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四·書牍之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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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荊、揚諸将并得降者,皆言交州為君所執①,豫章距命,不承執事②,疫旱并行,人兵損減,各求進軍,其言雲雲。

    孤聞此言,未以為悅。

    然道路既遠,降者難信,幸人之災,君子不為。

    且又百姓,國家之有,加懷區區③,樂欲崇和④,庶幾明德⑤,來見昭副⑥,不勞而定,于孤益貴。

    是故按兵守次⑦,遣書緻意。

    古者兵交,使在其中⑧。

    願仁君及孤,虛心回意,以應詩人補衮之歎⑨,而慎《周易》牽複之義⑩。

    濯鱗清流(11),飛翼天衢(12),良時在茲,勖之而已(13)。

     【注釋】 ①交州:當時轄廣東、廣西及越南西部地區,治所在番禺(今廣州)。

    此指交州刺史孫輔。

    《文選》李善注:“《吳志》曰:孫輔,字國儀,假節交州刺史,遣使與曹公相聞,事覺,權幽絷之,數歲卒。

    ” ②豫章距命,不承執事:豫章,郡名。

    治今江西南昌。

    豫章郡屬揚州刺史部,此指揚州刺史劉繇。

    距命,拒不從命。

    執事,差使,工作。

    《文選》李善注引《吳志》:“劉繇,字正禮,避亂淮浦,诏遣為揚州刺史。

    繇不敢之州,遂南保豫章。

    ” ③區區:親愛之意。

     ④崇和:崇尚和順。

     ⑤庶幾:近似。

     ⑥見:表示他人行為及于己。

    昭:賢明。

    副:輔佐。

     ⑦次:停留。

     ⑧古者兵交,使在其中:《文選》李善注:“《左氏傳》曰:晉栾書伐鄭,鄭使伯蠲行成,晉人殺之,非禮也。

    兵交,使在其間,可也。

    ” ⑨補衮:《詩經·大雅·烝民》:“衮職有阙,維仲山甫補之。

    ”意指規谏帝王的過失。

    古代帝王穿繪有衮龍紋飾的禮服。

     ⑩牽複:用《周易·小畜》九二爻辭“牽複,吉”之意,意謂牽引使之回複是吉利的。

    本句暗喻曹操此信是對孫權的“牽複”。

     (11)濯:洗滌,引申為暢遊。

    鱗:魚。

     (12)天衢:天空。

     (13)勖(xù):勉勵。

     【譯文】 聽說荊州、揚州衆将收容許多投降的人,都說交州刺史被您拘執囚禁,劉繇據守豫章拒不從命,不秉承您的旨意擔任揚州刺史,疫病與旱災同時發生,人口士卒都有減損,我方人馬紛紛要求進軍,所談大緻如此。

    我聽到這些言論,并不以為是高興的事。

    即因道路相距遙遠,投降者的言辭難以盡信,同時慶幸他人的災禍,也非君子所為。

    況且百姓乃是國家所有,以誠摯的愛心加以愛護,樂于崇尚和睦,才近似于昭明之德。

    希望得到您的明允佐助,使我不必勞動大軍而安定天下,對我來說是更加可貴的。

    所以我屯兵駐守原地,發送此信向您緻意。

    古時兩軍交戰,使者可在其間往返。

    希望您能體諒我的心意,虛心接納回心轉意,借以應和詩人對善于彌補帝王過失的贊歎,慎重審思《周易》中所言牽引回複為吉利的含義。

    魚兒暢遊清流,鳥兒振翅天空,良好的時機就在此刻,您要勉力而行呀。

     王粲 王粲簡介參見卷四。

     為劉荊州與袁譚書 【題解】 此書為建安八年(203)王粲依附于劉表時所作。

    當時劉表任荊州刺史。

    四世三公的河北袁紹,有三個兒子:袁譚、袁熙和袁尚。

    袁紹死前未明定誰繼承其位,其下臣有親譚者,有親尚者。

    袁紹死後,以審配為代表的一些人,假稱袁紹遺命立袁尚繼位。

    自此兄弟之間産生矛盾。

    袁尚發兵征袁譚,袁譚向曹操借兵拒尚。

    正在此時,劉表以此書谏袁譚,後又另作書,規勸袁尚。

    書中博古論今,闡明利害關系,規勸兄弟以和為貴,千萬不要兵戎相見,要精誠團結,共同對付敵人曹操。

    書中言辭懇切,句句感人,條理清晰,很有說服力。

     天降災害,禍難殷流①。

    初交殊族②,卒成同盟③,使王室震蕩④,彜倫攸⑤。

    是以智達之士,莫不痛心入骨,傷時人不能相忍也。

    然孤與太公⑥,志同願等。

    雖楚、魏絕邈⑦,山河迥遠⑧,戮力乃心⑨,共獎王室⑩,使非族不幹吾盟(11),異類不絕吾好(12),此孤與太公無貳之所緻也(13)。

    功績未卒,太公殂隕(14)。

    賢胤承統以繼洪業(15),宣奕世之德(16),履丕顯之祚(17),摧嚴敵于邺都(18),揚休烈于朔土(19),顧定疆宇(20),虎視河外(21),凡我同盟(22),莫不景附(23)。

