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三·奏議之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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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所任有宜有不宜。

    先王知其如此,故知農者以為後稷①,知工者以為共工②,其德厚而才高者以為之長,德薄而才下者以為之佐屬。

    又以久于其職,則上狃習而知其事③,下服馴而安其教,賢者則其功可以至于成,不肖者則其罪可以至于著,故久其任而待之以考績之法。

    夫如此,故智能才力之士,則得盡其智以赴功,而不患其事之不終、其功之不就也。

    偷惰苟且之人,雖欲取容于一時,而顧僇辱在其後,安敢不勉乎?若夫無能之人,固知辭避而去矣。

    居職任事之日久,不勝任之罪不可以幸而免故也。

    彼且不敢冒而知辭避矣,尚何有比周、讒谄、争進之人乎④?取之既已詳,使之既已當,處之既已久,至其任之也又專焉,而不一一以法束縛之,而使之得行其意,堯、舜之所以理百官而熙衆工者,以此而已。

    《書》曰:三載考績,三考,黜陟幽明⑤。

    此之謂也。

    然堯、舜之時,其所黜者則聞之矣,蓋四兇是也⑥;其所陟者,則臯陶、稷、契⑦,皆終身一官而不徙。

    蓋其所謂陟者,特加之爵命祿賜而已耳。

    此任之之道也。

     【注釋】 ①後稷(jì):傳說中的農耕始祖,五谷之神。

    這裡借稱管農政的官。

     ②共工:這裡借稱管百工的官。

     ③狃(niǔ)習:習以為常。

     ④比周:結黨營利。

    讒谄:說人家壞話,巴結奉承。

     ⑤“《書》曰”幾句:語出《尚書·虞書·舜典》。

    黜(chù),罷官。

    陟(zhì),升官。

    幽,昏暗。

    這裡指能力低劣的人。

    明,明智。

    指才德優秀的人。

     ⑥四兇:據《左傳·文公十八年》,四兇指堯帝所流放的渾敦、窮奇、梼杌(táowù)、饕餮(tāotiè)四人。

     ⑦臯陶(ɡāoyáo):舜的司法官,傳說曾被禹選作繼承人,因早死,未實現。

    契(xiè):舜的司徒官,主管文化教育,傳說他因幫助禹治水有功,才當上司徒。

     【譯文】 什麼是任用之道呢?人的才能和德行,有高低厚薄的不同,因此對他們的任用也就有适當不适當的區别。

    先王知道會出現這種情況,于是就讓通曉農業的人去做後稷,通曉工藝的人去做共工,其中德高望重而才能很高的人就做長官,德行淺薄而才能低下的人就隻能作屬官去輔佐他們。

    對于那些在位很久的官員,上級已經對他很了解,下級也都服從他而安于教化,這樣,對于賢者來說,他的功績就可以成就,對于不肖的人來說,他們的罪行也會逐漸顯著暴露出來,因此要對那些久居其職的人使用考績之法。

    隻有這樣,那些有才智有能力的人,才能夠窮盡自己的智力,用不着擔心他們的事業最終不成功。

    那些偷懶苟且的人,雖然想獲得一時的榮耀,但也會考慮身後的聲名,又怎麼能不勉力去做呢?而那些無能的人,也就早知道退避了。

    那些擔任職務時間很長的人,如果犯了不勝任的罪過,也就不能夠幸免。

    他們如果都不敢貿然受官,而知道辭避,又怎麼能有結黨營私、傷害善良、奉承巴結以争奪權位的事呢?選舉他們既然已經非常周密,任命既然已經非常恰當,在位處理政事既然已經很久,對他們的權力也不一一以法束縛,就能使他們充分發揮自己的才幹。

    堯舜治理百官就是這樣。

    《尚書》中說:“三年為官,要進行政績考察,考績三次以後,提拔才德優秀的,罷黜能力低劣的。

    ”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在堯舜的時代,被罷黜的人是大家都知道的,那就是四兇;被提拔的人,則是臯陶、稷、契,都終身做一官而沒有變化。

    這裡所說的提拔,隻是指加封爵命俸祿而已。

    這是任命官員的方法。

     夫教之、養之、取之、任之之道如此,而當時人主,又能與其大臣悉其耳目心力,至誠恻怛思念而行之,此其人臣之所以無疑,而于天下國家之事無所欲為而不得也。

     【譯文】 教化、養育、選取、任用的方法就是這樣,而當時的君主,又能和他們的大臣共同竭盡心力,以至誠同情之心去做事情,這樣才能使臣僚們沒有疑慮,對于國家大事,也就沒有什麼辦不成的了。

     方今州縣雖有學,取牆壁具而已,非有教導之官,長育人才之事也,唯太學有教導之官①,而亦未嘗嚴其選。

    朝廷禮樂刑政之事,未嘗在于學,學者亦漠然自以禮樂刑政為有司之事,而非己所當知也。

    學者之所教,講說章句而已。

    講說章句,固非古者教人之道也,近歲乃始教之以課試之文章。

    夫課試之文章,非博誦強學窮日之力則不能。

    及其能工也,大則不足以用天下國家,小則不足以為天下國家之用,故雖白首于庠序,窮日之力以帥上之教,及使之從政,則茫然不知其方者,皆是也。

    蓋今之教者,非特不能成人之材而已,又從而困苦毀壞之,使不得成材者,何也?夫人之才,成于專而毀于雜。

    故先王之處民才,處工于官府②,處農于畎畝,處商賈于肆③,而處士于庠序,使各專其業而不見異物,懼異物之足以害其業也。

    所謂士者,又非特使之不得見異物而已,一示之以先王之道,而百家諸子之異說,皆屏之而莫敢習者焉。

    今士之所宜學者,天下國家之用也。

    今悉使置之不教,而教之課試之文章,使其耗精疲神,窮日之力以從事于此,及其任之以官也,則又悉使置之,而責之以天下國家之事。

    夫古之人,以朝夕專其業于天下國家之事,而猶才有能有不能,今乃移其精神,奪其日力,以朝夕從事于無補之學,及其任之以事,然後卒然責之以為天下國家之用,宜其才之足以有為者少矣。

    臣故曰:非特不能成人之才,又從而困苦毀壞之使不得成才也。

     【注釋】 ①太學:我國古代設在京都的最高學府。

     ②處工于官府:周代有司空官,把各種工匠集中在官府裡制造各種用具、武器。

     ③處商賈于肆:把商賈集中在市場裡。

    這是根據《周禮·地官·司市》說的。

     【譯文】 現在州縣中雖然也有學校,但不過是指那個用牆壁圍起來的地方而已,不是指的有教導官員、培養人才的地方,隻有太學有教導官員,但也不曾經過嚴格選拔。

    朝廷上禮樂刑政方面的事情,不曾由學校參與,學者們也都漠然地認為禮樂刑政都是有司的事務,而不是自己應該知道的。

    學者們教給學生的,隻是解說經文章句而已。

    講說章句本來并不是古代教育人的方法,近代以來才開始以應付科舉考試的文章來訓練他們。

    那些應付科舉考試的文章,如果不是博聞強記的人,用盡力氣也不能完全掌握。

    等到他們能夠掌握了,大的方面卻不足以為天下國家所用,小的方面也不足以為天下國家所用,因此即使在學校裡熬白了頭發,花盡力氣來學習,等到他們去從政的時候,卻茫然不知該怎麼辦,可以說比比皆是。

    現在的教育,不隻是不能培養人才,反而可能毀掉人才。

    為什麼會使人不得成才呢?人才都是成于專而毀于雜的。

    因此先王對待人才,都是讓專于工藝的人留在官府,專于農業的人處于農田,專于商業的人留在市場上,讀書的人待在學校中,讓他們各自用心于專業,不去接觸别的東西,這是因為别的東西能夠妨害他們的事業。

