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五·書牍之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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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啟白:承蒙來信責備我不能效信陵君為侯嬴執辔那樣謙恭地接待您。

    信陵君是戰國公子,想用這種善于取士的聲勢使天下傾倒佩服。

    而像鄙人,自己思量起來,除了孔子,還不願成為他人弟子。

    由于您剛剛從山中出世,所以心懷誠實厚重的良好願望,恐怕尚未曆經世俗事務的磨煉。

    此外,從周代以後禮制淪喪,諸子百家紛紛立說,各成一派,擾亂了聖人之道的宗旨,以緻後人學習傳授的聖人道理,全都駁雜不通。

    所以我才提出問題來觀察您:如果您的思想學問确實已達大道,就将您當做我的朋友;如果還有不很正确的地方,就通過和您的談論将之引歸正途。

    我不像六國公子,把交友之道當做買賣來做。

     方今天下入仕①,惟以進士、明經及卿大夫之世耳②。

    其人率皆習熟時俗③,工于語言,識形勢④,善候人主意⑤,故天下靡靡⑥,日入于衰壞,恐不複振起。

    務欲進足下趨死不顧利害去就之人于朝⑦,以争救之耳⑧,非謂當今公卿間,無足下輩文學知識也⑨。

    不得以信陵比。

     【注釋】 ①入仕:做官。

     ②明經:唐科舉科目,試經學。

    卿大夫之世:唐承魏晉之風,卿大夫子孫以門族,可直登仕為官。

     ③率皆:一律都。

     ④識形勢:指善能審時度勢,見風使舵。

    形勢原謂地形起伏之勢,此喻官場人事、條件。

     ⑤候:伺望。

     ⑥靡靡:順随的樣子。

     ⑦去就:離開,前往。

    指得用,失勢。

     ⑧争:同“诤”,直言規勸。

    救:阻止。

     ⑨非謂當今公卿間,無足下輩文學知識也:說明“務欲進”呂毉不為他的文學知識,而是他“趨死不顧利害去就”的品格。

    文學知識,文章,學問,知識,見解。

     【譯文】 當今天下能做官的,隻有那些考取進士、明經和出身公卿之家的人。

    這類人一律都熟習時俗風氣,巧于辭令,能夠審時度勢,揣測迎合主上的心意,所以天下普遍随風而倒,道德日漸衰落敗壞,隻怕再難以振起。

    韓愈我力求推薦您這樣能舍棄生命、不顧個人利害得失的人到朝廷,是為了诤谏補救主上的疏失,而不是說現在的公卿大臣中就沒有具備您那樣水平之文章、學問、知識和見識的人。

    您不能用信陵君和我相比。

     然足下衣破衣①,系麻鞋②,率然叩吾門③,吾待足下,雖未盡賓主之道,不可謂無意者。

    足下行天下,得此于人蓋寡④,乃遂能責不足于我,此真仆所汲汲求者⑤。

    議雖未中節⑥,其不肯阿曲以事人⑦,灼灼明矣。

    方将坐足下三浴而三熏之⑧,聽仆之所為,少安無躁⑨。

    愈頓首⑩。

     【注釋】 ①衣:動詞,穿着。

     ②系:拴縛。

    麻鞋以繩拴系腳上。

     ③率然:猝然。

     ④蓋:表推測,恐怕。

     ⑤汲汲:急切,唯恐不及。

     ⑥中節:适度,恰當。

     ⑦阿曲:逢迎巴結。

     ⑧三浴而三熏:再三熏香沐浴,表示以禮待人,十分尊重。

     ⑨少:稍。

    無:勿,不要。

     ⑩頓首:表敬意,身份相同或平輩間用。

     【譯文】 如此而言,足下身着破舊衣裳,穿着麻鞋,突然之間前來叩敲我的家門,我接待足下,即便沒有完全盡到主人的責任,也不能說對您毫不在意。

    足下行走于天下,從别人處得到這樣的接待恐怕很少,但對我更加求全責備,這實在是鄙人急切希求的。

    您的評議雖然不夠恰當正确,可不願逢迎巴結事奉别人的品格,反而完全顯露出來了。

    正打算招待足下,我将三浴三熏地重禮對您,唯請能夠聽從鄙人的安排,安心等候不要急躁。

    韓愈拜上。

     答李翊書 【題解】 本文寫于唐德宗貞元十七年(801)。

    這篇書信體的論說文,是韓愈文論中頗有代表性的一篇。

    他結合自己學寫文章的經驗教訓,回答了李翊提出的如何習文的問題,闡明了關于古文創作的一些見解。

     韓愈提倡文道合一和文以載道,此文強調的中心也還是這點。

    他指出文章的根本在于道,文章的思想内容要蘊含着一定的哲理意識。

    韓愈把作家品德修養的重要性,提到相當的高度。

    他認為文章是作家品格的反映,作家要想寫出好的文章,必須加強品德修養。

    全文論述透徹,氣勢充暢;層層深入,波瀾起伏;比喻形象生動,語言婉轉含蓄。

     六月二十六日,愈白,李生足下:生之書辭甚高,而其問何下而恭也?能如是,誰不欲告生以其道?道德之歸也有日矣①,況其外之文乎②!抑愈所謂望孔子之門牆而不入于其宮者,焉足以知是且非邪?雖然,不可不為生言之。

     【注釋】 ①歸:屬于。

    有日:不久。

     ②其外:韓愈認為文章應表現道德,故稱。

    其,道德。

     【譯文】 六月二十六日,韓愈啟白,李翊足下:您的書信文辭很好,可為什麼請教我時那樣謙虛恭敬呀!您能這樣,誰不希望把自己懂得的道理告訴您?您将成為有道的人為時不會太久,能寫好表現道德的文章更不用說了!不過我也還隻是望見了孔子的門牆,還未進入宮室,哪能分辨是和非呢?即使是這樣,但我還是不能不給您說幾句。

     生所謂立言者是也①,生所為者與所期者甚似而幾矣②。

    抑不知生之志,蕲勝于人而取于人邪③?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邪?蕲勝于人而取于人,則固勝于人而可取于人矣。

    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則無望其速成,無誘于勢利④,養其根而俟其實⑤,加其膏而希其光。

    根之茂者其實遂,膏之沃者其光晔⑥。

    仁義之人,其言藹如也⑦。

     【注釋】 ①立言:著書立說,傳于後世。

     ②期:期望。

    幾:接近。

     ③蕲(qí):求,希望。

    取于人:為他人所取用。

     ④無誘于勢利:即不要被勢利所引誘。

    當時人們為追逐勢利,獲取富貴,多作時文,不作古文。

    韓愈則不然,他希望人們作古文,不要為勢利所引誘。

     ⑤俟:等待的意思。

     ⑥晔(yè):指燈光明亮。

     ⑦藹如:和氣溫順。

    如,詞尾,相當于“然”。

     【譯文】 您所談到的著書立說,您所作的和您所期望的已經很相似很接近了。

    但不知您的志向是希望超過别人被人們所取用,還是希望達到古之著書立說的境界呢?希望超過别人而且被人們所取用,則本來就已超過了别人而可以被人們取用了;希望達到古代著書立說的程度,那就不要希望能很快成功,不要為勢利所引誘,要培養好根基而等待它結果,多給燈裡加油才能指望它發出更亮的光。

