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四·書牍之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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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

    另外還提出應重視民間文學。

    全篇論說簡潔有力,句式骈散并用,語言自然流暢。

     植白: 數日不見,思子為勞①,想同之也。

    仆少小好為文章,迄至于今,二十有五年矣②。

    然今世作者③,可略而言也:昔仲宣獨步于漢南④,孔璋鷹揚于河朔⑤,偉長擅名于青土⑥,公幹振藻于海隅⑦,德琏發迹于此魏⑧,足下高視于上京⑨。

    當此之時,人人自謂握靈蛇之珠⑩,家家自謂抱荊山之玉(11)。

    吾王于是設天網以該之(12),頓八纮以掩之(13),今悉集茲國矣。

    然此數子,猶複不能飛軒絕迹(14),一舉千裡。

    以孔璋之才,不閑于辭賦(15),而多自謂能與司馬長卿同風(16),譬畫虎未成反為狗也(17)。

    前書嘲之,反作論盛道仆贊其文。

    夫锺期不失聽(18),于今稱之(19)。

    吾亦不能妄歎者,畏後世之嗤餘也(20)。

     【注釋】 ①為勞:成病。

    勞,病。

     ②二十有五年:植生于初平二年(191),至建安二十一年(216),正二十五歲。

     ③作者:謂創作文章之人。

     ④仲宣:王粲字。

    獨步:謂一時無二。

    漢南:漢水之南,指襄陽。

    謂王粲依劉表之時。

     ⑤孔璋:陳琳字。

    鷹揚:鷹飛高空,超越同輩。

    河朔:黃河北,指冀州。

    謂陳琳任袁紹記室之時。

     ⑥偉長:徐幹字。

    擅名:獨享盛譽。

    青土:徐幹居北海郡,《禹貢》之青州,故雲青土。

     ⑦公幹:劉桢字。

    振:揚。

    藻:文章。

    海隅:劉桢是東平甯陽人,甯陽屬齊,故雲海隅。

     ⑧德琏:應玚字。

    此魏:或作北魏、大魏。

    應玚為曹操任命為丞相掾屬。

     ⑨足下:謂楊修。

    高視:含蔑視意。

    上京:謂許(今河南許昌),漢獻帝所居。

    楊彪為獻帝尚書令,後為太常,居許,時修亦在許,故曰上京。

     ⑩靈蛇之珠:《淮南子》稱随侯之珠。

    高誘注:随侯見大蛇傷斷,以藥敷而塗之。

    後蛇于大江中,銜珠以報之,因曰随侯之珠。

     (11)荊山之玉:楚人和氏得玉璞于楚山,奉而獻之。

    文王使玉人治璞得寶,即為和氏璧。

     (12)吾王:曹操。

    該:包容,包括。

     (13)頓八纮:整理八方。

    纮,繩。

    地有八方,故用八纮。

    掩:掩取。

     (14)飛軒絕疾:高飛迅疾。

     (15)閑:習熟。

     (16)多:重。

    司馬長卿:即司馬相如,漢武帝時辭賦家。

    同風:風格相同。

     (17)譬畫虎未成反為狗:馬援《誡子嚴書》:“效杜季良而不成,陷為天下輕薄子,所謂畫虎不就反類狗者也。

    ” (18)锺期不失聽:《列子·湯問》:“伯牙善鼓琴,锺子期善聽。

    ……伯牙所念,锺子期必得之。

    ”失聽,錯誤理解樂曲蘊藉之情意。

     (19)稱:譽。

     (20)嗤:笑。

     【譯文】 植白: 幾天沒有見面,思您甚苦,您也一定這樣吧。

    我小時候愛好寫文章,到現在,二十五歲了。

    對于當代作家,大概也可以略略評述了。

    當年各地最優秀的作家,在漢南有王仲宣,在河朔有陳孔璋,在青州有徐偉長,在海隅有劉公幹,在大魏有應德琏,在上京就是您。

    那時候,人人都自視為稀世奇才,像執取靈蛇的明珠,懷抱荊山寶玉那樣自寶自珍。

    我的父王于是設下天網,安置八纮,把這些作家都羅緻一處,現在完全聚于本國之内。

    不過這幾位先生的文學造詣,還不能算最優秀,并未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