    對于讀書人來說,又不隻是讓他們不接觸别的東西而已,還要讓他們了解先王之道,對于百家諸子之說,都排斥在外而不敢讓他們學習。

    現在士子們應該學習的,是對天下國家有用的東西。

    可實際上卻将這些東西棄置一旁不去教育他們,反而用應付科舉考試的文章來教育他們,讓他們耗費精力,窮盡氣力來做這件事情,等他們當了官以後,卻又全部放棄他們的所學,責成他們治理天下國家的事務。

    古人以全部精力來學習治理天下國家的事務,仍然有才能上的差别,現在卻分散他們的精力,讓他們整日從事于對天下國家無補的學問,待他們上任處理政務,卻突然委派以這樣重大的職責,作為天下國家所倚重的人,能夠勝任的實在是很少。

    臣因此說,目前的制度不隻不能造就人才,反而又用各種方式毀掉人,使之不能成才。

     又有甚害者。

    先王之時,士之所學者文武之道也。

    士之才有可以為公卿大夫,有可以為士,其才之大小宜不宜則有矣。

    至于武事,則随其才之大小,未有不學者。

    故其大者,居則為六官之卿①,出則為六軍之将也②;其次則比、闾、族、黨之師③,亦皆卒、伍、師、旅之帥也④。

    故邊疆、宿衛,皆得士大夫為之,而小人不得奸其位。

    今之學者,以為文武異事,吾知治文事而已,至于邊疆、宿衛之任,則推而屬之于卒伍,往往天下奸悍無賴之人,苟其才行足以自托于鄉裡者,亦未有肯去親戚而從召募者也。

    邊疆、宿衛,此乃天下之重任,而人主之所當慎重者也。

    故古者教士,以射、禦為急,其他技能,則視其人才之所宜而後教之,其才之所不能,則不強也。

    至于射則為男子之事,人之生有疾則已,苟無疾,未有去射而不學者也。

    在庠序之間,固當從事于射也。

    有賓客之事則以射。

    有祭祀之事則以射,别士之行同能偶則以射,于禮樂之事未嘗不寓以射,而射亦未嘗不在于禮樂祭祀之間也。

    《易》曰:“弧矢之利,以威天下⑤。

    ”先王豈以射為可以習揖讓之儀而已乎?固以為射者武事之尤大,而威天下、守國家之具也。

    居則以是習禮樂,出則以是從戰伐。

    士既朝夕從事于此,而能者衆,則邊疆、宿衛之任,皆可以擇而取也。

    夫士嘗學先王之道,其行義嘗見推于鄉黨矣,然後因其才而托之以邊疆、宿衛之事,此古之人君所以推幹戈以屬之人,而無内外之虞也。

    今乃以夫天下之重任、人主所當至慎之選,推而屬之奸悍無賴、才行不足自托于鄉裡之人,此方今所以然常抱邊疆之憂,而虞宿衛之不足恃以為安也。

    今孰不知邊疆、宿衛之士不足恃以為安哉?顧以為天下學士以執兵為恥,而亦未有能騎射行陣之事者,則非召募之卒伍,孰能任其事者乎?夫不嚴其教,高其選,則士之以執兵為恥而未嘗有能騎射行陣之事,固其理也。

    凡此,皆教之非其道故也。

     【注釋】 ①六官之卿:《周禮》記載周代有六官,即天官冢(zhǒnɡ)宰、地官司徒、春官宗伯、夏官司馬、秋官司寇、冬官司空。

    六官中的首長叫卿。

     ②六軍:據《周禮·夏官·司馬》載:一萬二千五百人為軍,周王有六軍,最大的侯國有三軍,較小的侯國有二軍,最小的侯國有一軍。

     ③比、闾、族、黨:據《周禮·地官·裡宰》,五家為比,五比為闾,四闾為族,五族為黨。

     ④卒、伍、師、旅:據《周禮·地官·大司徒》,五人為伍,五伍為兩,五兩為卒,五卒為旅,五旅為師,五師為軍。

     ⑤弧矢之利,以威天下:語出《周易·系辭下》。

     【譯文】 還有更嚴重的結果。

    先王的時代,士子們學習的都是文武兩方面的學問。

    士子當中有的适合于做公卿大夫,有的适合于做士,才能的大小決定了他們适合做什麼。

    至于行軍打仗的事情,也要根據他們才能的大小,沒有不經過學習就能成就的。

    其中才能卓著的,在朝廷上做官,就會成為六官之卿,出外領兵也會成為六軍之将;其中才能較次的人,也能做鄉闾族人們的師長,又能成為卒伍師旅的長官。

    這樣鎮守邊疆和守衛朝廷,都能夠讓士大夫們去充當,小人不能占據這些職位。

    現在的學者,卻認為文與武是兩回事,以為我隻知從事于文官的事務就可以了,至于鎮守邊疆和守衛朝廷的職責,都該委派給那些行伍出身的人,這樣一來,天下那些品行不端的人,隻要能夠以其才行自托于鄉裡,也都不願意扔下親人應招募去當兵。

    鎮守邊疆和守衛朝廷是天下的重任,做君主的應該十分謹慎才行。

    因此古代教育士子,以射箭與駕戰車為最重要的學習科目,其他技能則要根據每個人的不同情況來分别教育,如果他們的才能不行也不勉強。

    但是像射箭這樣的技能卻是男人必備的技能,天生殘疾才能免除,如果沒有什麼疾病,就沒有理由不去學習射箭的。

    在學校的時候,本來就該從事于這方面的學習。

    接待賓客的時候,要射箭;祭祀的時候,要射箭;區别士子的高低,也要射箭。

    禮樂的節目當中,未曾有不包括射箭在内的,射箭也未嘗不在禮樂祭禮當中表現的。

    《周易》說:“弓箭的好處,在于能威震天下。

    ”先王難道認為射箭隻是平時學習禮節的一個儀式嗎?他們實際是把射箭作為武事當中非常重要的,是用來威服天下、守護國家的技能。

    在家的時候把這作為禮樂的節目來練習,出外的時候則用來沖鋒陷陣。

    士子整天練習這種技能,有這種技能的人也就會越來越多,那麼鎮守邊疆和守衛朝廷的任命,都可以從中選拔任命。

    士子們曾學習過先王之道,他們的品行也被鄉裡所推舉,然後就根據他們的才能委托以鎮守邊疆、宿衛朝廷的責任,這是古代的君主,在推舉出領軍将領以後,并無内外憂慮的原因。

    現在卻把天下的重任,人主應當特别謹慎選擇的,委派給那些品行無端、才行不足以自托于鄉裡的人,這正是現在經常對邊疆守衛擔憂、對宿衛朝廷的将士不放心的原因。

    現在誰不知道守邊和宿衛的人是不足以依靠的呢?看看現在的天下學士,都以帶兵打仗為恥辱,也沒有騎射打仗的本事,這樣不去招募士卒,又有誰能勝任這樣的大事呢?不嚴格對士子們的教育和選拔,士子就會不僅以帶兵打仗為恥,而且也沒有誰能勝任得了騎射打仗的事情,這是必然的道理。

    所有這些,都是教育不合乎先王之道的緣故。

     方今制祿,大抵皆薄,自非朝廷侍從之列,食口稍衆,未有不兼農商之利而能充其養者也。

    其下州縣之吏,一月所得,多者錢八九千,少者四五千,以守選、待除、守阙通之①,蓋六七年而後得三年之祿,計一月所得,乃實不能四五千,少者乃實不能及三四千而已,雖厮養之給②,亦窘于此矣。