    根發達的果實才會飽滿,油多的燈發出的光才會明亮。

    仁義的人,他的文辭言語就自然會循循善誘,和順可親。

     抑又有難者,愈之所為,不自知其至猶未也,雖然,學之二十餘年矣。

    始者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非聖人之志不敢存。

    處若忘,行若遺,俨乎其若思,茫乎其若迷①。

    當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②,惟陳言之務去③,戛戛乎其難哉④。

    其觀于人,不知其非笑之為非笑也⑤。

    如是者亦有年,猶不改,然後識古書之正僞⑥,與雖正而不至焉者,昭昭然白黑分矣,而務去之⑦,乃徐有得也。

    當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汩汩然來矣⑧。

    其觀于人也,笑之則以為喜,譽之則以為憂⑨,以其猶有人之說者存也。

    如是者亦有年,然後浩乎其沛然矣⑩。

    吾又懼其雜也,迎而距之(11),平心而察之,其皆醇也(12),然後肆焉(13)。

    雖然,不可以不養也。

    行之乎仁義之途,遊之乎《詩》《書》之源,無迷其途,無絕其源,終吾身而已矣。

     【注釋】 ①“處若忘”幾句:形容韓愈專心緻志讀書的情形。

    處,靜居。

    行,行動。

    俨乎,俨然,嚴肅。

    茫乎,茫茫然。

    若迷,好像迷惑不清,找不出頭緒。

     ②取于心:即取之于心,猶言在心裡要捕捉文章的内容。

    注于手:用手書寫出來好像流水傾注一樣暢快。

     ③惟陳言之務去:即務去陳言,去掉陳舊言辭。

     ④戛戛(jiá):此處形容用力。

     ⑤非笑:譏笑。

     ⑥正:指内容純正的文章。

    僞:指缺乏實際内容而專事形式摹仿的駁雜作品。

     ⑦而務去之:指去掉上文所說的古書之僞及意思“雖正而不至焉”的弊病。

     ⑧汩汩(ɡǔ):流水聲,這裡是以急速的流水比喻寫文章得心應手,文思勃發。

     ⑨笑之則以為喜,譽之則以為憂:有人譏笑我的文章我就高興,稱贊我的文章我就憂愁。

     ⑩然後浩乎其沛然矣:以浩蕩澎湃的大水比喻文章充沛,氣勢博大。

    正如韓愈弟子皇甫湜(shí)所說:“韓吏部之文如長江秋注,千裡一道。

    ” (11)迎而距之:對文章中不純正的成份加以剔除。

    距,同“拒”。

     (12)醇:同“純”,純淨。

     (13)肆:這裡是揮筆放手寫下去的意思。

     【譯文】 不過這裡又有較麻煩的事,我自己所做的,還不知是否已經達到古之著書立說者的境界,雖然沒法肯定,但我學習大道也已有二十多年了。

    開始學時非三代、兩漢的書不敢看,不是聖人的文章不敢存。

    讀書時,若靜處則忘乎所以,若行走則若有所失,若嚴肅時則似有所思,茫然時就像迷路一樣。

    當我在心裡捕捉好文章的内容然後傾注于手筆時,一定努力除去陳舊言辭,實在很困難吃力。

    拿給别人看時,對别人的譏笑也毫不理會。

    這樣堅持多年而不改,才能識别古書的純正與駁雜,以及雖然純正但未盡善盡美之作,心中明白清楚就如同黑白分明一般,然後努力着遠離這些駁雜的和未臻完境的書所犯的毛病,于是才漸漸有所得。

    當從心底捕捉文章的内容并寫出來時,猶如流水般得心應手,文思勃發。

    這時的文章被人觀看,若有人譏笑我就高興,若有人稱贊我就憂愁,因為文章中還有人們的陳言舊辭存在。

    這樣又過若幹年,所作文章才内容充沛,氣勢博大。

    我又擔心文章雜而不純,便自覺剔除那些蕪雜不純的地方,靜心細察,内容都純正了,然後揮手放心寫下去。

    雖然如此,還不可以不繼續修養、豐富自己。

    行走在仁義的路途上,悠遊在《詩》《書》的源泉裡,不迷失方向,不斷絕源泉,準備終身堅持下去了。

     氣,水也①;言,浮物也②。

    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畢浮。

    氣之與言猶是也,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者皆宜。

    雖如是,其敢自謂幾于成乎?雖幾于成,其用于人也奚取焉?雖然,待用于人者,其肖于器邪:用與舍屬諸人。

    君子則不然,處心有道,行己有方,用則施諸人,舍則傳諸其徒,垂諸文而為後世法。

    如是者,其亦足樂乎?其無足樂也? 【注釋】 ①氣,水也:借水作譬語,猶言文章的氣勢如水勢。

     ②言,浮物也:文章的語言就像水面上漂浮的東西一樣。

     【譯文】 文章的氣勢如水勢,文章的語言就像水面上漂浮的東西一樣。

    水大,東西不論大小都能浮起來。

    文章的氣勢與語言關系也是如此,其氣勢盛大,言詞的長短與聲調的高低就會适宜。

    雖然如此,難道就能以為接近成功了嗎?即使接近成功了,自己被别人任用,那接近成功的文章也未必被人采用。

    而且,等待為人所用的人,就如同器具用物一樣,取用和舍棄都由别人決定。

    君子則不這樣,他們内心有修養,行動有準則,為人所用時,把自己的道德修養行動準則加惠于别人;不為人所用時,把自己的道德修養、行動準則傳給學生,使按照道德寫出來的文章可流傳下去,為後世效法。