    比如陳孔璋的才氣,他本不擅長辭賦,然而他卻常自以為風格與司馬相如一樣,這恰可比拟為畫虎不成反類犬。

    前些日子我曾寫信諷刺他,誰知他反寫文章極力說我稱贊他的作品。

    從前锺子期聽了俞伯牙的琴聲,能分辨出什麼意思,到如今人們尚稱道他,我也不能妄言,怕的是後世笑話我。

     世人之著述,不能無病。

    仆常好人譏彈其文,有不善者,應時改定。

    昔丁敬禮常作小文①,使仆潤飾之。

    仆自以才不過若人②,辭不為也。

    敬禮謂仆:“卿何所疑難③?文之佳惡④,吾自得之,後世誰相知定吾文者邪⑤?”吾常歎此達言⑥,以為美談。

    昔尼父之文辭⑦,與人通流⑧;至于制《春秋》,遊、夏之徒乃不能措一辭⑨。

    過此而言不病者,吾未之見也。

    蓋有南威之容⑩,乃可以論其淑媛;有龍泉之利(11),乃可以議其斷割。

    劉季緒才不能逮于作者(12),而好诋诃文章(13),掎摭利病(14)。

    昔田巴毀五帝、罪三王(15),呰五霸于稷下(16),一旦而服千人。

    魯連一說(17),使終身杜口(18)。

    劉生之辯,未若田氏;今之仲連,求之不難,可無息乎?人各有好尚,蘭茝荪蕙之芳(19),衆人所好,而海畔有逐臭之夫;《鹹池》《六莖》之發(20),衆人所共樂,而墨翟有非之之論(21),豈可同哉? 【注釋】 ①丁敬禮:丁廙,字敬禮。

    博學多聞,與曹植友善。

    因贊同曹操立曹植為嗣,曹丕禅漢後将其誅殺。

     ②若人:此人。

     ③卿:謂曹植。

    疑難:顧慮,為難。

     ④佳惡:好壞。

    一說當為“佳麗”。

     ⑤相知:《太平禦覽》“相”作“将”。

     ⑥達言:通達知理的言語。

     ⑦尼父:指孔子。

     ⑧通流:共行。

    《史記》:“孔子在位聽訟,文辭有可與人共者。

    ” ⑨遊、夏:子遊、子夏。

    孔子弟子,以文學著稱。

     ⑩南威:古代美女。

    《文選六臣注》:“《戰國策》曰:晉平公得南威,三日不聽朝,遂推而遠之曰:後世必有以色亡國者。

    ” (11)龍泉:利劍名。

    原作“龍淵”,唐避李淵諱而改。

    《文選六臣注》:“《戰國策》,蘇秦說韓王曰:韓之劍戟龍淵、太阿,陸斷牛馬,水擊鴻雁。

    ” (12)劉季緒:劉修,劉表之子,官至東安太守,著詩、賦、頌六篇。

     (13)诋诃:诋毀,呵責,指責。

     (14)掎摭(jǐzhí)利病:指摘優缺。

     (15)田巴:齊詭辯家。

    毀、罪:毀謗,責備。

     (16)呰:即“訾”,口頭毀謗。

    稷下:齊都臨淄城門名。

    當時學者聚集于此,為戰國齊國學術讨論中心。

     (17)魯連:魯仲連。

    戰國末期齊國人。

    善口辯,為人有高節,功成而不受祿。

    《史記》有傳。

     (18)杜:塞。

     (19)蘭茝荪蕙:皆香草名。

     (20)《鹹池》:黃帝之樂名。

    《六莖》:颛顼樂名。

     (21)墨翟有非之之論:墨子有《非樂》一文。

     【譯文】 任何人的著作,不能沒有毛病。

    我常愛聽人家批評我的文章,有不好處,可以随時改好。

    以前丁敬禮曾經寫了篇小文章,叫我給他潤飾,我覺得才華并不比他高,推辭沒有接受。

    敬禮對我說:“您有什麼疑慮呢,文章是好還是壞,全由我來承擔,後世之人有誰知道是您改定的呢?”我常稱許這樣明白深刻的話,以為美談。

    古時孔子的文辭,也可以同别人商量修改,隻有他所作的《春秋》例外,就是子遊、子夏也不能給他改動一個字。

    除此而外,要說文章沒有毛病的,我還沒有見到過。

    要有南威那般容貌,才有資格談論女人的美麗;要有龍淵那般鋒芒,才有資格講說利劍斷割的銳利。

    劉季緒的才氣,尚不及那些作家,卻好随便批評文章,胡亂挑剔好壞。

    古代田巴在稷下,诋毀五帝、三王、五霸的時候,一天即折服千人,可遇到魯仲連一發言,就駁得他一生閉嘴。

    劉先生的巧辯,不如田氏,如今仲連一類人也并非沒有,他還能不住口嗎?人各有所好,像蘭、茞、荪、蕙這些香草的芳香,是衆人都喜歡聞的,然而海邊上卻竟有願意天天聞臭味的家夥;像《鹹池》《六莖》這些音樂的聲調,是衆人都愛聽的,然而墨翟竟有批評它的言論,人的好惡愛憎,又怎麼可以相同呢? 今往仆少小所著辭賦一通①。