    何悟青蠅飛于竿旌(24),無忌遊于二壘(25),使股肱分成二體(26),胸膂絕為異身(27)。

    初聞此問(28),尚謂不然,定聞信來(29),乃知阏伯、實沈之忿已成(30),棄親即仇之計已決,旃旆交于中原(31),暴屍累于城下。

    聞之哽咽,若存若亡(32)。

    昔三王、五伯,下及戰國,君臣相弑,父子相殺,兄弟相殘,親戚相滅,蓋時有之。

    然或欲以成王業,或欲以定霸功,皆所謂逆取順守而儌富強于一世也(33)。

    未有棄親即異(34),兀其根本(35),而能全軀長世者也。

     【注釋】 ①天降災害,禍難殷流:指董卓之亂。

    189年董卓進兵洛陽,廢少帝,立獻帝,奸淫擄掠,國家和人民蒙受災難。

    殷流,橫溢。

     ②初交殊族:開始交結異族。

    殊族,異族。

    本文指董卓與羌人相交。

    《後漢書·董卓傳》:“少嘗遊羌中,盡與豪帥相結。

    ” ③卒成同盟:指董卓與羌人豪帥勾結,終于結盟,用胡羌之人,助其作亂。

     ④震蕩:震動,動搖。

     ⑤彜倫:天地人之常道。

    古代常指人和人的關系。

    攸:語助詞。

    (dù):敗壞。

     ⑥孤:封建時代侯王對自己的謙稱。

    本文中劉表自稱。

    太公:指袁紹,字本初,東漢末汝南汝陽(今河南商水西北)人。

    出身于四世三公的大官僚家庭,初為司隸校尉,後據有冀、青、幽、并四州,是當時衆多的割據勢力之一。

    建安五年(200)在官渡(今河南中牟東北)被曹操打敗,不久病死。

     ⑦楚:指荊州。

    魏:指冀州。

    絕:極,非常。

    邈:遠。

     ⑧迥:遠。

     ⑨戮力:并力,合力。

    乃:其。

     ⑩獎:輔助。

     (11)非族:少數民族。

    幹:冒犯。

     (12)異類:與我殊異的族類,也是指少數民族。

     (13)無貳:沒有二心。

     (14)殂隕:死亡。

     (15)賢胤:指袁譚、袁尚,是敬稱。

    胤,後代。

    承統:繼承先人的傳統。

    洪業:大業。

     (16)奕世:累世,一代接一代。

     (17)丕顯:大而顯赫。

    祚:福祿。

     (18)摧嚴敵于邺都:《後漢書·袁紹傳》:“曹操度河攻譚,譚告急于尚,尚乃留審配守邺,自将助譚,與操相拒于黎陽。

    自九月至明年二月,大戰城下,譚、尚敗退。

    操将圍之,乃夜遁還邺。

    操進軍,尚逆擊破操,操軍還許。

    ”嚴敵,厲害的敵人。

    邺,地名。

    在今河北臨障西南。

     (19)休烈:美盛的業績。

    休,美。

    烈,業。

    朔土:北方的土地。

     (20)顧定:還視而定。

    形容奪取土地的輕易。

     (21)虎視:形容威武如虎雄視。

    河外:地域名。

    曆代所指不同,本文指黃河以北。

     (22)同盟:此處指與袁、劉志同道合,結成聯盟的地方實力派。

     (23)景附:密切依附,如影随形,即歸附。

     (24)青蠅:《詩經·小雅》有《青蠅》一篇。

    《詩序》言為周大夫刺幽王之作。

    詩有“營營青蠅,止于樊,豈弟君子,無信讒言”之語。

    後因以“青蠅”比喻讒言小人。

     (25)無忌:費無忌,又作費無極。

    《史記》載,費無忌得寵于楚平王,為太子建少傅,不受太子寵信,無忌日夜在平王跟前讒言太子,平王欲誅太子,太子亡奔宋。

    二壘:指譚、尚兄弟。

    壘,防護軍營的牆壁或建築物,此指兩股勢力。

     (26)股肱:這裡指袁氏兄弟。

    股,大腿。

    肱,手臂。

     (27)膂(lǚ):脊梁骨。

    絕:斷開。

    異身:兩身。

     (28)問:言,話。