    而其養生、喪死、婚姻、葬送之事,皆當于此出。

    夫中人之上者,雖窮而不失為君子;出中人之下者,雖泰而不失為小人。

    唯中人不然:窮則為小人,泰則為君子。

    計天下之士,出中人之上下者,千百而無十一;窮而為小人,泰而為君子者,則天下皆是也。

    先王以為衆不可以力勝也,故制行不以己,而以中人為制,所以因其欲而利道之,以為中人之所能守,則其志可以行乎天下,而推之後世。

    以今之制祿,而欲士之無毀廉恥,蓋中人之所不能也。

    故今官大者,往往交賂遺③,營赀産,以負貪污之毀;官小者,販鬻、乞丐④,無所不為。

    夫士已嘗毀廉恥以負累于世矣,則其偷惰取容之意起,而矜奮自強之心息,則職業安得而不弛,治道何從而興乎?又況委法受賂,侵牟百姓者,往往而是也。

    此所謂不能饒之以财也。

     【注釋】 ①守選:等候由朝廷的人事部門量才授官。

    待除:等候調任新職。

    守阙:等候補官。

     ②厮養:奴仆。

     ③賂遺(wèi):指用财物買通别人。

     ④販鬻(yù):做買賣。

     【譯文】 現在制定的俸祿,都很微薄,如果不是位列朝廷侍從,家裡一旦人丁很多,就沒有不再去兼得農商之利來補充生活的。

    下面州縣裡的官員,一月所得,多的有錢八九千,少的也就四五千,那些待選官的人,要在六七年之後才能得三年的俸祿,計其一月的進項,實際上也不能達到四五千,少的也就三四千而已,即使是平時的奉養,都困窘如此了。

    更别說養育子女、喪葬禮節、婚姻等事,都要從這俸祿中開支。

    品性在中人以上的人,即使窮困也都是君子;品性在中人以下的人,即使富裕也都是小人。

    隻有中人不是這樣,窮困就可能做小人、富貴就可能做君子。

    天下的讀書人,在中人之上之下的,千百人當中不過占十分之一;窮困為小人、富貴為君子的中人卻滿天下都是。

    先王以為這樣的人太多,不能靠強制手段來讓他們服從,因此才不根據自己的情況,而是根據中人的情況來制定制度,這正是根據他們的利益來引導的意思,認為中人如果能夠遵守這樣的制度,那麼他的意志也就能推行于天下并且傳之後世了。

    現在制定的俸祿,要讓士子們不要丢掉廉恥感,這是中人辦不到的。

    因此,現在官大的人,往往收受賄賂,經營産業,不怕有貪污的壞名聲;官小的人,販賣、乞讨,無所不為。

    士大夫們已經丢掉了廉恥有負于世人,他們的投機取巧的心思一旦生起,努力勤奮做事的想法自然會越來越少,這樣一來,他們所任的職掌,哪能不松懈呢?天下如何能夠得以治理呢?更何況那些違法犯罪、欺壓百姓的官員到處都是。

    這些都是因為不能用财富來改善他們的生活。

     婚喪、奉養、服食、器用之物,皆無制度以為之節,而天下以奢為榮,以儉為恥。

    苟其财之可以具,則無所為而不得,有司既不禁,而人又以此為榮;苟其财不足,而不能自稱于流俗,則其婚喪之際,往往得罪于族人親姻,而人以為恥矣。

    故富者貪而不知止,貧者則勉強其不足以追之,此士之所以重困而廉恥之心毀也。

    凡此所謂不能約之以禮也。

     【譯文】 婚喪、奉養、服食、器用之物,都沒有制度來節制,天下人卻以奢侈為榮,以節儉為恥。

    如果他們财富充足,就會無所不為,官府既然對此并不加以禁止,人們又都以此為榮;如果他們财富不充足又不能随俗,那麼就會在婚喪嫁娶的時候,得罪親戚朋友,人們都把這作為恥辱。

    于是富貴的人貪婪無度而不知節制,貧困的人卻勉強去仿效别人,這正是士子們忍受雙重窮困,而廉恥之心喪失的原因。

    所有這些,都是因為不能用禮義來約束他們。

     方今陛下躬行儉約,以率天下,此左右通貴之臣所親見。

    然而其閨門之内,奢靡無節,犯上之所惡,以傷天下之教者,有已甚者矣,未聞朝廷有所放绌以示天下。

    昔周之人拘群飲而被之以殺刑者,以為酒之末流生害,有至于死者衆矣,故重禁其禍之所自生。

    重禁其禍之所自生,故其施刑極省,而人之抵于禍敗者少矣。

    今朝廷之法,所尤重者獨貪吏耳。

    重禁貪吏而輕奢靡之法,此所謂禁其末而弛其本。

    然而世之識者,以為方今官冗,而縣官财用已不足以供之,其亦蔽于理矣。

    今之入官誠冗矣,然而前世置員蓋甚少,而賦祿又如此之薄,則财用之所不足,蓋亦有說矣,吏祿豈足計哉? 【譯文】 現在陛下親自提倡儉約,來引導天下百姓,這是左右大臣親眼所見的。

    然而這些官居顯要的人在家裡,卻仍然奢靡無度,違背主上的意願,毀壞天下的教化,這樣的人很多,卻從未聽說朝廷對他們有所裁制來告示天下。

    古代周人拘拿聚衆飲酒的人,并處以死刑,認為酒會産生危害,導緻很多人死亡,因此才會嚴厲禁止這種禍害發生的根源。

    為了嚴禁這種禍害的發生,于是施刑也就極其簡單,人們敢于犯法的自然越來越少。

    目前朝廷的法律,特别防範的隻是那些貪官污吏。

    着重于防範貪官污吏,卻忽視懲治奢靡的法律,這是追究末節卻放縱根本,是本末倒置的做法。

    現在有見識的人,都認為目前的問題是無用的官員太多,國庫中的财富已不足以供養他們,這種說法是沒有道理的。

    現在的官員盡管很多,但是前代官員的設置很少,賦祿又非常之薄,國家财用還是不足,可見是有原因的,官員的俸祿又能用去多少呢? 臣于财利固未嘗學,然竊觀前世治财之大略矣。

    蓋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财,取天下之财以供天下之費。

    自古治世,未嘗以不足為天下之公患也,患在治财無其道耳。

    今天下不見兵革之具,而元元安土樂業①,各緻己力以生天下之财,然而公私常以困窮為患者,殆以理财未得其道,而有司不能度世之宜而通其變耳。

    誠能理财以其道而通其變,臣雖愚,固知增吏祿不足以傷經費也。

    方今法嚴令具,所以羅天下之士,可謂密矣,然而亦嘗教之以道藝,而有不帥教之刑以待之乎?亦嘗約之以制度,而有不循理之刑以待之乎?亦嘗任之以職事,而有不任事之刑以待之乎?夫不先教之以道藝,誠不可以誅其不帥教;不先約之以制度,誠不可以誅其不循禮;不先任之以職事,誠不可以誅其不任事。

    此三者,先王之法所尤急也,今皆不可得誅。

    而薄物細故②,非害治之急者,為之法禁,月異而歲不同,為吏者至于不可勝記,又況能一一避之而無犯者乎?此法令所以玩而不行,小人有幸而免者,君子有不幸而及者焉。

    此所謂不能裁之以刑也。

    凡此皆治之非其道也。

     【注釋】 ①元元:指老百姓。

     ②薄物細故:無關緊要、微不足道的事。

     【譯文】 臣對于财利之事本來沒有學習過,但是也大緻了解前代理财的情況。

    他們大都是根據天下人的能力來生天下的财貨,然後取天下的财貨來供應天下的花費。

    古代的治世,從未把财用不足作為天下的困難來看待,而隻擔心理财無道。

    現在天下沒有戰争,老百姓都安居樂業,各盡其力,創造天下的财富,然而無論國家還是個人,都為窮困而憂慮,這大概是不懂得理财之道,官府又不能根據時代的變化來做出相應的變通。

