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三·奏議之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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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之英主,無出漢高。

    郦生謀撓楚權,欲複六國,高祖曰:“善,趣刻印!”及聞留侯之言④,吐哺而罵曰:“趣銷印⑤!”夫稱善未幾,繼之以罵,刻印、銷印,有同兒戲,何嘗累高祖之知人?适足以明聖人之無我⑥。

    陛下以為可而行之,知其不可而罷之,至聖至明,無以加此。

    議者必謂民可與樂成,難與慮始⑦,故勸陛下堅執不顧,期于必行。

    此乃戰國貪功之人,行險僥幸之說。

    陛下若信而用之,則是徇高論而逆至情⑧,持空名而邀實禍,未及樂成,而怨已起矣。

    臣之所願結人心者,此之謂也。

    結人心止此。

     【注釋】 ①天機:天賦。

     ②略:計謀。

     ③過:錯。

     ④留侯:指張良,曾封留地(今江蘇沛縣),是劉邦的重要謀士。

     ⑤趣(cù):同“促”。

    趕快。

     ⑥無我:不偏私自己,不固執己見。

     ⑦議者必謂民可與樂成,難與慮始:語出《史記·商君列傳》:“民不可與慮始而可與樂成。

    ”即說不能與百姓商議開創事業,而隻能與他們共享既成之樂。

     ⑧徇:順從。

    高論:空論。

     【譯文】 陛下天賦智慧穎達,謀略如神,這些事情很明白,怎能不知道?必定說已實行的事,不想中途改變,擔心天下人認為治事不一貫,用人不善終,因此拖延時日,盼望萬一有好的轉機,臣私下認為這錯了。

    古代的英主,沒有高出漢高祖的。

    謀士郦食其計劃削弱楚王項羽的權力,想恢複六國,高祖說:“好!趕快刻六國國王的印玺!”等到聽了留侯張良的話,劉邦吐哺而罵道:“趕快銷毀印玺!”劉邦說好沒有幾時,接着就罵,刻印銷印,如同兒戲,這何曾連累高祖的知人善任?恰好說明聖人不固執己見。

    陛下認為可以就實行,知道它不可行就停止,最聖明莫過于如此。

    倡議實行此法的人一定說百姓隻能享受既成之樂,難于考慮開創事業,因此勸陛下堅持不考慮其他,期望一定實行。

    這是戰國時期貪圖功利的人冒險碰運氣的說法。

    陛下如果相信并實行,那麼就是聽從那些空泛的議論而違背最切實的情理,僅持有空名而招來實際禍患,沒有等到成就事業,而怨謗已興起了。

    臣所希望凝聚民心的,就是這些。

    凝聚民心的就是這些。

     士之進言者,為不少矣,亦嘗有以國家之所以存亡、曆數之所以長短告陛下者乎①?夫國家之所以存亡者,在道德之淺深,不在乎強與弱;曆數之所以長短者,在風俗之厚薄,而不在乎富與貧。

    道德誠深,風俗誠厚,雖貧且弱,不害于長而存。

    道德誠淺,風俗誠薄,雖強且富,不救于短而亡。

    人主知此,則知所輕重矣。

    是以古之賢君,不以弱而忘道德,不以貧而傷風俗。

    而智者觀人之國,亦必以此察之。

    齊至強也,周公知其後必有篡弑之臣②。

    衛至弱也,季子知其後亡③。

    吳破楚入郢,而陳大夫逢滑知楚之必複④。

    晉武既平吳,何曾知其将亂⑤。

    隋文既平陳,房喬知其不久⑥。

    元帝斬郅支⑦,朝呼韓⑧,功多于武、宣矣,偷安而王氏之釁生⑨。

    宣宗收燕、趙⑩,複河、湟(11),力強于憲、武矣(12),銷兵而龐勳之亂起(13)。

    臣願陛下務崇道德而厚風俗,不願陛下急于有功而貪富強。

    使陛下富如隋,強如秦,西取靈武(14),北取燕、薊(15),謂之有功可也,而國之長短,則不在此。

    夫國之長短,如人之壽夭,人之壽夭在元氣,國之長短在風俗。

    世有尫羸而壽考(16),亦有盛壯而暴亡。

    若元氣猶存,則尫羸而無害。

    及其已耗,則盛壯而愈危。

    是以善養生者,慎起居,節飲食,導引關節,吐故納新。

    不得已而用藥,則擇其品之上、性之良,可以久服而無害者,則五藏和平而壽命長。

    不善養生者,薄節慎之功(17),遲吐納之效(18),厭上藥而用下品,伐真氣而助強陽(19),根本已空,僵仆無日。

    天下之勢,與此無殊(20)。

    故臣願陛下愛惜風俗,如護元氣。

    以上言培養國脈,不在富強。

     【注釋】 ①曆數:這裡指王朝時間的長短。

     ②齊至強也,周公知其後必有篡弑之臣:齊是太公望的封地,很強盛,可周公預言齊後必有篡奪弑君之臣。

    太公傳二十九代,果然為田氏所代。

     ③季子:吳國公子季劄,曾代表吳國出使中原各國。

     ④陳:陳國,春秋末期小國。

    轄地大緻為今河南東部和安徽西北部一部分。

     ⑤何曾:字穎考。

    西晉初任丞相、太傅等官職。

    生活奢侈,日食萬錢,還說無下箸處。

     ⑥房喬:即房玄齡。

    隋文帝平定陳國,統一南北。

    房玄齡卻私下告訴其父說皇上本無德,以詐取天下,其子都驕奢不仁,必會争位殘殺,隋不會長久。

    事見《舊唐書·房玄齡傳》。

     ⑦郅(zhì)支:漢時匈奴的單(chán)于。

     ⑧朝呼韓:使呼韓來朝見。

    呼韓,匈奴郅支單于之弟。

     ⑨王氏之釁生:指王莽篡漢。

     ⑩燕:唐時成德、魏博、盧龍三鎮是古燕地。

    趙:唐時澤潞鎮是古趙地。

     (11)河:黃河。

    湟:湟水,源出青海,入甘肅,注入黃河。

     (12)憲、武:指唐憲宗李純和武宗李炎。

     (13)龐勳之亂:唐鹹通九年(868),徐、泗戍卒叛亂,推判官龐勳為主,後來聚衆十萬餘人,聲勢浩大。

    但終被康承訓、朱邪赤心讨平。

     (14)靈武:今甯夏靈武。

     (15)燕、薊:在今北京西北。

     (16)尪羸(wānɡléi):衰病瘦弱。

     (17)薄:輕視。

     (18)遲:輕慢,延緩。

     (19)伐:削弱。

    強陽:虛火。

     (20)殊:不同。

     【譯文】 進言之士可說不少,也曾有把國家存亡、存在時間長短的原因告訴陛下的嗎?國家所以存亡在道德深淺,而不在于強弱;國家所以存在時間的長短,在于風俗的厚薄,而不在于貧富。

