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四·書牍之屬一(上)

關燈
昭王去世。

     ⑤庶孽:妾生的兒子。

     ⑥施(yì):延續。

    萌隸:百姓。

     【譯文】 我聽說賢明的君主,建立功業并能保持住,所以能青史留名;有先見之明的賢士,成名而不有損于名聲,所以為後世所稱道。

    像先王這樣報仇雪恥,征服了擁有千乘兵車的強大敵國,繳獲了對手八百年的蓄積,直到去世那天,還留下告誡後代的遺诏,這都是執政大臣遵循的法令,處理王室事務的依據;将遺诏推行到民間,可以用來教育後代。

     臣聞之,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終。

    昔伍子胥說聽于阖闾,而吳王遠迹至郢①;夫差弗是也,賜之鸱夷而浮之江②。

    吳王不寤先論之可以立功③,故沉子胥而不悔;子胥不蚤見主之不同量④,是以至于入江而不化。

    夫免身立功,以明先王之迹,臣之上計也。

    離毀辱之诽謗⑤,堕先王之名⑥,臣之所大恐也。

    臨不測之罪,以幸為利,義之所不敢出也。

    臣聞古之君子,交絕不出惡聲;忠臣去國,不絜其名⑦。

    臣雖不佞,數奉教于君子矣⑧。

    恐侍禦者之親左右之說,不察疏遠之行⑨,故敢獻書以聞,惟君王之留意焉。

     【注釋】 ①昔伍子胥說聽于阖闾,而吳王遠迹至郢:春秋時伍子胥因父兄為楚王所殺,逃至吳國,吳王阖闾聽從他的計策,一舉大敗楚國,攻入郢都。

    郢,楚都,在今湖北江陵。

     ②夫差弗是也,賜之鸱(chī)夷而浮之江:吳王夫差不聽伍子胥不許越國求和以及不要北上攻齊争霸中原的勸谏,又聽太宰伯嚭讒言,賜死伍子胥并把他裝在皮口袋裡投入江中。

    鸱夷,皮口袋。

     ③先論:指伍子胥生前曾指出吳國如果不滅掉越國而去攻打齊國,終将為越所滅。

     ④量:肚量,氣量。

     ⑤離:同“罹”。

    蒙受。

     ⑥堕(huī):敗壞。

     ⑦絜:通“潔”。

    表白。

     ⑧數:屢次。

     ⑨疏遠:被疏遠者,樂毅指自己。

     【譯文】 我聽說善于發起的人不一定善于完成,善于開端的人不一定善于結束。

    曆史上吳王阖闾樂于接受伍子胥的意見,所以吳國能大敗楚國,足迹遠至于楚都郢;夫差不是這樣,他賜伍子胥死,還将其屍抛入長江。

    吳王夫差沒有意識到伍子胥以前的勸谏可以建功立業,所以殺死他而并不後悔;伍子胥沒有早識别夫差與阖闾兩代君主的不同氣度,所以臨死都不改變自己的主張。

    脫身免禍,保全功名,以此來昭示先王的業績,這是我的上策。

    蒙受诋毀和侮辱,先王的名聲被敗壞,這是我最大的擔心。

    面臨不可預測的大罪,而又僥幸圖謀私利,這樣的事,從道義上講,我是不敢做的。

    我聽說古代的君子,即使絕交也不說對方的壞話;忠臣即使含冤而去,也不為自己進行辯白。

    我雖無才,但也受到君子的許多教誨。

    擔心由于您身邊的大臣輕信别人的話,而使您不能體諒被疏遠者的行為,所以大膽地用書信來回複,隻希望您能考慮一下我的話。

     魯仲連 魯仲連,戰國時齊人。

    魯仲連是當時有名的義士,善出謀劃策,常周遊列國,排難解憂,卻不肯仕宦,自稱“吾與富貴而诎于人,甯貧賤而輕世肆志焉”。

    最後逃隐于海上。

    《史記》有《魯仲連鄒陽列傳》。

     遺燕将書 【題解】 公元前250年,燕攻下了齊國的聊城。

    燕國守将明知守不住,但怕歸國被殺,不敢放棄,齊燕雙方相持一年有餘,戰死者頗多。

    魯仲連因此寫了這封信,勸燕将效法管仲、曹沫,不“規小節”“惡小恥”,放棄無望的守城之舉。

    全文布局講究,文辭淋漓酣暢,說理明晰透徹,具有很強的鼓動力和感染力。

    史載,燕将讀到此信後,憂懼自殺,聊城亂,齊軍遂收複聊城。

     吾聞之,智者不倍時而棄利①,勇士不卻死而滅名②,忠臣不先身而後君③。

    今公行一朝之忿,不顧燕王之無臣④,非忠也;殺身亡聊城⑤,而威不信于齊⑥,非勇也;功敗名滅⑦,後世無稱焉,非智也。

    三者,世主不臣⑧,說士不載,故智者不再計,勇士不怯死。

    今死生榮辱,貴賤尊卑,此時不再至,願公詳計而無與俗同!以上動之以利害、死生、榮辱。

     【注釋】 ①倍時:違背時勢。

    倍,通“背”。

     ②卻死:怕死。