    如果真能理财有道又能變通,臣雖然很愚昧,也知道增加官員的俸祿不足以使經費緊張。

    目前,法度很嚴,政策也很完備,所以對天下讀書人的網羅可以說很多,然而曾經用先王之道來教育他們,然後再去設置那些懲罰違背教化的人們的刑罰嗎?曾經用制度來約束他們,然後再設置刑罰來懲治不循禮的人嗎?用具體事務委任于他們,然後再用那些刑罰來對待不任事的官員嗎?如果不先把道藝教給他們,那麼實在不可以不依教化行事的罪名去制裁他們;如果不先用制度來約束他們,那麼實在不可以不循禮的罪名去制裁他們;如果不用職事來委派他們,那麼實在不可以不任事的罪名去制裁他們。

    這三個方面,是先王之法中最關鍵的,然而現在都不能依先王之法來制裁他們。

    對那些并非危害國家的小過錯,卻用法律加以禁止,而法律又每月每年都有變化,做官的人記也記不住,又怎麼能完全避免不犯錯誤呢?這是法令之所以不被執行,小人之所以能夠幸免,君子卻反而獲罪的原因。

    這正是所謂不能用刑罰來制裁官吏的意思。

    所有這些,都是不合道理的治國之方。

     方今取士,強記博誦而略通于文辭,謂之茂才異等、賢良方正。

    茂才異等、賢良方正者①,公卿之選也②。

    記不必強,誦不必博,略通于文辭,而又嘗學詩賦,則謂之進士③。

    進士之高者,亦公卿之選也。

    夫此二科所得之技能,不足以為公卿,不待論而後可知。

    而世之議者,乃以為吾常以此取天下之士,而才之可以為公卿者,常出于此,不必法古之取人而後得士也。

    其亦蔽于理矣。

    先王之時,盡所以取人之道,猶懼賢者之難進,而不肖者之雜于其間也。

    今悉廢先王所以取士之道,而驅天下之才士,悉使為賢良、進士,則士之才,可以為公卿者,固宜為賢良、進士,而賢良、進士,亦固宜有時而得才之可以為公卿者也。

    然而不肖者,苟能雕蟲篆刻之學,以此進至乎公卿;才之可以為公卿者,困于無補之學,而以此绌死于岩野,蓋十八九矣。

     【注釋】 ①茂才:即秀才。

    古代推薦和選拔官吏的科目之一。

    後來因避漢光武帝劉秀的名諱,改“秀才”為“茂才”。

    異等:即特等。

    指才能特異。

    賢良方正:漢文帝二年(前178)開始下命令給地方,選取“賢良方正”之士,凡具有文學才能的人都可以應選,故又稱“賢良文學”。

    後來唐宋均設“賢良方正”,為推薦和選拔官吏的科目之一。

     ②公卿:指三公九卿。

    泛指朝廷大臣。

     ③進士:唐宋時最重要的一個科舉項目。

    凡各地舉人在京都應禮部考試,以詩賦錄取的稱為進士,以經義錄取的稱為明經。

    王安石變法後廢除明經科,并廢除了以詩賦取士的辦法,改為以經義策論來考取進士。

     【譯文】 現在選拔士人,把那些博聞強記、略通文辭的人,叫作茂才異等、賢良方正。

    茂才異等、賢良方正都是公卿的候選人。

    那些記憶力不一定很強,讀書不一定很多,略通于文辭,而又曾學寫過詩賦的人,叫作進士。

    進士當中才高的人,也是公卿候選人。

    然而這兩個科目所得到的技能,卻是不足以做公卿,這是不必讨論就能知道的。

    現在大家的議論,都認為我們常用這樣的辦法選取天下人才,而擔任公卿的人才,也常從中選拔,不必效法古代選拔士人的辦法,就能選拔天下士子,铨選官吏。

    這實在是不明道理呵!先王的時代,盡量完善選拔制度,仍然擔心賢者不能被選拔出來,反而讓不肖小人混雜于其間。

    現在完全廢除先王取士之道,使天下才士都去做賢良、進士,那些可以做公卿的有才之士,本來就應該是賢良、進士,而那些賢良、進士也本來應該在适當的時候去做公卿大夫。

    然而那些不肖小人僅僅會些雕蟲篆刻的學問,就能以此位至公卿;那些有做公卿之才的士子,卻被這些無用的學問所煩惱,以緻于屈死于民間的,十有八九。

     夫古之人有天下者,其所以慎擇者公卿而已。

    公卿既得其人,因使推其類以聚于朝廷,則百司庶物無不得其人也。

    今使不肖之人,幸而至乎公卿,因得推其類聚之朝廷,此朝廷所以多不肖之人,而雖有賢智,往往困于無助,不得行其意也。

    且公卿之不肖,既推其類以聚于朝廷;朝廷之不肖,又推其類以備四方之任使;四方之任使者,又各推其不肖以布于州郡:則雖有同罪舉官之科①,豈足恃哉?适足以為不肖者之資而已。

     【注釋】 ①同罪舉官之科:即官員犯了罪,他的舉薦人也要一并治罪。

     【譯文】 古代有天下的人,所慎重選擇的隻是公卿而已。

    公卿選擇得人,就讓他推舉與自己類似的人在朝廷之上,這樣國家的各個部門無不得到勝任的官員。

    現在卻讓不肖的小人僥幸做到公卿,使他能夠推舉同黨聚于朝廷之上,這正是朝廷多小人的緣故,即使有賢智之人也往往處境困難,孤立無助,不能推行自己的主張。

    不肖的小人做了公卿,推舉同黨聚于朝廷;朝廷上的不肖官員,又會推舉同黨去充任各地使臣;各地不肖的使臣又都推舉同黨布滿州郡。

    這樣雖有檢舉官吏的法律,又怎麼能夠運用呢?卻恰好成為不肖小人的憑借。

     其次九經、五經、學究、明法之科,朝廷固已嘗患其無用于世,而稍責之以大義矣①。

    然大義之所得,未有以賢于故也。

    今朝廷又開明經之選,以進經術之士。

    然明經之所取,亦記誦而略通于文辭者,則得之矣。

    彼通先王之意,而可以施于天下國家之用者,顧未必得與于此選也。

     【注釋】 ①九經、五經、學究、明法之科:這都是宋代的科舉項目。

    九經科,宋代要考《(周)易》《(尚)書》《詩(經)》《禮記》《佐傳》《周禮》《孝經》《論語》《孟子》。

    五經科,考上述九經中前面的五部。

    學究科,隻考一經,即明經科。

    明法科,考法令。

     【譯文】 其次是九經、五經、學究、明法的科目,朝廷本來就已經擔心它們會無用于世,而多少要求他們明識大義。

    然而能夠得大義的人,也不如從前。

    現在朝廷又要開設明經選士的科目,來選拔通經術的士子。

    然而明經科所取的士子,也隻是那些通過記誦而略通于文辭的人而已。

    那些真能了解先王的本意,而且能有用于天下國家的人,卻未必能夠入選。

     其次則恩澤子弟,庠序不教之以道藝,官司不考問其才能,父兄不保任其行義,而朝廷辄以官予之,而任之以事。

    武王數纣之罪,則曰:官人以世①。

    夫官人以世,而不計其才行,此乃纣之所以亂亡之道,而治世之所無也。

     【注釋】 ①“武王數纣之罪”幾句:據《尚書·泰誓上》記載,周武王讨伐商纣王時,列舉纣王的罪狀,說他“官人以世”,即憑家世任用官吏。

     【譯文】 其次是受恩蔭的子弟,學校中不教他們道藝,官府也不考察他們的才能,父兄也不促使他們行義,朝廷卻要授之以官,任之以事。

    武王曾曆數纣王的罪行,就曾指出憑家世任用官吏這樣一條罪狀。

    委派官員不根據他們的才行,這是纣所以亂亡的原因,治世卻從無這種現象。

     又其次曰流外①。

    朝廷固已擠之于廉恥之外,而限其進取之路矣,顧屬之以州縣之事,使之臨士民之上,豈所謂以賢治不肖者乎?以臣使事之所及,一路數千裡之間,州縣之吏出于流外者,往往而有,可屬任以事者,殆無二三,而當防閑其奸者皆是也。

