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五·書牍之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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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愈 韓愈簡介參見卷二。

     與孟尚書書 【題解】 孟尚書即孟簡。

    《舊唐書·憲宗紀》載:元和十三年五月,“以戶部侍郎孟簡檢校工部尚書、襄州刺史、山南東道節度使”。

    故信中稱孟簡為“孟尚書”。

    元和十四年,韓愈由谏迎佛骨事貶潮州,和當地僧人大颠交遊甚好,人們傳言他信奉了佛教;十四年冬韓愈遷到袁州,第二年,孟簡寫信提到這事,韓愈于是寫這封信回答他。

     此文理足氣盛,浩如江海,雖千轉百折,雄肆之氣不變,當屬韓愈散文中一流作品,可以和《原道》相并而讀。

     愈白:行官自南回①,過吉州②,得吾兄二十四日手書數番,忻悚兼至③。

    未審入秋來眠食何似,伏惟萬福④! 【注釋】 ①行官:唐制,刺史、節度使有行官,主将命,往來京師及鄰道。

    此處指韓愈任袁州刺史之行官。

     ②吉州:治廬陵縣,今江西吉安。

    元和十五年,太子賓客分司孟簡貶作吉州司馬。

     ③忻悚(xīnsǒnɡ):恐懼。

    忻,同“欣”。

     ④伏惟:下對上陳述己見時所用敬辭。

     【譯文】 韓愈啟白:行官從南繞回,路過吉州,得到兄長您二十四日親寫的信劄,使我喜懼同生。

    不知入秋以來您睡眠飲食如何,在此恭祝您多福! 來示雲①:有人傳愈近少信奉釋氏②,此傳之者妄也。

    潮州時③,有一老僧,号大颠④,頗聰明,識道理。

    遠地無可與語者,故自山召至州郭,留十數日。

    實能外形骸,以理自勝,不為事物侵亂。

    與之語,雖不盡解,要自胸中無滞礙。

    以為難得,因與往來。

    及祭神至海上,遂造其廬。

    及來袁州⑤,留衣服為别,乃人之情,非崇信其法,求福田利益也⑥。

    孔子雲:“丘之禱久矣⑦。

    ”凡君子行己立身,自有法度,聖賢事業,具在方冊⑧,可效可師⑨。

    仰不愧天,俯不愧人,内不愧心⑩,積善積惡,殃慶自各以其類至(11)。

    何有去聖人之道,舍先王之法,而從夷狄之教,以求福利也?《詩》不雲乎:“恺悌君子,求福不回(12)。

    ”《傳》又曰:“不為威惕,不為利疚(13)。

    ”假如釋氏能與人為禍祟,非守道君子之所懼也,況萬萬無此理。

    且彼佛者,果何人哉?其行事類君子邪?小人邪?若君子也,必不妄加禍于守道之人;如小人也,其身已死,其鬼不靈。

    天地神祇,昭布森列,非可誣也。

    又肯令其鬼行胸臆、作威福于其間哉?進退無所據,而信奉之,亦且惑矣。

     【注釋】 ①來示雲:來信說。

    示,敬稱他人來信。

     ②少:稍,略微。

     ③潮州:治海陽縣,今廣東潮陽。

     ④大颠:《景德傳燈錄》卷十四曰:“潮州大颠和尚,初參石頭(希遷大師),言下大悟,後辭往潮州靈山隐居,學者四集。

    ”靈山在潮陽縣西。

     ⑤袁州:治宜春縣,今江西宜春。

     ⑥福田:《法苑珠林·福田篇》:“《優婆塞戒經》雲:佛言世間福田凡有三種,一報恩田;二功德田;三貧窮田。

    ”世間法言,廣植福田,可得種種善報。

     ⑦孔子雲:“丘之禱久矣”:見《論語·述而》篇。

    意謂修德明心即為禱祝薦神。

     ⑧方冊:書籍。

    方,闆。

    冊,借作策意,策,簡也。

     ⑨效、師:仿效,師法。

     ⑩“仰不愧天”幾句:《孟子·盡心上》曰:“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意謂心地光明坦蕩,無所愧疚。

     (11)積善積惡,殃慶自各以其類至:《周易·坤·文言傳》曰:“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

    ” (12)恺悌君子,求福不回:見《詩經·大雅·旱麓》。

    不回,不違背祖先之德。

    《毛詩》中“恺悌”亦作“豈弟”。

     (13)不為威惕,不為利疚:見《春秋左傳》哀公十六年“不為利谄,不為威惕”。

    疚,不安。

    惕,恐懼擔心。

     【譯文】 來信說,有人傳言韓愈近來有點信奉佛教了,這是傳言的人胡說。

    在潮州的時候,有一個年老僧人,法号大颠,很聰明,懂得道理。

    我處于偏僻之所沒有談得來的人,所以就把他從山中召請到州城中,留住了十來天。

    他的确能夠将名利形骸置于一旁,自得理趣,不被雜事外物侵入擾亂心境。

    和他談話,雖然不完全理解,但也覺心胸無所滞礙,清明高遠。

    我因此認為此乃難得之人,便和他來往。

    等前去海上祭拜神靈時,就登訪他的住所。

    到遷移袁州時,又留贈衣服作為告别之禮,這是人之常情,并非尊崇信仰他們的教法,謀求福田和種種善報。

    孔子說:“丘之禱久矣。

    ”凡是君子行事修身,都自有一定之規。

    聖賢所事之業,全都列記在書籍之中,可以效仿師從。

    擡頭不覺有愧于天,俯身不覺有愧于人,内視不覺有愧于良心,積累善惡,福禍就自然随之而來。

    哪裡能抛棄聖人之道,丢棄先王法度,卻去追随于蠻邦的教法,來謀求福田和善報呢?《詩經》不是說了嗎?“恺悌君子,求福不回。

    ”《春秋左傳》也說:“不為威惕,不為利疚。

    ”倘若佛教能夠給人們制造禍福,就不會被守循大道的君子所畏懼,況且也絕沒有這樣的道理。

    再說他們的佛,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呢?他做事像君子還是小人呢?如果是君子,一定不會随意把災禍降加給遵循大道的人;如果是小人,他的身體已經死滅,他的鬼魂也自然不會靈驗。