     ③先身而後君:置自己于國君之上。

     ④燕王:此時的燕王名喜,燕孝王子,前222年為秦俘虜,燕國亡。

     ⑤亡聊城:失去聊城。

    聊城是齊地,在今山東聊城北。

     ⑥信:伸展,遠達。

     ⑦功敗:指失掉聊城。

    名滅:指不忠不勇。

     ⑧世主:國君。

     【譯文】 我聽說,聰明的人不違背時勢而放棄既得的利益,勇敢者不畏懼身死名滅,忠臣不會将私利置于國君之上。

    現在你為了發洩一時的憤怒,而不顧燕王手下無臣,是不忠;自己身死而又失去聊城,而威名并未在齊國傳播,是不勇;失去聊城而又擔不忠不勇之名,後世也不會稱贊你,這是不智。

    不忠不勇不智的人,國君不會使用他們為臣子,遊說之士也不會記載他們,所以聰明人不會猶豫不決,勇士不畏懼死亡。

    現在是決定死生榮辱、尊卑貴賤的時候了,這樣的機會不會再有,希望你考慮周詳而不要同世上的俗人一樣失去機會!以上用利害、死生、榮辱感動他。

     且楚攻齊之南陽①,魏攻平陸②,而齊無南面之心③,以為亡南陽之害小,不如得濟北之利大④,故定計審處之⑤。

    今秦人下兵,魏不敢東面⑥,衡秦之勢成⑦,楚國之形危。

    齊棄南陽,斷右壤⑧,定濟北,計猶且為之也。

    且夫齊之必決于聊城,公勿再計。

    今楚、魏交退于齊⑨,而燕救不至。

    以全齊之兵,無天下之規⑩,與聊城共據期年之敝(11),則臣見公之不能得也。

    以上齊必力争聊城。

     【注釋】 ①南陽:指泰山南、汶水北一帶地區。

     ②平陸:在今山東汶上縣北。

     ③無南面之心:無南面反擊楚、魏之心。

     ④濟北:濟水以北。

    聊城在濟水北面。

     ⑤審:慎重。

    處:處理。

    此處意為選擇。

     ⑥不敢東面:不敢向東攻齊。

     ⑦衡秦之勢成:齊、秦連衡之勢已形成。

     ⑧斷:放棄。

    右壤:指平陸。

    平陸在齊的西面,古代以西為右,所以稱右壤。

     ⑨交退:并退。

     ⑩無天下之規:諸侯中沒有謀齊者。

    規,謀。

     (11)期年:一整年。

     【譯文】 雖然楚國攻取了齊國的南陽,魏國攻占了平陸,但齊國并沒有在南面反擊楚、魏的意思,他們以為失去南陽給齊國帶來的危害小,不如取得包括聊城在内的濟北地區的好處大,所以定下大計方針而慎重地選擇了後者。

    現在秦國出兵,魏國不敢向東攻齊,齊、秦連衡之勢已然形成,楚國的形勢非常危急。

    齊國放棄南陽和平陸,全力保全濟北,這個決策已經定下了。

    齊國必然要決戰于聊城,你不必再考慮這一問題了。

    現在楚、魏都從齊國撤退了,而燕國的救兵來不了。

    各國諸侯都不再進攻齊國,齊以全國之兵力來對付守了一整年的困乏的聊城燕軍,我已經斷定你是守不住的。

    以上分析齊必然力争攻下聊城。

     且燕國大亂,君臣失計,上下迷惑。

    栗腹以十萬之衆,五折于外①;以萬乘之國,被圍于趙,壤削主困,為天下僇笑②。

    國敝而禍多,民無所歸心。

    今公又以敝聊之民③,距全齊之兵,是墨翟之守也④;食人炊骨⑤,士無反外之心,是孫膑之兵也⑥,能見于天下⑦。

    以上燕國内亂,燕将之能已衆著。

     【注釋】 ①栗腹以十萬之衆,五折于外:前251年,栗腹奉燕王喜之命率十萬大軍攻趙,栗腹被殺,趙軍進圍燕都。

    栗腹,燕相。

    五折,五次敗北。

     ②僇笑:恥笑,羞辱。

     ③敝:困乏,疲憊。

     ④墨翟之守:燕将守城有方,可比墨翟。

    公輸班欲攻宋,墨子請見,解帶為城,以牒為械,公輸班九設攻城之機變,墨子九拒之,公輸班的兵械用盡了而墨子守城的方法還有餘。

     ⑤食人炊骨:以人為食,以骨為柴。

    此句是說燕軍困守聊城的艱辛。

     ⑥孫膑:戰國時期著名軍事家,齊人,善用兵,士卒無二心。

     ⑦能見于天下:才能已經為天下所見。

     【譯文】 況且燕國現在國内大亂,君臣無計可施,上上下下一片混亂。

    栗腹率領十萬大軍攻趙,屢次敗北;燕一個萬乘之國,被趙國所圍攻,國土喪失,國君被困,為天下所恥笑。

    國家不強大禍亂多,人民已經沒有了向心力。

    現在你又以聊城疲憊的守軍來抗拒齊國全國的兵力,守城有方可比墨翟;以人為食以骨為柴,困守孤城如此艱辛,而士卒未生反叛之心,你确實是善于帶兵有如孫膑,你的才能已為天下所見。