    相與夫街談巷說②,必有可采;擊轅之歌③,有應《風》《雅》;匹夫之思④,未易輕棄也。

    辭賦小道,固未足以揄揚大義、彰示來世也⑤。

    昔揚子雲先朝執戟之臣耳⑥,猶稱壯夫不為也⑦。

    吾雖德薄⑧,位為蕃侯⑨,猶庶幾勠力上國⑩,流惠下民(11),建永世之業(12),留金石之功(13);豈徒以翰墨為勳績、辭賦為君子哉(14)?若吾志未果,吾道不行,則将采庶官之實錄(15),辯時俗之得失,定仁義之衷(16),成一家之言。

    雖未能藏之于名山,将以傳之于同好。

    非要之皓首(17),豈今日之論乎?其言之不慚(18),恃惠子之知我也(19)。

    明早相迎,書不盡懷(20)。

    植白。

     【注釋】 ①往:送去。

     ②相與:據何焯疑二字有誤。

     ③擊轅之歌:車夫耕者擊打車轅時的民歌。

     ④匹夫之思:乃曹植自謂所作。

     ⑤揄揚:闡發。

    彰示:顯示。

     ⑥揚子雲:揚雄。

    西漢名賦家。

    先朝:西漢。

    執戟之臣:謂官職卑下。

     ⑦壯夫不為:揚雄晚年時稱辭賦乃“雕蟲篆刻,壯夫不為也”。

     ⑧德薄:資性低下。

     ⑨蕃侯:謂自己封臨淄侯。

     ⑩庶幾:希望。

    勠力:努力。

    上國:漢朝。

     (11)流惠:延及恩澤。

     (12)永世:長世。

    業:功業。

     (13)金石:謂鐘鼎碑銘。

     (14)翰墨:筆墨,喻創作文章。

     (15)庶:疑作“史”。

     (16)衷:中。

     (17)要:求。

     (18)其言之不慚:《論語·憲問》:“其言之不怍。

    ”怍、慚同義。

     (19)恃:賴。

    惠子:惠施。

    戰國著名刑名學家,常與莊子辯論。

    《莊子·徐無鬼》載,惠子死後,莊子說:“自夫子之死也,吾無以為質矣,吾無與言之矣!”曹植以莊周自拟,而以惠施比楊修,可見友誼之笃厚。

     (20)懷:思。

     【譯文】 現在把我從前作的一篇辭賦送您看看。

    我以為街巷的談論,一定有可取處;田野俚曲,也有合乎《風》《雅》的詩篇;那麼,一個平常人的想法,也就不好輕于舍棄了。

    不過辭賦總是小技,不足以用它闡揚大道,垂示将來。

    從前揚子雲是前朝一個侍郎,他都說大丈夫不弄這種雕蟲末道。

    我雖德薄,但已經做了作為國家屏障的列侯,還得時時努力報效國家,給百姓謀福,建立永久事業,在金石上刻留功績,哪能隻拿文章作勳業,以會寫辭賦就算作君子?如果我的志向達不到,我的計劃不能施行,那就要采集史官的史實記錄,分析時俗利弊得失,以仁義的中正至善之道為标準,闡述自己的意見,就算沒有保存傳世的價值,也得貢獻給同好們看看。