     (29)定聞:确實的消息。

     (30)阏(è)伯、實沈之忿:指兄弟相伐之事。

    《左傳·昭公元年》:“昔高辛氏有二子,伯曰阏伯,季曰實沈,居于曠林,不相能也。

    日尋幹戈,以相征讨。

    ” (31)旃旆(zhānpèi):泛指旌旗。

    本文指戰旗。

     (32)若存若亡:好像生死不知。

    形容痛心得不知如何是好。

     (33)儌(jiāo):求取。

     (34)即:就,靠近。

     (35)兀:動搖。

     【譯文】 天降災害,禍難橫流。

    董卓開始結交異族羌人,終于結為同盟,使王室動搖,倫常敗壞。

    智慧明達之士,無不感到痛入骨髓,這種創傷是世人所不能容忍的。

    我和你父親的志願是一樣的。

    雖然荊州與冀州千裡相距,江河迂回,關山重隔,但仍合力共助王室,使得外族不敢侵犯我們同盟,不敢與我們斷絕友好關系,這都是我與你父親團結一緻、沒有二心的結果。

    但是,事業尚未完成,你父親就去世了。

    你兄弟二人繼承先人傳統,繼續宏圖大業,并發揚了傳襲幾代的美德,享受那顯赫的福祿,在邺城摧毀了強敵,在北方建立了盛大的業績,輕而易舉地平定了疆土,如虎雄視黃河以北,凡是與我們聯盟的,無不歸附。

    想不到讒言小人青蠅般在軍旗間往來到處遊蕩,如費無忌一樣遊說于兩軍之間,使骨肉兄弟分離。

    開始聽到這種話,我還說不能這麼嚴重,等到确切的消息傳來後,才知道如阏伯、實沈兄弟相伐的局面已成,抛棄親情變為仇敵的心意已定,戰旗交于中原,屍體堆疊城下。

    我聽到這種情況悲痛氣塞,說不出話,痛心得無以複加。

    以前的夏禹、商湯、文王三王,齊桓公、晉文公、楚莊王、宋襄公、秦穆公五霸以及之後的戰國時期,君臣父子相弑,兄弟親戚相殘的大有人在。

    然而他們或是想成就三王之業,或是要創立五霸之功,都是所謂叛逆奪取、順義守位,而使國家富強起來。

    沒有能夠舍棄親人投靠外人,動搖根本,卻能長壽而安的。

     昔齊襄公報九世之仇①,士匄卒荀偃之事②,是故《春秋》美其義,君子稱其信。

    夫伯遊之恨于齊③,未若大公之忿于曹也;宣子人臣承業④,未若仁君之繼統也⑤。

    且君子違難⑥,不适仇國,交絕不出惡聲⑦,況忘先人之仇,棄親戚之好,而為萬世之戒、遺同盟之恥哉?蠻、夷、戎、狄,将有诮讓之言⑧,況我族類而不痛心邪? 【注釋】 ①齊襄公報九世之仇:指齊襄公的九世祖哀公因紀侯向周王進讒言而被殺,齊襄公滅紀為其報仇。

    《公羊傳·莊公四年》:“遠祖者幾世乎?九世矣;九世猶可以複仇乎?雖百世可也。

    ”即言此事。

     ②士匄卒荀偃之事:士匄完成荀偃未竟事業。

    《左傳·襄公十五年》:晉荀偃将中軍,士匄佐之。

    伐齊濟河,荀偃病重,及卒而目不瞑,不受含。

    栾盈曰:“其為未卒事于齊故也乎?”士匄撫之曰:“主苟終,所不嗣事于齊者,有如河。

    ”乃瞑受含。

     ③伯遊:荀偃的字。

     ④宣子:士匄谥号。

     ⑤仁君:指袁譚。

     ⑥違難:避難。

    《左傳·莊公四年》:“紀侯大去其國,違齊難也。

    ”杜預注:“違,辟(避)也。

    ” ⑦惡聲:罵言之聲。

    《莊子·山木》:“則必以惡聲随之。

    ”成玄英疏:“惡聲,罵辱也。

    ” ⑧诮讓:譴責。

     【譯文】 當年齊襄公報九世之仇,士匄完成荀偃未竟事業,所以《春秋》中贊美他們為人之義,君子們稱贊他們誠實信用。

    荀偃對齊的仇恨,不及你父親對曹操的憎恨,士匄以人臣完成荀偃未竟的事業,遠不如你對父業的繼承。

    且君子避難不投奔敵國,絕交也不說難聽的話,何況忘掉前輩的仇恨,舍棄親戚的交好,而成為被後人戒鑒、同盟者以為恥辱的人呢?蠻、夷、戎、狄都将會譴責,何況我們自家人,能不痛心嗎? 夫欲立竹帛于當時①,全宗祀于一世②,豈宜同生分謗、争校得失乎③?若冀州有不弟之慠④,無慚順之節,仁君當降志辱身⑤,以濟事為務⑥。