    以上寫燕國内亂,燕将的才能已顯揚于天下。

     雖然,為公計者,不如全車甲以報于燕。

    車甲全而歸燕,燕王必喜;身全而歸于國,士民如見父母,交遊攘臂而議于世①,功業可明。

    上輔孤主以制群臣,下養百姓以資說士,矯國更俗②,功名可立也。

    亡意亦捐燕棄世、東遊于齊乎③?裂地定封,富比乎陶、衛④,世世稱孤⑤,與齊久存,又一計也。

    此兩計者,顯名厚實也,願公詳計而審處一焉。

    以上勸之歸燕或降齊。

     【注釋】 ①交遊攘臂:朋友之間彼此情緒激動地評議。

    交遊,所交之友。

    攘臂,捋袖伸臂,形容情緒激動。

     ②矯國更俗:匡正國事,改變風俗。

     ③亡意:即無意。

    捐:離棄。

    棄世:不顧世事。

     ④陶:封地在陶的穰侯魏冉。

    衛:指商鞅,本姓衛。

    二人皆為豪富貴顯。

     ⑤稱孤:指做封君。

     【譯文】 即使如此,為你考慮,不如保全軍隊以報答燕國。

    軍隊完整地回到燕國,燕王一定非常高興;士兵平安回國,士民會将你看作再生父母,朋友之間激動地評議你,你立下的功業可為天下所知。

    上輔佐孤主以制約群臣,下養活百姓以為遊說之士的談資,匡正國事,改變風俗,功名就立下了。

    如一定不願回燕國,則不如離棄燕國東行到齊國去,你定會被分封土地做個封君,财富可與穰侯魏冉、商君衛鞅相比,世世代代做封君,和齊國一樣久長,這是你又一條出路。

    這兩條路,都能為你帶來豐厚的名與利,希望你能周密地考慮而慎重地選擇其中之一。

    以上勸燕将歸燕或降齊。

     且吾聞之,規小節者不能成榮名①,惡小恥者不能立大功。

    昔者管夷吾射桓公中其鈎②,篡也③;遺公子糾不能死④,怯也;束縛桎梏⑤,辱也。

    若此三行者,世主不臣而鄉裡不通⑥。

    鄉使管子幽囚而不出,身死而不反于齊,則亦名不免為辱人賤行矣。

    臧獲且羞與之同名矣⑦,況世俗乎!故管子不恥身在缧绁之中⑧,而恥天下之不治;不恥不死公子糾,而恥威之不信于諸侯。

    故兼三行之過而為五霸首,名高天下而光燭鄰國。

    曹子為魯将⑨,三戰三北,而亡地五百裡。

    鄉使曹子計不反顧,議不還踵,刎頸而死,則亦名不免為敗軍禽将矣⑩。

    曹子棄三北之恥,而退與魯君計。

    桓公朝天下,會諸侯,曹子以一劍之任(11),枝桓公之心于壇坫之上(12),顔色不變,辭氣不悖(13),三戰之所亡一朝而複之,天下震動,諸侯驚駭,威加吳、越。

    若此二士者,非不能成小廉而行小節也,以為殺身亡軀,絕世滅後,功名不立,非智也。

    故去感忿之怨(14),立終身之名;棄忿悁之節(15),定累世之功。

    是以業與三王争流,而名與天壤相斃也(16)。

    願公擇一而行之。

    以上言士不尚小廉、小節,當以管仲、曹沬為法。

     【注釋】 ①規:矯正,此處有注重之意。

     ②管夷吾射桓公中其鈎:管仲事公子糾,公子糾與公子小白争奪齊國君位,管仲為使公子糾成功,用箭射中小白帶鈎。

    管夷吾,即管仲,春秋時颍上(今安徽颍上)人,初事公子糾,後為齊桓公相,幫助齊桓公完成霸業。

    齊桓公,名小白,前685—前643年在位,春秋五霸之一。

     ③篡:用強力奪取。

     ④遺公子糾:齊桓公即位後,殺公子糾而囚管仲,在鮑叔牙的推薦下,管仲做了齊桓公的相,所以說他遺公子糾。