    天地神祇,都清清楚楚地布列四周,無法欺騙瞞哄,又怎肯讓他的鬼魂任意在此作威作福呢?進一步說,退一步言,都毫無根據,卻信奉他,也真讓人疑惑不解。

     且愈不助釋氏而排之者,其亦有說。

    孟子雲:“今天下不之楊則之墨①。

    ”楊、墨交亂,而聖賢之道不明,則三綱淪而九法②,禮樂崩而夷狄橫,幾何其不為禽獸也?故曰:“能言距楊、墨者,皆聖人之徒也③。

    ”揚子雲雲:“古者楊、墨塞路,孟子辭而辟之,廓如也④。

    ”夫楊、墨行,正道廢,且将數百年,以至于秦,卒滅先王之法,燒除其經,坑殺學士,天下遂大亂。

    及秦滅,漢興且百年,尚未知修明先王之道。

    其後始除挾書之律⑤,稍求亡書⑥,招學士,經雖少得,尚皆殘缺,十亡二三。

    故學士多老死,新者不見全經,不能盡知先王之事,各以所見為守,分離乖隔,不合不公⑦,二帝、三王、群聖人之道于是大壞⑧,後之學者無所尋逐,以至于今,泯泯也⑨。

    其禍出于楊、墨肆行而莫之禁故也。

    孟子雖賢聖,不得位,空言無施,雖切何補⑩?然賴其言,而今學者尚知宗孔氏,崇仁義,貴王賤霸而已。

    其大經大法,皆亡滅而不救,壞爛而不收,所謂存十一于千百,安在其能廓如也!然向無孟氏,則皆服左衽而言侏離矣(11)。

    故愈嘗推尊孟氏,以為功不在禹下者(12),為此也。

    漢氏已來,群儒區區修補(13),百孔千瘡,随亂随失(14),其危如一發引千鈞,綿綿延延(15),浸以微滅(16)。

    于是時也,而倡釋、老于其間,鼓天下之衆而從之。

    嗚呼,其亦不仁甚矣!釋、老之害,過于楊、墨;韓愈之賢,不及孟子。

    孟子不能救之于未亡之前,而韓愈乃欲全之于已壞之後,嗚呼,其亦不量其力,且見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

    雖然,使其道由愈而粗傳,雖滅死萬萬無恨!天地鬼神,臨之在上,質之在旁(17),又安得因一摧折,自毀其道,以從于邪也? 【注釋】 ①今天下不之楊則之墨:見《孟子·滕文公下》:“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楊、墨之道不熄,孔子之道不著。

    ” ②三綱: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

    九法:九疇之法。

    (dù):敗壞。

     ③能言距楊、墨者,皆聖人之徒也:見《孟子·滕文公下》。

    距,即“拒”。

     ④“揚子雲雲”幾句:見揚雄《法言·吾子篇》。

    辟,開啟,開辟,亦即駁斥意。

    廓如,謂其廣大可通。

     ⑤除挾書之律:廢除關于藏書治罪的律令。

    秦律,敢有挾書者族。

     ⑥稍求亡書:《漢書·藝文志》:“漢興,改秦之敗,大收篇籍,廣開獻書之路。

    迄孝武世,書缺簡脫,禮壞樂崩……于是建藏書之策,置寫書之官,下及諸子傳說,皆充秘府。

    至成帝時,以書頗散亡,使谒者陳農求遺書于天下。

    ” ⑦“故學士多老死”幾句:此謂古文學者和今文學者之争。

     ⑧二帝:堯、舜。

    三王:夏、殷、周之禹、湯、文王。

     ⑨泯泯:紛亂意。

     ⑩空言無施,雖切何補:隻是言教卻無從實施,盡管急切又有什麼用處呢? (11)左衽:謂夷狄之人。

    衽,衣襟。

    侏離:蠻夷語聲。

     (12)故愈嘗推尊孟氏,以為功不在禹下者:《孟子·滕文公下》曰:“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驅猛獸,而百姓甯;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

    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說,距波行,以承三聖者。

    ”推孟子于禹同本于此處。

     (13)區區:小意。

     (14)随亂随失:随即被整理随即又遺失。

     (15)綿綿延延:危長而不絕。

     (16)浸:逐漸。

     (17)質:評斷。

     【譯文】 而且韓愈不敬助佛教卻拼力排斥它,也有自己的道理。

    孟子說:“今天下不之楊則之墨。

    ”楊朱、墨子之說交替雜出使聖賢之道不昭明,三綱淪落九法敗壞,禮樂制度崩潰而蠻夷之術橫行,離禽獸還能差多遠呢?所以說:“能言距楊、墨者,皆聖人之徒也。

    ”揚雄說:“古者楊、墨塞路,孟子辭而辟之,廓如也。

    ”楊、墨之道行于天下,大道淪廢,幾近數百年之久,直至秦代,終于毀滅了先王法度,燒除經典,坑殺儒士,天下于是大亂。

    等秦代滅亡,漢朝興起至于百年,還不知道修習彰明先王之道。

    這之後才開始廢除藏書治罪的律令,逐漸下令搜尋亡失的書冊,招徕習儒之士,經典雖說稍稍獲得了一些,可還是殘少缺失有十分之二、三。

    這樣,由于習學儒術的人大多或死或老,新修的人又看不到完整的經書,不能全然了解先王的法度、史實,各自抱守片面之見,彼此分隔背離,既不全面也不客觀。

    二帝三王、諸多聖人之道就這樣被破壞得十分厲害,以至于後來的修習者沒有可以探究追随的,直到今天,還是紛亂不明。

    禍根就在于楊、墨學說泛濫天下卻控制不住。

    孟子即使賢能聖明,但不能獲得合适的職位,隻好空論言教而無以實施,盡管急切努力又有什麼用處呢?但是幸而有他的言論,當今的修習者還懂得宗奉孔子,崇尚仁義,推重王道一統,鄙薄割據稱霸。

    可那些述行大道的經典法度還都是滅亡得不到拯救,壞爛得不到輯錄,隻能說存留了千分之十,百分之一,哪裡有什麼揚雄所說的大道暢通無阻啊!然而如果沒有孟子,人們恐怕将更要統于夷族異道了。

    所以我曾經推崇尊重孟子,認為他的功勞不在大禹之下,就是這個原因。

    漢朝以後,群儒小修微補,整個儒道百孔千瘡,一時被整理一時又散失,危險得像用一根頭發牽引千鈞重物,就這樣綿延斷續,逐漸臨于衰微滅亡。

    在這種時候,卻去倡導釋、老之說,鼓動天下民衆追從。

    唉,這也太不道德了!釋、老的危害要超過楊、墨,我韓愈的賢能比不上孟子。

    孟子尚且不能在大道尚未亡失以前有所補救,韓愈卻想在大道已經崩壞之後力挽危勢。

    唉,那也太不自量力了,并且在他由此而身處危境時,沒有誰肯拼力以死相救啊!即便如此,讓大道由我韓愈傳延其基本輪廓,哪怕此身滅死也絕無遺憾。

    天地鬼神,在天上看着,在身旁評斷,我又怎能因為一次挫折,就放棄所追尋的大道,信奉邪法呢? 籍、湜輩雖屢指教①,不知果能不叛去否②。

    辱吾兄眷厚,而不獲承命③,惟增慚懼,死罪死罪④!愈再拜。

     【注釋】 ①籍、湜:指張籍、皇甫湜。

     ②果:終究。

    叛去:謂其事佛棄儒。

     ③不獲承命:不能受命。

     ④死罪死罪:謂不能承受孟簡之命,與之相違,故稱此以自謝。

     【譯文】 張籍、皇甫湜這些人我雖然屢屢指點教導,可不知是否終究不背離所教。

    承蒙您對我眷顧厚愛,我卻不能聽從誨命,隻能增添慚懼之心,死罪死罪!韓愈再拜。

     與鄂州柳中丞書 【題解】 柳中丞,名綽。

    以禦史中丞出為湖南觀察使。

    元和十年(815)徙鄂嶽觀察使,讨伐吳元濟時,诏發鄂嶽兵五千,聽命安州刺史李聽帳下,柳綽說:“朝廷謂吾儒生不知兵邪?”請求自行率兵,引兵渡江後,作戰謀劃如古代名将,每戰辄勝。