    事定之後,使天下平其曲直⑦,不亦為高義邪?今仁君見憎于夫人⑧,未若鄭莊之于姜氏⑨;昆弟之嫌,未若重華之于象敖⑩。

    然莊公卒崇大隧之樂(11),象敖終受有鼻之封(12)。

    願捐棄百痾(13),追攝舊義(14),複為母子昆弟如初。

    今整勒士馬(15),瞻望鹄立(16)。

     【注釋】 ①竹帛:竹簡和白絹,古代供書寫之用,故又指書籍、史冊。

     ②宗祀:古代在宗廟中的祭祀,有時就指宗廟。

     ③同生:弟兄。

    分謗:互相指責毀謗。

    争校:争執,計較。

     ④冀州:指袁尚。

    袁尚曾任冀州刺史。

    不弟(tì):對兄長或長輩不恭順。

    慠:同“傲”。

    傲慢。

     ⑤降志辱身:委曲求全的意思。

    降志,降低心意。

    辱身,屈辱自身。

     ⑥濟事:成全大事。

     ⑦平:通“評”。

     ⑧見憎于夫人:指袁譚被袁氏後妻所嫉恨。

    《後漢書·袁紹傳》:“譚長而惠,尚少而美。

    紹後妻劉有寵,而偏愛尚,數稱于紹。

    ” ⑨鄭莊之于姜氏:指鄭莊公與其母武姜的關系。

    《左傳·隐公元年》載,鄭武公的夫人武姜生長子時難産,起名寤生,一直讨厭他。

    寤生為長子,武姜卻想立小兒子叔段為太子,武公不同意。

    武公死後,寤生繼位,即莊公。

    後來叔段與武姜密謀偷襲莊公,最後被莊公打敗,叔段逃亡,莊公把武姜放逐。

    鄭莊,鄭莊公,春秋時鄭國國君。

     ⑩重華之于象敖:指舜與其弟象敖的關系。

    傳說舜父與象敖常想殺舜,而舜對弟弟一直很好,登帝位後,還将有鼻給他為封地。

    重華,虞舜的号。

    象敖,舜後母之子,舜的異母弟。

     (11)大隧之樂:《左傳·隐公元年》載,莊公放逐姜氏于城颍,并發誓說:“不及黃泉,無相見也。

    ”但後來又為此事後悔。

    這時颍考叔給莊公出主意并說:“君何患焉,若阙地及泉,隧而相見,其誰曰不然?”莊公聽了這些話,便與姜氏在隧道中相見了。

    見時二人都賦了詩,莊公詩為:“大隧之中,其樂也融融。

    ”姜氏和詩為:“大隧之外,其樂也洩洩。

    ”此後母子和好。

     (12)象敖終受有鼻之封:舜稱帝後,封象敖于有鼻國。

    有鼻,古地名。

    一作有庳,又名鼻墟,鼻亭,在今湖南道縣北。

     (13)疴(kē):病,這裡指不快。

     (14)追攝:追取。

    追,尋求。

    攝,攝取。

     (15)整勒士馬:整頓兵士,訓練戰騎。

    勒,統率。

    士馬,兵馬。

     (16)鹄立:如鹄鳥之延頸而立,形容盼望之極。

     【譯文】 要想死後載入史冊,活時保全宗祀,怎麼能兄弟之間相互指責毀謗計較得失呢?如果袁尚對兄長不恭,不慚愧,也不想順從你,你應當委曲求全以成全大事。

    平定曹操的事完了以後,讓天下人來評論是非,不也是件高尚的事情嗎?現在劉夫人嫉恨你,但不及鄭莊公和母親姜氏的積怨之深;你兄弟之間怨恨,也不及重華與異母弟弟象敖那麼嚴重。