    道德确實深,風俗确實純厚,即使貧弱,也會長久存續。

    道德确實淺,風俗确實淺薄,即使富強,也免不了它的夭亡。

    君王知道這些,就知道輕重所在了。

    因此古代賢明的君王,不因為國家弱小而不講道德,不因為國家貧困而敗壞風俗。

    聰明的人觀察别人的國家,也一定用這種尺度考察。

    齊國是最強大的,周公預知它後來必有弑君篡權的大臣;衛國是最弱小的,季子預知它滅亡在最後;吳國攻破楚國都城郢,而陳國大夫逢滑預知楚國必可以收複;晉武帝既已平定了吳國,而何曾預知它即将變亂;隋文帝既已滅陳,而房喬預知它的統治不會長久。

    漢元帝斬殺郅支,使呼韓邪單于來朝見,功勳多于漢武帝、宣帝了,然而由于偷安而使王氏掌權,成為災禍的開端;唐宣宗收複燕地、趙地,收複黃河、湟水流域,力量比唐憲宗、武宗強大,但罷兵後就有龐勳的叛亂。

    臣希望陛下尊崇道德而使風俗純厚,不希望陛下急功近利而貪圖富強。

    假使陛下富裕如隋朝,強大如秦朝,向西攻取靈武,向北攻取燕薊,說這有功是可以的,而國家存在時間的長短卻不在這方面。

    國運的長短,好比人的壽夭,人的壽夭在于元氣的多少,國運的長短在于風俗的厚薄。

    世人有衰病瘦弱而長壽的,也有強壯而突然死亡的。

    假如元氣還存在,那麼衰病瘦弱也無害于長壽。

    等到元氣耗盡,那麼強壯就更危險。

    因此善于養生的人,慎重起居,飲食有節,疏導關節,吐故納新。

    不得已要用藥,就選擇品優性良、久服無害的藥,這就使五髒和暢而壽命延長。

    不善于養生的人,輕視起居、飲食有節的功效,輕視吐故納新的功效,厭棄上品藥物服用下品藥物,削弱真氣而助長虛火,身體根本已空虛,就不會有太長壽命了。

    天下的情勢,同這沒有區别。

    所以臣希望陛下愛惜風俗,如同保護自己的元氣。

    以上論培養國脈,使國家長治久安的關鍵不在是否富強。

     古之聖人,非不知深刻之法可以齊衆①,勇悍之夫可以集事,忠厚近于迂闊,老成初若遲鈍。

    然終不肯以彼而易此者,知其所得小而所喪大也。

    曹參②,賢相也,曰慎無擾獄市。

    黃霸③,循吏也④,曰治道去泰甚⑤。

    或譏謝安以清談廢事⑥,安笑曰:秦用法吏,二世而亡。

    劉晏為度支⑦,專用果銳少年,務在急速集事,好利之黨,相師成風⑧。

    德宗初即位,擢崔祐甫為相⑨。

    祐甫以道德寬大,推廣上意,故建中之政⑩,其聲翕然(11),天下想望,庶幾正觀(12)。

    及盧杞為相(13),諷上以刑名整齊天下,馴緻澆薄(14),以及播遷(15)。

    我仁祖之禦天下也(16),持法至寬,用人有叙(17),專務掩覆過失(18),未嘗輕改舊章(19)。

    然考其成功,則曰未至,以言乎用兵,則十出而九敗(20),以言其府庫,則僅足而無餘。

    徒以德澤在人,風俗知義。

    是以升遐之日(21),天下如喪考妣(22),社稷長遠,終必賴之。

    則仁祖可謂知本矣。

    今議者不察,徒見其末年吏多因循,事不振舉,乃欲矯之以苛察,齊之以智能,招來新進勇銳之人,以圖一切速成之效,未享其利,澆風已成。

    且天時不齊,人誰無過?國君貪垢(23),至察無徒(24)。

    若陛下多方包容,則人材取次可用。

    必欲廣置耳目,務求瑕疵,則人不自安,各圖苟免,恐非朝廷之福,亦豈陛下所願哉?漢文欲用虎圈啬夫,釋之以為利口傷俗(25)。

    今若以口舌捷給而取士,以應對遲鈍而退人,以虛誕無實為能文,以矯激不仕為有德,則先王之澤,遂将散微。

    以上言用老成忠厚,不取新銳刻深。

     【注釋】 ①齊衆:使衆人整齊一緻。

     ②曹參:漢初名臣,秦末随劉邦起義,漢建立後因功被封平陽侯。

    繼蕭何為漢惠帝時丞相。

     ③黃霸:西漢時人,曾任郡守直至丞相。

     ④循吏:遵理守法的好官。

     ⑤治道:治理國家的方法。

     ⑥謝安:字安石,東晉政治家。

     ⑦劉晏:字士安,唐代财政家。

    曾任吏部尚書、平章事、領度支鹽鐵轉運租庸使等職。

     ⑧相師:互相效法。

     ⑨崔祐甫:779年,唐代宗死,唐德宗繼位後,任祐甫為相。

     ⑩建中:唐德宗年号(780—783)。

     (11)翕(xī)然:和合貌。

     (12)庶幾正觀:幾乎接近貞觀之治。

    正觀,即貞觀,唐太宗年号(627—649)。

    寫作“正觀”可能是為了避宋仁宗趙桢之諱。

     (13)盧杞:字子良,唐建中初年由禦史中丞升為宰相,陷害楊炎、顔真卿,排斥宰相張镒等。

    後因罪屢次被彈劾,終于被貶職。

