天子的宰相,我一個來自遠方的窮秀才,不可能突然跑到他面前去說一大堆話;餘公和蔡公遠在萬裡之外供職,隻有您尚留在朝廷中,而您的職位也還不十分顯貴,還可以打打招呼或由人引見而向您傾訴肺腑之言。

    可是饑寒衰老,又老病纏身,使我不能來到您的庭堂上。

    懷着仰慕和敬愛他們的心意,十年過去了還不能相見,可是有些人已去世了,如範公、尹公兩人。

    而健在的四人當中,沒有依仗威勢不允許别人倉促請求面談的,為什麼不可以自己前往拜見而了卻心願呢?以上講述希望拜見的誠意。

     執事之文章,天下之人莫不知之,然竊自以為洵之知之特深,愈于天下之人①。

    何者?孟子之文,語約而意盡,不為巉刻斬絕之言②,而其鋒不可犯;韓子之文,如長江大河,渾浩流轉③,魚鼋蛟龍,萬怪惶惑,而抑遏蔽掩,不使自露,而人望見其淵然之光、蒼然之色,亦自畏避,不敢迫視;執事之文,纡餘委備④,往複百折,而條達疏暢,無所間斷。

    氣盡語極,急言竭論,而容與閑易⑤,無艱難勞苦之态。

    此三者,皆斷然自為一家之文也;惟李翺之文⑥,其味黯然而長,其光油然而幽,俯仰揖讓,有執事之态;陸贽之文⑦,遣言措意,切近的當,有執事之實。

    而執事之才,又自有過人者。

    蓋執事之文,非孟子、韓子之文,而歐陽子之文也。

    夫樂道人之善而不谄者,以其人誠足以當之也。

    彼不知者,則以為譽人以求其悅己也。

    夫譽人以求其悅己,洵亦不為也!而其所以道執事光明盛大之德而不自知止者,亦欲執事之知其知我也。

    以上論贊歐陽公之文。

     【注釋】 ①愈:勝過。

     ②巉(chán)刻斬絕:形容文辭銳利尖刻。

    巉,山勢險峻。

     ③渾浩流轉:形容文章氣勢盛壯,如江河洶湧澎湃。

     ④纡餘委備:文辭曲折詳備。

    司馬相如《上林賦》:“纡餘委蛇。

    ”劉良注:“屈曲貌。

    ”委,委曲,曲折。

    備,詳盡完備。

     ⑤容與閑易:指文章從容舒緩。

    《後漢書·馮衍傳》注:“容與,猶從容也。

    ” ⑥李翺:字習之,唐代著名散文家。

    唐德宗貞元十四年(798)進士。

     ⑦陸贽:字敬輿,唐德宗時翰林學士。

     【譯文】 您的文章,天下人沒有不了解的,然而我内心自認為我對您文章的了解是很深的,超過了天下所有的人。

    為什麼這麼說呢?孟子的文章,語辭精煉而表意詳盡,雖不用銳利尖刻的文辭,但文中逼人的鋒芒還是凜然不能相對;韓子的文章,如長江黃河一般洶湧澎湃,魚鼈蛟龍等萬千種詭異神怪的景象被巧妙地掩藏起來,而不讓它們直接顯露出來,可是人們還是看到潛藏于文中的深邃的光芒及蒼然的色彩,并油然升起敬仰之情,不敢靠近去看;您的文章,文辭從容舒緩,曲折詳備,千變萬化可又條理清晰、疏朗、暢達,無一處不連貫。

    語意表達盡了,言辭也用到了頭。

    語言緊湊,論述詳備,可又從容閑适,毫無為文艱難、寫作勞苦的感覺。

    這三方面的特點,都毫無疑問地使您的文章成為獨立的一家一派;隻有李翺的文章,其中滋味綿綿悠長,其中光彩自然流暢,委婉、巧妙,具有您的風格;陸贽的文章,遣詞達意,貼近得當,具有您的厚重。

    但您的才能又自有勝過别人的地方。

    您的文章畢竟不是孟子、韓愈的文章,而就是歐陽子的文章。

    樂于指出别人的長處又不谄媚的人,這個人的真誠是完全當之無愧的。

    那些不了解的人,就會認為贊譽别人是為了以此博取别人的喜愛。

    若要贊譽别人來求得别人喜愛自己,我是不會這樣做的!而我之所以稱贊您光明盛大的德行,卻沒有自己停筆的原因,也是想要您知道您了解我了。

    以上論述、贊美歐陽公的文章。

     雖然,執事之名滿于天下,雖不見其文,而固已知有歐陽子矣。

    而洵也,不幸堕在草野泥塗之中①,而其知道之心又近而粗成,欲徒手奉咫尺之書,自托于執事,将使執事何從而知之,何從而信之哉?洵少年不學,生二十五歲,始知讀書,從士君子遊。