    然而莊公終有在隧道中與親母重逢言歸于好之樂,象敖最終也受有鼻國之封。

    願你們兄弟丢掉各種不快,追尋舊日的情義,恢複母子兄弟關系。

    我現在整頓好軍容,翹首盼望佳音。

     魏文帝 魏文帝曹丕(187—226),字子桓,沛國谯(今安徽亳州)人,曹操次子。

    建安十六年(211)任五官中郎将、副丞相。

    二十二年(217)立為魏太子。

    延康元年(220)春正月曹操死,他繼任丞相及魏王,同年十月代漢自立,國号魏。

    在位七年,死後谥為文帝。

    有《魏文帝集》留世。

    曹丕有名的《典論》是中國文學批評史上的典範之作,對後世影響深遠。

    曹丕的作品以氣、情盛,文中多纖麗之質,情感細膩、纖美。

     與朝歌令吳質書 【題解】 本文是曹丕寫給文友吳質的信,但卻極似一首抒情小賦,意境深遠,文辭清麗。

    追憶舊時遊曆時,情景交融,十分精彩。

    作品時而寫歡樂,時而寫悲情,感情真摯感人,如聞其聲,如見其人,是一篇抒情至文。

    此信雖短,卻情意綿綿,文采飛揚,使天地為之動情。

     五月十八日丕白: 季重無恙①!塗路雖局,官守有限,願言之懷,良不可任。

    足下所治僻左②,書問緻簡,益用增勞。

    每念昔日南皮之遊③,誠不可忘。

    既妙思六經,逍遙百氏,彈棋間設,終以六博,高談娛心,哀筝順耳。

    馳騁北場,旅食南館,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

    白日既匿,繼以朗月,同乘并載,以遊後園。

    輿輪徐動,參從無聲,清風夜起,悲笳微吟,樂往哀來,怆然傷懷。

    餘顧而言,斯樂難常,足下之徒,鹹以為然。

    今果分别,各在一方。

    元瑜長逝④,化為異物,每一念至,何時可言?方今蕤賓紀時⑤,景風扇物,天氣和暖,衆果具繁。

    時駕而遊,北遵河曲,從者鳴笳以啟路,文學托乘于後車。

    節同時異,物是人非,我勞如何!今遣騎到邺,故使枉道相過。

    行矣,自愛!丕白。

     【注釋】 ①季重:吳質的字。

     ②僻左:手足便右,以左為僻,所以幽猥稱僻左。

     ③南皮:縣名。

    今屬河北。

     ④元瑜:阮瑀字。

    生平事迹詳見前文阮瑀《為曹公作書與孫權》作者小傳。

     ⑤蕤賓:原義為古樂十二律中的第七律。

    古人律曆相配,十二律與十二月相适應,謂之律應。

    蕤賓位于午,在五月,故代稱農曆五月。

     【譯文】 五月十八日,丕告白:季重先生安然無恙吧?我們相去雖不太遠,但因為職守限制,交往并不頻仍,而思念之情,實難忍受。

    先生治地偏僻,相見時難,書信問候,徒增勞思。

    每當想起以前南皮之遊,其情其景實在難忘。

    一同精研細讀六經,浏覽披閱諸子百家之作,閑暇中作彈棋遊戲,對局下棋,難分勝負。

    高談闊論心情爽,幽沉筝聲耳目清。

    策馬馳騁北場,豪飲狂食南館。

    讓甜瓜漂浮于清泉之上,讓朱李浸沉于寒水之中。

    太陽隐蹤,朗月浮現,同乘車輛,遍遊後園。

    車輪徐徐滾動,随從寂靜無聲,夜裡清風乍起,嗚咽笳聲微鳴。

    音樂遠去悲哀湧來,怆然傷懷。

    我曾回首說道,這快樂難以長久啊,先生等人,都說是這樣。

    現在果然分别了,而且是天各一方。

    阮瑀去世,長眠地下,每每想到這些,還有什麼可說的!現在又到了五月,東南風吹拂萬物,天氣和暖,果樹繁茂。

    這時我駕車出遊,往北而去河曲,侍從鳴笳開路,太子文學駕車在後。

    但節同而時異,物是而人非,我的出遊又有什麼意義呢!今遣人到邺,特意讓他繞道朝歌,以便寄信一封,傾訴衷腸。

    當祝先生自珍自愛!丕告白。

     與吳質書 【題解】 這也是魏文帝曹丕給文友吳質的一封信。

    信中追想二人曾遊樂的情景,也表達二人深厚友情,并感歎人生短暫,樂少苦多,時不永在。

    其心情是深郁的。

    這封信婉轉哀切,情真隽永,結構嚴謹。

    作品的語言也顯得清麗中有力度,淺白中見深厚,給人以無限的自然、親切之感。

     二月三日丕白: 歲月易得,别來行複四年。

    三年不見,《東山》猶歎其遠①,況乃過之,思何可支!雖書疏往返,未足解其勞結。

     【注釋】 ①《東山》:《詩經》篇名。

    周公東征将歸,作此詩以慰軍士之久役者。

     【譯文】 二月三日丕告說:歲月易逝,分别又近四年了。

    三年不見,《東山》詩還歎息人們離别的時間長,況且我們已經超過了三年呢?思念之情怎麼能忍受!雖然書信往來,但也難解憂悶。

     昔年疾疫,親故多離其災,徐、陳、應、劉①,一時俱逝,痛可言邪!昔日遊處,行則連輿,止則接席,何曾須臾相失?每至觞酌流行,絲竹并奏,酒酣耳熱,仰而賦詩,當此之時,忽然不自知樂也。