    蓋古者有賢不肖之分,而無流品之别,故孔子之聖,而嘗為季氏吏②。

    蓋雖為吏,而亦不害其為公卿。

    及後世有流品之别,則凡在流外者,其所成立,固嘗自置于廉恥之外,而無高人之意矣。

    夫以近世風俗之流靡,自雖士大夫之才,勢足以進取,而朝廷嘗獎之以禮義者,晚節末路③,往往怵而為奸④,況又其素所成立,無高人之意,而朝廷固已擠之于廉恥之外、限其進取者乎?其臨人親職,放僻邪侈,固其理也。

    至于邊疆、宿衛之選,則臣固已言其失矣。

    凡此皆取之非其道也。

     【注釋】 ①流外:魏晉時起,官職劃分為九品,即九級,以一品為最高級,而把在九品以下的佐屬人員,稱為流外。

    北宋時期把不是由進士、明經出身的低級官吏看作流外。

    他們一般不能擔任朝廷高官。

     ②季氏:指春秋時魯國大夫季孫氏。

    孔子曾當過他的家臣。

     ③晚節末路:晚年失意。

     ④怵而為奸:被引誘做壞事。

    怵,誘惑。

     【譯文】 又其次叫作流外。

    朝廷本來就把他們排擠在廉恥之外,限制了他們的進身之路,又委任他們負責州縣的事務,讓他們管理百姓,難道這就是所謂以賢治不肖的意思嗎?根據臣任職期間看到的情況,在一路數千裡的地方,擔任州縣官吏的人中出于流外的,是很常見的情況,可以托付任事的,沒有幾個,而應當防備他們不法的,卻比比皆是。

    古代有賢和不肖的區分,卻沒有流品的區别,因此像孔子這樣的聖人,也曾做過季氏吏。

    雖然做過吏,也不妨害他再去做公卿。

    等到後世有了流品的區别,則凡在流品之外的人,都已把自己置于廉恥之外,而無高人一等的意思了。

    近代以來世風流靡,即使是士大夫中實力足以進升高位,朝廷也經常褒獎他們的禮義,然而在晚年也往往為利所誘而行不法之事,更何況那些平常就已經沒有高人一等的想法,已經被朝廷排擠出廉恥之外,限制了他們的進身之路的人呢?這些人擔任職務的時候,行為放縱,是自然的道理。

    至于守邊與宿衛的人才選拔,臣已經讨論過其中的失誤。

    以上都是取之非道的方面。

     方今取之既不以其道,至于任之,又不問其德之所宜,而問其出身之後先;不論其才之稱否,而論其曆任之多少。

    以文學進者,且使之治财。

    已使之治财矣,又轉而使之典獄①。

    已使之典獄矣,又轉而使之治禮。

    是則一人之身,而責之以百官之所能備,宜其人才之難為也。

    夫責人以其所難為,則人之能為者少矣。

    人之能為者少,則相率而不為。

    故使之典禮,未嘗以不知禮為憂,以今之典禮者未嘗學禮故也;使之典獄,未嘗以不知獄為恥,以今之典獄者未嘗學獄故也。

    天下之人,亦已漸漬于失教,被服于成俗,見朝廷有所任使非其資序,則相議而讪之。

    至于任使之不當其才,未嘗有非之者也。

     【注釋】 ①典獄:管理刑獄的官。

    典,管理。

     【譯文】 現在選拔官員不以其道,到了委派的時候,又不問他适合做什麼,而隻問他進士出身的先後;不管他的才能是否能夠稱職,而隻問他曾經擔任過多少任官職。

    通過考試文辭而入選進士的人,卻派去管理财務;在管理财務以後,又轉而派去負責刑獄;在負責刑獄之後,又轉而派去負責禮制。

    以一人的才能卻要去負責百官所承擔的職責,這實在是很難的啊。

    要求人去做他們很難做的事情,能夠勝任的人實在很少。

    能夠勝任的人很少,人們于是就都不去做。

    因此那些派去負責禮儀的,不曾以不懂禮儀為憂,因為現在負責禮儀的人都不曾學過禮,派他們去管理刑獄的,也不曾以不懂判案為恥,因為現在負責刑獄的人都不曾學過判案。

    天下之人已經逐漸習慣了不受教育的狀況,慢慢都已形成風氣,看到朝廷任命官吏沒有論資排輩,就背後議論并加以譏刺。

    至于任用不勝任職務的官員,卻不曾有誰反對。

     且在位者數徙,則不得久于其官,故上不能狃習而知其事①,下不肯服馴而安其教,賢者則其功不可以及于成,不肖者則其罪不可以至于著。

    若夫迎新将故之勞,緣絕簿書之弊②,固其害之小者,不足悉數也。

    設官大抵皆當久于其任,而至于所部者遠,所任者重,則尤宜久于其官,而後可以責其有為。

    而方今尤不得久于其官,往往數日辄遷之矣。

    取之既已不詳,使之既已不當,處之既已不久,至于任之則又不專,而又一一以法束縛之,不得行其意。

    臣故知當今在位多非其人,稍假借之權,而不一一以法束縛之,則放恣而無不為。

    雖然,在位非其人,而恃法以為治,自古及今,未有能治者也。

    即使在位皆得其人矣,而一一以法束縛之,不使之得行其意,亦自古及今,未有能治者也。

     【注釋】 ①狃(niǔ)習:習慣,熟習。

     ②緣絕簿書:指官吏在新舊交接時故意抛棄或藏匿公文檔案以便盜取官物。

    緣,因也。

    簿書,指戶籍簿及各種公文檔案。

     【譯文】 官員經常改任,使他們不能久居其位,因此使君主不能了解他們的政績,下級也不肯安心服從他們的管理,這樣一來,對于有才能的人來說,他們的功績還來不及表現出來,對于不肖小人,他們的罪行也還不至于暴露。