     (14)馴:漸進之意。

     (15)播遷:指建中四年(783)十月泾原兵變,唐德宗逃往奉天(今陝西乾縣)一事。

     (16)仁祖:指宋仁宗趙祯。

     (17)有叙:循序,不是越級提拔。

     (18)掩覆:遮蓋,不張揚。

     (19)未嘗:不曾。

     (20)十出而九敗:指宋對遼、夏的戰争多次失敗。

     (21)升遐(xiá):古代對帝王去世的委婉說法。

     (22)如喪考妣(bǐ):像死了父母一樣悲痛。

    考妣,指已去世的父母。

     (23)國君含垢:語出《左傳·宣公十五年》晉大夫伯宗對晉景公語所引當時諺語,意思是君主器量要宏大。

     (24)至察無徒:語出《漢書·東方朔傳》:“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

    ”比喻人太精明,其手下辦事人将望而生畏,隻好背棄而去。

    徒,追随者。

     (25)漢文欲用虎圈啬夫,釋之以為利口傷俗:漢文帝遊上林苑,至虎圈,問上林尉關于上林苑的事,尉不能回答,而管虎圈的啬夫代替尉作了回答,言語流利,文帝便想提升虎圈啬夫為上林令。

    随從的張釋之反對,說假如因能言而升官,那麼天下人都去學花言巧語,不務實際了。

    其事見《史記·張釋之列傳》。

     【譯文】 古代的聖人不是不知道嚴峻苛刻的法令能使衆人一緻,勇悍的人能成就事業,忠厚的人近于迂闊,老成的人初看好像遲鈍。

    然而始終不肯用那嚴峻苛刻的法令和勇悍的人來代替忠厚、老成的人,是因為知道得益小而損失大。

    曹參是賢明的丞相,他說,小心不要擾亂訴訟和交易買賣。

    黃霸是循理守法愛護民衆的好官,他說:治理的方法是去掉太過分的。

    有人譏諷謝安因清談廢事,謝安笑着說:秦用商鞅,二世而亡。

    劉晏為度支官,專門任用果敢有才的年輕人,目的在于迅速辦成事情,喜好言利之徒互相效法成為風氣。

    唐德宗剛即位,提拔崔祐甫為宰相。

    祐甫用道德寬仁來推行皇上的旨意,所以建中年間的政治,清平美好,是天下人所想望的,差不多接近貞觀盛世。

    等到盧杞做了宰相,勸君王用法家之學治理天下,逐漸使人心澆薄,以緻有建中四年泾原兵變,德宗出逃。

    我仁宗皇帝治理天下,實行法律最寬,用人循序,不計較小的過失,未曾輕易改革舊的典章制度。

    但考察他的成功所在,可以說未能達到,說起用兵,是十次有九次失敗;說起府庫,隻是剛夠用而沒有多餘。

    隻有德澤給民衆,風俗知禮義。

    因此在他去世之時,天下人如喪父母一樣悲痛,國家長遠,終必依賴他。

    可以說仁宗是知道根本所在。

    如今論者看不到這些,隻看到仁宗末年官吏因循,事情不得辦理,就想用苛法糾正它,用智能整齊它,招攬提拔新進的勇銳年輕人,以達到一切速成的效果,在未能享受其利時,恐怕澆薄風氣就已形成。

    況且天時有變,誰能無過?君主器量要宏大,過于苛察則沒有追随者。

    假如陛下有多方包容之心,那麼人才随便可用。

    一定想多置耳目,吹毛求疵,那麼人心不甯,各人都想苟且免被處分,這恐怕不是朝廷之福,難道是陛下所希望的嗎?漢文帝想提升虎圈的啬夫做官,張釋之反對,認為能說會道就做官會有傷風俗。

    當今如果憑能說會道取士,因為應答遲鈍退人,把虛誕沒有根據的論說當做有文采,把矯情偏激不去做官當做有德行,那麼先王的德澤,就将散失殆盡了。

    以上論用老成忠厚之人,而不用新進勇銳、嚴峻苛刻之人。

     自古用人,必須曆試。

    雖有卓異之器,必有已成之功。

    一則使其更變而知難①,事不輕作②,一則待其功高而望重,人自無辭③。

    昔先主以黃忠為後将軍④,而諸葛亮憂其不可,以為忠之名望,素非關、張之倫⑤,若班爵遽同,則必不悅,其後關羽果以為言。

    以黃忠豪勇之姿,以先主君臣之契,尚複慮此,況其他乎?世嘗謂漢文不用賈生⑥,以為深恨。

    臣嘗推究其旨,竊謂不然。

    賈生固天下之奇才,所言亦一時之良策,然請為屬國欲系單于⑦,則是處士之大言、少年之銳氣⑧。

    昔高祖以三十萬衆困于平城⑨,當時将相群臣,豈無賈生之比?三表五餌⑩,人知其疏,而欲以困中行說(11),尤不可信。

    兵,兇器也,而易言之,正如趙括之輕秦、李信之易楚(12)。

    若文帝亟用其說,則天下殆将不安。

    使賈生嘗曆艱難,亦必自悔其說,用之晚歲,其術必精,不幸喪亡,非意所及。

    不然,文帝豈棄材之主?绛、灌豈蔽賢之士(13)?至于晁錯,尤号刻薄,文帝之世,止于太子家令,而景帝既立,以為禦史大夫,申屠賢相(14),發憤而死,更法改令,天下騷然。