    年既已晚,而又不遂刻意厲行②,以古人自期。

    而視與己同列者,皆不勝己,則遂以為可矣。

    其後困益甚,然後取古人之文而讀之,始覺其出言用意,與己大異。

    時複内顧,自思其才,則又似夫不遂止于是而已者。

    由是盡燒其曩時所為文數百篇,取《論語》《孟子》、韓子及其他聖人、賢人之文,而兀然端坐,終日以讀之者七八年矣。

    方其始也,入其中而惶然,博觀于其外,而駭然以驚。

    及其久也,讀之益精,而其胸中豁然以明,若人之言固當然者,然猶未敢自出其言也。

    時既久,胸中之言日益多,不能自制,試出而書之。

    已而再三讀之,渾渾乎覺其來之易矣,然猶未敢以為是也。

    近所為《洪範論》《史論》凡七篇,執事觀其如何?噫嘻!區區而自言,不知者又将以為自譽以求人之知己也。

    惟執事思其十年之心如是之不偶然也而察之!以上自述文學本末。

     【注釋】 ①草野泥塗:荒野鄉村。

    指沒有官職的人居住的地方。

    塗,道路。

     ②刻意厲行:鍛煉意志,磨煉德行。

     【譯文】 雖說您的大名已譽滿天下,即使沒看到您的文章,卻早就知道有歐陽子這個人了。

    可是我很不幸,混迹于荒野鄉村當中,而我所修煉的道行,又快要略微有成。

    我想空手捧着信劄,來請您幫忙,可又覺得讓您從什麼地方能了解我、相信我呢?我年輕時不學習,長到二十五歲才開始知道讀書,與賢士、君子交往。

    年齡已經很大了,可又不抓緊鍛煉意志,砥砺德行,以古人為榜樣。

    看到和自己有相同經曆的人,卻都沒有超過自己,于是就認為自己做得可以了。

    這之後困惑越來越多,然後取古人的文章來讀,才開始覺察出他們用什麼詞表達什麼含義,和自己有很大區别。

    我不時地審視自己,思忖自己的才能,又好像不僅隻是超過有相同經曆的就到頭了。

    由此全部燒毀以前所寫的數百篇文章,找來《論語》《孟子》、韓愈以及其他衆多聖人、賢士的文章,挺腰端坐,一天到晚閱讀這些文章,就這樣堅持七八年了。

    剛開始閱讀時,文中有許多地方令我迷惑,大量閱讀參考資料後,我又驚詫得目瞪口呆。

    随着時間的流逝,對這些文章的研讀也更加精深,而我的胸中也就豁然明亮起來,好像人們的言辭本來就該如此,可我還是不敢吐出自己的言辭來。

    花費的時間越來越多,我胸中的言辭也一天比一天增多,以至情不自禁,便嘗試着釋放出來并寫成文章。

    過後反複閱讀這些文章,文思泉湧,感覺這些文辭來得是那樣容易,然而還不敢認為就該這麼寫。

    最近我寫了《洪範論》《史論》,共七篇,請您看看它們到底怎麼樣?唉!很不起眼的一些個人言論,不了解的人又會以為是自我誇耀,以此求得别人了解自己了。

    隻好請您念在我十年來的努力取得的一點兒成績絕非偶然的分兒上抽空看看了。

    以上自述寫文章的始末。

     蘇轼 蘇轼簡介參見卷二。

     答李廌書 【題解】 李廌,字端叔。

    工文,尤工尺牍。

    初以文字交好蘇轼。

    哲宗紹聖元年(1094),從蘇轼入定州幕府。

    後因與轼交好累遷。

    終朝請大夫。

     該書答于元豐三年冬,此時兩人尚未謀面,然而書信往還已有數番。

    蘇轼方以“烏台詩案”貶至黃州。

    信中先就李廌來書作答,認為對方對自己推許過當,不敢承當,實際卻是借以抒發被貶後的自怠不滿之情。

    然後略述自己得罪之事,愈顯其不平之辭。

    信尾則表示欲混迹漁樵自得其樂,其中已稍見蘇轼研修佛理之端倪。

     轼頓首再拜:聞足下名久矣,又于相識處,往往見所作詩文,雖不多,亦足以仿佛其為人矣①。

    尋常不通書問,怠慢之罪,猶可闊略②,及足下斬然在疚③,亦不能以一字奉慰;舍弟子由至,先蒙惠書,又複懶不即答。

    頑鈍廢禮,一至于此,而足下終不棄絕。

    遞中再辱手書④,待遇益隆⑤,覽之面熱汗下也⑥。

     【注釋】 ①仿佛其為人矣:想象到你的為人了。

     ②闊略:寬大,原諒。

    闊,寬。

    略,不計較。

     ③斬然在疚:謂居喪處于憂痛中。

    斬,即斬衰,粗麻布制的喪服,服三年。

    在疚,居父母之喪。

     ④遞:公家驿遞。

     ⑤待遇益隆:指李端叔第二次來信更顯情深意厚。

     ⑥面熱汗下:形容羞愧異常。

     【譯文】 蘇轼頓首再拜:久聞足下大名,又在熟人的家裡經常見到您作的詩詞文章,雖然看見的不多,也足以從中窺到您的為人了。

    我平常不寫信慰問您,這種怠慢的罪過,還可寬恕,直到在您披麻居喪之時,我亦未能用一字相加勸慰;我的弟弟子由到我這兒來,蒙您寫信先通知我,可是我又因為懶惰而未及時答複。