    至于送别卸任的官員和迎接新任長官的煩勞,以及在官吏新舊交接時故意抛棄或藏匿公文檔案以侵吞官物的弊端,及其他危害還算小的事情,更是不可勝數。

    委派官員一般來講都應當讓他們長時間在位,對于那些管理土地僻遠、職責重要的官員,尤其應該讓他們在職時間長些,這樣才可以衡量他們的政績。

    但是現在卻往往是在很短的時間裡就加以升遷,官員都不能久于其官。

    選拔的時候本就不周密,使用的時候本已不妥當,上任以後又不能長久,至于官員們的職責又不能專門化,還要用法律來束縛他們,使他們不能根據自己的意志來做事。

    臣因此才說現在的官員大多都不适合自己的工作,一旦取消對他們權力的控制,他們就會放縱自己,無所不為。

    即使這樣,如果在位的不是适當的人選,卻依仗法律治理,那麼從古到今就沒有人能治理得好。

    即使在位的官員都能勝任自己的工作,卻仍然用法律來束縛他們,不讓他們實現自己的主張,那麼也是從古到今,沒有誰能治理得好的。

     夫取之既已不詳,使之既已不當,處之既已不久,任之又不專,而又一一以法束縛之,故雖賢者在位,能者在職,與不肖而無能者,殆無以異。

    夫如此,故朝廷明知其賢能足以任事,苟非其資序,則不以任事而辄進之。

    雖進之,士猶不服也。

    明知其無能而不肖,苟非有罪,為在事者所劾,不敢以其不勝任而辄退之。

    雖退之,士猶不服也。

    彼誠不肖無能,然而士不服者何也?以所謂賢能者任其事,與不肖而無能者,亦無以異故也。

    臣前以謂不能任人以職事,而無不任事之刑以待之者,蓋謂此也。

     【譯文】 既然選拔已不審察,使用已不恰當,任期已不長久,任用已不專一,而且還要用法令來束縛他們,那麼,即使是賢良、有才能的人在位,與無德無能的人相比,也沒有什麼區别。

    在這種情況下,朝廷明明知道賢能足以任事,卻還是要論資排輩,不根據他們的能力提拔他們。

    即使提拔了,很多人也會不服。

    明知無能無德,但如果沒有犯什麼錯誤,被當事人彈劾過,也不敢以不勝任的名義撤換他們。

    即使撤換了,很多人也會不服。

    那些官員确實無德無能,可是士人心中不服,是為什麼呢?因為,所謂有德有能的人負責事務,與無德無能的人去處理并沒有什麼不同。

    臣以前所說的不能根據人的才能來委派官員,同時也沒有處理不任事官員的法律,就是指的這種情況。

     夫教之、養之、取之、任之,有一非其道,則足以敗天下之人才,又況兼此四者而有之!則在位不才、苟簡、貪鄙之人①,至于不可勝數,而草野闾巷之間,亦少可任之才,固不足怪。

    《詩》曰:“國雖靡止,或聖或否。

    民雖靡,或哲或謀,或肅或艾。

    如彼泉流,無淪胥以敗②。

    ”此之謂也。

     【注釋】 ①苟簡:隻圖目前,得過且過。

     ②“國雖靡止”幾句:見《詩經·小雅·小旻》。

    意思是國家即使不大,也有聖明的人,也有不聖明的。

    百姓雖然不多,也有的聰明,有的會出主意,有的很嚴肅,有的會辦事。

    就像那泉水一樣,要好好利用,不要讓它白流到積水潭裡腐臭了。

    靡,無。

    止,大。

    (wǔ),大,多。

    淪胥,互相陷溺。

     【譯文】 教化、養育、選拔、任用,其中有一項不符合道理,就足以毀掉天下的人才,何況這四項都兼而有之呢!于是在位的官員無能、苟且、貪婪,多得數不過來,而民間也很少可以委以重任的人才,這一點也不足為怪。

    《詩經》中說,“國家即使不大,也有聖明的人,有不是聖明的人。

    百姓雖然不多,也有的聰明,有的會出主意,有的很嚴肅,有的會辦事。

    就像那泉水一樣,要好好利用,不要讓它白白流到積水潭裡。

    ”說的就是這種情況。

     夫在位之人才不足矣,而闾巷草野之間,亦少可用之才,則豈特行先王之政而不得也?社稷之托,封疆之守,陛下其能久以天幸為常,而無一旦之憂乎?蓋漢之張角①,三十六萬,同日而起,所在郡國,莫能發其謀;唐之黃巢②,橫行天下,而所至将吏,無敢與之抗者。

    漢、唐之所以亡,禍自此始。

    唐既亡矣,陵夷以至五代③,而武夫用事,賢者伏匿消沮而不見④,在位無複有知君臣之義、上下之禮者也。

    當是之時,變置社稷,蓋甚于弈棋之易,而元元肝腦塗地,幸而不轉死于溝壑者無幾耳!夫人才不足,其患蓋如此。

    而方今公卿大夫,莫肯為陛下長慮後顧,為宗廟萬世計,臣竊惑之。

    昔晉武帝趨過目前⑤,而不為子孫長遠之謀,當時在位,亦皆偷合苟容,而風俗蕩然,棄禮義,捐法制,上下同失,莫以為非。

    有識固知其将必亂矣,而其後果海内大擾,中國列于夷狄者二百餘年。

    伏惟三廟祖宗神靈所以付屬陛下⑥,固将為萬世血食⑦,而大庇元元于無窮也。

    臣願陛下鑒漢、唐、五代之所以亂亡,懲晉武苟且因循之禍,明诏大臣,思所以陶成天下之才,慮之以謀,計之以數,為之以漸,期為合于當世之變,而無負于先王之意,則天下之人才不勝用矣。

    人才不勝用,則陛下何求而不得、何欲而不成哉? 【注釋】 ①張角:東漢末年钜鹿(今屬河北)人。

    黃巾起義軍的領袖。

    他把參加起義的群衆編為三十六個軍事單位,每個單位由一個首領指揮,稱為“方(将軍)”。

     ②黃巢:曹州冤句縣(今山東菏澤)人,唐末農民起義領袖。

     ③陵夷:衰落。

     ④伏匿:隐遁。

    消沮:洩氣,沮喪。

     ⑤趨過目前:得過且過。

     ⑥三廟:指宋代最早的三個皇帝(太祖、太宗、真宗)的廟宇。

    廟,指宗廟。

     ⑦萬世血食:指子孫昌盛,祭祀不衰。

    因祭祀有牛羊等祭品,故稱祭祀為“血食”。

     【譯文】 在位的人才不足,民間也缺少可用的人才,這難道僅僅是實行先王之政而不得嗎?社稷的托付,國土的守護,陛下哪能把僥幸作為正常情況,而沒有一點擔心呢?漢代的張角,率三十六方人在同一天裡起事,各郡國都無對策;唐代的黃巢,橫行天下,所到之處,将軍和地方官吏都不敢和他們抗衡。

    漢、唐之所以滅亡,禍患就是從這裡開始的。

    唐滅亡以後,天下混亂直到五代,軍人出身的掌管政事,有德有能的人都消失不見,做官的人沒有能夠了解君臣之義、上下之禮的。

    在那個時代,社稷的變化,比弈棋的勝負還要容易,老百姓肝腦塗地,能夠免于災難的人實在沒有多少!人才不足的災難竟然有這樣嚴重。

    現在的公卿大夫,沒有誰願意為陛下作長遠打算,為國家社稷的長久命運謀劃,臣對此非常困惑。

    過去晉武帝隻顧眼前,不為子孫作長遠的打算,當時在位的官員也都苟且偷安,先王之世的風俗都蕩然無存,舍棄禮義,抛棄法制,上下都失去了原則,卻沒有誰覺得有錯。

    有識之士都知道這一定會導緻混亂,其後果然是天下大亂,使中原被夷狄統治二百多年。

    三廟祖宗神靈所以把天下交給陛下,本是為萬世太平,護佑百姓,使國家能夠長久存在下去。

    臣希望陛下能借鑒漢、唐、五代亂亡的教訓,避免晉武帝因循苟且的災難,明白地诏谕大臣,考慮如何造就天下人才的辦法,深思熟慮,逐漸采取措施,使政策能夠符合時代變化的要求,不辜負先王的本意,這樣天下的人才就會多得不勝用。