    但這一定要到年老白頭才可以,哪裡是今天談論的事?我言語放肆,好在惠子知我,不會見怪。

    言未盡意,明早迎接您時再說。

    植白。

     吳質 吳質(177—230),字季重。

    漢末濟陰(今屬山東)人。

    曾為五官将,出為朝歌長,官至振威将軍,假節都督河北諸軍事,封列侯。

    吳質才學淵博,文采斐然,為朝廷上下所禮愛;他與曹丕、曹植關系甚密,尤與曹丕為好。

     答魏太子箋 【題解】 魏太子,即曹丕,後為魏文帝。

    曹丕為太子時,魏郡大疫,太子與質書,質以此箋為答。

    箋中對賢友因疾疫早逝表示哀悼,對“建安七子”除孔融、王粲外,均做了簡要的評價。

    将阮瑀、陳琳與漢朝的東方朔、枚臯相提并論,認為他們同屬“不能持論”者;将徐幹比作漢朝的司馬相如,因二者皆“以著書為務”;對于曹丕,箋中多有溢美之詞。

     箋中還表明了自己雖已近暮年,但忠誠效勞之心未變。

    全文情真意切,言辭中肯,文采華美。

     二月八日庚寅①,臣質言: 奉讀手命②,追亡慮存③,恩哀之隆④,形于文墨。

    日月冉冉⑤,歲不我與⑥。

    昔侍左右,廁坐衆賢⑦。

    出有微行之遊⑧,入有管弦之歡⑨,置酒樂飲,賦詩稱壽⑩。

    自謂可終始相保(11),并騁材力(12),效節明主(13)。

    何意數年之間(14),死喪略盡(15)。

    臣獨何德,以堪久長。

     【注釋】 ①二月八日:該文作于219年農曆二月初八。

     ②奉:恭敬地捧着,拿着。

    手命:手書,此處指曹丕來信。

     ③追:追念。

    慮:思念,挂念。

     ④恩哀:恩澤和哀思。

     ⑤冉冉:漸進的樣子。

     ⑥歲不我與:時不再來。

    語出《論語·陽貨》。

    歲,指時間,光陰。

     ⑦廁:通“側”。

    旁邊。

    衆賢:指建安七子及邯鄲淳、繁欽、路粹、丁儀、丁廙、楊修、荀緯等人。

     ⑧微行:不使人知其尊貴身份,便裝出行。

     ⑨管弦:管樂和弦樂,總指音樂。

     ⑩稱壽:祝酒。

     (11)保:依靠。

     (12)騁:發揮。

     (13)效節:效忠。

     (14)意:料到。

     (15)略:幾乎,大概。

     【譯文】 二月八日庚寅之時,臣下吳質拜呈: 您的來信已恭讀,信中追念亡友,懷想健在舊朋,恩典之重,哀思之深,溢于筆端。

    光陰似箭,時不再來,歲月不饒人啊。

    想從前曾侍奉于您的左右,跻身于諸位才高德重的賢才之中。

    出遊時,便裝而行,在宮内,則有樂舞相伴,并擺酒暢飲,賦詩祝酒。

    總以為可以永遠相互依靠,一同施展才力,報效明主。

    哪料到幾年之間,竟死喪殆盡。

    唯獨臣下不知有何德行,竟能苟活至今。

     陳、徐、劉、應①,才學所著,誠如來命,惜其不遂②,可為痛切。

    凡此數子,于雍容侍從③,實其人也④。

    若乃邊境有虞⑤,群下鼎沸⑥,軍書輻至⑦,羽檄交馳⑧,于彼諸賢,非其任也⑨。

    往者孝武之世,文章為盛。

    若東方朔、枚臯之徒,不能持論⑩,即阮、陳之俦也(11)。

    其唯嚴助、壽王(12),與聞政事,然皆不慎其身,善謀于國,卒以敗亡(13),臣竊恥之。

    至于司馬長卿(14),稱疾避事,以著書為務,則徐生庶幾焉(15)。

    而今各逝,已為異物矣(16)。

    後來君子,實可畏也(17)。

     【注釋】 ①陳:陳琳,字孔璋。

    徐:徐幹,字偉長。

    劉:劉桢,字公幹。

    應:應玚,字德琏。

    四人與王粲、阮瑀、孔融同稱“建安七子”。

     ②不遂:壯志未酬之意。

    遂,盡。

     ③雍容:謂容儀溫文。

     ④人:傑出的人才。

     ⑤有虞:有憂患,有戰事。

     ⑥群下:即群小,指衆小國。

    鼎沸:形容水勢洶湧,如鼎中沸騰的開水。

    比喻形勢紛擾動亂。

     ⑦輻至:輻辏。

    車輻集中于軸心。

    喻人或物聚集一處。

     ⑧羽檄:即羽書。

    緊急軍書急速若飛鳥。

     ⑨任:堪,勝。

     ⑩持論:立論,提出主張。

     (11)阮、陳:阮瑀、陳琳。

    俦(chóu):類。

     (12)嚴助:原名莊助,漢會稽吳(今江蘇蘇州)人。

    郡舉賢良,武帝以為中大夫,常與大臣等辯論政事,與東方朔、司馬相如、吾丘壽王同為帝所親幸。

    曾使南越,後拜會稽太守。

    淮南王劉安謀反,嚴助因與劉安交好被誅。

    壽王:吾丘壽王,漢趙(今河北邯鄲)人,字子贛。

    從董仲舒受《春秋》,武帝時拜東郡都尉,後征入為光祿大夫。

    後坐事被誅。

     (13)善謀于國,卒以敗亡:指嚴助、吾丘壽王雖善于為國家謀劃,卻以敗亡被誅。