     此文作于元和十年(815),時韓愈任知制诰。

    信中對柳綽慷慨從戎大加贊頌,同時又誡之以“臨敵重慎,誡輕出入”。

    關懷之情亦躍然紙上。

     淮右殘孽①,尚守巢窟,環寇之師②,殆且十萬③。

    瞋目語難④,自以為武人不肯循法度⑤,颉颃作氣勢⑥,竊爵位,自尊大者,肩相摩,地相屬也⑦。

    不聞有一人援桴鼓、誓衆而前者⑧,但日令走馬來求賞給⑨,助寇為聲勢而已! 【注釋】 ①淮右殘孽:指淮蔡吳元濟。

     ②環寇之師:謂随從圍繞賊寇的叛軍。

     ③殆且:将近。

     ④瞋目語難:瞪着眼睛難以相語。

     ⑤不肯循法度:不肯遵守法令制度。

     ⑥颉颃(xiéhánɡ):倔強高慢。

    颉,鳥飛向上。

    颃,鳥飛向下。

     ⑦肩相摩,地相屬(zhǔ):肩膀相碰撞摩擦、領地相連接。

    此謂叛亂疊起。

     ⑧援:拿。

    桴(fú):鼓槌。

    誓衆:出征前告誡将士,表決心。

     ⑨走馬:仆從,下屬。

    賞給:封賞供給。

     【譯文】 淮蔡殘孽吳元濟,仍舊盤踞于巢穴之中,随從賊寇吳元濟的叛軍,幾近十萬之多。

    而像這樣難以和顔相語,自認為勇武之人,不肯遵循國家法制,高慢倔強張揚氣勢,偷取爵位自尊自大的家夥,實在是摩肩擦踵,領地相接連成一片啊。

    沒有聽說有一個人拿着鼓與槌誓師進前讨伐的,隻是每天讓下屬到朝中要求封賞供給,幫助賊寇增加他們的聲威勢力而已。

     閣下書生也,《詩》《書》《禮》《樂》是習,仁義是修,法度是束①,一旦去文就武,鼓三軍而進之。

    陳師鞠旅②,親與為辛苦;慷慨感激③,同食下卒④;将二州之牧⑤,以壯士氣;斬所乘馬,以祭踶死之士⑥,雖古名将,何以加茲?此由天資忠孝,郁于中而大作于外⑦,動皆中于機會⑧,以取勝于當世,而為戎臣師⑨。

    豈常習于威暴之事⑩,而樂其鬥戰之危也哉? 【注釋】 ①法度是束:遵守法度。

    是,代詞,用以提前并複指賓語表示強調。

     ②陳師鞠旅:謂告誓軍隊。

    陳,宣示,公布。

    師,二千五百人為師。

    鞠,告。

    旅,五百人為旅。

     ③感激:因有所感而緻情緒激動。

     ④同食下卒:與下卒吃同樣的食物。

    謂其與下同甘共苦。

     ⑤二州之牧:指嶽州、安州。

    牧,地。

     ⑥斬所乘馬,以祭踶(dì)死之士:柳綽所乘馬踶殺圉人,綽乃殺馬祭之。

    踶,踏。

     ⑦郁:盛積。

     ⑧中于機會:适應時機運勢。

     ⑨戎臣:武将。

     ⑩威暴:威武殺暴。

     【譯文】 閣下本一介書生,熟習《詩》《書》《禮》《樂》,修行仁義道德,遵循法令制度。

    忽然棄文從武,召集三軍前往讨賊。

    曉喻全軍,親自和他們同甘共苦;慷慨激昂,與士卒同吃同住;率領二州之民,以增強士氣;斬殺所乘之馬,以祭被踢死的士兵,即使古代名将,又能比您強出多少呢?這全因天資忠信仁孝,積蓄于内心而光大發揚于外,行軍舉動都合乎時機運勢,故而在當世首屈一指,成為武将所師法的對象。

    難道是經常從事威武殺暴之事,又對戰鬥時危險情勢樂而不疲嗎? 愈誠怯弱,不适于用①,聽于下風②,竊自增氣③,誇于中朝、稠人廣衆會集之中,所以羞武夫之顔④,令議者知将國兵而為人之司命者⑤,不在彼而在此也。

     【注釋】 ①不适于用:不合适于任用。

    自謙之言。

     ②聽于下風:謂聽聞勝利之捷報。

     ③增氣:增添豪氣。

     ④所以:用來。

     ⑤為人之司命者:即司人命者。

    司,掌管。

     【譯文】 韓愈我确實膽怯懦弱,百無一用,隻能望聽捷報,而即使這樣,也使我豪氣暗增,常在皇宮内廷和人多會聚的地方誇耀您的功勞智勇,用來羞落武将的臉面,讓議論軍政大事的人們知道率領國家大軍、決定衆人性命安危的,不在别處就在這裡。