    我頑頓不顧禮節到了這個地步,您卻始終沒有抛棄我、甚至斷絕友情。

    我在驿遞之中又得到您的書信,您待我越來越深厚,我看了以後,臉上發熱,汗也流了下來。

     足下才高識明,不應輕許與人①,得非用黃魯直、秦太虛輩語②,真以為然耶?不肖為人所憎③,而二子獨喜見譽,如人嗜昌歜、羊棗④,未易诘其所以然者⑤。

    以二子為妄則不可,遂欲以移之衆口,又大不可也⑥! 【注釋】 ①許與:贊許。

     ②得非:豈不是,莫非。

    用:聽信。

    黃魯直:名庭堅,字魯直,号山谷道人、涪翁。

    分甯(今江西修水)人。

    黃庭堅居“蘇門四學士”之首,以詩文、書法和蘇轼并稱“蘇黃”。

    秦太虛:即秦觀,字少遊(1049—1110),北宋詞人,和蘇轼關系很深,是“蘇門四學士”之一。

    語:指黃、秦稱贊蘇轼的話。

     ③不肖:自謙之稱。

     ④昌歜(chù):即昌蒲根。

    羊棗:果實小而圓的一種棗,味劣。

     ⑤未易诘其所以然者:很難問出他們為什麼愛吃這些東西的理由。

     ⑥遂欲以移之衆口,又大不可也:承上用食物的嗜好為喻,謂倘欲因少數人嗜好怪味而要求大家都嗜好怪味,這大不可以。

    移,改變。

    口,指嗜好、口味。

     【譯文】 您才能出衆,見解高明,不應輕易贊許他人,莫非聽信了黃魯直、秦太虛等人的話,真以為我像他們說的那樣?敝人為人所憎惡,而唯獨這二人喜歡稱揚我,就好像人愛吃昌歜、羊棗一樣,很難問出他們愛吃的理由。

    認為黃、秦二人是虛妄胡言,不可以;要把他們的看法加于衆人之口,則更是不可以了! 轼少年時,讀書作文,專為應舉而已。

    既及進士第,貪得不已,又舉制策①,其實何所有?而其科号為“直言極谏”②,故每紛然誦說古今,考論是非,以應其名耳。

    人苦不自知,既以此得,因以為實能之,故至今③,坐此得罪幾死④,所謂“齊虜以口舌得官”⑤,真可笑也。

    然世人遂以轼為欲立異同⑥,則過矣。

    妄論利害,攙說得失⑦,此正制科人習氣⑧。

    譬之候蟲時鳥,自鳴自已,何足為損益⑨?轼每怪時人待轼過重,而足下又複稱說如此,愈非其實。

     【注釋】 ①舉制策:通過了殿試的策論考試。

    舉,舊時以科舉取士之稱,亦指赴試或考中。

    制策,宋初考試制度,最重要的是進士、制科,制科即考中進士後再參加皇帝親自選拔的殿試,以策論為主,所以又叫制策。

    嘉祐六年(1061),蘇轼26歲時,複試制科,入第三等。

     ②直言極谏:制策中的一科。

    即敢于坦率而不保留地對朝政提出谏诤。

     ③(náo):言語多雜狀。

     ④坐此:因此。

    指多言而有“烏台詩案”事。

     ⑤齊虜以口舌得官:典出《史記·劉敬列傳》。

    劉敬本姓婁,後來漢高祖賜姓劉,齊人,漢高祖拟建都洛陽,劉敬建議建都關中,漢高祖采納其議,遂任其為郎中。

    後漢高祖征匈奴,劉敬看出匈奴的狡詐,反對漢高祖出兵。

    漢高祖急于立功,罵敬“齊虜以口舌得官”。

    齊,劉敬的籍貫。

    虜,奴隸,此處為辱罵之語。

    以口舌得官,指劉敬由于一次口頭建議(定都關中)得到官爵。

     ⑥欲立異同:想要标新立異。

    異同,偏義複詞,即異。

     ⑦攙:插嘴。

     ⑧制科人:參加制科考試的人。

     ⑨何足為損益:哪裡會對事情有所助益或損害。

     【譯文】 我少年時期讀書作文,隻是為了一心應付科舉考試罷了。

    考中進士之後,貪心不已,又參加殿試的策論考試,實際上有什麼呢?因考試科名為“直言極谏”,所以每次都大量地引述古今之事,考察論述是非得失,也隻是為了符合科名而已。

    人們往往為沒有自知之明所累,既然已因口舌之能應了舉,于是就認為自己确實能夠以此來輔佐國政,所以喋喋不休直到今日,因此獲罪幾乎喪失生命,這就是所謂的“齊魯奴才憑借一張嘴得到官位”,實在令人可笑。