    及至七國發難,而錯之術亦窮矣(15)。

    文、景優劣,于此可見。

    大抵名器爵祿(16),人所奔趨,必使積勞而後遷,以明持久而難得,則人各安其分,不敢躁求。

    今若多開驟進之門(17),使有意外之得,公卿侍從,跬步可圖,其得者既不以僥幸自名,則不得者必皆以沉淪為恨。

    使天下常調,舉生妄心,恥不若人,何所不至?欲望風俗之厚,豈可得哉?選人之改京官(18),常須十年以上,薦更險阻(19),計析毫厘(20)。

    其間一事聱牙(21),常至終身淪棄(22)。

    今乃以一言之薦,舉而予之,猶恐未稱(23),章服随至(24)。

    使積勞久次而得者(25),何以厭服哉(26)?夫常調之人,非守則令(27),員多阙少,久已患之,不可複開多門以待巧進。

    若巧者侵奪已甚,則拙者迫怵無聊,利害相形(28),不得不察。

    故近來樸拙之人愈少,而巧佞之士益多。

    惟陛下重之惜之,哀之救之。

    如近日三司獻言,使天下郡選一人,催驅三司文字,許之先次指射以酬其勞(29),則數年之後,審官吏部(30),又有三百餘人得先占阙,常調待次(31),不其愈難?此外勾當發運均輸(32),按行農田水利(33),已據監司之體(34),各懷進用之心,轉對者望以稱旨而驟遷(35),奏課者求為優等而速化(36),相勝以力,相高以言,而名實亂矣。

    以上言不取驟進速化。

     惟陛下以簡易為法,以清淨為心,使奸無所緣(37),而民德歸厚。

    臣之所願厚風俗者,此之謂也。

    厚風俗止此。

     【注釋】 ①更(ɡēnɡ):經曆。

     ②事不輕作:即不輕作事。

    是賓語前置。

    輕,輕易,随便。

     ③人自無辭:旁人自然沒有異議。

     ④先主:蜀漢皇帝劉備。

    黃忠:字漢升,三國時南陽(今屬河南)人。

    初屬劉表,守長沙。

    後歸劉備,因功受封讨虜将軍。

    其事見《三國志·蜀書·關張馬黃趙傳》。

     ⑤關、張:指蜀漢大将關羽、張飛。

     ⑥賈生:即賈誼。

    西漢文帝時政論家和文學家。

    但受周勃、灌嬰排擠,遭貶谪為長沙王太傅。

    三十多歲即抑郁而死。

     ⑦屬國:即典屬國,西漢官名,掌管對外事務。

    系單于:捆縛匈奴的單于。

     ⑧處士:這裡指未出仕的人,無政治和軍事經曆而不知深淺。

     ⑨平城:今山西大同。

     ⑩三表五餌:三表,即仁、義、誠。

    五餌,五種物質上的誘惑,即“賜之盛服車乘以壞其目,賜之盛食珍味以壞其口,賜之音樂婦人以壞其耳,賜之高堂邃宇府庫奴婢以壞其腹;于來降者,上以召幸之,相娛樂,親酌而手食之,以壞其心”(《漢書·賈誼傳》顔師古注)。

    《漢書·賈誼傳》引劉向的話有:“及欲試屬國,施‘五餌三表’,以系單于,其術固以疏矣。

    ” (11)中行說:人名。

    姓中行。

    本是漢宦官,後來叛降單于,替單于出謀擾漢。

     (12)趙括:戰國時趙國大将趙奢之子,熟讀兵書,喜談兵事。

    有時其父尚辯不過他。

    但趙奢預言其子不能為将,為将必敗,因“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

    前260年,趙括代廉頗為将戰于長平,趙軍大敗,被坑殺四十餘萬。

    李信:戰國末期秦将。

    主張攻取楚國隻需二十萬人,結果他于前225年引兵二十萬攻楚,被打敗。

     (13)绛、灌:即绛侯周勃和颍陰侯灌嬰,均為漢高祖功臣。

     (14)申屠:即申屠嘉,漢文帝丞相,封故安侯。

    景帝時,反對晁錯變更法令,拟殺晁錯未成,吐血而死。

     (15)錯:即晁錯,西漢政論家。

    景帝時,為禦史大夫,主張“削藩”,得到景帝采納。

    不久七國以誅晁錯為名發動叛亂。

    為袁盎等所谮,被殺。

     (16)名:指帝王所頒賜的高貴身份。

    器:指和身份相稱的器物。

     (17)驟進:迅速升官。

     (18)選人:初入仕候選官職的人。

    京官:中央各官署的官。

     (19)險阻:磨難,如曆年考績、政治上的挫折等。

     (20)計析毫厘:指吏部對官員年資、功過的精确計算。

     (21)聱(áo)牙:指不順利。

     (22)至:緻使,造成。

     (23)稱:滿足,如意。

     (24)章服:官服。

    章,色彩花紋。

     (25)久次:按次第長期等候。

     (26)厭:同“餍”。

    滿足。

     (27)守:郡守,指宋代的知府或知州。

    令:知縣。

     (28)利害相形:比較利害。

     (29)催驅三司文字,許之先次指射以酬其勞:催促強令落實三司所頒文件,允許提前補官。

     (30)審官吏部:在吏部等待審批安排的官吏。

     (31)常調待次:按常規等待補缺。

     (32)勾當:辦理,經營。

     (33)按行:巡回視察。

     (34)監司:監察地方官吏的官。

     (35)轉對:蒙天子輪流召對。

    稱:符合,滿足。

     (36)奏課:官吏被考績,評定優劣。

    化:改變。

    也指升官。

     (37)緣,沿着,順着。

     【譯文】 自古用人,都必須經曆多種考驗。

    即使有出衆的才能本領,也必須有已成就的功勞。

    一是使他經曆變革知道艱難,不輕率做事;一是等待他功高望重,再予提拔,人們自然沒有異議。

    過去先主劉備讓黃忠做後将軍,諸葛亮擔憂他不行,認為黃忠的名望,一向比不上關羽、張飛之輩,如果頒爵一時之間和關、張相同,那麼他們必然不高興,其後關羽果然表示不滿。

    憑黃忠豪勇的資質,劉備君臣的默契,尚且考慮這些,何況其他情況呢?也有人曾說漢文帝不重用賈生,是很遺憾的。

    臣曾探究其意旨,私下認為不是這樣。

    賈生固然是天下奇才,所論也是一時的良策,然而他請作典屬國,想捆匈奴的單于,則是未做官的人的大話,年輕人的銳氣。

    過去漢高祖率三十萬軍隊被匈奴圍困在平城,當時的将相群臣,難道沒有比得上賈生的嗎?用仁、義、誠、信感化匈奴,用五件物質享受誘惑匈奴,從中人們就知道賈生之術疏淺,而想用此來迷惑中行說,就更加不可信。