     臨敵重慎①,誡輕出入②,良食自愛,以副見慕之徒之心③,而果為國立大功也④。

    幸甚⑤,幸甚! 【注釋】 ①重:亦“慎”意。

     ②輕出入:草率出兵行師。

     ③副:慰。

    見慕之徒:謂韓愈等人。

     ④果:終。

     ⑤幸甚:信尾用語。

     【譯文】 臨敵請務必慎重,不要輕率出兵舉師,好好吃飯、愛護自己,以不辜負那些傾慕者的心意,并最終為國創立大功。

    幸甚,幸甚! 再與鄂州柳中丞書 【題解】 韓愈前有《與鄂州柳中丞書》。

    前書得到答複,故而又上書以論伐蔡之事。

     如同前書,此文先言淮右賊寇之禍,然後以諸武夫之束手無策與柳綽以儒率軍、克敵緻勝作對比,盛贊柳綽功勳;而後勉勵他繼續努力,并提出自己的一些建議。

     全文氣勢高揚,慷慨激昂,然而又可見韓愈穩重謹慎、不失于冒進的性格,使讀者讀來不僅為文中氣勢感染,同時還會敬佩于韓愈憂慮國事的赤誠之心。

     愈愚,不能量事勢可否。

    比常念淮右以靡弊困頓三州之地①,蚊蚋蟻蟲之聚②,感兇豎煦濡飲食之惠③,提童子之手④,坐之堂上⑤,奉以為帥,出死力以抗逆明诏⑥,戰天下之兵。

    乘機逐利,四出侵暴,屠燒縣邑,賊殺不辜⑦。

    環其地數千裡,莫不被其毒,洛、汝、襄、荊、許、颍、淮、江為之騷然⑧。

    丞相公卿士大夫勞于圖議,握兵之将,熊罴虎之士⑨,畏懦蹜⑩,莫肯杖戈為士卒前行者(11)。

    獨閣下奮然率先,揚兵界上,将二州之守,親出入行間(12),與士卒均辛苦(13),生其氣勢(14)。

    見将軍之鋒穎(15),凜然有向敵之意(16);用儒雅文字章句之業,取先天下武夫,關其口而奪之氣(17)。

    愚初聞時,方食,不覺棄匕箸起立(18)。

    豈以為閣下真能引孤軍單進,與死寇角逐,争一旦僥幸之利哉?就令如是,亦不足貴,其所以服人心,在行事适機宜,而風采可畏愛故也。

    是以前狀辄述鄙誠(19),眷惠手翰還答(20),益增忻悚(21)。

     【注釋】 ①比:近來,最近。

    淮右:即淮西,唐方鎮淮南西道的簡稱。

    靡:倒。

    三州之地:申、光、蔡三州。

     ②蚋(ruì):蚊類昆蟲。

     ③兇豎:對人蔑稱。

    指吳少陽。

    煦濡:即猶煦沫,以唾沫濕潤,謂施與之微薄。

    濡,沾濕。

     ④童子:猶言豎子,指稱吳少陽之子吳元濟。

     ⑤坐之堂上:使之坐于堂上。

     ⑥明诏:聖旨。

     ⑦不辜:無辜。

    辜,罪。

     ⑧洛:今河南洛陽。

    汝:今河南臨汝。

    襄:今湖北襄陽。

    荊:今湖北江陵。

    許:今河南許昌。

    颍:今安徽阜陽。

    淮:今河南淮陽。

    江:今江西九江。

    騷然:不安狀。

     ⑨(chū):大如豹,文如狸。

     ⑩蹜(cùsù):憂愁不安。

    ,同“蹙”。

     (11)杖:執拿。

     (12)出入行間:出入軍旅。

     (13)均:同等。

     (14)生:使……生。

     (15)穎:物之細長部分、尖銳部分。

     (16)凜然:嚴肅,使敬畏。

     (17)關:使關。

     (18)匕箸:羹匙筷子。

     (19)狀:用以陳述事件事迹之文體。

     (20)手翰:親筆寫信。

    翰,書信。

     (21)忻悚:喜與懼。

    忻,同“欣”。

    悚,恐懼。

     【譯文】 韓愈愚鈍,不能度量事情時勢之可否。

    近來時常念及淮蔡叛地,憑貧乏疲憊的三州之地,一群蚊蚋蟻蟲般的人,由于感念賊子唾沫星點般飲食賜惠,就提攜鼠輩之手,讓他坐于高堂,尊奉他為統帥,出效死力違抗聖旨,與天下之兵為敵。

    乘機撈取好處,四下騷擾淩暴,燒殺縣邑,濫殺無辜。

    鄰繞淮蔡的數千裡土地,沒有不受他們毒害的,洛、汝、襄、荊、許、颍、淮、江,都因此恐慌不安。

    丞相、公卿、士大夫忙于圖謀議論,然而那些執握兵權的将領,熊罴虎般的武士,卻膽怯畏懼,憂愁不安,不肯提戈前行,身先士卒。

    隻有閣下奮然率先,舉兵臨于叛地邊界,統二州之所有,親自出入于軍旅之間,和士卒同甘苦,以激勵他們的鬥志。

    他們看到将軍的鋒銳之氣,于敬畏之中自然産生對敵的心意;您以儒雅風度和文字章句這樣的學業,勝過天下武将,使他們閉口氣短。

    我剛剛聽說時正在吃飯,不覺之間放下碗筷站了起來。

    哪裡是以為閣下您真能帶領孤軍單進,和頑寇争鬥,奪取一時僥幸的勝利?即使能夠這樣,也不足為貴,之所以攝服人心,在于您行事适機應時,風采又令人敬畏愛重。

    所以前番寫信就陳述了我的誠意,蒙您親筆回書答複,使我更增歡喜與惶恐。

     夫一衆人心力耳目①,使所至如時雨,三代用師②,不出是道。

    閣下果能充其言③,繼之以無倦,得形便之地,甲兵足用④,雖國家故所失地,旬歲可坐而得,況此小寇,安足置齒牙間⑤?勉而卒之⑥,以俟其至⑦,幸甚幸甚。

     【注釋】 ①一:使……齊,使&hellip一緻。

     ②三代:夏、商、周。

     ③充:充任,實踐。

     ④甲兵:代指軍需。

     ⑤齒牙:指口頭談論。

     ⑥勉:勉力。

    卒:畢,盡。

     ⑦其:指滅寇之日。

     【譯文】 使衆人齊心聽令,則兵之所到有如急雨之勢,夏、商、周三代用兵,也都超不出這樣的方式。

    閣下您若真能實踐此言,加上努力不懈,占據形勢便利的地方,軍兵物資充足,那麼即使國家過去淪失的土地,一年時間也可唾手而得,何況這樣的小寇,哪裡值得一談?努力做好這些事,就能堅持到勝利的到來。

    幸甚,幸甚。

     夫遠征軍士,行者有羁旅離别之思,居者有怨曠騷動之憂;本軍有饋饷煩費之難,地主多姑息形迹之患①。

    急之則怨,緩之則不用命②;浮寄孤懸③,形勢銷弱④,又與賊不相谙委⑤,臨敵恐駭,難以有功。

    若召募土人,必得豪勇,與賊相熟,知其氣力所極⑥,無望風之驚⑦,愛護鄉裡,勇于自戰⑧。

    征兵滿萬,不如召募數千。

    閣下以為何如?倘可⑨,上聞行之否? 【注釋】 ①姑息:無原則的寬容。

     ②不用命:不從命。

     ③浮寄孤懸:謂孤軍寄于異地,無所依托。

     ④銷弱:漸弱。

     ⑤谙(ān)委:熟悉。

    委,知,知道。

     ⑥氣力所極:謂其弱點,局限。

     ⑦望風之驚:謂略聞對方風聲就驚慌害怕。

     ⑧自戰:為己而戰。

     ⑨倘:或許,可能。

     【譯文】 就遠行出征的軍隊而言,為夫而在軍的有羁旅離别之愁思,居家為妻的則有怨曠騷動之哀傷;在編軍兵有糧饷供給種種費用的困難,當地軍兵則多縱敵苟安之心。

    督率将士太緊就怨恨,太緩又不聽從命令;孤軍駐紮于不熟之地,使得有利形勢漸被削弱,又和賊寇彼此不相了解,臨敵之時軍士恐懼害怕,隻怕難有勝戰。

    如果召募當地百姓,必能獲得豪勇之士,他們熟知敵情,了解敵人的弱點與局限,不會動不動就受到驚吓,又愛護家鄉,所以必會勇力為自己奮戰。

    征兵滿萬,不如就地召募數千人,閣下您認為如何?倘若可行,上報實行否? 計已與裴中丞相見①。

    行營事宜②,不惜時賜示及。

    幸甚!不宣③。

     【注釋】 ①裴中丞:裴度,時憲宗遣視淮西師。

     ②行營:出征軍隊。

    此謂柳綽時賜書示以行營之事。

     ③不宣:信尾套語。

    表示不一一述說。

     【譯文】 此計已和裴中丞商量提及。

    願閣下别怕浪費時間将行營諸事賜教告知于我。

    幸甚!不宣。

     與崔群書 【題解】 崔群,字敦詩,貝州武城人(今山東武城),與韓愈同年進士,其時在宣州(今安徽宣城)任觀察判官。

     這篇書信作于貞元十八年(802),時韓愈三十五歲。

    主要談了三部分:先請崔群不要過分慮及得失,以緻心情憂郁,應該好好保養身體;再叙情義,比崔群為“鳳凰芝草”“青天白日”,表示欽佩其人格,又刻意說明這種贊美之辭乃從交友經驗和聖人之道得出,非阿谀可比;最後代崔群鳴不平,言及“賢者恒不遇,不賢者比肩青紫”的不合理現象。