    但世人于是就認為我想要建立異說,那實在錯了。

    亂論利害、混談得失,這恰是制科人的習氣。

    就好像春燕秋蟲之類,該叫的時候就叫,過季自然不叫,哪裡會構成什麼損害或有些什麼幫助?蘇轼每每責怪世人太看重我,而您又如此稱許,更不符合實際了。

     得罪以來,深自閉塞①,扁舟草履②,放浪山水間,與樵漁雜處,往往為醉人所推罵,辄自喜漸不為人識;平生親友無一字見及,有書與之亦不答,自幸庶幾免矣。

    足下又複創相推與③,甚非所望。

    木有瘿④,石有暈⑤,犀有通⑥,以取妍于人⑦,皆物之病也。

    谪居無事,默自觀省,回視三十年以來所為,多其病者。

    足下所見皆故我,非今我也。

    無乃聞其聲不考其情,取其華而遺其實乎⑧?抑将又有取于此也⑨?此事非相見不能盡⑩。

    自得罪後,不敢作文字,此書雖非文,然信筆書意,不覺累幅(11),亦不須示人。

    必喻此意(12)! 【注釋】 ①深自閉塞:自己和外界隔絕得很厲害。

     ②扁舟草履:或乘一葉小船,或着草鞋漫步。

     ③創相推與:開始來贊揚我。

    創,首先。

     ④木有瘿(yǐnɡ):樹木具有病态的腫塊,似人腫瘤,故稱瘿。

    有人取以為瓢或玩賞。

     ⑤石有暈(yùn):石頭具有斑紋。

    暈,日旁的雲輪。

     ⑥犀有通:犀牛具有通紋。

     ⑦取妍于人:博得人們喜愛。

    妍,美麗。

     ⑧無乃聞其聲不考其情,取其華而遺其實乎:豈不是隻聽到流傳的聲譽而不查究真實情況,隻撷取其花而遺棄其果實嗎? ⑨抑:或。

    此:指上文的“病”。

     ⑩盡:盡言,說透徹。

     (11)累幅:不止一張紙。

     (12)喻:明白,懂。

    此意:指“不須示人”的原因。

     【譯文】 從獲罪以來,自己就獨處隔絕,扁舟一葉,草鞋一雙,放浪漂遊在山水之間,與樵夫、漁夫混在一起,常常被醉酒之人推搡辱罵,于是心中自喜自己已不為人所認識;平生親友不給我寄信,我寄信給他們,他們也不作答,我自己也慶幸這樣就差不多可以免于與世人的交往紛争了。