    遺,抛棄。

     ⑤束縛桎梏:指管仲被囚事。

    桎,腳鐐。

    梏,手铐。

     ⑥通:往來交好。

     ⑦臧獲:古代對奴婢的賤稱。

    荊淮海岱之間,罵奴為臧,罵婢為獲。

    燕國北郊男人娶婢被稱為臧,女人嫁奴被稱為獲。

     ⑧缧绁(léixiè):捆犯人的繩索,引申為牢獄。

     ⑨曹子:即曹沬,也作曹沫,春秋時魯将。

    與齊戰,三戰三敗。

    前681年,齊桓公與魯會盟于柯(在今山東東阿西南),曹沬執匕首劫齊桓公,迫其歸還魯地。

     ⑩禽:同“擒”。

     (11)任:攜帶之物。

     (12)枝:比劃。

    壇坫(diàn):盟會的台子。

     (13)悖:亂。

     (14)感忿:忿,應為“忽”字之訛。

    感忽,倏忽之間。

     (15)忿悁:忿怒。

     (16)與天壤相斃:與天地并存。

     【譯文】 而且我聽說,注重小名節的人不能留下榮名,不能忍受小羞恥的人不能立下大功勞。

    過去管夷吾用箭射中齊桓公的帶鈎,是用強力去助公子糾奪君位;抛棄公子糾而事齊桓公,不能随公子糾去死,是怯懦怕死;被囚于牢獄,是恥辱。

    有這三種行為的人,國君不屑于任用其為臣,鄰居同鄉不與其來往交友。

    如果管子被囚于獄而不出來為齊桓公做事,身死于魯國而不回到齊國去,那麼他的名字也會列入被侮辱之人中而被人小看。

    奴婢都羞于和他相提并論,何況世俗人等呢!所以管子不以被囚于牢獄之中為恥,而以天下不能大治為恥;不以不随公子糾身死為恥,而以齊國的威信不能遠達于各國諸侯為恥。

    因而不惜身負三種惡名輔佐齊桓公成為五霸之首,聲名震天下,光輝照鄰國。

    曹沬身為魯國大将,三戰三敗,失地五百裡。

    如果曹沬謀事不考慮将來,一往無前,自刎而死,那麼他也将列入敗軍被俘将領的名單之中了。

    曹沬丢開三次敗北的恥辱,而回到魯國為魯君考慮。

    齊桓公召集天下諸侯,與諸侯會盟,曹沬憑借随身攜帶的一把劍,在會盟台上劍指桓公的心髒劫持他,顔色不變,言語不亂,三戰所失去的榮譽與土地,一下子就都索回了,天下為其勇氣所震動,各國諸侯驚駭不已,魯國的威名甚至遠達南方的吳、越。

    如果這兩個人,一定要顧全小清白而注重小名節,自殺身死,滅絕後代,不能立下功名,就是不智了。

    所以他們舍去一時的怨恨,留下了終身的英名;抛開了自己的憤怒,定下了累世的功業。

    因而他們的功業可以與夏、商、周三代的開國君主相媲美,他們的英名可與天地共存。

    希望你能正确地選擇自己的道路。

    以上說士人不崇尚小廉、小節,應當以管仲、曹沬為榜樣。

     司馬遷 司馬遷簡介參見卷八。

     報任安書 【題解】 漢武帝天漢二年(前99),司馬遷因替李陵降匈奴一事辯解而獲罪下獄,被處宮刑。

    出獄後任中書令,掌管宮廷中機要。

    其友任安寫信給他,希望他能在這個職位上為朝廷“推賢進士”。

    過了很久,司馬遷才寫了這封回信。

     信中,司馬遷曆叙身世遭遇,傾訴了為著述《史記》,以超人的毅力“隐忍苟活”的滿腔悲憤,對漢武帝的剛愎自用也不無微詞。

    信中還提出了“人固有一死,死有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的生死觀,表現了作者積極的人生态度。