    謂百年已分,可長共相保;何圖數年之間,零落略盡,言之傷心!頃撰其遺文,都為一集。

    觀其姓名,已為鬼錄;追思昔遊,猶在心目,而此諸子,化為糞壤,可複道哉! 【注釋】 ①徐、陳、應、劉:指徐幹,字偉長;陳琳,字孔璋;應玚,字德琏;劉桢,字公幹,均屬“建安七子”成員。

     【譯文】 前些年因為疾疫,親朋故友多遭病災,徐幹、陳琳、應玚、劉桢相繼去世,我的悲痛之情怎麼能用言語表達!昔日遊曆處,行時車車連綴,止時席席接并,什麼時候有片刻離别?每當傳杯敬盞,弦樂齊奏,酒酣耳熱之時,大家昂頭賦詩,在當時,全然不知道這有多麼快樂。

    原認為有百年之壽的命份,可長久相互扶持;誰料想數年之間,像凋謝的花一樣相繼都去世了,說來真令人傷心啊!不久前編定他們的遺文,并為一卷。

    看到他們的姓名,知道其已上了死人的名錄;追思往昔遊曆,仿若曆曆在目,然而這些人已成糞土塵埃,還能說些什麼呢! 觀古今文人,類不護細行,鮮能以名節自立。

    而偉長獨懷文抱質,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①,可謂彬彬君子者矣。

    著《中論》二十餘篇,成一家之言,辭義典雅,足傳于後,此子為不朽矣。

    德琏常斐然有述作之意,其才學足以著書;美志不遂,良可痛惜。

    間者曆覽諸子之文,對之抆淚②,既痛逝者,行自念也。

    孔璋章表殊健③,微為繁富。

    公幹有逸氣,但未遒耳④。

    其五言詩之善者,妙絕時人。

    元瑜書記翩翩,緻足樂也。

    仲宣續自善于辭賦⑤,惜其體弱,不足起其文,至于所善,古人無以遠過。

    昔伯牙絕弦于锺期,仲尼覆醢于子路⑥,痛知音之難遇,傷門人之莫逮。

    諸子但為未及古人,自一時之隽也。

    今之存者,已不逮矣。

    後生可畏,來者難誣,恐吾與足下不及見也。

     【注釋】 ①箕山:指許由。

    相傳堯欲讓君位與他,他逃至箕山下,農耕而食。

     ②抆(wěn):擦。

     ③孔璋:陳琳字。

    生平事迹詳見陳琳《為袁紹檄豫州》作者小傳。

     ④遒(qiú):有力,強健。

     ⑤仲宣續自善于辭賦:《文選》李善注曰:“言仲宣最少,續彼衆賢。

    ”續,一作獨。

     ⑥醢(hǎi):肉、魚等制成的醬。

     【譯文】 縱觀古今文人,往往大多不顧細枝末節,少有以名譽節操著稱于世的。

    然而徐幹人品文采兼備,恬淡少欲,有許由隐居箕山的志趣,可稱内外相映的君子啊。

    著有《中論》二十多篇,成一家之說,辭義典雅,足以留傳後世,這人可以永垂不朽啊!應玚文采斐然,有著書立說的宏願,其才學足當此任,可美好志願難以實現,實在令人痛惜!得閑遍觀這些人的文章,對之淚下,既是傷悼亡人,又是自悼啊。