     (14)司馬長卿:司馬相如。

     (15)徐生:徐幹。

    庶幾:相近,差不多。

     (16)異物:指死亡的人。

     (17)後來君子,實可畏也:文帝《與吳質書》有雲:“今之存者,已不逮矣。

    後生可畏,來者難誣,恐吾與足下不及見也。

    ”故吳質箋中有此句。

     【譯文】 陳琳、徐幹、劉桢、應玚,才學向來著稱于世,确如您來信所說,可惜他們壯志未酬身先死,實在令人痛心萬分。

    這幾位先生,容儀溫文,作為您的侍從,實在是最傑出的人選了。

    如果邊境不安定,衆小國騷亂,戰事風起雲湧,軍書往來頻繁,對他們來說,也就難以為任了。

    從前漢武帝時代,文章之風盛行,像東方朔、枚臯等人,不能提出政治方面的主張,與阮瑀、陳琳屬同一類。

    隻有嚴助、吾丘壽王能參與政事,然而他們都言行不慎,雖然善謀國事,最終卻死于非命,我以之為恥。

    至于司馬相如,托病避事,專事著書,徐幹與他差不多。

    如今,他們都已作古,人死物化。

    後來的年輕人,實在可畏啊! 伏惟所天①,優遊典籍之場,休息篇章之囿②,發言抗論③,窮理盡微④,摛藻下筆⑤,鸾龍之文奮矣⑥。

    雖年齊蕭王⑦,才實百之。

    此衆議所以歸高⑧,遠近所以同聲。

    然年歲若墜,今質已四十二矣,白發生鬓,所慮日深,實不複若平日之時也。

    但欲保身敕行⑨,不蹈有過之地,以為知己之累耳。

    遊宴之歡,難可再遇,盛年一過,實不可追。

    臣幸得下愚之才,值風雲之會⑩,時邁齒臷(11),猶欲觸匈奮首(12),展其割裂之用也(13)。

    不勝(14)。

    以來命備悉,故略陳至情。

    質死罪死罪(15)。

     【注釋】 ①伏惟:俯伏思惟,下對上的敬辭。

    常用于奏疏或信函中。

    所天:在封建社會裡君權、族權、夫權高于一切,故詩中常以“所天”指帝王、父或夫。

    此處指曹丕。

     ②優遊典籍之場,休息篇章之囿:優遊,悠閑自得。

    場、囿,項代曰:“場、囿,講藝之處。

    ” ③抗論:立論。

     ④窮理盡微:窮究事物的義理以至于最幽深微妙之處。

     ⑤摛(chī)藻:鋪張辭藻。

     ⑥鸾龍:鸾乃鳳凰之類的神鳥。

    以龍飛鳳舞喻文采飛揚。

    奮:振。

     ⑦蕭王:即漢光武帝劉秀,更始帝劉玄時封蕭王。

     ⑧歸高:推崇。

     ⑨敕(chì)行:正行。

     ⑩風雲之會:指好的際遇。

     (11)時邁齒臷(dié):謂年老。

    邁,往。

    臷,通“耋”。

    老。

     (12)觸匈奮首:指願冒刀鋒當胸之險,也要盡力報德。

    匈,同“胸”。

     (13)展其割裂之用:亦冒死報德之意。

     (14)(lóu):勤懇,恭謹。

     (15)死罪:奏章、書劄中的套語,意為“冒死”。

     【譯文】 伏想殿下,徜徉于典籍之所,沉湎于文章之地,闡發言論,能言善辯,探究事物的義理以至于幽深微妙之處,下筆有神,文采飛揚。

    您雖然與當年的蕭王一樣年已三十,才幹勝他百倍。

    這正是衆望所歸,同聲擁戴的原因。

    然而,時光飛逝,今年我已四十二歲,鬓生華發,憂慮日深一日,确實已今不如昔了。

    如今隻想律己正行,不犯過失,以免成為知己者的煩惱!遊玩宴樂,難得再有,壯年一過,不可追回。

    臣下以愚頑之才而忝遇良好際遇,實為平生大幸,雖然年歲漸老,還願昂首挺胸,不畏風險,竭力報答殿下的大恩大德。

    謹緻無比恭敬之意。

    因來信已拜讀,所以回信略表衷情。

    吳質冒死敬上。

     在元城與魏太子箋 【題解】 吳質于建安二十二年(217)遷元城令,赴任途中經過邺城時,曹丕為其設宴餞行;到任之後,吳質與曹丕此箋。

     箋中由元城所處位置聯想到曆史上之人物事件,思古發幽,借古喻今,表達了自己不願久離京城,盼望早日返回的心意。

    文章言赅意長,情深意切,耐人尋味。

     臣質言: 前蒙延納①,侍宴終日,耀靈匿景②,繼以華燈。

    雖虞卿适趙③,平原入秦④,受贈千金⑤,浮觞旬日⑥,無以過也。

    小器易盈⑦,先取沉頓⑧,醒寤之後,不識所言。

     【注釋】 ①延納:接納。

     ②耀靈匿景:意即日落西山。

    耀靈,太陽,也寫作曜靈。

    景,通“影”。

     ③虞卿适趙:《史記·平原君虞卿列傳》:“虞卿者,遊說之士也。

    蹑檐簦說趙孝成王。

    一見,賜黃金百镒,白璧一雙;再見,為趙上卿,故号為虞卿。

    ” ④平原入秦:《史記·範雎蔡澤列傳》:“秦昭王聞魏齊在平原君所,欲為範雎必報其仇,乃詳為好書遺平原君曰:‘寡人聞君之高義,願與君為布衣之友,君幸過寡人,寡人願與君為十日之飲。