    人才如果多得不勝用,陛下又有什麼要求不能實現,什麼願望不能滿足呢? 夫慮之以謀,計之以數,為之以漸,則成天下之才甚易也。

    臣始讀《孟子》,見孟子言王政之易行,心則以為誠然①。

    及見與慎子論齊、魯之地,以為先王之制國,大抵不過百裡者,以為今有王者起,則凡諸侯之地,或千裡,或五百裡,皆将損之,至于數十百裡而後止,于是疑孟子雖賢,其仁智足以一天下,亦安能毋劫之以兵革,而使數百千裡之強國,一旦肯損其地之十八九,比于先王之諸侯②?至其後,觀漢武帝用主父偃之策③,令諸侯王地悉得推恩封其子弟,而漢親臨定其号名,辄别屬漢④。

    于是諸侯王之子弟,各有分土,而勢強地大者,卒以分析弱小,然後知慮之以謀,計之以數,為之以漸,則大者固可使小,強者固可使弱,而不至乎傾駭變亂敗傷之釁。

    孟子之言不為過,又況今欲改易更革,其勢非若孟子所為之難也。

    臣故曰:慮之以謀,計之以數,為之以漸,則其為甚易也。

     【注釋】 ①孟子言王政之易行,心則以為誠然:語本《孟子·梁惠王上》“故王之不王,不為也,非不能也”。

    孟子認為梁惠王不實行“王政”,隻是不肯幹,不是不能幹(“不為也,非不能也”)。

     ②“及見與慎子論齊、魯之地”幾句:據《孟子·告子下》記載:慎到做了魯國的将軍,準備奪取齊國的領土,孟子跟他說,不要這樣幹,應該行仁政,因為按照規定天子的土地縱橫一千裡(“天子之地方千裡”),諸侯的土地縱橫一百裡(“諸侯之地方百裡”),而現在魯國的土地已經超過五倍,如果有明王出來,恐怕魯國的地方還要削減,何必用兵去奪别國的土地。

    慎子,即慎到,戰國時期的法家。

     ③主父偃:主父是複姓,西漢臨淄(今山東淄博臨淄區)人,漢武帝時任中大夫。

    漢武帝采用他的建議,命令諸侯王“推恩”,把自己的封地分封給子弟,削弱諸侯國的勢力。

     ④辄别屬漢:即分别直屬漢朝中央。

     【譯文】 深入研究,小心計劃,逐漸實施,這樣天下人才的造就也就很容易了。

    臣剛開始讀《孟子》,看到孟子讨論王政容易實行的言論,心裡覺得很有道理。

    等看到他與慎子論齊、魯之地,認為先王所封之國,一般都不超過方圓百裡,以為如有王者統治天下,就要把諸侯國的土地,不管是千裡還是五百裡,都要削減到數十乃至方圓百裡為止,就很懷疑,孟子雖然是賢能的人,他的品德和智慧也足以統一天下,但又怎麼能不用武力就使數百乃至數千裡的強國,很快就答應削減他們土地的十分之八九,來和先王的諸侯相比呢?到後來,看到漢武帝用主父偃的計策,讓諸侯王都把治下的土地再分封給自己的子弟,朝廷親自定其名号,這樣又成為漢朝中央的屬國。

    這樣一來,諸侯王的土地都分封給了自己的子弟,勢力強大、土地面積大的,終于被分得勢弱地小,這就說明隻要深入研究,小心計劃,逐步實施,那麼大的可以變小,強的可以變弱,而又不至于出現叛亂相争的局面。

    孟子的話不能算錯,但今天若想要改革,困難遠比孟子所說的大得多。

    臣因此說要深入研究,小心計劃,然後再逐步實施,這樣做就容易多了。

     然先王之為天下,不患人之不為,而患人之不能;不患人之不能,而患己之不勉。

    何謂不患人之不為,而患人之不能?人之情,所願得者,善行、美名、尊爵、厚利也,而先王能操之以臨天下之士。

    天下之士有能遵之以治者,則悉以其所願得者以與之。

    士不能則已矣,苟能,則孰肯舍其所願得,而不自勉以為才?故曰:不患人之不為,患人之不能。

    何謂不患人之不能,而患己之不勉?先王之法,所以待人者盡矣,自非下愚不可移之才,未有不能赴者也。

    然而不謀之以至誠恻怛之心,力行而先之,未有能以至誠恻怛之心,力行而應之者也。

    故曰:不患人之不能,而患己之不勉。

    陛下誠有意乎成天下之才,則臣願陛下勉之而已。

     【譯文】 先王統治天下,不擔心人們不努力工作,卻擔心人們沒有能力去工作;不擔心别人無能,卻擔心自己不努力。

    什麼是不擔心人們不努力,卻擔心人們沒有能力呢?人情中希望獲得的,不過是德行和美名,高官和厚利,先王能夠把這些東西掌握在手裡用來控制天下的人才。

    天下人才能夠秉承他的命令治理國家,就把他們希望獲得的東西都給他們。

    士子們沒有能力就罷了,如果真的有能力,誰又肯不要他們喜歡的東西,不去努力提高自己的才能呢?因此說,不擔心人們不去做,而擔心人們無能力去做。

    什麼是不擔心别人無能,卻擔心自己不努力呢?先王的制度,在用人方面是非常完善的,如果不是特别無能不可改變的人,沒有不能盡其才而用的。

    然而如果沒有至誠懇切的态度,自己首先努力實行,人們也就不會用至誠懇切的态度,努力實行去響應他的。

    因此說,不擔心别人無能,而擔心自己不努力。

    陛下若真有心造就天下的人才,臣希望陛下勉力而行。

     臣又觀朝廷異時欲有所施為變革,其始計利害未嘗不熟也,顧有一流俗僥幸之人,不悅而非之,則遂止而不敢①。

    夫法度立,則人無獨蒙其幸者。

    故先王之政,雖足以利天下,而當其承敝壞之後、僥幸之時,其創法立制,未嘗不艱難也。

    使其創法立制,而天下僥幸之人,亦順悅以趨之,無有龃龉②,則先王之法,至今存而不廢矣。

    惟其創法立制之艱難,而僥幸之人不肯順悅而趨之,故古之人欲有所為,未嘗不先之以征誅而後得其意。

    《詩》曰:“是伐是肆,是絕是忽,四方以無拂③。

    ”此言文王先征誅而後得意于天下也。

    夫先王欲立法度以變衰壞之俗,而成人之才,雖有征誅之難,猶忍而為之,以為不若是,不可以有為也。

    及至孔子,以匹夫遊諸侯,所至則使其君臣捐所習,逆所順,強所劣,憧憧如也④,卒困于排逐。

    然孔子亦終不為之變,以為不如是不可以有為。

    此其所守,蓋與文王同意。

    夫在上之聖人,莫如文王;在下之聖人,莫如孔子。

    而欲有所施為變革,則其事蓋如此矣。

    今有天下之勢,居先王之位,創立法制,非有征誅之難也,雖有僥幸之人不悅而非之,固不勝天下順悅之人衆也。

    然而一有流俗僥幸不悅之言,則遂止而不敢為者,惑也。

    陛下誠有意乎成天下之才,則臣又願斷之而已。

     【注釋】 ①“臣又觀朝廷異時欲有所施為變革”幾句:這是指仁宗慶曆年間(1041—1048),以範仲淹為代表的革新派提出一系列措施改革政治,并一度為仁宗所采納,後來因保守派的反對,歸于失敗。

    異時,往時。

     ②龃龉(jǔyǔ):原意是指上下牙齒對不上。

    比喻意見不合。

     ③“是伐是肆”幾句:見《詩經·大雅·皇矣》,内容是歌頌周文王讨伐崇侯的戰功。

    肆,縱兵。

    忽,消滅。

    無拂,不敢叛逆。

     ④憧憧(chōnɡ):來往奔波。

     【譯文】 臣又看到朝廷以前想要施行改革措施的時候,開始對利害的考慮不能說不全面,但隻要有一個流俗僥幸的人,不喜歡這樣做而加以反對,于是就隻好停下來不敢再繼續推行。