    這樣,是令人快意還是不足為快呢? 有志乎古者希矣①!志乎古必遺乎今,吾誠樂而悲之。

    亟稱其人②,所以勸之,非敢褒其可褒,而貶其可貶也。

    問于愈者多矣,念生之言不志乎利,聊相為言之。

    愈白。

     【注釋】 ①希:同“稀”。

     ②亟(qì)稱其人:一再稱贊志于古的人。

    亟,屢次。

     【譯文】 有志學古人立言的人太少了!立志學古人立言必定被今人所遺棄,我為志于古的人歡樂,又為他們被今人遺棄而悲傷。

    我一再稱贊志于古的人,意在勉勵他們,并不是要褒揚其可褒揚之處,貶斥其可貶斥之處啊。

    求教于我的人有很多,看您的言談立志很高,而不志于求利,所以才給您講了以上一些話。

    韓愈啟白。

     答劉正夫書 【題解】 劉正夫,又作嚴夫,刑部侍郎劉伯刍之子。

     這篇書信是和劉正夫論文章之事,要點主要有三:一,“師古聖賢人,師其意不師其詞”。

    也就是說文要載道,但是不能泥于詞句;二,“文無難易,惟其是爾”。

    指文章内容、形式都要做到恰到好處;三,“能自樹立不因循”。

    反對因循,提出要有所創新和獨到之見。

    這些看法對現今我們作文仍很有助益。

    據方成矽先生考證,這封書信作于元和六年(811)至八年(813)之間。

    韓愈時年四十四至四十六歲之間。

     愈白。

    進士劉君足下:辱箋教以所不及①,既荷厚賜,且愧其誠然②。

    幸甚,幸甚! 【注釋】 ①辱箋:表自謙之辭。

    箋,書牍。

     ②誠然:實在如此。

     【譯文】 韓愈啟告進士劉君足下:承蒙您來信對我的不足之處給予指教,受到您高情厚誼的賜教,并使我慚愧地認識到自己确實這樣。

    榮幸得很!榮幸得很! 凡舉進士者,于先進之門①,何所不往。

    先進之于後輩,苟見其至②,甯可以不答其意邪③?來者則接之,舉城士大夫莫不皆然,而愈不幸獨有接後輩名④。

    名之所存,謗之所歸也。

     【注釋】 ①先進:猶言先輩。

    後中舉者對先中舉者的稱謂。

     ②苟見其至:假如見到後輩前來。

    其,指後輩。

     ③甯:難道。

     ④而愈不幸獨有接後輩名:《唐書》本傳說:“愈頗能誘勵後進。

    ”但當時提倡古文,收召後進頗招非議。

    韓愈書中辯白獎掖後進是諸士大夫都做的平常事,以免“植黨營私”之罪,招緻意外災禍。

     【譯文】 凡是應舉進士的人,沒有不去一一拜訪前輩門庭的。

    前輩對待後輩,如果看見他們到來,又哪裡會不報答他們一番誠意呢?隻要有來訪的就接見,全城讀書做官的人都是這樣,可唯獨我不幸獲得了引接後輩的名聲。

    名聲存在的地方,就是毀謗集中的地方啊! 有來問者,不敢不以誠答。

    或問:“為文宜何師①?”必謹對曰:“宜師古聖賢人。

    ”曰:“古聖賢人所為書具存②,辭皆不同,宜何師?”必謹對曰:“師其意,不師其辭。

    ”又問曰:“文宜易宜難③?”必謹對曰:“無難易,惟其是爾。

    ”如是而已,非固開其為此,而禁其為彼也。

     【注釋】 ①宜何師:應當以什麼為師。

    “宜何師”,等于“宜師何”。

    師,意動用法。

     ②具存:全都存在。

    具,通“俱”。

     ③易:用字用意簡單淺顯。

    難:指用僻字生典,艱深奧曲。

     【譯文】 有前來詢問的,我不敢不誠誠懇懇地回答。

    有人問:“寫文章應該以誰為師呢?”我一定鄭重認真地回答說:“應該以古聖前賢為師。

    ”對方說:“古聖前賢所寫的書仍然留存,可是言辭各自不同,應該以什麼為師呢?”我一定鄭重認真地回答說:“學習他們的精神,不學他們的文章辭句。

    ”又問道:“文章應該平易還是應該艱深?”我一定鄭重謹慎地回答:“沒有什麼艱深平易的固定準則,隻求寫得适當、準确罷了。

    ”像這樣就夠了,并不一成不變地啟發他這樣寫、禁止他那樣寫。

     夫百物朝夕所見者,人皆不注視也,及睹其異者,則共觀而言之。

    夫文豈異于是乎?漢朝人莫不能為文,獨司馬相如、太史公、劉向、揚雄為之最①。

    然則用功深者,其收名也遠②,若皆與世沉浮,不自樹立③,雖不為當時所怪,亦必無後世之傳也。

    足下家中百物皆賴而用也,然其所珍愛者必非常物。

    夫君子之于文,豈異于是乎?今後進之為文,能深探而力取之,以古聖賢人為法者,雖未必皆是,要若有司馬相如、太史公、劉向、揚雄之徒出④,必自于此,不自于循常之徒也。

    若聖人之道,不用文則已,用則必尚其能者⑤。

    能者非他,能自樹立,不因循者是也⑥。

    有文字來⑦,誰不為文,然其存于今者,必其能者也。

    顧常以此為說耳。

     【注釋】 ①劉向:原名更生,字子政,漢宗室,卒于成帝年間。

    代表作《列女傳》《新序》《說苑》。

    向主陰陽五行說,著《尚書洪範五行傳論》;校閱中秘群書,撰成《别錄》,為我國目錄學之祖。

     ②收名:所收獲的名譽。

     ③不自樹立:自己不能有所建立。

     ④要若:倘使,假如。

     ⑤尚其能者:崇尚效法那些有才能的人。

     ⑥因循:守舊不變。

     ⑦有文字來:從産生文字以來。

     【譯文】 每天都見到的東西,大家都不會留意去看,等到看那與衆不同的東西,大家就會一起圍觀并且談論它。

    文章之道難道會和這不一樣嗎?漢朝人沒有不能寫文章的,卻隻有司馬相如、太史公、劉向、揚雄出類拔萃。

    他們因為下的功夫多,所以獲取的名聲久遠。

    如果他們都随波逐流,沒有自己獨特的創建,即使當時不會被人們埋怨責怪,也絕不會傳名後世的。

    您家裡各種器物,都是生活必須依賴使用的,但是屬于您珍愛的,必定不會是尋常之物。

    君子對于文章的好惡,難道不是一樣的嗎?現在後輩中寫文章能夠深刻探究,并且努力求勝,效法古聖賢人的,即使不一定都能成為聖人,但若有司馬相如、太史公、劉向、揚雄這樣的人産生,就一定會從這些人當中産生,而不是那些因襲常法的人們。

    遵從聖人之道,不使用文章便罷了,若使用文章就一定要崇尚取法那些有才智的人。

    有才智并不在于其他,主要就是有所創建,不因襲守舊,落于常套。

    從有文字以來,誰不寫文章,但其中能留存到現在的,一定是那些有才智者的文章。

    我願意經常提出這樣的說法。

     愈于足下忝同道而先進者①,又常從遊于賢尊給事②,既辱厚賜,又安得不進其所有以為答也。

    足下以為何如?愈白。

     【注釋】 ①忝:慚愧,有辱沒意,客氣話。

    同道:同為進士。

     ②賢尊給事:指劉子夫父劉伯刍。

    給事,官名,給事中的省稱。

     【譯文】 韓愈我慚愧和您同為進士而先得中舉,又經常和您父親給事中大人交往,既然蒙您厚意賜教,又哪裡敢不傾我所知來回答您呢?您認為怎麼樣?韓愈啟白。

     答尉遲生書 【題解】 這是一篇談如何作文的文章。

    作者首先指出“實之美惡,其發也不掩”,要求作者有良好的道德修養;接着又談到“本深而末茂”,要求作者把根基打得深厚;然後又說“辭不足不可以為成文”,指出語言修養的重要。