    戰争是兇器,賈誼輕率地談論它,正像趙括輕視秦國,李信認為楚國容易打敗一樣。

    假如文帝采用了賈誼的論說,那麼天下恐怕将要不安甯了。

    假如賈誼曾經曆艱難的磨煉,也必然為自己的言論而懊悔,在賈誼上了年紀後再委以重任,他的策略一定很精,不幸他英年去世,出于意料之外。

    要不是這樣,漢文帝豈不是不用賢才的君主?周勃、灌嬰豈不是埋沒賢才的人?至于說到晁錯,尤其刻薄,漢文帝在位時,他隻是太子家令,而景帝登位,他才被任命為禦史大夫。

    丞相申屠嘉可說是賢相,因反對晁錯所為但無法阻止竟氣憤而死,晁錯主張更改法令,天下騷動。

    等到造成七國之亂,而此時晁錯的策略也窮盡了。

    文帝、景帝的優劣,由此可見。

    大凡名利爵祿,是人們所追求的。

    一定要積累功勞然後才升遷,以表明升遷持久而難得,那麼人們就會各安其職,不敢急躁求進。

    當今如果大開迅速提升之門,使人們能意外地得到提拔,三公九卿和親近皇帝的侍從,輕易可圖,得到的人既不認為自己是僥幸所得,那麼得不到的人必都會以沒能得到晉升為恨事。

    使天下按常規方法以資曆深淺而升遷的官員,全部産生越級升遷之心,以不如别人為恥,那麼他們什麼手段使不出來呢?想讓風俗純厚,哪裡能達到目的呢?候選官職的人改任京官,常需十多年時間,多次經曆磨難,吏部對功過精細計算。

    其間有一點不順利,常造成終生無望。

    如今憑一人的推薦而授予官職,還擔心他不滿意,官服随之而到。

    這讓那些積累功勞按次第長期等候的官吏,憑什麼心服呢?常調的人,不是郡守就是縣令,官員多而缺位少,以此為患很久了,不能再開進職之途,以讓人鑽營進取。

    如果善于鑽營的人進取很快,那麼不善于投機的人進職就無所憑借,無所指望,利害相比較,不能不考慮。

    所以近來樸拙的人少了,而鑽營之士多了。

    希望陛下重視珍惜它,哀憐拯救它。

    如近來三司建議,使天下每郡選取一人,強令落實三司所發指令,允許他提前指明所要補的官缺來酬報其功勞,那麼數年之後,吏部考察晉升官員,又多出三百餘人,而且他們先占缺位,一般按常規調動的隻好等待,不是更加難辦嗎?此外辦理發運均輸的官員,巡回視察農田水利的官員,已據有監司的實權,都懷有晉升的願望,蒙天子召對的希望由于符合皇上的心意而迅速提升,被考核政績的人希求評為優等而很快改任升遷,以權勢争勝負,以言語争高低,這樣名和實就混亂了。