    陳琳章表氣勢磅礴,但稍有冗繁之弊。

    劉桢有飄逸之氣,但缺乏遒勁罷了,他那些優秀的五言詩,當時無人與之比肩。

    阮瑀的公文翩然多姿,令人愉悅。

    王粲繼承辭賦傳統,自有所長,可惜他文體虛弱,不能振興文風,至于他擅長的文辭,古人難有超過他多少的。

    從前锺子期死後伯牙不再彈琴,孔夫子聽說子路被剁成肉醬,便将家中的肉醬倒掉不吃,這是傷痛知音難得,悲惋弟子難求。

    這些人雖比不上古人,但也是一世俊秀。

    現在活着的人,已經很少有人超過他們了。

    後生可畏,将來的人難以輕視,恐怕我和您都來不及見到這些了。

     年行已長大,所懷萬端,時有所慮,至通夜不瞑,志意何時複類昔日?已成老翁,但未白頭耳。

    光武言:“年三十餘,在兵中十歲,所更非一。

    ”吾德不及之,年與之齊矣。

    以犬羊之質,服虎豹之文;無衆星之明,假日月之光,動見瞻觀,何時易乎?恐永不複得為昔日遊也。

    少壯真當努力,年一過往,何可攀援?古人思炳燭夜遊①,良有以也。

    頃何以自娛?頗複有所述造不?東望於邑②,裁書叙心。

    丕白。

     【注釋】 ①炳燭:秉燭。

     ②於邑:歎息聲。

     【譯文】 我年歲已大,思緒萬端,憂慮常上心頭,以緻通夜難眠,志向何時再能恢複如初?已經成為老人,隻是沒有白頭罷了。

    光武帝說:“年歲三十多了,在軍隊裡十多年,經曆的事件非同一般。

    ”我的德行比不上光武帝,年歲與他卻相差無幾。

    有着犬羊的性情,卻披着虎豹的皮毛;無衆星的明亮,隻能借助日月的光輝,一舉一動都被奉為楷模,這種局面何時會有所改變呢?恐怕永遠不能像往常那樣快遊了。

    少壯時真是應該好好努力,年歲一過,就什麼都抓不住了。

    古人思慕秉燭夜遊,确是有它的原因啊!近日有什麼可以使自己快活的呢?又有好多文章嗎?向東怅望不得,唯有用信表心。

    丕告白。

     曹植 曹植簡介參見卷七。

     與吳季重書 【題解】 吳季重,即吳質,與曹植交好。

    該書鋪陳辭藻,秉筆而成。

    以追憶往日酒宴之盡興恣肆,引起對朋友的懷念,慨歎今時隔絕難聚。

    同時又揮毫點批文章、音樂、政治諸事,寥寥數言之間,既充分表現了作者待人誠摯、無所顧忌的性格特點,也使人感覺到文辭間洋溢着的傲淩萬物之意氣。

     此書作于吳質為朝歌令四年,即建安二十(215)或二十一年(216)時。

     植白。

    季重足下: 前日雖因常調①,得為密坐,雖燕飲彌日②,其于别遠會稀③,猶不盡其勞積也④。

    若夫觞酌淩波于前⑤,箫笳發音于後,足下鷹揚其體⑥,鳳歎虎視⑦,謂蕭、曹不足俦⑧,衛、霍不足侔也⑨。

    左顧右盼,謂若無人,豈非吾子壯志哉⑩?過屠門而大嚼(11),雖不得肉,貴且快意。

    當斯之時,願舉太山以為肉,傾東海以為酒,伐雲夢之竹以為笛,斬泗濱之梓以為筝(12),食若填巨壑,飲若灌漏卮(13),其樂固難量,豈非大丈夫之樂哉?然日不我與,曜靈急節(14),面有逸景之速(15),别有參、商之闊(16)。

    思欲抑六龍之首(17),頓羲和之辔(18),折若木之華(19),閉濛汜之谷(20)。

    天路高邈(21),良久無緣,懷戀反側,如何!如何! 【注釋】 ①常調:謂守土之官在一定時期向執政者述職。

     ②彌日:終日。

     ③别遠會稀:别離多相會少。

     ④勞:憂。

     ⑤觞、酌:俱謂酒杯。

    淩波:即乘波。

    前:坐客前。

     ⑥鷹揚:大展雄才。

     ⑦鳳歎虎視:鳳以喻文,虎以喻武,歎猶歌,取美壯之意。

     ⑧蕭、曹:蕭何、曹參,皆西漢開國元勳,漢初相繼為丞相。

    俦:與後“侔”同為匹敵意。

     ⑨衛、霍:衛青、霍去病。

    皆漢武帝時名将。

     ⑩吾子:謂吳質。

    按,此述吳質驕豪自恣狀。

     (11)過屠門而大嚼:桓譚《新論》曰:“人聞長安樂,則出門西向而笑;知肉味美,則對屠門而大嚼。

    ” (12)梓:木名。

    木質細密。

    葉似桐,夏開淡黃花。

     (13)漏卮(zhī):《淮南子》曰:“今夫霤水足以溢壺榼,而江河不能實漏卮。

    ”卮,圓酒器。

     (14)曜靈急節:謂歲月如梭,瞬間即亡。

    曜,日、月及金、木、水、火、土五星合稱七曜,舊時分别用來稱一個星期的七天。

     (15)面:相見,會面。

    逸:又作過。

    奔馳迅速。

     (16)參、商:二星名。

    此出彼沒,兩不相見,常喻人的分離難聚。

    闊:遠。

     (17)抑:按。

     (18)頓:舍,丢棄。

     (19)折若木之華:《文選》李善注:“言折取若木以拂擊蔽日,使之還卻也。

    ”若木,古代神話中的樹名。

    生于昆侖山,其花赤色有光下照于地。

     (20)濛汜:傳說中的日落之地。

     (21)高邈:高遠。

     【譯文】 曹植告白。

    季重足下: 前些日子由于常調之事,得以和您親近相處,但縱然終日宴飲為歡,對我們久别偶聚的憂思之苦還是不能完全彌補。

    想當初,觥籌交錯于微波之前,有箫笳之聲鳴響席後,足下您大展雄才,鳳吟佳音,虎視眈眈,可謂蕭何、曹參難以相提并論,衛青、霍去病不能并相匹敵。

    左顧右望之間,旁若無人,難道不是君子壯志滿懷時的模樣嗎!路經屠門,放口大嚼,即便所食無肉,也甚為逍遙自在。

    這樣時候,希望舉泰山為肉,盡東海為酒,伐雲夢之竹為笛,砍泗濱之梓為筝,吃飯像填塞巨壑,喝酒似灌注漏卮,如此快樂實在難以測度,難道不是大丈夫才有的快樂嗎?隻可惜時不我與,光陰迅疾,聚首隻是瞬息,分離卻有如參、商那樣遠隔。