    全文提出了較為完整的文學觀點,直至今天,仍具有一定借鑒意義。

     愈白:尉遲生足下①:夫所謂文者,必有諸其中②,是故君子慎其實,實之美惡,其發也不掩③。

    本深而末茂,形大而聲宏,行峻而言厲,心醇而氣和。

    昭晰者無疑,優遊者有餘④。

    體不備不可以為成人⑤,辭不足不可以為成文。

    愈之所聞者如是,有問于愈者,亦以是對。

     【注釋】 ①尉(yù)遲:複姓。

    生:對讀書人的稱呼。

    足下:同輩人之間的敬稱。

     ②必有諸其中:一定要有充實的内涵。

     ③掩:遮蓋,掩蔽。

     ④昭晰者無疑,優遊者有餘:内心道理清楚,表現出來就果斷無疑;内心充實,表現出來就從容不迫。

     ⑤體:指五官四肢。

     【譯文】 韓愈啟白:尉遲生足下:所謂文章,必須有充實的内涵。

    因此君子重視内心的美與惡,内心之美與惡總會表現出來,是掩飾不住的。

    内心本質深厚充實,表現出來的文章必定辭采豐茂;形魄偉大,聲音就宏亮;行為高尚,語言就有力;心地純潔,氣度就平和。

    内心道理清晰,表達出來就會果斷明白;内心充實,表現出來就會從容不迫。

    一個人五官四肢不全,不能算作一個完整的人;一篇文章語言文彩不足,也不能算作一篇完整的文章。

    我了解的道理就是這樣,有人問到我,也都是這樣回答。

     今吾子所為皆善矣,謙謙然若不足,而以征于愈①,愈又敢有愛于言乎②?抑所能言者,皆古之道。

    古之道不足以取于今,吾子何其愛之異也? 【注釋】 ①征于愈:問到我。

     ②愛:吝惜。

     【譯文】 如今您做得都很好,謙虛地認為自己還不夠,而來向我請教,我又怎敢吝惜不告訴呢?但我所能說的,都是古代的道理。

    古代的道理不能被現在取用,您怎麼這樣特别愛重呢? 賢公卿大夫在上比肩,始進之賢士在下比肩,彼其得之①,必有以取之也。

    子欲仕乎?其往問焉,皆可學也②。

    若獨有愛于是,而非仕之謂,則愈也嘗學之矣,請繼今以言③。

     【注釋】 ①彼其得之:官位和爵祿都已得到。

     ②皆可學:是反語,有諷刺和牢騷之意。

     ③請繼今以言:請讓我今後慢慢告訴你。

     【譯文】 賢明的公卿大夫高高在上,比肩而坐,新進的賢士們在下層共事,他們官位和爵祿的獲得,必定有其他獵取的辦法和手段。

    您想做官嗎?前去問他們,必有可以學習的。

    如果獨獨喜愛這些,而不是為了做官,那麼我也曾學習過,請讓我以後再慢慢告訴你。

     與馮宿論文書 【題解】 馮宿,字拱之,婺州東陽人。

    與韓愈同年進士。

     此篇韓愈論及好作品反遭冷落,濫造之文偏被喝彩的不合理狀況,以為真正宏偉之作往往被時人所譏嘲,所以修學文章,必須懂得耐住寂寞,沉潛曆時不變的大道。

    其中顯然流露一些韓愈自己的郁郁不平之氣,但同時也可見他矢志求學之心。

    從文中張籍“棄俗尚”語可知其尚未舉仕,推而可知此書作于貞元十三年(797),當時韓愈在汴州,年三十。

     辱示《初筮賦》,實有意思。

    但力為之,古人不難到,但不知直似古人①,亦何得于今人也?仆為文久,每自測意中以為好②,則人必為惡矣。

    小稱意③,人亦小怪之④;大稱意,即人必大怪之也。

    時時應事作俗下文字⑤,下筆令人慚,及示人,則人以為好矣。

    小慚者亦蒙謂之小好,大慚者即必以為大好矣,不知古文直何用于今世也!然以俟知者知耳。

     【注釋】 ①直似:即使相似。

     ②自測意中:心中盤算,自己判斷。

     ③稱意:滿意。

     ④怪:責怪埋怨。

     ⑤應事:應酬世事。

     【譯文】 承蒙您向我展示了《初筮賦》一文,确實有蘊意可思之處。

    隻要努力下功夫,古人作文的境地并不難到達。

    然而我難以明白即使和古人相似了,又能從今人處獲得什麼好評價?鄙人著書為文時間已經很長了,常常自己在心裡測度所寫的東西,自認為好的,人們就必定認為糟糕。

    稍有滿意的,人們就小有埋怨;十分得意的,人們就一定會大加責難。

    時而應酬世事寫一些俗氣低下的文章,動筆寫時我都覺得慚愧,等拿去給别人看,人們卻認為精彩。

    我微感慚愧的,就被人稱贊略有好處;極為慚愧的,那就一定會被認為精彩之至。

    實在不知古文對于當今之世有什麼用處!這要等待有智慧的人去理解了。

     昔揚子雲著《太玄》①,人皆笑之,子雲之言曰:“世不我知,無害也,後世複有揚子雲,必好之矣。

    ”子雲死近千載,竟未有揚子雲,可歎也!其時桓譚亦以為雄書勝老子②。

    老子未足道也,子雲豈止與老子争強而已乎?此未為知雄者。

    其弟子侯芭頗知之③,以為其師之書勝《周易》。

    然侯之他文,不見于世,不知其人果如何耳④。

    以此而言,作者不祈人之知也明矣⑤,直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⑥,質諸鬼神而不疑耳。

    足下豈不謂然乎? 【注釋】 ①揚子雲:即揚雄。

    揚雄晚年棄辭賦而喜《周易》,效法《周易》撰《太玄》,人皆譏嘲。

     ②其時桓譚亦以為雄書勝老子:《漢書·揚雄傳》載:桓譚推許揚雄之言:“昔老聃著虛無之言兩篇,薄仁義,非禮學,然後世好之者尚以為過于五經,自漢文、景之君及司馬遷皆有是言。

    今揚子之書文義至深,而論不詭于聖人,若使遭遇時君,更閱賢知,為所稱善,則必度越諸子矣!”桓譚,字君山,能文章,笃好古學,著書二十九篇,号《新論》。

     ③侯芭:钜鹿人,嘗從揚雄問奇字。

    揚雄去世後,為之守喪三年。

     ④果:果真,究竟。

     ⑤祈:求。

     ⑥直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見《禮記·中庸》:“故君子之道……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