    ’平原君畏秦,且以為然,而入秦見昭王。

    ” ⑤受贈千金:指虞卿受黃金百镒。

    千金,謂其多。

     ⑥浮觞(shānɡ)旬日:指平原君與秦昭王十日之飲。

    浮,罰人飲酒,此泛指飲酒。

    觞,以酒勸人或自飲。

     ⑦小器易盈:即器小而易滿。

    此自謂酒量小而易醉。

     ⑧取:緻。

    沉頓:疲憊不振。

     【譯文】 臣下吳質拜呈: 上次承蒙接見,陪侍殿下宴樂一日,日落西山時仍未盡興,又于輝煌燈火之下繼續暢飲。

    即使當年虞卿到趙國而獲贈百镒黃金,平原君赴秦國與秦昭王暢飲十日,也比不上這次的盛宴啊!隻是我酒量太小,先自醉倒,待酒醒時,已忘記醉中所言。

     即以五日到官。

    初至承前①,未知深淺②。

    然觀地形,察土宜③,西帶常山④,連岡平、代⑤,北鄰柏人⑥,乃高帝之所忌也⑦。

    重以泜水⑧,漸漬疆宇⑨,喟然歎息,思淮陰之奇谲,亮成安之失策⑩。

    南望邯鄲(11),想廉、蔺之風(12);東接巨鹿(13),存李齊之流(14)。

    都人士女(15),服習禮教(16),皆懷慷慨之節,包左車之計(17)。

    而質暗弱,無以莅之(18)。

    若乃邁德種恩(19),樹之風聲(20),使農夫逸豫于疆畔(21),女工吟詠于機杼,固非質之所能也。

    至于奉遵科教(22),班揚明令(23),下無威福之吏,邑無豪俠之傑(24),賦事行刑(25),資于故實(26),抑亦懔懔有庶幾之心(27)。

     【注釋】 ①承前:繼續前者,如前。

     ②深淺:指好壞。

     ③土宜:不同性質的土壤,适宜不同種類生物的生長。

    此指地理形勢。

     ④常山:山名。

    即恒山,在今山西渾源東,漢避文帝劉恒諱,改為常山。

     ⑤岡:山脊,山嶺。

    平、代:均為縣名。

    漢屬代郡。

     ⑥柏人:縣名。

    在今河北隆堯西北。

     ⑦高帝之所忌:漢高祖劉邦征東垣,還過趙國,趙王張敖的臣下貫高等在柏人準備刺殺他,被劉邦察覺。

     ⑧重(chónɡ):再。

    泜(zhī)水:即今槐河。

     ⑨漸漬:浸潤。

    漬,浸,漚。

    疆宇:國土。

     ⑩思淮陰之奇谲,亮成安之失策:漢三年(前204),韓信、張耳東下井陉擊趙。

    趙王歇、成安君陳馀聚兵二十萬于井陉口拒敵。

    廣武君李左車獻計深溝高壘勿與戰,而以奇兵三萬從間路絕敵辎重,使其前不得鬥,退不得還。

    成安君不用其策。

    韓信選二千輕騎,人持一漢赤幟,囑其趁趙軍空壁争利沖入,拔其幟以立漢幟。

    遂使萬人先行。

    背水陳。

    平旦,與趙大戰,韓信、張耳佯逃,趙空壁争漢鼓旗,逐信、耳。

    信所出奇兵飛馳入趙壁,拔趙幟,立漢幟。

    趙軍不得信、耳,欲歸壁,見壁皆漢幟,大驚,以為漢已破趙,遂大亂。

    漢兵夾擊,破趙軍,斬成安君泜水上。

    淮陰,即淮陰侯韓信。

    奇谲,出奇制勝。

    亮,諒解,原諒。

    成安,即陳馀。

    秦末,趙封陳馀為成安君。

    失策,失計,謀劃不當。

     (11)邯鄲:地名。

    屬今河北,曾為趙國都城。

     (12)廉、蔺:廉頗、蔺相如。

    趙國賢将良相。

    二人不計名位,同心協力輔佐趙王。

    風:風度,作風。

     (13)巨鹿:縣名。

    今屬河北。

    秦末著名戰役巨鹿之戰的發生地。

     (14)李齊:趙國賢将。

    據《史記·張釋之馮唐列傳》,李齊在巨鹿之戰中曾有出色表現,但具體事迹不詳。

     (15)都人士女:指男女百姓。

     (16)服習:反複練習,熟悉。

     (17)包:懷有。

    左車之計:即廣武君李左車在井陉之戰中所獻堅壁清野,斷其後路之計。

     (18)莅(lì):臨。

     (19)邁德:勉行其德。

    種恩:播種恩惠。

     (20)樹:樹立。

    風聲:好的風氣或風教。

     (21)逸豫:安樂。

    疆畔:田邊。

     (22)奉遵:遵奉,遵循。

    科:法令,條律。

    教:教化。