    全文結構嚴謹,感情真摯,夾叙夾議,錯落有緻。

    既是了解司馬遷生平思想的重要史料,也是具有很高文學價值的散文名篇。

     任安,字少卿,荥陽(今河南荥陽)人,曾任益州刺史、北軍使者護軍,後因戾太子事件被斬。

     太史公牛馬走司馬遷再拜言①。

    少卿足下②: 曩者辱賜書③,教以慎于接物、推賢進士為務。

    意氣勤勤懇懇④,若望仆不相師⑤,而用流俗人之言,仆非敢如此也!仆雖罷驽⑥,亦嘗側聞長者之遺風矣。

    顧自以為身殘處穢⑦,動而見尤⑧,欲益反損,是以獨郁悒而誰與語。

    諺曰:“誰為為之?孰令聽之?”蓋锺子期死,伯牙終身不複鼓琴⑨。

    何則?士為知己者用,女為說己者容⑩。

    若仆大質已虧缺矣,雖材懷隋、和(11),行若由、夷(12),終不可以為榮,适足以見笑而自點耳(13)。

    書辭宜答,會東從上來,又迫賤事(14),相見日淺(15),卒卒無須臾之間得竭志意(16)。

    今少卿抱不測之罪,涉旬月,迫季冬(17),仆又薄從上雍(18),恐卒然不可為諱(19),是仆終已不得舒憤懑以曉左右,則長逝者魂魄私恨無窮,請略陳固陋。

    阙然久不報(20),幸勿為過。

    以上渾叙報書之遲。

     【注釋】 ①太史公:即太史令,司馬遷擔任的官職。

    牛馬走:像牛馬一樣受驅使的仆役。

    這是自謙之詞。

    走,走卒,仆人。

    再拜:敬語。

    這一句中具列官職姓名,是古代書信的一種格式。

     ②少卿:任安,字少卿。

    曾為大将軍衛青舍人,由于衛青的薦舉,為郎中,後遷為益州刺史。

    征和二年(前91),奸人江充以“巫蠱”陷害皇後衛子夫與太子劉據,劉據憤而誅江充。

    時武帝在甘泉宮,以為劉據“謀反”,派丞相劉屈氂率兵讨伐。

    雙方戰于長安城中,死者數萬。

    任安這時任北軍使者護軍,即皇帝特别派駐北軍的官員,權力甚大。

    他已經接受了劉據的招呼,但又而按兵不動,左右觀望。

    後太子兵敗自殺,任安遂以“持兩端”被武帝下獄誅殺。

    事見《史記·田叔列傳》。

     ③曩(nǎnɡ):從前。

     ④意氣:指來信中的辭意和語氣。

     ⑤望:怨。

    仆:自謙之稱。

    不相師:不聽指教。

     ⑥罷(pí)驽:才能低下。

    罷,同“疲”。

    驽,劣馬。

     ⑦顧:隻是。

    身殘處穢:司馬遷受宮刑,任中書令,與宦官同列,故以為恥。

    身殘,指身受宮刑。

    處穢,處于污穢之地。

     ⑧尤:過錯。

     ⑨蓋锺子期死,伯牙終身不複鼓琴:锺子期、伯牙均為春秋時楚國人。

    伯牙彈琴,锺子期知音。

    锺子期死後,伯牙不再彈琴,認為世上沒有知音的人了。

     ⑩說:同“悅”。

     (11)隋、和:随侯珠、和氏璧。

    為古代最珍貴的珍寶玉石。

     (12)由、夷:許由、伯夷。

    都是古代推為品德高尚的人。

     (13)點:污點。

     (14)迫賤事:忙于瑣事。

     (15)淺:少。

     (16)卒卒(cù):倉促匆忙的樣子。

    卒,同“猝”。

     (17)涉旬月,迫季冬:再過上十天半個月,就到十二月了。

    季冬,農曆十二月。

    漢代法律規定在十二月處決犯人。

     (18)薄:同“迫”。

    逼近。

    雍:雍州,在今陝西鳳翔南。

    其地有五畤,漢代皇帝常到那裡去祭祀。

     (19)不可為諱:“死”的委婉說法。

    指任安可能将被處死。

     (20)阙然:空缺的樣子。

    阙,同“缺”。

    久不報:很久沒有回信。

     【譯文】 太史令、如牛馬般的仆人司馬遷再拜陳言。

    少卿足下: 以前,蒙您屈尊給我寫信,囑咐我要謹慎地待人接物,并把推薦賢才獎掖士子作為最要緊的事。

    辭意和語氣誠懇真摯,好像在抱怨我不聽從您的指教,卻采用了一般人的意見,我是不敢這樣的呀!我雖然才能低下,但也曾聽說過年高德劭的人傳下來的風範。

    隻是認為身體殘缺、地位卑賤,一舉一動都會遭到指責,想做好事反而會把事情弄壞,所以我才抑郁獨處,不與人交談。

    諺語說:“為誰而幹呢?又讓誰來聽呢?”锺子期死後,伯牙沒有了知音,就終身不再彈琴。

    為什麼呢?能人甘願為賞識自己的人貢獻才智,美女自願為傾慕自己的人梳妝打扮。

    像我這樣的人身體已經殘缺了,即使懷抱着像随侯珠、和氏璧一樣的才華,又有像許由、伯夷那樣的品行,終究不可以自以為榮,否則反而會遭人恥笑而自取其辱。

    對您的來信本該及早回複,但正碰上我随皇上東巡歸來,又忙于瑣碎的事務,彼此相見的時間很少,忙忙碌碌地沒有一點兒空閑讓我向您傾訴我的心意。

    現在您遭到了後果不堪設想的大罪,再過一個月,就到十二月了,而我又将不得不随從皇上到雍地去,擔心您的不幸會突然降臨,那樣的話我将永遠不能向您抒發滿腔的悲憤,您的在天之靈也會因得不到回信而抱恨無窮,現在就讓我簡略地陳述一些偏狹淺陋的意見吧。

    這麼長時間沒有給您回信,請不要見怪。

    以上籠統叙述回信遲晚的原因。

     仆聞之,修身者,智之符也①;愛施者,仁之端也;取與者,義之表也;恥辱者,勇之決也;立名者,行之極也。

    士有此五者,然後可以托于世,而列于君子之林矣。

    故禍莫憯于欲利②,悲莫痛于傷心,行莫醜于辱先,诟莫大于宮刑。

    刑餘之人,無所比數③,非一世也,所從來遠矣。

    昔衛靈公與雍渠同載,孔子适陳④;商鞅因景監見,趙良寒心⑤;同子參乘,袁絲變色⑥,自古而恥之。

    夫以中材之人,事有關于宦豎,莫不傷氣,而況于慷慨之士乎?如今朝廷雖乏人,奈何令刀鋸之餘薦天下之豪俊哉! 【注釋】 ①符:符信,标志,憑證。

     ②憯(cǎn):同“慘”。

     ③比數(shǔ):并列,計算。

     ④昔衛靈公與雍渠同載,孔子适陳:衛靈公和夫人出遊,讓宦官雍渠同坐一輛車,孔子乘後面的車。

    孔子感到恥辱,于是離開了衛國。

     ⑤商鞅因景監見,趙良寒心:商鞅見秦孝公是通過宦官景監的引薦,秦國的賢士趙良認為這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