    ” 【譯文】 過去揚子雲撰成《太玄》,人們都譏笑他,子雲的回答是:“當今之世不了解我,沒什麼關系,後代再生像我揚子雲一樣的人,一定會喜好它的。

    ”子雲死去已逾千年,終究也沒有揚子雲一樣的人出現,令人歎息啊!那時桓譚也認為揚雄的作品勝過《老子》。

    老子并不值得稱道,子雲難道隻能和老子争争優劣就罷了嗎?這還不是理解揚雄的人說的。

    揚雄的弟子侯芭十分理解揚雄,認為他老師的著作勝過《周易》,可是侯芭其他文章後世不傳,不知道這個人究竟怎麼樣。

    由此說來,作者不求人們理解是很明白的了,即使默默百年等待聖人而不被俗衆理解也不覺得迷惑,交給鬼神評斷也仍沒有什麼疑慮不定之心。

    您難道不覺得是這樣嗎? 近李翺從仆學文①,頗有所得,然其人家貧多事,未能卒其業。

    有張籍者②,年長于翺,而亦學于仆,其文與翺相上下,一二年業之,庶幾乎至也。

    然闵其棄俗尚而從于寂寞之道③,以争名于時也。

     【注釋】 ①李翺:字習之。

    從學于韓愈。

    有文集十一卷行于世。

    撰有《韓公行狀》《祭吏部韓侍郎文》。

     ②張籍:和州烏江人。

    出生寒微,愈薦為太常寺太祝,曆任水部員外郎、國子司業等職,長期病眼,乃至貧病交加。

    然性狂狷,論議好勝人,其思想意識上排斥佛、老,與韓愈接近。

     ③寂寞之道:指效學古人為文之道。

     【譯文】 近來李翺跟随鄙人學習文章之道,很有些進益收獲。

    但是他家境貧寒又多受事故牽累,沒能夠完成他的學業。

    另有張籍,年歲比李翺大,也随鄙人學習,他的文章和李翺幾乎相當。

    再教授一二年,大緻就能達到他所能達到的極緻水準了。

    然而我憂慮他抛棄時俗愛好來參與這種寂寞的事,是為了追求當今的聲譽名望。

     久不談,聊感足下能自進于此,故複有發憤一道。

    愈再拜。

     【譯文】 很久不曾細談,因有感于您能夠自己奮進到這種地步,所以複信下定決心向您傾訴一番。

    韓愈再拜。

     答窦秀才書 【題解】 窦秀才,名存亮。

    此文作于貞元二十年(804),韓愈時以言事忤上,被黜為陽山縣令。

     窦秀才給韓愈寫信,請求到其谪守之地“相從問文章”。

    其時韓愈正心情孤寂,滿腹愁緒,故複信自稱“學不得其術”,認為秀才其來不值。

    雖然措詞委婉曲折,實借以發洩不平之氣。

     愈白:愈少驽怯①,于他藝能,自度無可努力,又不通時事,而與世多龃龉②。

    念終無以樹立,遂發憤笃專于文學。

    學不得其術,凡所辛苦而僅有之者,皆符于空言,而不适于實用,又重以自廢,是故學成而道益窮,年老而智愈困。

    今又以罪黜于朝廷③,遠宰蠻縣④,愁憂無聊,瘴疠侵加⑤,惴惴焉無以冀朝夕⑥。

     【注釋】 ①驽怯:低能,怯弱。

    驽,劣馬。

     ②龃龉(jǔyǔ):不合。

     ③黜于朝廷:為朝廷貶黜。

     ④遠宰蠻縣:遠遷治理荒蠻縣邑。

     ⑤瘴疠:内病為瘴,外病為疠,多生于南方暑濕之地。

     ⑥惴惴:憂懼。

     【譯文】 韓愈啟白:韓愈我從幼時起就才低性懦,對于其他技藝,暗自忖度無從努力,兼之不通時世諸事,和世人多有不合。

    考慮到終究會沒有能樹立的事業,于是發憤專注于文學上面。

    修習文學卻不得要領,所有那些辛苦鑽研後稍有所獲的,都等同于空言,不适合在現實中應用,再加上自己懈怠,所以學有所成,前途卻更加艱難,年歲漸老,智力也是不進反退。

    現在又因得罪為朝廷所貶黜,遠到蠻荒縣邑主持政務,整日憂愁苦悶無所事事,内病外毒交加,惶惶然不敢對将來抱有什麼希望。

     足下年少才俊,辭雅而氣銳,當朝廷求賢如不及之時①,當道者又皆良有司,操數寸之管②,書盈尺之紙,高可以釣爵位,循序而進③,亦不失萬一于甲科④。

    今乃乘不測之舟⑤,入無人之地,以相從問文章為事。

    身勤而事左⑥,辭重而請約,非計之得也⑦。

    雖使古之君子,積道藏德⑧,遁其光而不曜⑨,膠其口而不傳者⑩,遇足下之請懇懇(11),猶将倒廪傾囷(12),羅列而進也(13),若愈之愚不肖,又安敢有愛于左右哉(14)! 【注釋】 ①求賢如不及之時:謂當今朝廷求賢若渴,好像等不及了。

     ②數寸之管:謂毛筆。

     ③循序而進:意穩步慢行。

     ④甲科:唐初明經,有甲、乙、丙、丁四科。

    進士有甲乙二科。

     ⑤今乃乘不測之舟:現在乘舟犯險而來。

     ⑥身勤:常就問于愈也。

    左:不當,偏頗。

     ⑦非計之得:謂其不往求科舉,卻前來從問文學之事,乃不得計,不合算。

     ⑧積道藏德:隐居以自養其德。

     ⑨曜(yào):散發光芒、光輝。

     ⑩膠:粘住,封閉。

     (11)懇懇:誠懇貌。

     (12)倒廪傾囷(qūn):傾其所有。

    廪,米倉曰廪。

    囷,廪之圓者。

     (13)進:奉上,謂教授。

     (14)有愛:有所吝惜。

    左右:敬稱對方。

     【譯文】 您年紀正少,文才超群,辭句高雅而又氣勢雄銳,當前正是朝廷求賢若渴的時候,把持政事的又都是賢良官員,您操拿數寸筆管,于滿尺之紙上盡書高論,若從上而言甚至可以釣獲爵位,即便隻是穩步慢行,也必能高中甲第無疑。

    現在卻乘舟犯險而來,到這荒無人煙的地方,以追随請教文章為要務,身體辛勞但所做不當,恭維的話多而所求甚少,這實在是不太合算啊。

    即便古時君子,隐居修行,掩蓋他們的光芒,封閉他們的口,不傳授大道的,遇到您這樣懇切相請,還會傾其所有,條列分明地奉與您,像韓愈我這樣愚鈍不賢,又怎敢有所吝惜而不肯給您的呢! 顧足下之能,足以自奮;愈之所有,如前所陳,是以臨事愧恥而不敢答也。