     (23)班揚:頒布宣揚。

     (24)傑:同“桀”。

    兇暴。

     (25)賦事:行事,處理事情。

     (26)資于故實:依曆史慣例行事。

     (27)抑:連詞,表示轉折,相當于“則”“然”。

    懔懔(lǐn):危懼的樣子。

    庶幾:也許可以。

    表示希望或推測之詞。

    心:心力。

     【譯文】 我于五日抵達元城就職。

    初來乍到,一切沿襲前任舊規,不知妥當與否。

    随後觀察地形,調查地方情況,發現元城西面與常山相連,山勢與平、代二縣一脈相承,北面鄰接柏人縣,這是當年漢高祖所忌憚的地方。

    加上泜水浸漬土地,不禁令人喟然長歎,回想當年淮陰侯韓信出奇制勝,成安君陳馀失算敗亡的史事。

    南面對着邯鄲,讓人想起廉頗、蔺相如的賢德風範;東面與钜鹿接壤,李齊之輩的美好德行又在眼前。

    這裡的男女百姓遵循禮教,都有豪爽的人品,聰慧的頭腦,而吳質我卻愚頑懦弱,難以為人尊長啊。

    如果要勉行其德,播種恩惠,樹立良好的風氣,使農夫樂于耕耘,織女安于紡織,這是我力所難及的。

    至于遵奉法律進行教化,頒布命令予以宣揚,杜絕作威作福的基層官吏,根除鄉裡橫行霸道的暴徒,處理事情、執行刑罰都按曆史慣例行事,隻要勤勉謹慎,還是可以做得到的。

     往者嚴助釋承明之歡,受會稽之位①;壽王去侍從之娛,統東郡之任②,其後皆克複舊職,追尋前軌③。

    今獨不然,不亦異乎?張敞在外,自謂無奇④;陳鹹憤積,思入京城⑤。

    彼豈虛談誇論、诳耀世俗哉⑥?斯實薄郡守之榮⑦,顯左右之勤也。

    古今一揆⑧,先後不貿⑨,焉知來者之不如今⑩?聊以當觐(11),不敢多雲。

    質死罪死罪。

     【注釋】 ①嚴助釋承明之歡,受會稽之位:嚴助在漢武帝時為中大夫,後拜會稽太守。

    釋,舍去。

    承明,漢代承明殿旁有承明廬,乃侍臣值宿所居之屋。

    後因以入承明廬為入朝或在朝為官的典故。

     ②壽王去侍從之娛,統東郡之任:吾丘壽王少時因善于下棋而被召為待诏,令跟董仲舒學習《春秋》。

    因聰明好學,任侍中中郎。

    後犯法被免職。

    東郡盜賊起,拜為東郡都尉。

    壽王,吾丘壽王。

    統,總領。

     ③其後皆克複舊職,追尋前軌:指嚴助、吾丘壽王後皆又返回京城。

     ④張敞在外,自謂無奇:《漢書》記張敞為膠東相,與朱邑書曰:‘值敞遠守劇郡,馭于繩墨,匈臆約結,固亡奇也。

    ’”無奇,不奇怪。

     ⑤陳鹹憤積,思入京城:《漢書》記,陳鹹,字子康,為南陽守。

    “鹹數賂遺(陳)湯,予書曰:‘即蒙子公力,得入帝城,死不恨。

    ’後竟征入為少府。

    ”憤積,愁悶,郁積。

     ⑥虛談:虛僞地說。

    誇論:誇誇其談。

    诳(kuánɡ):欺騙,迷惑。

     ⑦薄:輕視,鄙薄。

     ⑧揆(ɡuǐ):尺度,準則。

     ⑨貿:變易。

     ⑩焉知來者之不如今:出自《論語·子罕》,原句為“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

    來者,此處指後來接任者。

    今,則指吳質自己。

     (11)聊:姑且。

    觐:古代諸侯秋朝天子稱觐。

    此處乃會面之意。

     【譯文】 以前嚴助放棄在朝為官的歡娛,遠赴會稽擔任太守;吾丘壽王舍去随侍皇側的快樂,出任東郡都尉。

    之後他們都官複原職,返回京城。

    如今唯獨我不是這樣,這與他們不是很不一樣嗎?張敞在膠東任職時,自言胸臆不暢并不值得奇怪;南陽太守陳鹹愁悶郁積,夢寐以求能進京城。

    難道他們是假話連篇,誇大其詞,欺騙世人嗎?這其實是輕視郡守的榮耀,而盼望能殷勤侍奉于皇上左右啊。

    此情此理,古今相同,先後無異,怎知後任者比不上現任者呢?見信如見面,不敢多言。

    臣吳質冒死敬上。

     答東阿王書 【題解】 本文乃吳質回複曹植《與吳季重書》之書函。

     文中先述說對知遇之恩的感戴,将曹植比為平原君、孟嘗君、信陵君,而自謙無毛遂、馮谖、侯生之賢;又表明自己無曹植之高志,巧妙抽身于曹丕、曹植權力之争,接着對曹植及衆賢作品表示贊賞;最後道出望能得以擢升以盡心效力之意。