    以上論不晉升急躁求進者和迅速提升官員。

     隻希望陛下以簡易為法,以清靜為心,使奸邪無所緣求,而百姓品德歸于純厚。

    臣所希望的純厚風俗,就是這些了。

    所謂純厚風俗就是這些。

     古者建國,使内外相制①,輕重相權②。

    如周如唐③,則外重而内輕;如秦如魏④,則外輕而内重。

    内重之弊,必有奸臣指鹿之患⑤;外重之弊,必有大國問鼎之憂⑥。

    聖人方盛而慮衰,常先立法以救弊。

    國家租賦總于計省,重兵聚于京師,以古揆今,則似内重。

    恭惟祖宗所以預圖而深計,固非小臣所能臆度而周知⑦。

    然觀其委任台谏之一端⑧,則是聖人過防之至計⑨。

    曆觀秦、漢以及五代,谏争而死,蓋數百人。

    而自建隆以來⑩,未嘗罪一言者(11),縱有薄責,旋即超升。

    許以風聞,而無官長。

    風采所系,不問尊卑。

    言及乘輿(12),則天子改容;事關廊廟(13),則宰相待罪。

    故仁宗之世,議者譏宰相但奉行台谏風旨而已(14)。

    聖人深意,流俗豈知?擢用台谏固未必皆賢,所言亦未必皆是,然須養其銳氣而借之重權者,豈徒然哉?将以折奸臣之萌,而救内重之弊也。

    夫奸臣之始,以台谏折之而有餘,及其既成,以幹戈取之而不足。

    今法令嚴密,朝廷清明,所謂奸臣,萬無此理。

    然而養貓所以去鼠,不可以無鼠而養不捕之貓;畜狗以防奸,不可以無奸而畜不吠之狗。

    陛下得不上念祖宗設此官之意,下為子孫立萬世之防,朝廷紀綱,孰大于此? 【注釋】 ①内:中央。

    外:地方。

     ②輕:權力小弱。

    重:權力大強。

     ③如周如唐:周朝諸侯紛争而天子衰微,唐代藩鎮割據而不服朝廷,故曰外重内輕。

     ④如秦如魏:秦廢諸侯而置郡縣,三國時魏國諸侯受朝廷派去的監國牽制,故曰外輕内重。

     ⑤指鹿之患:指秦二世時宦官趙高指鹿為馬的故事。

     ⑥大國問鼎:指春秋時楚莊王問周室王鼎之輕重。

    喻為觊觎王權。

     ⑦臆度(duó):主觀猜測。

    周知:完全了解。

     ⑧台谏:唐宋以禦史為台官,以給事中、谏議大夫為谏官。

     ⑨聖人:此處指宋朝先代皇帝。

    至計:最好的計謀。

     ⑩建隆:宋太祖年号(960—963)。

     (11)罪:責罰。

    言者:指進谏的人。

     (12)乘輿:帝王的車輿。

    指代皇帝。

     (13)廊廟:廟堂。

    指朝廷。

     (14)風旨:透露出來的意圖。

     【譯文】 古代建國,使中央和地方相制約,權勢大小相平衡。

    像周朝像唐朝,就是地方權重而中央權輕;像秦朝像魏朝,就是地方權輕而中央權重。

    中央權重的弊病是必有奸臣指鹿為馬的禍患,地方權重的弊病是必有大國問鼎的憂慮。

    聖人在強盛時就想到衰敗,常常先立法來拯救弊病。

    國家财權歸于中央财政部門,精銳部隊駐紮在京師,從古看今,就好似中央權重。

    隻是太祖太宗預圖深謀的,固然不是小臣所能主觀猜測而完全知道。

    然而看他們委任台谏一事,則是聖人防止過錯出現的最好策略。

    遍觀秦、漢、五代,為谏議而死的大約有數百人。

    而從太祖建隆年間以來,未曾治罪一個進言的人,即使有輕微的責罰,很快就予以免除。

    允許他們采用傳聞的材料,不必考慮上級官員的強制報複。

    谏議所指,不論尊卑。

    諷谏到皇上,皇上認真聽取;事關朝廷,則宰相等待抨擊。

    所以仁宗時代,議論的人譏諷宰相隻是奉行台谏的旨意罷了。

    聖人的深慮,哪裡是流俗所能知道的?他用的台谏,固然并非都是賢人,他們所議谏的,也不一定都對。

    然而必須養成台谏的銳氣,給他們重權,哪裡是沒有用處的呢?将用他們挫折奸臣的萌生并糾正中央權重的弊病。

    奸臣剛出現,用台谏挫敗他有餘;等他已成氣候,用武力也不能夠消滅他。

    如今法令嚴密,朝廷清明,所說的奸臣,根本沒有。

    然而養貓用于消滅老鼠,不能因為沒有老鼠就養不捕老鼠的貓;養狗用于提防奸盜,不能因為沒有奸盜就養不叫的狗。

    陛下能不上念太祖太宗設此官的深意,下為子孫立萬代的防範嗎?有什麼比朝廷紀綱更大的呢? 臣自幼小所記,及聞長老之談,皆謂台谏所言,常随天下公議。

    公議所與,台谏亦與之①;公議所擊,台谏亦擊之。

    及至英廟之初②,始建稱親之議,本非人主大過,亦無典禮明文,徒以衆心未安,公議不允,當時台谏,以死争之。

    今者物論沸騰③,怨交至④,公議所在,亦可知矣,而相顧不發,中外失望。

    夫彈劾積威之後,雖庸人亦可以奮揚;風采消委之餘,雖豪傑有不能振起。

    臣恐自茲以往,習慣成風,盡為執政私人,以緻人主孤立。

    紀綱一廢,何事不生?孔子曰:“鄙夫可與事君也與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

    苟患失之,無所不至矣⑤。

    ”臣始讀此書,疑其太過,以為鄙夫之患失,不過備位而苟容⑥。

    及觀李斯憂蒙恬之奪其權,則立二世以亡秦⑦;盧杞憂懷光之數其惡,則誤德宗以再亂⑧。

    其心本生于患失,而其禍乃至于喪邦。

    孔子之言,良不為過。

    是以知為國者,平居必常有忘軀犯顔之士⑨,則臨難庶幾有徇義守死之臣。

    苟平居尚不能一言,則臨難何以責其死節?人臣苟皆如此,天下亦曰殆哉!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⑩。

    和如和羹,同如濟水(11)。

    故孫寶有言(12):“周公上聖,召公大賢,猶不相悅(13),著于經典,兩不相損。

    ”晉之王導,可謂元臣,每與客言,舉坐稱善,而王述不悅,以為人非堯、舜,安得每事盡善?導亦斂衽謝之。

    若使言無不同,意無不合,更唱疊和,何者非賢?萬一有小人居其間,則人主何緣得以知覺?臣之所願存紀綱者,此之謂也。

    以上存紀綱。

     【注釋】 ①與:贊許。

     ②英廟:指英宗趙曙。

     ③物論:輿論。

     ④怨(dú):痛恨責怨之言。

     ⑤“孔子曰”幾句:語出《論語·陽貨》。

     ⑥備位:充數,填補空缺。

    苟容:不以直道行事,隻求不被罷黜。

     ⑦及觀李斯憂蒙恬之奪其權,則立二世以亡秦:秦始皇死後,宦官趙高謀立始皇小兒子胡亥,怕李斯不肯,就以如始皇長子扶蘇為帝,那麼蒙恬可能奪丞相之權的話來誘迫李斯。

    李斯因怕失權而中計,參預立胡亥為帝的陰謀。

     ⑧盧杞憂懷光之數其惡,則誤德宗以再亂: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十月,朱泚叛亂,占據京都長安,德宗出逃,李懷光領兵來救。