     ⑥同子參乘,袁絲變色:宦官趙談曾陪文帝同乘一輛車,袁盎谏阻,于是文帝讓趙談下車。

    同子,漢文帝的宦官趙談。

    因與司馬遷的父親同名,所以避諱改稱“同子”。

    袁絲,名盎(ánɡ),字絲,漢文帝時官郎中。

     【譯文】 我曾聽說,修身養性,是智慧的象征;樂于施惠,是仁義的基本表現;取予得當,是守義的标志;懂得恥辱,是勇敢的關鍵;樹立名聲,是事業的準則。

    士人具備了這五種品德,就可以立身處世,成為有道德的君子了。

    所以,禍害沒有比貪利更悲慘的了,悲哀沒有比傷心更痛苦的了,品行沒有比祖先受辱更難堪的了,而恥辱沒有比受宮刑更巨大的了。

    受過宮刑的人,不能和正常人并列,并非隻當今之世如此,自古以來就是這樣。

    從前衛靈公與宦官雍渠同乘一輛車子,孔子就離開衛國到陳國去了;商鞅靠景監的引薦而被秦孝公召見,賢人趙良就為之寒心;宦官趙談陪漢文帝乘車,袁盎便發怒谏阻。

    自古以來就是鄙視宦官的。

    就是那些普通人,隻要事情同宦官有關,沒有不感到氣餒的,何況那些慷慨有志之士呢?如今朝廷雖然缺乏人才,又怎麼會讓我這樣受過宮刑的人來推薦天下的英俊豪傑呢? 仆賴先人緒業,得待罪辇毂下①,二十餘年矣。

    所以自惟,上之不能納忠效信,有奇策材力之譽,自結明主;次之又不能拾遺補阙,招賢進能,顯岩穴之士;外之不能備行伍,攻城野戰,有斬将搴旗之功②;下之不能積日累勞,取尊官厚祿,以為宗族交遊光寵。

    四者無一遂,苟合取容,無所短長之效,可見如此矣。

    向者仆亦嘗廁下大夫之列③,陪奉外廷末議④,不以此時引綱維⑤,盡思慮,今已虧形為埽除之隸⑥,在阘茸之中⑦,乃欲仰首伸眉,論列是非,不亦輕朝廷、羞當世之士邪?嗟乎!嗟乎!如仆尚何言哉!尚何言哉!以上因言薦士而自述被刑之大辱。

     【注釋】 ①待罪:做官的謙辭。

    辇毂(niǎnɡǔ)下:皇帝的車駕下。

    代指京城長安。

     ②搴(qiān):拔取。

     ③廁:參加。

    下大夫:太史令官秩六百石,屬下大夫。

     ④外廷:外朝。

    漢時稱大司馬、侍中等的議事之地為“中朝”,稱丞相等的議事之地為“外朝”。

     ⑤引綱維:指根據國家的典章法紀以論列是非。

    綱維,總綱和四維,比喻法度。

     ⑥埽除之隸:指宦官。

    埽除,即掃除。

     ⑦阘茸(tàrónɡ):微賤。

     【譯文】 我憑借先祖留下的功勞,得以在京師做官,至今已二十多年了。

    我自己想,對上不能奉獻自己的忠誠,獲得奇謀異才的聲譽,從而取得皇上的信任;其次又不能為皇上拾遺補阙,招納賢才,引進能人,使那些隐身民間的能人得到重用;對外不能随着軍隊,攻取城池,殲敵野外,立下斬将奪旗的功勞;最次不能在平日積下功勞,獲取高官厚祿,為宗族親友增光。

    這四方面沒有一方面有成就,隻能随聲附和,奉承恭從,毫無建樹,于此可以看得很清楚了。

    過去,我也曾置身下大夫的行列,奉陪于外廷發表一些微議,并沒有在那時伸張法度,奉獻才智,到現在形體已經虧缺,成為打掃台階的皂隸,處在下賤的地位,竟想昂首揚眉,議論是非,不是太輕視朝廷、太羞侮當今的士人了嗎?唉!唉!像我這樣的人還能說什麼!還能說什麼呢!以上因言及推薦士人而自述受宮刑的大辱。

     且事本末未易明也。

    仆少負不羁之才①,長無鄉曲之譽②,主上幸以先人之故,使得奏薄伎③,出入周衛之中④。

    仆以為戴盆何以望天⑤,故絕賓客之知,忘室家之業,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才力,務壹心營職,以求親媚于主上。