    結尾又表自己願與崔群偕隐終老嵩山之意。

    全篇平易樸實,詞句曉暢,情意真摯。

     自足下離東都①,凡兩度枉問②,尋承已達宣州③。

    主人仁賢④,同列皆君子⑤,雖抱羁旅之念⑥,亦且可以度日。

    “無入而不自得”⑦,“樂天知命”者⑧,固前修之所以禦外物者也⑨,況足下度越此等百千輩⑩,豈以出處近遠累其靈台邪(11)!宣州雖稱清涼高爽,然皆大江之南,風土不并以北,将息之道(12),當先理其心,心閑無事,然後外患不入。

    風氣所宜,可以審備(13),小小者亦當自不至矣(14)。

    足下之賢,雖在窮約(15),猶能不改其樂,況地至近,官榮祿厚(16),親愛盡在左右者邪!所以如此雲雲者,以為足下賢者,宜在上位,托于幕府(17),則不為得其所,是以及之,乃相親重之道耳,非所以待足下者也。

     【注釋】 ①東都:洛陽。

     ②兩度枉問:兩次寫信問候。

    枉,表自謙,委屈對方之意。

     ③尋承:不久接到消息。

    尋,不久,旋即。

    承,奉。

    宣州:今安徽宣城。

     ④主人:指時宣歙觀察使崔衍。

    崔群任其帳下判官。

     ⑤同列:指幕僚們。

    時李博亦在衍帳下。

    李博與崔群、韓愈同在陸贽主試下登“龍虎榜”。

     ⑥羁:寄托意。

    旅:客。

     ⑦無入而不自得:出《禮記·中庸》。

    謂沒有什麼地方能夠不逍遙自樂的。

    入,往。

     ⑧樂天知命:《周易·系辭》語。

     ⑨前修:前輩善人。

    禦外物:指不被外在情況的變化、事物的得失羁絆。

     ⑩度越:超越。

    度,同“渡”。

     (11)累:牽累。

    靈台:指心。

     (12)将息:養身。

    将,養。

     (13)審備:按情況不同有所準備。

     (14)小小者:意謂小疾。

     (15)窮約:窮乏貧苦。

     (16)官榮祿厚:崔群任觀察判官,從五品,據《唐會要》,每月料錢五十貫文,每月雜給準時估,不得過二十文。

     (17)托:寄身。

     【譯文】 自從您離開洛陽,先後兩次寫信問候我,不久又接到消息說已經抵達宣州。

    主人仁愛賢良,同事都是謙謙君子,即使心中仍然時時生出寄居他鄉、漂泊無定的感覺,也還可以生活下去。

    “無入而不自得”,“樂天知命”,正是前輩善人能夠駕禦外物應時而變的原因,何況您要超過這成百上千的前人,又怎麼會因用廢寵谪一類事牽累心境呢!宣州雖然說是清涼高爽,但全然在大江南面,氣候風俗都和北方不同,養身之道,應該首先調理心情,心情安閑自在,病患才不會侵入體内。

    适應氣候風俗,随着不同情況有所準備,即使小病也不會沾染到身了。

    您品德賢明,即使處于窮困貧苦的地步,也能不改變自得其樂之心,何況現居之地離京師很近,而且官榮祿厚,親人都在身邊呢?我之所以如此唠叨,是認為您乃賢人,應當居于高位,現在托身幕府,就不能算是得到合适的位置,由此涉及這事說一些話,是彼此推重友愛之道而已,并非就認為足下應當如此。

     仆自少至今,從事于往還朋友間,一十七年矣,日月不為不久;所與交往相識者千百人,非不多,其相與如骨肉兄弟者,亦且不少。

    或以事同①,或以藝取②,或慕其一善,或以其久故;或初不甚知,而與之已密,其後無大惡,因不複決舍;或其人雖不皆入于善,而于己已厚,雖欲悔之亦不可。

    凡諸淺者固不足道,深者止如此③。

    至于心所仰服,考之言行而無瑕尤④,窺之阃奧而不見畛域⑤,明白淳粹,輝光日新者,惟吾崔君一人!仆愚陋,無所知曉,然聖人之書,無所不讀,其精粗巨細,出入明晦,雖不盡識,抑不可謂不涉其流者也。

    以此而推之,以此而度之,誠知足下出群拔萃。

    無謂仆何從而得之也!與足下情義,甯須言而後自明邪?所以言者,懼足下以為吾所與深者多,不置白黑于胸中耳⑥。

    既謂能粗知足下,而複懼足下之不我知,亦過也。

     【注釋】 ①事同:從事的工作一樣。

     ②藝取:取其長于某項技藝。

     ③凡諸淺者固不足道,深者止如此:所有那些交往很少的人當然不值得提起,即使過從甚密的也不過這樣。

    深者,指前文“以事同”“以藝取”“慕其一善”等等這些人。

     ④瑕:玉之疵病。

    尤:過失。

     ⑤阃(kǔn)奧:意謂内室,喻幽秘。

    阃,亦作“捆”,門限。

    奧,室之西南隅。

    畛(zhěn):田上道路。

    域:界限。

     ⑥不置白黑:指不辨是非。

     【譯文】 鄙人從少年到現在,在來來往往的朋友之中應付周旋,有十七年了,日子不能說不長;所交往相識的人們成千上百,不能說不多,其中彼此對待像骨肉兄弟的,也有不少。

    有的因為從事的工作一樣,有的因為他長于某項技藝,有的是因為敬慕他某一方面的好品德,有的則是相互交往久熟的緣故;有的起初不很了解,和他交往密切之後也沒有什麼過分的惡行,所以就沒再斷絕割舍往來;有的人雖然不全然屬于善輩,可和自己交情已經深了,縱然想後悔也不可能了。