    錢财不足以賄左右之匮急①,文章不足以發足下之事業②。

    稇載而往③,垂橐而歸④,足下亮之而已⑤。

     【注釋】 ①匮急:匮乏急用。

     ②發:啟發。

     ③稛(kǔn):用繩索捆束。

     ④橐(tuó):袋子,盛财物用。

     ⑤亮:明鑒,明察。

     【譯文】 以我看,依靠您的才能,足夠奮起自強;韓愈我所知曉的,隻有如前陳述,所以事到臨頭就羞愧自慚不敢說什麼了。

    我的錢财不足以緩解您的匮乏急用,文章又不足以光大您的事業。

    讓您滿載前來,卻空囊而歸,您就原諒我吧。

     與衛中行書 【題解】 衛中行,字大受。

    禦史中丞衛晏之子。

    貞元九年進士。

     此書略加闡述了韓愈關于道德與命運這個哲學命題的看法。

    認為君子之吉與小人之兇确屬本質的必然,可另一方面君子、小人的吉兇還取決于處世斷事之明智與否,以及由天而定的一些偶然性。

    據此韓愈提出自己的人生原則:“賢與不肖存乎己,貴與賤、禍與福存乎天,名聲之善惡存乎人。

    存乎己者,吾将勉之;存乎天、存乎人者,吾将任彼而不用吾力焉。

    ”這是可以為世人借鑒的。

     文中還可以見到韓愈所以汲汲于功名的原因:非為富貴,而是因為想要行濟世之志于天下。

    由文識人,讀者從此文中所識的分明是古代的真正君子。

     大受足下:辱書,為賜甚大①,然所稱道過盛②,豈所謂誘之而欲其至于是欤③?不敢當!不敢當!其中擇其一二近似者而竊取之④,則于“交友忠而不反于背面”者⑤,少似近焉⑥,亦其心之所好耳⑦。

    行之不倦⑧,則未敢自謂能爾也⑨。

    不敢當!不敢當! 【注釋】 ①為賜:指賜教。

     ②所稱道:對我的稱頌褒揚。

     ③誘:誘導。

    是:指衛中行所稱道者。

     ④其中:謂衛中行所稱道之言中。

     ⑤交友忠而不反于背面:此或為衛中行書之語或為其書之意。

    謂對朋友忠信,不一分手就背叛情誼。

     ⑥少:稍稍。

     ⑦其:我的。

     ⑧行:實踐。

     ⑨爾:這樣。

     【譯文】 大受足下:承蒙來信,賜教大有道理,隻是對我稱頌太過,莫非這就是所謂誘導他使他以為已經到達那種境界了嗎?不敢當!不敢當!在您的譽辭中竊取一、二條大略符合我的為人的,那麼好像還稍稍符合“交友忠而不反于背面”這句話,而這也是我内心一直贊成的。

    但要能一直堅持做下去,就不敢自誇了。

    不敢當!不敢當! 至于“汲汲于富貴,以救世為事”者①,皆聖賢之事業,知其智能謀力能任者也,如愈者,又焉能之?始相識時,方甚貧,衣食于人。

    其後相見于汴、徐二州,仆皆為之從事,日月有所入,比之前時,豐約百倍②,足下視吾飲食衣服,亦有異乎?然則仆之心或不為此汲汲也,其所不忘于仕進者,亦将小行乎其志耳。

    此未易遽言也③。

     【注釋】 ①汲汲于富貴,以救世為事:亦衛中行之語或意。

    汲汲,迫不及待狀。

    事,事業,職責。

     ②豐約:豐厚。

     ③易:容易。

    遽:匆忙,急速。

     【譯文】 至于“汲汲于富貴,以救世為事”,這都是聖人賢者的大事業,顯然可知唯他們的智慧、算謀、能力方堪擔此大任,像韓愈之流又哪裡可能去行此救世濟人之事?剛剛和您認識的時候,還很窮,衣食都需求之于人,此後在汴、徐二州相見時,我都在為别人做幕僚,經常能夠有所收入,比起以前,生活豐厚要有百倍了,您看到我的飲食衣服,不是也有些不同了嗎?然而我的本心可能還不是為了這些而急不可耐,我所以不忘懷去做官升職,也隻是想略略實現自己的志向罷了。

    這不是一兩句就容易說清楚的。

     凡禍福吉兇之來,似不在我①。

    惟君子得禍為不幸②,而小人得禍為恒③;君子得福為恒,而小人得福為幸。

    以其所為似有以取之也,必曰“君子則吉,小人則兇”者不可也。

    賢、不肖存乎己,貴與賤、禍與福存乎天,名聲之善惡存乎人。

    存乎己者,吾将勉之④;存乎天、存乎人者,吾将任彼而不用吾力焉⑤。

    其所守者⑥,豈不約而易行哉⑦?足下曰“命之窮通,自我為之”,吾恐未合于道,足下征前世而言之⑧,則知矣。

    若曰“以道德為己任,窮通之來⑨,不接吾心⑩”,則可也。

     【注釋】 ①在:取決于,在于。

     ②不幸:謂偶然。

     ③恒:恒久、必然的。

     ④勉:努力。

     ⑤任彼:随任它們。

    彼,謂存乎天、存乎人者。

     ⑥所守者:所操守關注的。

     ⑦約:簡單。

     ⑧征:征引。

     ⑨窮通:窮蹇通達。

     ⑩接:擾亂,接涉。

     【譯文】 所有禍福兇吉的降臨,似乎并非取決于我。

    君子蒙難屬于偶然之不幸,小人遇禍則是必然;君子獲福屬于絕對必然,小人得福則屬偶然之幸運。

    得失似乎還依他們的行事作為而定,絕對地講“君子則吉,小人則兇”是不行的。

    賢與不賢取決于自己,貴與賤、禍與福取決于天,名聲的好壞取決于人。

    取決于自己的,我會努力為之;取決于天、取決于人的,我會聽天由命而不自己操心費力。

    這樣我所操守關注的,不是簡單而且易行了嗎?您談到“命之通達與否,由我而為”,我恐怕這并不符合于大道,倘若您征引前代事實來說明此事,就能明白了。

    如果說成“以道德為己任,窮通之來,不接吾心”,就比較恰當了。

     窮居荒涼,草樹茂密,出無驢馬,因與人絕①,一室之内,有以自娛②。

    足下喜吾複脫禍亂③,不當安安而居④,遲遲而來也。

     【注釋】 ①因:由此。

     ②一室之内,有以自娛:謂唯讀書自娛。

     ③複脫禍亂:言董、張二公卒而軍亂,故喜其脫禍。

     ④安安:心安于環境或習慣。

     【譯文】 落魄于此荒涼之地,草木茂密,人家很少,出行外遊又無驢馬,由此幾乎與人世隔絕,自處一室之内,隻能讀書自娛。

    您既賀喜我又逃脫一場禍亂,就不該一如既往地呆在原地,遲遲不來看我啊。

     與孟東野書 【題解】 孟東野,名郊,湖州武康(今浙江德清千秋鎮)人,唐代詩人,有詩集傳世。

    此文作于唐德宗貞元十六年(800)三月,這時韓愈三十三歲,孟郊五十歲。

     韓愈在徐州作幕僚時,不大得意,即書中所說:“默默在此行一年矣。

    ”孟郊也是“混混與水相濁”。

    兩人境遇相似,志趣相投,故能相互理解,雖各處異地,卻極想會面共談。

    兩人前前後後交往當中詩文相酬很多,韓愈文集中載有聯句十一首,其中就有九首是和孟郊唱和所作。

    本文娓娓道來,情真意切,讓人感動。

     與足下别久矣,以吾心之思足下,知足下懸懸于吾也①,各以事牽,不可合并②。

    其于人人③,非足下之為見,而日與之處④,足下知吾心樂否也!吾言之而聽者誰欤,吾唱之而和者誰欤?!言無聽也,唱無和也,獨行而無徒也,是非無所與同也,足下知吾心樂否也! 【注釋】 ①懸懸:思念,放不下。