    我想要按抑六龍之首,奪棄羲和的馬辔,折斷若木之華,關閉濛汜之谷。

    路遠茫茫,長期不能會面,思念你輾轉反側,這該怎麼辦?這該怎麼辦? 得所來訊①,文采委曲②,晔若春榮,浏若清風③。

    申詠反覆④,曠若複面⑤。

    其諸賢所著文章,想還所治⑥,複申詠之也。

    可令憙事小吏⑦,諷而誦之⑧。

    夫文章之難,非獨今也,古之君子,猶亦病諸⑨。

    家有千裡⑩,骥而不珍焉;人懷盈尺(11),和氏無貴矣(12)。

    夫君子而知音樂,古之達論,謂之通而蔽(13)。

    墨翟不好伎(14),何為過朝歌而回車乎?足下好伎,值墨翟回車之縣,想足下助我張目也(15)。

     【注釋】 ①來訊:來信。

     ②委曲:佳麗美冶之貌。

     ③晔(yè)若春榮,浏若清風:上句言辭藻之美,下句謂内容之佳。

    晔,盛。

    春榮,春花。

    浏,清。

     ④申詠:再三歌誦。

    申,重。

     ⑤曠:明明白白。

     ⑥所治:此指朝歌。

     ⑦憙(xǐ)事:愛好此事。

     ⑧諷而誦之:背文曰諷,以聲節之曰誦。

     ⑨病:難,以……為難。

    諸:“之乎”合音。

     ⑩千裡:千裡馬。

     (11)盈尺:盈尺之璧。

     (12)和氏:指和氏璧。

     (13)通而蔽:謂其不知文。

     (14)伎:女樂。

     (15)張目:擴展視野。

     【譯文】 接到您的來信,文采豔麗,繁绮有如春花,清朗有如細風。

    反複誦讀,就好像看到您在面前。

    諸位賢德所寫文章,願回到朝歌後,再三閱讀它們,可以讓愛好此事的書記官,諷誦以聽。

    文章難作,并不隻在當今,古代君子,也認為這是一件不易之事。

    家裡有千裡駒,骥就不會為人所奇珍;每人都懷抱滿尺的玉璧,和氏璧就不足為貴了。

    君子知曉音樂諸事,古代通達之論,說他精通于此卻有所蔽。

    墨翟不好女樂,為什麼路過朝歌卻回返不前?足下您愛好女樂,正好前往墨翟回車的地方,希望足下啟發我以擴展視野。

     又聞足下在彼,自有佳政。

    夫求而不得者有之矣,未有不求而得者也。

    且改轍易行,非良、樂之禦①;易民而治②,非楚、鄭之政③。

    願足下勉之而已矣。

    适對嘉賓,口授不悉④。

    往來數相聞。

    曹植白。

     【注釋】 ①良、樂之禦:王良、伯樂為禦者。

    二人分别為春秋戰國時期趙、秦兩國善相馬者。

     ②易民而治:《戰國策》:“趙造曰:‘臣聞之,聖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變俗而動。

    ’” ③楚、鄭之政:《文選》李善注:“《史記》曰,循吏,楚有孫叔敖,鄭有子産,而二國俱治,是不易之民也。

    ” ④口授:口述令人書寫。

    不悉:不詳盡。

     【譯文】 又聽說足下在那裡,政績尚佳。

    努力追求卻得不到是有的,但絕沒有不去努力唾手而得的事情。

    況且改換平素的道路,不是王良、伯樂的禦車之術;改變百姓的習慣來治理,不是楚、鄭二國的治政方式。

    唯願足下您盡其所能罷了。

    正好接會嘉賓,口述此信并不能道盡詳情。

    來往多寫信以便了解近況。

    曹植告白。

     與楊德祖書 【題解】 楊德祖,即楊修(173—219),德祖是字;弘農華陰(今屬陝西)人。

    聰敏好學,富于幾決;建安中,舉孝廉,除郎中,後為曹操主簿。

    由于才氣太高,好賣弄聰明,見忌于曹操,終為所殺。

    他和曹植一直友善互慕。

     本文作于建安二十一年(216),時曹操始進爵魏王,作者封臨淄侯,年二十五。

     文中暢談其文學主張,認為作家當能自知謙虛;批評家當實知高下,不憑主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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