    所有那些交往很少的人當然不值得提起,即使過從甚密的也不過這樣。

    至于心中敬仰佩服,考核其言行沒有一點過失缺瑕,細究其學問精微幽深而沒有邊際,明明白白,淳樸純粹,如星輝日光,每日自新的,就隻有我的崔君一個人。

    鄙人愚昧淺陋,一無所知,但聖人的書沒有不讀的,其中宏觀精微,淺顯深奧的道理,雖然沒有全部識透,或許也不能說沒有一一涉獵過了。

    由此推斷,由此測度,确實可以知道您是出類拔萃的。

    不要說鄙人從哪裡得出這樣的結論!和您的情義,難道還必須說了之後才明白嗎?之所以這樣說,是怕您認為我交往深密的人雜多,心中沒有是非觀念罷了。

    既然已說能略略了解您,卻又怕您不了解我,這也是我的不對。

     比亦有人說,足下誠盡善盡美,抑猶有可疑者。

    仆謂之曰:“何疑?”疑者曰:“君子當有所好惡,好惡不可不明。

    如清河者,人無賢愚,無不說其善,伏其為人①,以是而疑之耳。

    ”仆應之曰:“鳳凰芝草,賢愚皆以為美瑞;青天白日,奴隸亦知其清明。

    譬之食物,至于遐方異味②,則有嗜者,有不嗜者;至于稻也,粱也,脍也③,炙也④,豈聞有不嗜者哉?”疑者乃解。

    解,不解,于吾崔君無所損益也。

     【注釋】 ①伏:同“服”。

     ②遐方:遠方。

     ③脍(kuài):細切肉。

     ④炙:烤肉。

     【譯文】 近來也有人說,您确實盡善盡美,或許還有些讓人懷疑之處。

    鄙人問他:“懷疑什麼?”懷疑的人說:“君子應該有所愛好和厭惡,有所好惡就不能不自省。

    像清河那樣,人們無論賢良愚昧,沒有不說好的,都敬服他的為人,我由此産生懷疑罷了。

    ”鄙人回答說:“鳳凰芝草,賢良愚昧的人都視之為吉祥美好的征兆;青天白日,奴隸也懂得它們清徹光明。

    譬如食物,若是遠方異味,則有嗜食的,有不嗜食的;至于稻米,谷粱,細切肉,烤肉,難道有不嗜食的?”懷疑的人于是不說了。

    說,還是不說,對我崔君也沒有什麼損害增益的。

     自古賢者少,不肖者多①。

    自省事已來②,又見賢者恒不遇,不賢者比肩青紫③;賢者恒無以自存,不賢者志滿氣得;賢者雖得卑位,則旋而死,不賢者或至眉壽。

    不知造物者意竟如何④,無乃所好惡與人異心哉?又不知無乃都不省記,任其死生壽夭邪?未可知也。

    人固有薄卿相之官、千乘之位而甘陋巷菜羹者⑤。

    同是人也,猶有好惡如此之異者,況天之與人!當必異其所好惡無疑也!合于天而乖于人何害⑥?況又時有兼得者邪?崔君,崔君,無怠,無怠! 【注釋】 ①不肖:指沒有繼承先祖好品性者。

    肖,類似。

     ②省事:通達人情事故。

     ③青紫:謂高官顯貴。

    漢制,印绶公侯用紫,九卿用青。

     ④造物者:指天。

     ⑤薄:以之為薄。

    千乘之位:古大國出兵則千乘,即馬四千匹。

    千乘,大諸侯位,此指王侯。

    陋巷:簡陋的房室。

    巷,房子。

     ⑥乖:背離。

     【譯文】 自古以來賢良的人少,不成器的人多。

    自我懂事以來,又發現賢良的人永遠不得賞識,不賢良的人一個個高官厚祿;賢良的人永遠無法養活自己,不賢良的人總是志得意滿;賢良的人即使獲得卑下的職務,不久就夭亡,不賢良的人生命有到壽考之年的。

    不明白造物主心意究竟怎樣,莫非它的好惡和人心不一樣?也許它根本就無知無覺,任憑這些人生死夭壽?不能明白呵。

    人本來就有看輕卿相之官、千乘之位,甘心在簡陋房屋中吃粗茶淡飯的。

    同樣是人,還有好惡這麼不一樣的,何況天和人呢!毫無疑問兩者的好惡必不相同!那麼和上天的好惡相同:做一個樂于貧賤、淡泊自得的賢士,而與人們汲汲于富貴功名的心意相背離,又有什麼不好呢?況且還是有可能兩者兼得、淡于名利卻又仕途通達的呢!崔君崔君,不要懈怠不要懈怠! 仆無以自全活者,從一官于此①,轉困窮甚,思自放于伊、颍之上②,當亦終得之。

    近者尤衰憊:左車第二牙,無故動搖脫去;目視昏花,尋常間便不分人顔色;兩鬓半白,頭發五分亦白其一,須亦有一莖兩莖白者。

    仆家不幸,諸父諸兄皆康強早世③,如仆者又可以圖于久長哉?以此忽忽④,思與足下相見,一道其懷。

    小兒女滿前,能不顧念?足下何由得歸北來?仆不樂江南⑤,官滿便終老嵩下⑥,足下可相就⑦,仆不可去矣⑧。

    珍重自愛,慎飲食,少思慮,惟此之望!愈再拜。

     【注釋】 ①從一官于此:時愈任四門館博士。

     ②伊、颍:伊水與颍水。

    古以遊伊、颍表歸隐之意。

     ③皆康強早世:愈長兄會,死年四十二;仲兄介,入仕即卒,未詳其年;叔父雲卿子弇,三十五死吐蕃;俞,五十多歲死;叔父紳卿子岌,五十七死。

     ④忽忽:神志不安的樣子。

     ⑤江南:指宣城。

     ⑥嵩:嵩山。

    在河南登封北。

     ⑦相就:會面,相見。

     ⑧去:離開。

     【譯文】 鄙人無從保全養活自己,在這裡做官,越加困厄窮苦,心中思量辭官歸隐,也肯定會有那一天的。

    近來尤其衰老疲憊:左牙床第二顆牙,毫無原由地搖動脫落了;視力昏花,平時就分辨不了别人容顔;兩鬓已一半花白,頭發也白有五分之一,胡須也有一兩縷白的。

    鄙人家中不幸,各位父兄都壯年早逝,像鄙人這樣的又哪裡可以期望活得久長呢?因此常常心神不甯,想與您見面,說一說大家的心意。

    小孩子們滿堂皆是,怎能不顧惜眷戀呢?您什麼時候重回北方,我不願意再居江南,任期到了就去嵩山養老。

    您随時可以來此相見,我是走不了了。

    請珍重自愛,注意飲食,少思慮事情。

    希望您這樣!韓愈再拜。

     答崔立之書 【題解】 崔立之,字斯立。

    貞元四年(788)進士。

    唐制,士子經禮部考試合格,即登進士第,再經吏部考試,才能依次授官。

    韓愈貞元八年(792)中進士,三試吏部卻不被授官。

    斯立寫信勉勵他,因此韓愈寫這封信回複。

     文章前段曆述自己多次參加禮部、吏部考試的過程與由來;中段引屈原、孟轲、司馬遷、司馬相如、揚雄以自況,抒發悲憤不平之情;後段寫自己的懷抱志向。

    筆端感情豐沛,語言铿锵有聲,是韓愈的一篇極用意之作。

     斯立足下①:仆見險不能止②,動不得時,颠頓狼狽③,失其所操持④,困不知變,以至辱于再三。

    君子小人之所憫笑,天下之所背而馳者也。

    足下猶複以為可教,貶損道德⑤,乃至手筆以問之,扳援古昔⑥,辭義高遠,且進且勸,足下之于故舊之道得矣⑦!雖仆亦固望于吾子⑧,不敢望于他人者耳,然尚有似不相曉者,非故欲發餘乎?不然,何子之不以丈夫期我也⑨。