     ②各以事牽,不可合并:各自被人事所牽累,不能相處在一起。

     ③人人:普通人,衆人。

     ④日與之處:每天和普通人相處。

     【譯文】 和您相别已經很久了,用我思念您的心意來猜測您,料知您也在放不下我,隻是各自都被事務牽累,不能相處到一起。

    至于那些一般人,不能和您有一樣的見識,而每日又要和他們相處,您是可以想見我心中的苦與樂的!我說有誰來聽呢,我唱有誰來和呢?!說無人伴聽,唱無人相和,獨自一人而沒有同類知己相伴,是是非非無人可與探讨,您可以想見我心中的苦與樂啊! 足下才高氣清,行古道,處今世。

    無田而衣食①,事親左右無違②,足下之用心勤矣,足下之處身勞且苦矣!混混與世相濁,獨其心追古人而從之。

    足下之道,其使吾悲也。

     【注釋】 ①無田而衣食:沒有田可以耕種,還要謀吃謀穿,意思是靠寫文章來謀生。

     ②無違:不失禮,此處指孝順。

     【譯文】 您才高氣清,踐履古道,以之與當今世人相處。

    無田可耕,卻要謀衣謀食;侍奉雙親,能不忤逆,您用心已到極緻,而您對待自己卻是不惜勞苦啊!委曲求全與濁世相處,唯獨内心追慕古人效法古人,您的作法,使我悲哀。

     去年春,脫汴州之亂①,幸不死,無所于歸,遂來于此②。

    主人與吾有故③,哀其窮,居吾于符離睢上④。

    及秋,将辭去,因被留以職事⑤,默默在此,行一年矣。

    到今年秋,聊複辭去。

    江湖,餘樂也,與足下終,幸矣! 【注釋】 ①脫汴州之亂:貞元十五年二月,駐在汴州的宣武軍節度使董晉死了,韓愈随靈柩離開。

    才走了四天,汴州的軍士就把留守的陸長源殺了,故有此說。

    汴州,今河南開封。

     ②此:指徐州。

     ③主人:指當時徐泗濠節度使張建封。

    有故:有舊交情。

     ④符離:今安徽宿縣符離集。

    睢上:睢水的旁邊。

     ⑤因被留以職事:指張建封委任韓愈為節度推官。

     【譯文】 去年春季,我逃脫汴州的叛亂,僥幸不死,沒有地方可去,所以就來到了這裡。

    主人張建封與我有交情,哀憐我的窮困,把我安排在符離睢水邊。

    等到秋天,準備離去時,因被挽留而擔任一官半職,所以在這兒默默無聞地待着,都快一年了。

    到今年秋天,我打算告辭離去。

    泛舟于江湖之上,是我的夢想,能和您相伴終老,方為幸事! 李習之娶吾亡兄之女①,期在後月②,朝夕當來此③。

    張籍在和州居喪④,家甚貧。

    恐足下不知,故具此白,冀足下一來相視也。

    自彼至此雖遠,要皆舟行可至,速圖之,吾之望也!春且盡,時氣向熱,惟侍奉吉慶⑤。

    愈眼疾比劇⑥,甚無聊,不複一一。

    愈再拜。

     【注釋】 ①李習之:名翺,唐宗室,曾跟從韓愈學古文,有《李文公集》。

    亡兄:指亡故的從兄韓弇。

     ②後月:下兩月。

     ③朝夕:形容時間短。

     ④張籍:字文昌,和州烏江(今安徽和縣)人,從韓愈學詩,有《張司業集》。

    居喪:尊親屬死亡,守喪居家不出。

     ⑤侍奉:指孟郊奉養老母。

    吉慶:為他母親祝福。

     ⑥比:近來。

    劇:加劇。

     【譯文】 李習之娶我已故兄長的女兒,聘期定在兩個月後,說不定哪天就到了這裡。

    張籍在和州守喪,家裡很貧窮。

    怕您不了解情況,才寫了這封書信,希望您前來一晤。

    從您那兒到我這兒雖然路途遙遠,估計一路都能乘舟直達,趕緊做好安排,這是我的企盼!春季将盡,天氣變熱,隻願您侍奉雙親吉祥喜樂。

    我眼病近來加劇,什麼事也做不了,不再一一叙述了。

    韓愈再拜。

     答劉秀才論史書 【題解】 劉秀才,或雲名轲,字希仁。

    韓集之中隻見于此一處。

    韓愈當時為史館修撰,劉撰書以勉,韓愈于是答複此書,稱作史沒有人禍,必有天殃。

    論述的觀點偏頗,自柳宗元處已被指出:“前獲書言史事,雲具與劉秀才書,及今乃見書稿,私心甚不喜。

    ” 全篇曆數史官之不幸,而後陡轉,自稱衰憊無能,才能不足以擔此大任,文章言辭間屢屢稱今為盛世,然而前有撰史多禍之文,後繼鬼神質臨之語,可見“盛世”之實質:倘若據實錄之,不但難寫而且有禍;想要有所欺瞞又懼怕鬼神、不忍于良知,故而隻得避不為此。

     文中韓愈不喜撰史而好事功,抱怨不得其位之心亦足見矣。

     韓愈白,秀才劉君足下:辱問見愛①,教勉以所宜務,敢不拜賜。

    愚以為,凡史氏褒貶大法,《春秋》已備之矣②。

    後之作者,在據事迹實錄,則善惡自見。

    然此尚非淺陋偷惰者所能就③,況褒貶邪?! 【注釋】 ①辱問:表自謙之詞。

     ②《春秋》已備之矣:謂史家書法,《春秋》已全然具備了。

    《春秋》,魯史,據傳由孔子據魯舊史削修而成。

    以其道春為生物之始,而秋為成物之終,故名曰《春秋》。

    《春秋》筆法,尊于道統而不明論褒貶,謂之“微言大義”,以“為賢者諱,為尊者諱,為親者諱”。

    備,全備。

     ③此:指據實而錄,使讀者自知善惡。

     【譯文】 韓愈啟白,秀才劉君足下:承蒙您關愛問候,指點勉勵我去做應該做的事,我哪裡敢不拜謝您的賜教啊。

    我認為,大凡史家著書所用重要的褒貶手法,《春秋》就已經完全具備了。

    後代史書作者,隻需依據事實真實錄寫,善惡就自然地顯露出來。

    但是這還不是淺薄懶惰的人能夠做到的,更何況寓褒貶于微言之中呢?! 孔子聖人,作《春秋》,辱于魯、衛、陳、宋、齊、楚,卒不遇而死①;齊太史氏兄弟幾盡②;左邱明紀《春秋》時事以失明③;司馬遷作《史記》,刑誅④;班固瘐死⑤;陳壽起又廢⑥,卒亦無所至;王隐謗退,死家⑦;習鑿齒無一足⑧;崔浩、範晔赤誅⑨;魏收夭絕⑩;宋孝王誅死(11);足下所稱吳兢(12),亦不聞身貴,而今其後有聞也。