    而事乃有大謬不然者! 【注釋】 ①少負不羁之行:從小就沒有出衆的行為表現。

    顔師古注:“不羁,言其材質高遠,不可羁系也。

    負者,亦言無此事也。

    ”負,虧欠,欠缺。

     ②鄉曲:鄉裡。

     ③奏:進,獻。

    伎:同“技”。

     ④周衛:周密的護衛,即宮禁。

     ⑤戴盆何以望天:當時諺語。

    戴盆與望天,二者不可兼得,形容忙于職守,識見淺陋,無暇他顧。

     【譯文】 況且事情的本末是不容易搞清楚的。

    我少年時沒有出衆的行為表現,長大後沒有得到鄉裡人的稱譽,幸蒙皇上顧念我祖上的緣故,使我能夠貢獻自己微薄的技能,出入宮廷之中。

    我認為頭上戴着木盆怎麼能夠望見天空呢?所以,謝絕賓客的往來,忘記家庭的私事,日夜想着竭盡自己低劣的才力,一心一意地恪盡職守,以求得皇上的親近和好感。

    然而,結局卻大錯特錯,遠超我的想象! 夫仆與李陵,俱居門下①,素非相善也。

    趨舍異路,未嘗銜杯酒,接殷勤之餘歡。

    然仆觀其為人,自守奇士②,事親孝,與士信,臨财廉,取與義,分别有讓,恭儉下人,常思奮不顧身,以徇國家之急③,其素所蓄積也,仆以為有國士之風。

    夫人臣出萬死不顧一生之計,赴公家之難,斯已奇矣。

    今舉事一不當,而全軀保妻子之臣,随而媒糵其短④,仆誠私心痛之。

    且李陵提步卒不滿五千,深踐戎馬之地,足曆王庭⑤,垂餌虎口,橫挑強胡,仰億萬之師⑥,與單于連戰十有餘日,所殺過半當⑦,虜救死扶傷不給,旃裘之君長鹹震怖⑧,乃悉征其左右賢王,舉引弓之民,一國共攻而圍之。

    轉鬥千裡,矢盡道窮,救兵不至,士卒死傷如積。

    然陵一呼勞軍,士無不起,躬自流涕,沬血飲泣⑨,更張空弮⑩,冒白刃,北向争死敵者。

    陵未沒時,使有來報,漢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壽(11)。

    後數日,陵敗書聞,主上為之食不甘味,聽朝不怡,大臣憂懼,不知所出。

    仆竊不自料其卑賤,見主上慘怆怛悼(12),誠欲效其款款之愚(13),以為李陵素與士大夫絕甘分少(14),能得人之死力,雖古之名将,不能過也。

    身雖陷敗,彼觀其意,且欲得其當而報于漢。

    事已無可奈何,其所摧敗,功亦足以暴于天下矣。

    仆懷欲陳之而未有路,适會召問,即以此指,推言陵之功,欲以廣主上之意,塞睚眦之辭(15)。

    未能盡明,明主不曉,以為仆沮貳師(16),而為李陵遊說,遂下于理(17)。

    拳拳之忠,終不能自列,因為誣上,卒從吏議。

    家貧,貨賂不足以自贖,交遊莫救視,左右親近,不為一言。

    身非木石,獨與法吏為伍,深幽囹圄之中,誰可告愬者(18)?此真少卿所親見,仆行事豈不然乎?李陵既生降,其家聲(19),而仆又佴之蠶室(20),重為天下觀笑。

    悲夫!悲夫!事未易一二為俗人言也。

    以上述推說李陵所以獲罪之本末。

     【注釋】 ①俱居門下:時李陵為侍中、建章(宮)監,司馬遷為太史令,俱供職于宮門内。

    門下,宮門内。

     ②自守奇士:以奇士的操節自守。

     ③徇:同“殉”。

    獻身。

     ④媒糵(niè):這裡是誇大的意思。

    媒,同“酶”。

    酒曲。

    蘖,酒曲。

     ⑤王庭:指匈奴單于的大本營。

     ⑥仰:迎。

     ⑦所殺過半當:言陵軍殺敵之數目,已超過自己人數的一半。

    過當,當時軍功成語,謂即殺敵之數較之自己犧牲之數為多。

     ⑧旃:同“氈”。

    毛織品。

     ⑨沬(huì):以手掬水洗臉。

     ⑩弮(quān):弩弓。

     (11)觞(shānɡ):酒杯。

    上壽:這裡指祝捷。

     (12)慘怆怛(dá)悼:憂傷,悲苦。

     (13)款款:忠誠的樣子。

     (14)絕甘分少:好的東西,自己不要;稀罕的東西,分給别人。

     (15)睚眦(yázì):怒目相視。

     (16)沮貳師:貳師将軍李廣利是漢武帝寵妃李夫人之兄,時為伐匈奴的統帥,率騎三萬與匈奴右賢王戰于祁連天山,武帝派李陵率偏師與之策應。

    結果李陵遇敵,全軍覆沒。

    司馬遷替李陵辯解,武帝便認為是在诋毀李廣利。

    沮,诋毀。

    貳師,貳師将軍。

     (17)理:大理,即廷尉,主管刑獄。

     (18)告愬:求告訴說。

    愬,同“訴”。

     (19)(tuí):毀壞。

     (20)佴(èr):相次,随後。

    蠶室:受宮刑後的人所住的嚴密而保溫的房間。

     【譯文】 我和李陵,同在侍中曹任職,平時相處并不親密。

    我們的愛好和志趣不同,所以未曾在一起喝酒,盡情地歡樂。

    但是,我觀察李陵的為人,是一個守節操的奇士。

    他侍奉父母很孝順,與士人交往守信用,處理錢财很廉潔,對待取舍講義氣,對尊卑長幼能分别以禮相待,态度恭謹,對人謙遜,常想着奮不顧身去排解國家的急難,他這些長期養成的好品德,我認為有國士的風範。