    法度一旦确立,就沒有人會獨自享受它的好處。

    因此先王之政,雖然足以對天下有利,然而在他們承接弊端之後,心存僥幸、不思變革之時,創法立制也未嘗不艱難。

    假使他們創法立制的時候,天下心存僥幸不想變革的人們都順應歡迎,不去抵觸,那麼先王的制度,到今天也就不會被抛棄而一直保存下來。

    隻是因為他們創法立制很艱難,僥幸之人不肯順應支持,所以古人想有所作為,未嘗不靠征讨、誅殺作為先導,然後才能實現自己的意圖。

    《詩經》中說:“縱兵讨伐,消滅幹淨,四方不敢違命抗拒。

    ”這是說文王先征殺然後才能實現自己的意圖于天下。

    先王想要創立法度,改變已經腐朽的風俗,造就人才,即使有征殺的困難,仍然下決心去做,認為如果不這樣的話,就不會有什麼作為。

    到孔子的時代,以平民的身份遊說諸侯,每到一個地方都想讓那裡的君臣放棄習慣了的東西,改變已經熟習了的制度,來加強已經處于劣勢的勢力,來往奔波,但是最後也還是被到處排擠。

    然而孔子最終也沒有改變自己的想法,認為不這樣就不可能有什麼作為。

    這是因為他相信自己堅持的和文王的精神是一緻的。

    政治地位高的聖人沒有比文王更偉大的,政治地位低的聖人也沒有比孔子更偉大的,但是想要有所改革,也是這樣的困難。

    現在陛下有天下一統的局面,處在先王所處的位置上,創立法制,又沒有征伐誅殺的困難,即使有僥幸保守的人反對,也沒有擁護支持陛下的人多。

    但是一有流俗僥幸保守的說法,就停下不敢再做什麼,這就是疑惑啊!陛下如果真有造就天下人才的想法,臣希望陛下能果斷地下決心。

     夫慮之以謀,計之以數,為之以漸,而又勉之以成,斷之以果,然而猶不能成天下之才,則以臣所聞,蓋未有也。

     【譯文】 隻要深入研究,小心計劃,逐步實施,再努力去做,果斷地下決心,這樣還不能造就天下的人才,臣從來沒有聽說過。

     然臣之所稱,流俗之所不講,而今之議者,以謂迂闊而熟爛者也。

    竊觀近世士大夫,所欲悉心力耳目,以補助朝廷者有矣①,彼其意非一切利害,則以為當世所能行者。

    士大夫既以此希世,而朝廷所取于天下之士,亦不過如此。

    至于大倫大法,禮義之際,先王之所力學而守者,蓋不及也。

    一有于此,則群聚而笑之,以為迂闊。

    今朝廷悉心于一切之利害,有司法令于刀筆之間,非一日也,然其效可觀矣。

    則夫所謂迂闊而熟爛者,惟陛下亦可以少留神而察之矣。

    昔唐太宗貞觀之初,人人異論,如封德彜之徒②,皆以為非雜用秦、漢之政,不足以為天下。

    能思先王之事開太宗者,魏文正公一人耳③。

    其所施設,雖未能盡當先王之意,抑其大略,可謂合矣。

    故能以數年之間,而天下幾緻刑措,中國安甯,蠻夷順服。

    自三王以來,未有如此盛時也。

    唐太宗之初,天下之俗,猶今之世也;魏文正公之言,固當時所謂迂闊而熟爛者也,然其效如此。

    賈誼曰:“今或言德教之不如法令,胡不引商、周、秦、漢以觀之④?”然則唐太宗之事,亦足以觀矣。

     【注釋】 ①所欲悉心力耳目,以補助朝廷者有矣:底本原脫“心力耳目,以補”幾個字。

    今據《臨川文集》補。

     ②封德彜:唐太宗時任右仆射,即宰相。

     ③魏文正公:即魏徵,文正是他的谥号,唐太宗時任谏議大夫、侍中等職。

     ④“賈誼曰”幾句:賈誼,西漢文帝時人。

    這裡引賈誼的話,見《漢書·賈誼傳》。

    意思是:現在有人認為用道德教育民衆,還不如推行法令制度好,他為什麼不拿商朝、周朝、秦朝、漢朝的事實來看看呢? 【譯文】 然而臣這裡所講的,是一般人們都不講的,而且在今天的人們看來,是迂闊不切實際的見解。

    臣私下裡看到,近代以來的士大夫都想盡心力來幫助朝廷治理國家,但他們都以為隻有與國家利害相關的具體事務才是現在應該處理的問題。

    士大夫們都把這當作解決當前問題的關鍵,朝廷也就把這當作選拔士人的标準。

    至于人倫刑法禮義的根本,那些為先王所保持維護的東西,都不曾涉及。

    一旦有誰提到這些問題,大家就聚到一起笑話他,認為不切實際。

    現在朝廷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具體事務的處理上,政府部門完全被具體事務的處理所束縛,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其效果是我們大家都有目共睹的。

    至于大家所說的不切實際的陳辭濫調,希望陛下能留神稍稍注意一下。

    過去唐太宗貞觀初年,大家意見各不相同,像封德彜這些人,都認為非雜用秦、漢治國的方法,不足以使天下大治。

    能夠想到先王之道,并用來開導太宗的,隻有魏徵魏文正公一個人。

    他的措施,雖然未能完全符合先王的精神,然而大緻是符合的。

    因此能在幾年之間,使天下幾乎不用刑罰,而中原安甯,蠻夷順服。

    從三王以來,從來沒有過這樣興盛的局面。

    唐太宗在位的初年,天下的狀況,同今天很相似;魏徵的意見,也正是當時被認為不切實際的陳辭濫調。

    然而它的效果卻是另一番樣子。

    賈誼說:“現在有人說德教不如法令有效,他們為什麼不引用商、周、秦、漢的史實來看看呢。

    ”因此,唐太宗的事迹,也是可以作為我們參考的材料的。

     臣幸以職事歸報陛下,不自知其驽下①,無以稱職,而敢及國家之大體者,以臣蒙陛下任使,而當歸報。

    竊謂在位之人才不足,而無以稱朝廷任使之意。

    而朝廷所以任使天下之士者,或非其理,而士不得盡其才。

    此亦臣使事之所及,而陛下之所宜先聞者也。

    釋此不言,而毛舉利害之一二,以污陛下之聰明,而終無補于世,則非臣所以事陛下惓惓之意也②。

    伏惟陛下詳思而擇其中,天下幸甚。

     【注釋】 ①驽(nú):劣馬,比喻庸才。

     ②惓惓(quán):懇切。

     【譯文】 臣有幸向陛下彙報在職期間的情況,不知道自己才能低下,未能稱職,卻反而去讨論國家的根本問題,這是因為臣蒙陛下的委派,就該述職彙報工作中的問題。

    臣認為下面存在的人才不足的問題,無法滿足朝廷對官員們的要求。

    朝廷委派官員,有的不十分合理,而且不能使士人盡其才。

    這也是臣工作範圍内的事,也是陛下應該早點知道的問題。

    如果把這些問題放在一邊不談,僅僅列舉一兩件具體問題來玷污陛下的耳目,最終于世無補,這不是臣為陛下效勞的一片赤誠之心。

    臣衷心希望陛下仔細考慮,選擇其中中肯的建議,這樣的話,那是天下百姓的幸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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