    夫為史者,不有人禍,則有天刑,豈可不畏懼而輕為之哉! 【注釋】 ①“孔子聖人”幾句:孔子始官于魯,終以桓子受齊女樂而道不得行離魯适衛;居子路妻兄顔濁鄒處,衛靈公初尚善待,後以谮薄之,子乃又去。

    後适宋,與弟子習禮大樹下,宋司馬桓魋欲殺之,拔其樹,孔子去;乃适鄭,不久居于陳,以晉楚之争強時淩于陳而去之。

    楚既而使人聘孔子,往封七百裡地,子西比之文、武王,恐奪楚之國民,昭王于此止而不用。

    後季康子币迎孔子歸魯,然終不能用。

    遂修書編詩,不遇而死。

     ②齊太史氏兄弟幾盡:《左傳》襄公二十五年:“太史書曰:‘崔杼弑其君,崔子殺之,其弟嗣書而死者二人……南史氏聞大史盡死,執簡以往,聞既書矣。

    ” ③左邱明紀《春秋》時事以失明:司馬遷《報任安書》曰:“左氏失明,厥有《國語》。

    ”據傳《春秋左氏傳》乃左丘明著作。

    左邱明,即左丘明。

     ④司馬遷作《史記》,刑誅:漢武帝天漢二年,李陵降匈奴,司馬遷盛言陵忠,武帝以遷誣罔,下遷蠶室。

     ⑤班固瘐(yǔ)死:和帝永元初,洛陽令種兢以事捕班固,固死獄中。

    瘐,囚以饑寒而死。

     ⑥陳壽起又廢:陳壽,字承祚,仕蜀漢為觀閣令史,遭父喪,有疾,使婢侍藥,鄉黨以為貶議,後以母憂,母遺言葬洛陽,壽遵其志,又坐不歸葬,竟被貶議。

     ⑦王隐謗退,死家:王隐,字處叔。

    晉太興初年,官著作令,為虞預所斥,竟以謗黜歸死于家。

     ⑧習鑿齒:字彥威,襄陽人。

    以腳疾居裡巷。

     ⑨崔浩:字伯深,後魏人,著《國書》三十卷。

    太武帝太平真君十一年,以罪夷其族。

    範晔:字蔚宗,南朝宋人,删衆家《後漢書》為一家之作。

    文帝元嘉二十二年,謀反伏誅。

    赤:或作赤族。

     ⑩魏收:字伯起,著《後魏書》一百三十卷。

    北齊後主武平三年卒,無子,夭。

     (11)宋孝王:事高齊為北平王文學,撰《關東風俗傳》三十卷。

    周大象初,預尉遲迥事誅死。

     (12)吳兢:唐人。

    撰梁、齊、周史各十卷,《陳史》五卷,《隋史》二十卷,天寶八年卒。

     【譯文】 孔子身為一代聖人,削錄《春秋》,卻仍舊在魯、衛、陳、宋、齊、楚諸國蒙受污辱,到死不被重用;齊國太史氏兄弟幾乎盡亡;左丘明以當時之事傳紀《春秋》從而失明;司馬遷撰作《史記》,遭受刑罰殘害;班固囚于獄中,饑寒交加而死;陳壽複職卻又被廢棄,最終也沒有什麼大的成就;王隐因為诽謗之言被黜免,死在家中;習鑿齒缺了一隻腳;崔浩、範晔被誅滅全族;魏收中年而亡;宋孝王被殺死;您所稱道的吳兢,也沒聽說獲得高官,他的後代現在也無所聞達。

    舉凡撰史的人,不是遭遇人禍,就會有天災挫害,哪裡能夠不有所畏懼而随便就去從事這麼重大的工作呢?! 唐有天下二百年矣,聖君賢相相踵①,其餘文武之士,立功名、跨越前後者,不可勝數②,豈一人卒卒能紀而傳之邪③?仆年志已就衰退,不可自敦率④。

    宰相知其無他才能,不足用,哀其老窮,龃龉無所合⑤,不欲令四海内有戚戚者,猥言之上⑥,苟加一職榮之耳⑦,非必督責迫蹙⑧,令就功役也⑨。

    賤不敢逆盛指⑩,行且謀引去(11)。

    且傳聞不同,善惡随人所見(12)。

    甚者附黨(13),憎愛不同,巧造語言,鑿空構立善惡事迹(14),于今何所承受取信(15),而可草草作傳記,令傳萬世乎?若無鬼神,豈可不自心慚愧;若有鬼神,将不福人(16)。

    仆雖(17),亦粗知自愛,實不敢率爾為也。

     【注釋】 ①相踵(zhǒnɡ):一個接着一個。

    踵,腳後跟。

     ②勝:盡。

     ③卒卒:即“猝猝”,匆忙倉促。

     ④不可自敦率:不能夠勉力率而為之。

    敦,勉力。

     ⑤龃龉(jǔyǔ):上下齒不相配合,喻意見不合。

     ⑥猥言之上:苟且向皇上進言。

    猥,曲。

     ⑦苟:暫時,勉強。

     ⑧迫蹙(cù):逼迫緊促。

     ⑨令就功役:謂使之成就事業,有所作為。

     ⑩賤:卑賤。

    愈謙稱。

    逆:接受。

    指:意圖,意思。

     (11)行且:行将,将要。

    引去:退避離開。

     (12)且傳聞不同,善惡随人所見:此謂書史之時,難得事實真相。

     (13)附黨:朋黨相結。

     (14)鑿空:穿鑿憑空。

     (15)于今何所承受取信:在當今有什麼能被憑依作為信實呢? (16)福:護佑,降福。

     (17)(ái):即“呆”,癡傻。

     【譯文】 大唐據有天下已二百年了,聖明君主、賢德丞相代代相接續,剩下那些文武官員,建立功名、超越前人後代的,也難以數盡,難道一個人在倉忙中就能給這麼多賢士英才樹碑立傳嗎?鄙人已經年老志衰,沒能力逞強了。

    宰相知道我沒有别的什麼才能,不值得任用,隻是哀憫我年老窘迫,又話不投機和别人弄不到一塊兒,他不想讓四海以内有憂愁悲苦的人,苟且向皇上進言,勉強賜給了一個職位以改變我的不幸罷了,并非一定要督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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