    您又來贊揚我,實在不是我所希望的。

    樹木有贅瘤,石頭有斑紋,犀牛角有通孔,這些詩人喜歡的獨特之處,其實正是它們的缺陷。

    谪居無事可做,默默自我觀察、反省,回顧三十年來所做之事,也多是這樣一類缺陷。

    您所看到的我是以前的我,而不是現在的我啊。

    莫非是隻聽到流傳的聲譽,而沒有去考究真實情況,隻撷取其花而遺棄了果實嗎?或者又是把我的缺陷也當成了優點嗎?此事若非相見難以說清楚。

    自獲罪以來,不敢作文章,這封信雖非文章,然而信筆抒懷,不覺已好幾張紙了。

    這個也不要給别人看,一定要明白我的意思! 歲行盡①,寒苦,惟萬萬節哀強食②!不次③。

     【注釋】 ①行盡:行将完結。

     ②節哀:節制悲哀。

    這是唁慰居喪人的話。

    強(qiǎnɡ)食:努力多吃些。

     ③不次:不一一詳叙。

     【譯文】 快到年底,太寒冷了,記住:您千萬要節哀,多吃些東西!不細述了。

     蘇轍 蘇轍(1039—1112),字子由,宋朝眉州眉山(今四川眉山)人,号栾城,蘇洵之子,蘇轼之弟,宋代著名散文家,與父兄同稱“三蘇”。

    宋仁宗嘉祐二年(1057),蘇轍十九歲,與蘇轼同中進士。

    哲宗即位時官至尚書右丞、門下侍郎。

    其政治态度與蘇轼一樣趨于保守。

    由于反對王安石變法,屢遭貶谪。

    徽宗時又被逐出京師,罷居颍川(今河南許昌),築室于颍濱,自号颍濱遺老。

    死後追複端明殿學士,谥号“文定”。

    蘇轍詩文師法蘇轼,議論文雖不如父兄,記叙文卻纡徐曲折,饒有情緻。

    蘇轼評其文章“汪洋澹泊,有一唱三歎之聲,而其秀傑之氣,終不可沒”。

    著有《栾城集》。

     上樞密韓太尉書 【題解】 這是蘇轍考中進士後寫給韓琦的一封信。

    韓琦,字稚圭,曆仕仁宗、英宗、神宗三朝,仁宗時曾任檢校太傅、樞密使。

    樞密使執掌全國兵權,頗似秦漢時的太尉,故稱韓太尉。

     韓琦為當時位尊權重的長輩,又是武将,所以此信開篇先表明自己是個文人,從“文”與“氣”的關系談起,以孟子、司馬遷為例,說明自己不是舞文弄墨、追逐名利的庸俗文人。

    并以歐陽修作陪襯,表露自己治文目的在于政治上有所作為的願望。

    文章在結構與修辭上,既不落俗套,又一氣呵成,顯露出一個新科進士的才華。

     太尉執事①:轍生好為文,思之至深。

    以為文者,氣之所形②,然文不可以學而能,氣可以養而緻。

    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

    ”今觀其文章,寬厚宏博,充乎天地之間,稱其氣之小大。

    太史公行天下③,周覽四海名山大川,與燕、趙間豪俊交遊④,故其文疏蕩,頗有奇氣。

    此二子者,豈嘗執筆學為如此之文哉?其氣充乎其中而溢乎其貌,動乎其言而見乎其文,而不自知也。

     【注釋】 ①執事:供人驅使的人。

    古時書信為表敬,不直呼其人。

     ②形:顯,顯現。

     ③太史公:即司馬遷,《史記》作者。

     ④燕:春秋戰國時的燕國,現址在河北省中、北部。

    趙:戰國時趙國,相當于今河北省、河南省、山西省交界地區。

     【譯文】 太尉閣下:我生性喜歡作文章,曾經很認真地思考過作文章的奧妙。

    我認為,文章就是精神氣質的外在表現,但是,文章并非隻學文辭就能夠作好的,而人的精神氣質卻是可以通過修養獲得的。

    孟子說過:“我善于修養我的浩然之氣。

    ”現在看他的文章,寬闊、渾厚、宏大、廣博,充溢于蒼天與大地之間,這正是與他的浩然之氣相符合的。

    太史公司馬遷周遊天下,遍覽全國的名山大川,和燕、趙之地的豪傑志士、聖賢名流交往,所以他的文章疏朗灑脫,很有獨特的氣質。

    這兩位先生難道曾專門執筆學過寫這樣的文章嗎?他們的氣質充盈于他們的心中,而顯露在他們的外表上,反映在他們的言談中,表現在他們的文章裡,而他們自己卻沒有注意到。

     轍生十有九年矣。

    其居家所與遊者,不過其鄰裡鄉黨之人,所見不過數百裡之間,無高山大野可登覽以自廣。

    百氏之書,雖無所不讀,然皆古人之陳迹,不足以激發其志氣。

    恐遂汩沒①,故決然舍去,求天下奇聞壯觀,以知天地之廣大。

    過秦、漢之故都②,恣觀終南、嵩、華之高③;北顧黃河之奔流,慨然想見古之豪傑;至京師④,仰觀天子宮阙之壯,與倉廪、府庫、城池、苑囿之富且大也,而後知天下之巨麗。

    見翰林歐陽公⑤,聽其議論之宏辯,觀其容貌之秀偉,與其門人賢士大夫遊,而後知天下之文章聚乎此也! 【注釋】 ①汩(ɡǔ)沒:埋沒。

     ②秦、漢之故都:秦都鹹陽,西漢都長安,東漢都洛陽。

     ③終南:山名,在陝西南部。

    嵩:山名,在今河南登封。

    華:山名,在今陝西華陰。

     ④京師:京城。

    北宋建都汴京,在今河南開封。

     ⑤歐陽公:即歐陽修。

    仁宗至和元年(1054)遷翰林學士。

     【譯文】 我已經十九歲了。

    在家中平時所交往的,不過是左鄰右舍本鄉本土的人,所見到的不過是方圓幾百裡的地方,沒有高山大川可以攀登遠眺來開闊自己的胸襟。

    諸子百家的著作,雖然無所不讀,但這些都是古人遺留下來的陳舊的東西,不足以激發自己的志氣。

    我擔心這樣下去一事無成,因此,毅然決然舍棄這一切,以探求天下的奇聞壯觀,來獲知天地的廣闊。

    途經秦漢的都城,盡情領略了終南山、嵩山、華山的壯麗雄姿;向北遠眺奔騰的黃河水,情不自禁地想起古代的豪傑英雄;來到京城後仰觀皇帝宮殿的雄偉壯觀,以及倉廪、府庫、城池、苑囿的富足和廣大,然後才知道天下的廣大和壯麗。