    不能默默,聊複自明⑩。

     【注釋】 ①斯立:即崔立之。

    貞元六年(790)舉博學宏辭科,然名位不顯。

     ②仆:自謙詞。

     ③颠頓:颠沛困頓。

     ④操持:指品德操守。

     ⑤貶損:抑制,壓低。

     ⑥扳(pān)援古昔:援引經典。

     ⑦故舊之道:指儒道。

     ⑧固:固執,執意。

     ⑨何子:即“子何”。

    期:希望。

     ⑩聊複:姑且回信。

    自明:指表明自己的志向。

     【譯文】 斯立足下:鄙人遇到險阻卻不知休止,每每有所行動卻選錯時機,颠沛困頓,狼狽萬分,做事不合素來的品德操守,境遇窘迫艱難時又不懂得随機應變,以緻再三地承受恥辱。

    我實在是大家共相憐憫嘲笑、和天下人背道而馳的人。

    而足下您還認為值得教誨,貶低傷損您高尚的道德,乃至親筆寫信問候我,引經據典,辭高義遠,既鼓勵我又勸勉我,足下深得故舊之道啊!即使鄙人也固執地渴望于朋友您的理解,而不求于他人,但您好像還有些不很了解我的地方,這不是特意引發我的言辭嗎?否則,為什麼您不用偉丈夫的标準來期望我。

    我難以默不作聲,姑且回信表明自己的志向。

     仆始年十六七時,未知人事,讀聖人之書,以為人之仕者皆為人耳,非有利乎己也。

    及年二十,時苦家貧,衣食不足,謀于所親,然後知仕之不唯為人耳。

    及來京師,見有舉進士者,人多貴之。

    仆誠樂之,就求其術①,或出禮部所試賦、詩、策等以相示②,仆以為可無學而能,因詣州縣求舉③。

    有司者好惡出于其心④,四舉而後有成,亦未即得仕⑤。

    聞吏部有以博學宏辭選者⑥,人尤謂之才,且得美仕,就求其術。

    或出所試文章,亦禮部之類,私怪其故,然猶樂其名,因又詣州府求舉。

    凡二試于吏部,一既得之,而又黜于中書⑦,雖不得仕,人或謂之能焉。

    退自取所試讀之,乃類于俳優者之辭⑧,顔忸怩而心不甯者數月⑨。

    既已為之,則欲有所成就,《書》所謂“恥過作非”者也⑩,因複求舉,亦無幸焉。

    乃複自疑,以為所試與得之者不同其程度,及得觀之,餘亦無甚愧焉。

    夫所謂博學者,豈今之所謂者乎?夫所謂宏辭者,豈今之所謂者乎?誠使古之豪傑之士,若屈原、孟轲、司馬遷、相如、揚雄之徒,進于是選,必知其懷慚乃不自進而已耳。

    設使與夫今之善進取者,競于蒙昧之中(11),仆必知其辱焉。

    然彼五子者,且使生于今之世,其道雖不顯于天下,其自負何如哉?肯與夫鬥筲者決得失于一夫之目(12),而為之憂樂哉?故凡仆之汲汲于進者(13),其小得,蓋欲以具裘葛(14),養窮孤(15);其大得,蓋欲以同吾之所樂于人耳。

    其他可否,自計已熟,誠不待人而後知。

    今足下乃複比之獻玉者(16),以為必俟工人之剖,然後見知于天下,雖兩刖足不為病(17),且無使勍者再克(18)。

    誠足下相勉之意厚也,然仕進者豈舍此而無門哉?足下謂我必待是而後進者,尤非相悉之辭也。

    仆之玉固未嘗獻,而足固未嘗刖(19),足下無為為我戚戚也。

    方今天下,風俗尚有未及于古者,邊境尚有被甲執兵者,主上不得怡,而宰相以為憂。

    仆雖不賢,亦且潛究其得失(20),緻之乎吾相,薦之乎吾君,上希卿大夫之位,下猶取一障而乘之。

    若都不可得,猶将耕于寬閑之野(21),釣于寂寞之濱(22),求國家之遺事,考賢人哲士之終始,作唐之一經,垂之于無窮(23),誅奸谀于既死,發潛德之幽光(24)。

    二者将必有一可(25)!足下以為仆之玉凡幾獻,而足凡幾刖也?又所謂勍者,果誰哉?再克之刑,信如何也(26)? 【注釋】 ①術:舉進士的方法。

     ②賦:鋪陳揚麗之韻文。

    詩:指唐進士試中格律詩。

    策:論述處理問題方略的文體。

     ③求舉:請求舉薦。

     ④有司:主持者。

    此指主試官。

     ⑤得仕:唐制,禮部中進士後,例應參加吏部釋褐考試,中者任官。

     ⑥博學宏辭:科舉名目。

    唐玄宗開元十九年設。

    是年舉王昌齡、陶翰等。

     ⑦黜:廢免。

     ⑧俳優:古宮廷内以诙諧戲耍娛人者。

     ⑨顔忸怩(niǔní):面容羞慚。

     ⑩《書》所謂“恥過作非”者也:寫自己以為羞恥不願寫的文字。

     (11)競于蒙昧之中:指在低得好像尚未啟蒙開化的水平上競争高低優劣。

     (12)鬥筲(shāo)者:學識淺陋者。

    一夫:考官。

     (13)汲汲:急切狀。

     (14)裘葛:裘為冬服,葛乃夏衣,泛指衣食。

     (15)孤:幼而喪父。

    此處韓愈自指。

     (16)獻玉者:指春秋楚人卞和。

    相傳卞和得一美玉,願獻諸厲、武王而不得納,反以為詐,截其雙腳。

    至文王即位,卞和抱璞哭于荊山,文王乃使人剖璞得玉,世稱和氏璧。

     (17)刖(yuè):砍掉腳的酷刑。

     (18)勍(qínɡ)者:指同試中強者。

    克:取勝。

     (19)固:本來,固然。

     (20)潛究其得失:深刻研究考察它的得失。

     (21)寬閑之野:寬闊閑靜的曠野。

     (22)寂寞之濱:空廓寂靜的河邊。

     (23)作唐之一經,垂之于無窮:指著書立說,像古代經書一樣流傳後世。

     (24)誅奸谀于既死,發潛德之幽光:指筆誅已死的奸賊小人,闡揚标榜深藏大德者的光芒。

     (25)二者将必有一可:指上述求官立功和著書揚德事,有一個能夠做成功。

     (26)再克之刑,信如何也:再施以(“幾刖”的)刑法,還能怎麼樣呢? 【譯文】 鄙人年方十六七的時候,還不通世事,讀聖人的著作,以為凡人做官求仕都是為别人,不是給自己謀求利益。