    全文言辭委婉,文采華美,多用典故,是骈文中的佳作。

     質白: 信到,奉所惠贶①,發函伸紙,是何文采之巨麗,而慰喻之綢缪乎②!夫登東嶽者,然後知衆山之逦迤也③;奉至尊者,然後知百裡之卑微也④。

    自旋之初⑤,伏念五六日,至于旬時。

    精散思越⑥,惘若有失⑦。

    非敢羨寵光之休⑧,慕猗頓之富⑨。

    誠以身賤犬馬,德輕鴻毛,至乃曆玄阙⑩,排金門(11),升玉堂(12),伏虛檻于前殿(13),臨曲池而行觞(14)。

    既威儀虧替(15),言辭漏渫(16)。

    雖恃平原養士之懿(17),愧無毛遂耀穎之才(18);深蒙薛公折節之禮(19),而無馮谖三窟之效(20);屢獲信陵虛左之德(21),又無侯生可述之美(22)。

    凡此數者,乃質之所以憤積于胸臆、懷眷而悁邑者也(23)。

     【注釋】 ①惠贶(kuànɡ):稱人饋贈的敬詞。

    此處指惠賜之書信。

     ②慰喻:用好話慰解。

    綢缪:指情意殷勤。

     ③逦迤:曲折綿延。

     ④百裡:古時一縣轄地約百裡,故以百裡為縣之代稱。

    此處指縣令。

     ⑤旋:返還,歸來。

     ⑥越:消散。

     ⑦惘:失意。

     ⑧寵光:恩寵榮耀。

    休:美善,喜慶。

     ⑨猗(yī)頓:春秋魯人。

    以經營畜牧及鹽業,十年之間,成為豪富,赀拟王侯。

    因發家于猗氏,故名猗頓。

     ⑩玄阙:天帝所在之處。

    後世泛指宮殿。

     (11)排:推移。

    金門:即漢代的金馬門。

    學士待诏之處。

     (12)玉堂:漢代殿名。

     (13)虛檻(jiàn):雕空的欄杆。

    虛,洞孔。

     (14)臨曲池而行觞:即曲水流觞,指引水環曲成池,在上流放置酒杯使之順流而下,酒杯停在誰跟前,誰即取飲。

    行,流。

    觞,酒杯。

     (15)威儀:指莊嚴的容貌舉止。

    虧替:減損,衰敗。

     (16)漏:通“陋”。

    簡陋,粗俗。

    渫(xiè):污濁。

     (17)平原:即平原君趙勝。

    戰國趙武靈王之子,以養士著稱,乃戰國“四公子”之一。

    懿:美,美德。

     (18)毛遂:戰國趙平原君的食客。

    耀穎:顯現拔尖的才能。

    穎,錐芒。

     (19)薛公:即孟嘗君。

    因其曾封于薛地,故又稱薛公。

    以養士著稱,戰國“四公子”之一。

    折節:降低身份,屈己下人。

    此處指孟嘗君答應門下客馮谖所提出的食魚、乘車及奉養老母等三個要求。

     (20)馮谖(xuān):孟嘗君的門客,齊人。

    家貧而有智謀,曾為孟嘗君謀劃狡兔三窟的計策。

     (21)信陵:即信陵君魏無忌。

    有食客三千,以“仁而下士”著稱。

    戰國“四公子”之一。

    虛左:古時乘車以左位為尊,空着以待貴賓,謂之虛左。

    信陵君為結交侯嬴,曾親自駕車虛左迎之。

     (22)侯生:即侯嬴。

    戰國時隐士,家貧,年七十,為大梁夷門的守門小吏,後被信陵君迎為上客。

    為信陵君獻竊符救趙之計。

    可述之美:指侯嬴成就信陵君名聲功業的計謀行動。

     (23)憤積:愁悶,郁積。

    懷眷:回想。

    悁邑(yuānyì):憂郁。

     【譯文】 吳質禀白: 您的來信已收到,手捧您惠賜的書信,輕啟信函,鋪展信紙,其文采是何等的瑰麗,而慰問又是何等的情真意切啊!隻有登上過東嶽泰山的人,才知道衆山的平緩;隻有侍奉過地位最尊貴的人,才知道縣令地位的卑微。

    回到朝歌最初的日子裡,我沉思冥想了五六日,直到十天的時間,精神渙散,神思恍惚,若有所失。

    我并不敢歆羨恩寵的榮耀,也不敢豔羨猗頓的巨富,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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