    我還有幸見到翰林學士歐陽公,聽到他那宏辯的議論,看到他那秀偉的容貌,又與他門下的名人賢士交遊,然後才知道天下的精美文章都集中在這裡呀! 太尉以才略冠天下,天下之所恃以無憂,四夷之所憚以不敢發。

    入則周公、召公①,出則方叔、召虎②。

    而轍也未之見焉。

     【注釋】 ①周公:姓姬,名旦,周武王之弟,他使周朝政治制度得以完備。

    召公:姓姬,名奭(shì),周文王之庶子,周成王時為三公。

     ②方叔:周宣王時武将。

    召虎:召公的後代,周宣王時武将。

     【譯文】 太尉的才能武略名冠天下,國家仗着您才沒了憂患,四夷各邦對此有所畏懼才不敢前來侵擾。

    閣下在朝廷裡就如同周公、召公為股肱之臣,鎮守邊關時就如同方叔、召虎是國之長城,可是我卻未能有幸見到您。

     且夫人之學也,不志其大,雖多而何為?轍之來也,于山見終南、嵩、華之高,于水見黃河之大且深,于人見歐陽公,而猶以為未見太尉也!故願得觀賢人之光耀,聞一言以自壯,然後可以盡天下之大觀而無憾者矣! 【譯文】 況且,一個人在學習的時候,如果沒有遠大的抱負,即使學得再多又有什麼用呢?我這次出門,說起山,見識了終南山、嵩山、華山的高;說起水,見識了黃河的大和深;說到人,見識了歐陽先生,就是還沒有見到太尉您呢!因此,希望能夠目睹像您這樣賢人的豐采,聆聽您的教誨,以此來激勵自己,這才算得上看完了天底下的洋洋大觀,而再沒有什麼遺憾的了! 轍年少,未能通習吏事。

    向之來,非有取于升鬥之祿,偶然得之,非其所樂。

    然幸得賜歸待選,使得優遊數年之間①,将以益治其文,且學為政。

    太尉苟以為可教而辱教之,又幸矣! 【注釋】 ①優遊:閑暇自得的樣子。

     【譯文】 我還年輕,未能了解、學習從政事務。

    當初來到京師,并不是為了獲取一官半職,偶然得到它,也不是我所樂意做的事情。

    但是有幸得到回去等候朝廷選用的機會,讓我能夠從容自得地度過幾年光陰,我将更加努力地研究提高我的文學水平,并學習如何治理政事。

    如果太尉認為我值得教誨,并能屈尊指教我,那我就更榮幸了! 王安石 王安石簡介參見卷九。

     答韶州張殿丞書 【題解】 王安石的這封答書,通過對古今史官的對比,指出古時史官能夠秉筆直書,而當今的執筆者,卻常因個人的好惡,不能客觀公正地記錄時事,喪失了起碼的史德。

    正因為他看到了當時的種種弊病,所以對于自己故去的父親,雖然頗有政績,卻不一定能列于史官的記錄,表示出了一種比較達觀的态度。

    文中雖然沒有直接的指斥,但通過古今的對比,對現今史官中的醜惡現象的鞭撻,仍是十分有力的。

     某啟:伏蒙再賜書①,示及先君韶州之政,為吏民稱誦,至今不絕,傷今之士大夫不盡知,又恐史官不能記載,以次前世良吏之後。

    此皆不肖之孤,言行不足信于天下,不能推揚先人之功緒餘烈,使人人得聞知之,所以夙夜愁痛、疚心疾首而不敢息者,以此也。

     【注釋】 ①再:兩次。

     【譯文】 安石啟:承蒙您兩次給我來信,提到先父在韶州任職時的政績,受到官吏百姓的稱贊頌揚,至今不絕于耳。

    感傷當今士大夫們不能完全了解,又擔心史官不能夠記錄下來,把他編次在前代良吏之後(以使他的事迹流傳下去)。

    這都是我這個不肖遺孤,言行不足以取信于天下,不能推崇傳播先父的功勞和事迹,使每個人都能聽到知道。

    我之所以晝夜發愁内疚、痛心疾首而不敢停歇,正是因為這個緣故。

     先人之存,某尚少,不得備聞為政之迹。

    然嘗侍左右,尚能記誦教誨之餘。

    蓋先君所存,嘗欲大潤澤于天下,一物枯槁以為身羞。

    大者既不得試,已試乃其小者耳,小者又将泯沒而無傳,則不肖之孤,罪大釁厚矣,尚何以自立于天地之間耶?!閣下勤勤恻恻①,以不傳為念,非夫仁人君子樂道人之善,安能以及此? 【注釋】 ①勤勤:憂慮的樣子。