    一個臣子出于萬死不顧一生的意念,投身國家的危難,這是很難得的。

    現在他辦事一有不妥當,那些平時隻顧保全性命和妻子兒女的臣子緊跟着就誇大他的過失,我私下實在感到痛心。

    況且李陵率領的步兵不足五千人,深入敵方騎兵勢力範圍,到達匈奴單于的大本營,在虎口垂餌誘敵,氣勢淩厲地挑戰強悍的匈奴,迎戰億萬敵軍,與匈奴單于交戰十多天,殺傷敵兵超過自己将士人數的一半,以緻敵人連救死扶傷都來不及,匈奴各部君主首領都感到震驚恐懼,于是調集了左、右賢王的軍隊,征調所有會射箭的人,舉全國之力進攻和圍困李陵。

    李陵率軍轉戰千裡,箭矢用盡,退兵無路,援軍遲遲不到,死傷的士卒堆積遍地。

    但隻要李陵振臂一呼,勉勵士卒,士卒無不奮身而起,流着眼淚,以血洗面,以淚解渴,拉開沒有箭的空弓,冒着寒光閃閃的鋒刃,一往無前地與敵人拼命。

    當李陵的軍隊還沒有覆亡時,使者向朝廷報捷,朝中的公卿王侯都舉杯向皇上祝賀。

    幾天後,李陵兵敗的戰報傳來,皇上為此食不甘味,上朝聽政也悶悶不樂,大臣們感到擔憂害怕,一個個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我沒顧及自己地位卑微,見皇上悲傷痛苦,實在想要獻上自己誠摯的愚見。

    我認為李陵平常對待部下總是先人後己,因此能赢得别人以死力效勞,就是古代的名将也不能超過他。

    他現在因戰敗而身陷匈奴,但看他的意圖,是想尋找一個适當的機會來報效漢朝。

    他投降匈奴的事已是無可奈何,但他曾擊敗強敵,功勞也足以布示天下。

    我想把心裡想的禀告皇上但沒有機會,恰恰碰上皇上召見,我就把這些意見告訴皇上,用以說明李陵的功勞,想以此來寬舒皇上的胸懷,堵塞指摘李陵的幽幽之口。

    我未能把我的意見完全說明白,皇上沒有深察我的意圖,反以為我在诋毀貳師将軍,為李陵辯解,于是就把我交司法官審判。

    我的一片耿耿忠心,終于無法表白出來,因此判定我犯了誣上的大罪,而皇上最終批準了判決。

    我家裡貧窮,沒有财物可以用來贖罪,朋友不來營救,皇上身邊的親信,不為我說一句求情的話。

    我不是木頭石塊,卻偏要讓我同獄卒相處,被關押在幽暗的監獄裡,誰能替我求情辯屈呀!這些正是您親眼看到的,我的遭遇難道不是這樣的嗎?李陵既然已經投降了匈奴,敗壞了他家族的聲譽,而我也被關在蠶室中,更被天下人恥笑。

    可悲啊!可悲!這些事是不容易對俗人一一說清楚的。

     仆之先人,非有剖符丹書之功①。

    文史星曆,近乎蔔祝之間,固主上所戲弄,倡優所畜②,流俗之所輕也。

    假令仆伏法受誅,若九牛亡一毛,與蝼蟻何以異?而世俗又不與能死節者次比,特以為智窮罪極,不能自免,卒就死耳。

    何也?素所自樹立使然也。

    人固有一死,死有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用之所趨異也。

    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③,其次不辱辭令,其次诎體受辱④,其次易服受辱⑤,其次關木索、被箠楚受辱⑥,其次剔毛發、嬰金鐵受辱⑦,其次毀肌膚、斷肢體受辱,最下腐刑,極矣!《傳》曰:“刑不上大夫。

    ”此言士節不可不勉勵也。

    猛虎在深山,百獸震恐,及在檻阱之中,搖尾而求食,積威約之漸也⑧。

    故士有畫地為牢,勢不可入;削木為吏,議不可對,定計于鮮也⑨。

    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膚,受榜箠,幽于圜牆之中。

    當此之時,見獄吏則頭搶地,視徒隸則心惕息⑩,何者?積威約之勢也。

    及已至是,言不辱者,所謂強顔耳,曷足貴乎?且西伯,伯也,拘于羑裡(11);李斯,相也,具于五刑(12);
0.20254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