    懷光曾斥責過盧杞的奸惡,盧杞怕他在德宗面前再揭發,就阻撓他與德宗相見。

    懷光堅持面帝,并列舉盧杞罪行,使盧杞被貶。

    然懷光懷有疑懼,于德宗興元元年(784)舉兵反叛,德宗再次出逃。

    是為“再亂”。

     ⑨平居:平常無事時。

    犯顔:敢于冒犯君王的威嚴。

     ⑩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語出《論語·子路》。

     (11)和如和羹,同如濟水:語出《左傳·昭公二十年》所記晏嬰之說。

     (12)孫寶:西漢末年大臣。

    以明經為郡吏。

     (13)相:互相,彼此。

     【譯文】 臣自幼所記,以及後來聽長者所談,都說台谏所說,常跟随天下公議。

    公議所贊揚的,台谏也贊揚;公議所抨擊的,台谏也抨擊。

    等到英宗初年,他想稱濮王為皇考。

    這本來也不是帝王的大過,也沒有典禮明文規定不可以,隻是民心未安,公議不允許,當時的台谏冒死反對。

    如今輿論沸騰,怨恨責罵,交互而來,公議所在,也就可知了。

    而台谏互相觀望不去進谏,使天下失望。

    彈劾積威之後,即使一般人也能奮揚風采;彈劾消萎之餘,即使是豪傑也不能振起。

    臣擔心從此以後,這種習慣成為風氣,都成了執政的心腹,以緻使皇上孤立。

    紀綱制度廢棄,什麼事情不會發生?孔子說:“可以跟鄙野之人一起侍奉君主嗎?在他未得侍奉君主時,總是憂慮得不到;既得到之後,又憂慮再失掉。

    如果憂慮再失掉,那麼沒有什麼非分的事情不能做的了。

    ”臣最初讀這段話,懷疑他說的太過分,認為鄙夫的患得患失不過是充數而求不被罷黜。

    等到讀到李斯憂慮蒙恬奪他的權,就擁立秦二世,導緻秦國滅亡;盧杞憂慮李懷光在德宗面前揭露他的罪惡,就誤導德宗,導緻再次出現政局混亂而出逃。

    他們本來出自憂慮怕失去權勢,而帶來的禍害竟至于危及國家。

    這時才明白孔子的話,的确不過分。

    因此知道治理國家的,平常必有不顧生命敢于冒君主威怒谏诤的人,那麼到危難時才有為君主殉義守死的臣下。

    假如平常尚且不敢進一言,那麼到危難時用什麼能要求他守節而死?人臣假如都這樣,天下也可以說太危險啦!君子調和而不混同,小人混同而不調和。

    和就像用五味調羹,同就像水中加水。

    所以孫寶說:“周公是大聖人,召公是大賢人,還互不相悅,載于經典,對誰也沒有損害。

    ”東晉的王導,可以說是元老大臣,每同客人談話,大家都說好,然而王述不高興,他認為人不可能都如堯舜那樣聖明,怎能每件事都好?王導聽後,恭敬地向他表示感謝。

    如果議論沒有不同的,意見沒有不合的,再加上許多人附和,還有什麼人不是賢者呢?萬一有小人在其中,那麼君主靠什麼得以知覺呢?臣所希望的存紀綱,就是說的這些。

    以上論存紀綱。

     臣非敢曆诋新政,苟為異論。

    如近日裁減皇族恩例、刊定任子條式、修完器械、閱習鼓旗①,皆陛下神算之至明,乾綱之必斷②,物議既允,臣安敢有詞?然至于所獻三言③,則非臣之私見,中外所病,其誰不知?昔禹戒舜曰:“無若丹朱傲④,惟慢遊是好。

    ”舜豈有是哉!周公戒成王曰:“無若殷王⑤,受之迷亂,酗于酒德哉。

    ”成王豈有是哉!周昌以漢高為桀、纣⑥,劉毅以晉武為桓、靈⑦,當時人君,曾莫之罪,書之史冊,以為美談。

    使臣所獻三言,皆朝廷未嘗有此,則天下之幸,臣與有焉⑧。

    若有萬一似之,則陛下安可不察?然而臣之為計,可謂愚矣。

    以蝼蟻之命,試雷霆之威,積其狂愚,豈可屢赦?大則身首異處,破壞家門,小則削籍投荒⑨,流離道路。

    雖然,陛下必不為此。

    何也?臣天賦至愚,笃于自信。

    向者與議學校貢舉⑩,首違大臣本意,已期竄逐,敢意自全!而陛下獨然其言,曲賜召對,從容久之(11),至謂臣曰:“方今政令得失安在?雖朕過失,指陳可也。

    ”臣即對曰:“陛下生知之性(12),天縱文武(13),不患不明,不患不勤,不患不斷,但患求治太速,進人太銳(14),聽言太廣(15)。

    ”又備述其所以然之狀。

    陛下颔之曰:“卿所獻三言,朕當熟思之。

    ”臣之狂愚,非獨今日,陛下容之久矣。

    豈有容之于始而不赦之于終?恃此而言,所以不懼。

    臣之所懼者,譏刺既重,怨仇實多,必将诋臣以深文(16),中臣以危法(17),使陛下雖欲赦臣而不可得,豈不殆哉!死亡不辭,但恐天下以臣為戒,無複言者,是以思之經月,夜以繼日,書成複毀,至于再三。

    感陛下聽其一言,懷不能已,卒吐其說。

    惟陛下憐其愚忠而卒赦之,不勝俯伏待罪憂恐之至。

     【注釋】 ①任子:授予大官員的子弟和皇親國戚的子弟以官職。

     ②乾綱:指君主的英明果決。

    《周易》以“乾”為天,故用它比作君主。

     ③三言:指上文“結人心,厚風俗,存紀綱”三事。

     ④丹朱:帝堯的兒子。

     ⑤殷王:指商纣。

     ⑥周昌:秦時為泗水卒史,秦末農民戰争中歸劉邦,從之入關破秦,任中尉。

    後為禦史大夫,封汾陰侯。

     ⑦劉毅:西晉時人,官至尚書左仆射。

    曾指責晉武帝的賣官鬻爵行為。

     ⑧與:參與。

     ⑨削籍:把名字從官員的冊籍中除去。

     ⑩貢舉:古時地方向中央薦舉人才,泛稱貢舉。

     (11)從容:寬舒閑适。

     (12)生知:生而知之。

     (13)文武:指皇帝的才智。

    《呂氏春秋·喻大》:“天子之德廣運,乃神、乃武、乃文。

    ” (14)銳:快。

     (15)太廣:範圍太大。

     (16)诋(dǐ):說壞話,毀謗。

    深文:嚴苛的法律條文。

     (17)中:打擊。

     【譯文】 臣不敢诋毀新政,随便發表不同議論。

    如近來修改宗室授官法,取消皇家親族一定授予官職的舊例,制定子弟因父兄之蔭而得官的條文,修整武器裝備,檢閱部隊,都是陛下的英明果決之舉,輿論既已認可,臣豈敢有異議?然而說到臣上面提到的三方面的谏議,并非是臣個人的見解,天下所苦,有誰不知?過去禹告誡舜說:“不要像丹朱那樣傲慢,隻愛好閑遊。