    恻恻:悲傷的樣子。

     【譯文】 先父在世的時候,我年齡還小,未能全部聽到他為政的事迹。

    但是我曾經侍奉在他的身邊,還能夠記得他對我的諄諄教誨。

    大概先父在世時,曾經想要對國家有較大的貢獻,像雨露滋潤大地一樣,(如果)一樣東西(因沒有受到滋潤而)枯萎,便認為是終身的恥辱。

    重要職務沒有能夠擔任,擔任的隻是低級職務。

    而這低級職務的事迹又要泯滅而無法流傳下去,那麼我這個不肖遺孤的罪過,可就太大了,還能憑什麼自立于天地之間呢?!閣下您殷勤慈悲,以(先父事迹)難以流傳為念頭,如果不是仁人君子喜歡談論别人的善行好事,又怎麼能夠做到這一點呢? 自三代之時①,國各有史,而當時之史,多世其家,往往以身死職,不負其意。

    蓋其所傳,皆可考據。

    後既無諸侯之史,而近世非尊爵盛位,雖雄奇俊烈,道德滿衍②,不幸不為朝廷所稱,辄不得見于史。

    而執筆者又雜出一時之貴人,觀其在廷論議之時,人人得講其然不,尚或以忠為邪,以異為同,誅當前而不慄③,讪在後而不羞,苟以餍其忿好之心而止耳④。

    而況陰挾翰墨⑤,以裁前人之善惡,疑可以貸褒⑥,似可以附毀,往者不能訟當否,生者不得論曲直,賞罰謗譽,又不施其間,以破其私,獨安能無欺于冥昧之間邪? 【注釋】 ①三代:指夏、商、周三朝。

     ②滿衍:形容滿溢。

    滿,充盈。

    衍,溢出常态之外。

    形容滿溢。

     ③誅:懲罰。

     ④餍:滿足。

     ⑤翰墨:筆墨。

     ⑥貸:施予,給予。

     【譯文】 從夏、商、周三代開始,各國就有了史官。

    當時的史官,多數是家族世襲的,常常(因秉筆直書而)以身殉職,卻不願背棄自己的意志,他們所記載的曆史都值得查考引征。

    後來便沒有了諸侯各國那樣的史官,而近代以來,如果不是爵高位顯,即使雄奇俊烈,道德崇高,如果不幸得不到朝廷的稱許,也往往無法見于史冊。

    而執筆修史者又是出自當時的高官顯貴之門,看看他們在朝廷議論國政的時候,人人都可以講出他們的是與非,有時尚且還以忠為邪,以異為同,懲罰臨頭而不顫栗,诽謗在後而不羞愧,也隻不過是以此姑且滿足了他們忿憎和喜好的心理需求後才會消停一會兒了。

    更何況暗中依仗手中的筆墨,來裁定前人的善惡,有疑點的人可以給予褒揚,同樣有疑點的人也可以附帶着加以诋毀,(結果是)死去的人無法争辯(其記載)适當與否,活着的人不能議論曲直(是非),加上獎賞和懲罰、诽謗和贊譽,又不會在史書中記載,以揭破他們的伎倆,怎麼能對死去的人會沒有欺侮呢? 善既不盡傳,而傳者又不可盡信如此,唯能言之君子,有大公至正之道,名實足以信後世者,耳目所遇,一以言載之,則遂以不朽于無窮耳。

    伏惟閣下①,于先人非有一日之雅②,餘論所及,無黨私之嫌,苟以發潛德為己事,務推所聞,告世之能言而足信者,使得論次以傳焉,則先君之不得列于史官,豈有恨哉③? 【注釋】 ①伏惟:俯伏思惟,下對上的敬詞。

     ②雅:平素的交情。

     ③恨:遺憾,後悔。

     【譯文】 善事美德既然不能都記載下來,而記錄下來的又完全不可信到如此程度,(因此)隻有善于言談的君子,他們有着光明正大正直無私的品質,名望和實際足以取信于後代,他們耳聞目睹的事情,全部用語言記錄下來,那麼就可以流傳無窮而不朽了。

    我想,先生對于先父并沒有一天的交情,所談論到的,沒有結黨營私的嫌疑,如果能以宣揚默默無聞的德行為己任,全力舉薦已知有德之人,告訴給天下善于言辭又完全可靠的人,使他們能得以議論編次事實使之流傳下來,那麼先父(的事迹)即使未能編列于史官的筆下,又有什麼遺憾呢? 答司馬谏議書 【題解】 宋神宗熙甯二年(1069)春,王安石任參知政事,積極推行新法,遭到激烈反對,在朝廷引起新黨、舊黨之争。