    等到二十歲,時常被家境貧寒所苦,衣服飲食不夠用,時時向親戚朋友處求借,這樣開始明白做官不單單為了别人啊。

    等前來京師,見一些考中進士的人,往往被人們尊敬。

    鄙人這時确實樂意做這樣的事,于是前去求教他們中試的技巧。

    有的人拿出禮部應試時寫的賦、詩、策等給我看,鄙人認為不學習也能寫出來,因而到所居州縣裡請求長官舉薦。

    主持考試的人喜愛、厭惡都出自于他們的私心,四次應試才終于通過,但也沒有馬上得到官職。

    聽說吏部有用博學宏辭科選拔得中的,人們尤其以這些人為才子,而且能得到好職務,我就前去求教他們。

    有的人出示應試時寫的文章,也是禮部應試的那種文章,我暗中奇怪,可還是樂于獲取功名,因此再次到州府請求長官舉薦。

    總計兩次就試于吏部,其中一次已經得中,卻被中書省廢免了,雖然沒能得到一官半職,有人說我還是很厲害的。

    回去後自己拿自己應試的文章細讀,簡直類似俳優們滑稽調笑的辭語,因而臉色忸怩且心底裡自責不安有好幾月。

    但既已走這條路,就想要有所成功,正如《尚書》所說,去寫一些自己以為羞恥而不願寫的文字。

    由此又去求舉薦,可仍然不夠幸運。

    于是又懷疑自己的水平,以為考試不中的和得中的人程度終究不一樣,等得到那些中舉的文章并且閱讀後,我也就沒有什麼好羞愧的了。

    所謂學識廣博的人,難道是當今所說的“博學”那種人嗎?所謂辭采宏麗的人,難道是當今所說的“宏辭”那種人嗎?倘若真讓古代豪俊傑出的人,比方說屈原、孟轲、司馬遷、司馬相如、揚雄這些人,來參加這樣的選考,可想而知他們也一定會心懷慚愧,不肯再求功名了啊。

    設想使他們與現在那些善于進取求仕的人,在蒙昧無知的水平上競争高低,鄙人知道他們一定會深覺恥辱的。

    但是這五個人,假如生在當今時代,他們的才學志向即使在天下得不到顯揚,他們會如何自視呢?他們肯和才識淺陋的家夥們在一個人的眼皮底下一決優劣,并且為此擔憂或快樂嗎?因此鄙人之所以急切于求取功名,從小的方面而言是想置備衣食,養護自己;從大的方面而言是想把我的快樂安适推及别人罷了。

    無論其他外在的條件,自己已經考慮成熟,實在不需要别人來指教才能了解這一點。

    現在足下把我比作獻玉的人,覺得一定要等工匠解剖以後才能使天下人了解,即使像卞和那樣兩度腳被削砍也不要緊,而且讓我努力不讓強者再度成功。

    足下勉勵的心意确實深厚,可難道做官求仕除了這就沒有别的路徑了嗎?足下說我必定要等到這般程度之後才能得登仕途,更是不了解我的話了。

    鄙人的玉本來就沒曾獻過,腳也沒被砍過,足下不必為我心感痛惜。

    當代之天下,風氣習俗還有比不上古代的,邊境還有身穿戰甲手拿兵器的人,皇上不能寬心安怡,宰相也整日憂心忡忡。

    鄙人即便不夠賢能,也将深刻究取其中的得失,敬告我們的宰相,獻給我們的君王,目标是獲取卿大夫的官職,差一些也拿到一個守衛邊境要塞的職務。

    若果都得不到,還可以在寬闊閑靜的原野耕作,在空廓寂寥的河邊垂釣,然後搜尋國家正史所遺漏之事,考證賢士英傑的生平大節,著成唐朝的一代經典,流傳于後世直至永遠,筆誅口伐死去的奸賊谀人,張揚标榜隐士大德的光芒。

    兩種事中必定有一種做得成!足下認為鄙人的玉要獻多少次,腳又要被砍多少次?您所說的強者究竟又是誰呢?再怎麼施以刑法,還能怎麼樣呢? 士固信于知己①,微足下無以發吾之狂言②。

    愈再拜。

     【注釋】 ①固:堅決。

     ②微:無。

     【譯文】 士子堅決相信自己的知心朋友,沒有足下也無從引發我張狂的言語。

    韓愈再拜。

     答呂毉山人書 【題解】 此文作時不考,自文意判斷,當屬韓愈仕途通達時作品,約元和十三、十四年(818、819)任刑部侍郎,或長慶二、三年(822、823)任吏部侍郎時寫的。

     呂毉求韓愈引薦未果,寫信指責他“不能如信陵君執辔”。

    韓愈針對此點給以答複,先言自己尊尚儒道,并不想如信陵君“以取士聲勢傾天下”。

    接着闡明自己與信陵君所取之士不同,自己是想求“趨死不顧利害去就之人”以拯世風。

    最後指明呂毉之責“未中節”,至此又轉而肯定呂毉“不肯阿曲以事人”的品格,表示要向朝廷推薦他。

     全篇脈胳清晰,論說自然合理,态度坦率誠懇,可窺韓愈風骨。

     愈白:惠書責以不能如信陵執辔者①。

    夫信陵,戰國公子,欲以取士聲勢傾天下而然耳。

    如仆者,自度若世無孔子,不當在弟子之列②。

    以吾子始自山出,有樸茂之美③,意恐未砻磨以世事④。

    又,自周後文弊⑤,百子為書⑥,各自名家⑦,亂聖人之宗⑧,後生習傳,雜而不貫⑨。

    故設問以觀吾子:其已成孰乎⑩,将以為友也;其未成孰乎,将以講去其非而趨是耳(11)。

    不如六國公子,有市于道者也(12)。

     【注釋】 ①惠書:敬稱對方來信。

    信陵:即信陵君,名無忌,戰國時魏公子,以禮賢下士稱。

    與齊孟嘗君田文、趙平原君勝、楚春申君黃歇共稱“四公子”。

    執辔:握馬缰。

    據《史記·信陵君列傳》:信陵君恭請魏大梁夷門守者侯嬴,親為之執辔。

     ②自度若世無孔子,不當在弟子之列:謂己隻以孔子為師,不作他人弟子。

    也就是說自己以儒道為重,不想效信陵君博取禮賢下士的聲勢來傾動天下。

     ③樸茂:誠實厚重。

     ④砻(lónɡ)磨:砻、磨同義,即磨煉意。

     ⑤周後文弊:《論語·子罕》:“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文,禮樂制度。

    弊,敗壞。

     ⑥百子為書:諸子百家著書立說。

     ⑦名家:自稱一家。

    名,動詞。

     ⑧聖人之宗:儒道的根本。

    宗,宗旨,根本。

     ⑨雜而不貫:駁雜不能貫通。

     ⑩孰:通“熟”。

    成熟謂得聖人之道。

     (11)講去其非而趨是:通過談論去除思想中謬誤的東西使之歸于正途。

     (12)有市于道:言信陵君諸人以交友之道為謀獲聲勢的手段。

    市,買。

    道,交友之道。

     【譯文】 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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