    熙甯三年,作為守舊派領袖的右谏議大夫司馬光先後三次寫信給王安石,要求罷新法,複舊制,給王安石的變法列出四條罪狀:侵官、生事、征利、拒谏。

    王安石針對司馬光的指責,回信逐條加以反駁,既表現出作者對守舊派的鄙視,也表明了他堅定不移、變法到底的決心。

    文章理足氣盛,矯健有力,給人以無懈可擊之感。

     某啟①:昨日蒙教,竊以為與君實遊處相好之日久,而議事每不合,所操之術多異故也。

    雖欲強聒②,終必不蒙見察,故略上報③,不複一一自辨。

    重念蒙君實視遇厚,于反覆不宜鹵莽④,故今具道所以⑤,冀君實或見恕也。

     【注釋】 ①某啟:古時給人寫信的格式,可譯成“安石啟”或“安石陳言”。

     ②強聒(ɡuō):勉強作解釋。

    強,勉強。

    聒,喧嘩,嘈雜,此處是謙詞,指自己所作的解釋。

     ③上報:複信。

    敬詞,給别人回信時用,以示尊敬。

     ④反覆:書信往來。

     ⑤具道:詳細說明。

     【譯文】 安石啟:昨日承蒙賜教。

    我私下以為跟君實您同遊共處、彼此友善的時間已經很長了,而議論問題常常看法不一緻,這是我們彼此所持的政治主張多有不同的緣故。

    即使我強作解釋,最終也一定不會被您理解,所以隻簡略地給您回信,不再一一加以辯解。

    可是又想到您以厚意待我,在書信往來時不宜簡慢草率,所以今天我詳細地說明自己這樣做的理由,希望君實您或許能夠原諒我。

     蓋儒者所争①,尤在于名實。

    名實已明,而天下之理得矣。

    今君實所以見教者,以為侵官、生事、征利、拒谏,以緻天下怨謗也。

    某則以為:受命于人主,議法度而修之于朝廷②,以授之于有司③,不為侵官;舉先王之政,以興利除弊,不為生事;為天下理财,不為征利;辟邪說④,難任人⑤,不為拒谏。

    至于怨诽之多,則固前知其如此也。

     【注釋】 ①儒者:此處指讀書人。

     ②法度:法令制度。

     ③有司:有關部門。

     ④辟:駁斥。

     ⑤難:斥責,責難。

     【譯文】 大凡讀書人所争論的,最主要的是名義和實際是否相符合的問題。

    如果名義和實際的關系明确了,那麼天下的道理也就可以認識清楚了。

    現在您用來指教我的,是說我侵奪官吏職權、自專行事、與百姓争财奪利、不接受批評,因而招緻天下的怨恨和指責。

    我卻認為:接受皇帝的命令,議訂法令制度而在朝廷上讨論修正,再交給有關部門去執行,不能算是侵奪官吏職權;施行先王的政治主張,用以興利除弊,不能算作自專行事;替國家理财,不能算是與百姓争财奪利;駁斥荒謬的言論、诘責巧辯的小人,不能算是不接受批評。

    至于埋怨和指責的人很多,那是我本來就預料到會這樣的。

     人習于苟且非一日,士大夫多以不恤國事、同俗自媚于衆為善①。

    上乃欲變此,而某不量敵之衆寡,欲出力助上以抗之,則衆何為而不洶洶然?盤庚之遷②,胥怨者民也,非特朝廷士大夫而已。

    盤庚不為怨者故改其度,度義而後動,是而不見可悔故也。

    如君實責我以在位久,未能助上大有為,以膏澤斯民③,則某知罪矣。

    如曰今日當一切不事事,守前所為而已,則非某之所敢知。

    無由會晤,不任區區向往之至。

     【注釋】 ①恤:關心,顧念。

     ②盤庚:殷商君主,商湯九世孫祖丁之子,繼兄陽甲即位。

    當時王室衰亂,盤庚率衆自奄(今山東曲阜)遷都于殷(今河南安陽)。

    商複興,史稱殷商。

     ③膏澤:比喻恩惠、造福。

     【譯文】 人們習慣于得過且過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士大夫們多以不關心國家大事、附和流俗、讨取衆人的歡心為高明之舉。

    皇上卻要改變這種狀況,我也沒去考慮反對者是多是少,想出力幫助皇上對付他們,那麼他們怎麼會不大吵大鬧呢?盤庚遷都的時候,怨恨反對的還有百姓,并不僅僅是朝廷的士大夫。

    盤庚并不因為有人怨恨的緣故就改變他的計劃,這是因為他考慮這樣做适宜,然後采取行動,認定做得對,所以看不出有什麼可以後悔的緣故。

    如果君實您責備我在位當政的時間長了,卻未能幫助皇上大有作為,以造福于百姓,那麼我是知罪的了。

    假如說今天應當什麼事情也不做,隻是墨守前人的陳規舊法,那就不是我所敢領教的了。

    沒有機會見面,内心的仰慕難以表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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