    ”舜難道有這種缺點嗎!周公告誡成王說:“不要像商纣王那樣迷亂,沉湎酒色啊!”成王難道有這種缺點嗎!周昌把漢高祖當成桀、纣一樣的君主,劉毅把晉武帝當作桓、靈一樣的君主,當時的帝王都沒有怪罪他們,記載在史書上,成為美談。

    假使臣所提的三個方面的谏議,都是朝廷未嘗有的,那麼是天下的幸運,也有臣的一份。

    如果萬一有相似之處,那麼陛下怎能不省察?然而臣替陛下考慮,可說是很愚蠢了。

    用與蝼蟻一樣的生命,去冒犯雷霆的威嚴,積其狂妄愚蠢,怎能屢受赦免?大到被處死,敗壞家門;小到被削職,受貶荒遠之地,流離在道路之中。

    雖然這樣說,但陛下一定不會這樣做。

    為什麼呢?臣天賦最愚,真誠自信。

    前次參與讨論學校貢舉,首先違背大臣的本意,已預料被放逐,哪敢有自全之意!而陛下獨自贊同那些言論,下诏召見,氣氛融洽,以至于告訴臣:“當今政令得失在哪裡?即使是朕的過失,直接陳述也可以。

    ”臣當即回答說:“陛下是生而知之的,天賦才智,不必擔憂不明,不必擔憂不勤,不必擔憂不決斷,但憂慮求治心切,提升人太快,接受别人的話太廣泛。

    ”又詳細叙述了之所以這樣的情況。

    陛下颔首說:“卿所提三個建議,朕當仔細思考。

    ”臣的狂愚,并非今日是這樣,陛下容忍很久了。

    哪裡有開始容忍,而最後又不赦免的呢?依仗着這才進言,所以不憂懼。

    臣所憂懼的,是臣譏諷既然厲害,怨恨臣的人必定很多,他們一定用峻刻的語言诋毀臣,用厲害的法律來打擊臣,使陛下雖想赦免臣而做不到,難道不危險嗎?臣不怕死,但怕天下人引臣為戒,沒有再進言的,所以考慮累月,夜以繼日,寫成了毀掉,至于多次。

    感念陛下聽臣一言,懷藏于心不止,最終說出了臣的建議。

    希望陛下懷念臣的愚忠而最後赦免臣。

    禁不住伏地待罪,憂慮恐懼到了極點。

     代張方平谏用兵書 【題解】 本文是蘇轼于熙甯十年(1077)代張方平寫的一篇谏用兵的上書。

    文中首先論述好兵如好色,最終導緻亡國滅身。

    指出勝不一定是好事,敗不一定是壞事。

    然後列舉秦始皇、漢武帝、隋文帝、唐太宗四位皇帝的事功來證明自己的觀點,繼而以本朝的事例來進一步論證,說明和親的好處,指出戰争的慘禍,同時說明人君做事應順應天理順應民意,否則必定大敗。

    最後以機智巧妙的語言希望神宗皇帝納谏。

     本文引證廣博,論述嚴密,雖然其中部分事例不盡合理,但仍具有較強的說服力。

     張方平(1007—1091),神宗時曾任參知政事,與蘇轼父子交誼甚深。

    姚鼐認為張文平并無上奏此文之事,是蘇轼在黃州(今湖北黃岡黃州區)時自作的。

     臣聞好兵猶好色也。

    傷生之事非一①,而好色者必死。

    賊民之事非一②,而好兵者必亡。

    此理之必然者也。

    夫惟聖人之兵③,皆出于不得已,故其勝也,享安全之福。

    其不勝也,必無意外之患④。

    後世用兵,皆得已而不已⑤,故其勝也,則變遲而禍大,其不勝也,則變速而禍小⑥。

    是以聖人不計勝負之功⑦,而深戒用兵之禍⑧。

    何者?興師十萬,日費千金,内外騷動,殆于道路者七十萬家⑨。

    内則府庫空虛,外則百姓窮匮。

    饑寒逼迫,其後必有盜賊之憂,死傷愁怨,其終必緻水旱之報⑩。

    上則将帥擁衆,有跋扈之心;下則士衆久役,有潰叛之志。

    變故百出,皆由用兵。

    至于興事首議之人,冥谪尤重(11)。

    蓋以平民無故緣兵而死(12),怨氣充積,必有任其咎者(13)。

    是以聖人畏之重之,非不得已,不敢用也。

     【注釋】 ①傷生之事:傷害、損害生命的事情。

    非一:不止一件。

     ②賊民之事:殘害、損害民衆的事情。

     ③夫:發語詞。

    惟:隻有。

     ④患:禍患。

     ⑤得已而不已:應當、能夠停止而不停止。

     ⑥變速而禍小:變化快反而禍害少。

     ⑦不計勝負之功:不計較得勝或者失敗的功過。

     ⑧深戒:非常戒備、警戒。

     ⑨殆于道路者:指遭受戰亂,流離失所的人。

     ⑩其:代詞,指前面提到的“興師十萬”。

     (11)冥谪:死後的懲罰。

    冥,陰間,迷信傳說中人死後去的地方。

    谪,在這裡指懲罰。

     (12)蓋:大概,可能。

     (13)任其咎者:承擔責任的人。

     【譯文】 微臣聽說好戰如同好色一樣。

    損傷生命的事情不止一種,而好色一定會導緻早死。

    殘害百姓的事情不隻一件,而好戰一定會導緻滅亡,這是理所當然的。

    因此,聖人的軍隊,隻有在不得已時才會出動,如能取得勝利,就能享受安全的福蔭。

    即使不能取得勝利,也一定沒有意外的禍患。

    後世的人們用兵,卻都當停不停,當止不止,因此取得了勝利,雖然變化緩慢但積禍也巨大;如不能取得勝利,則變化快因而積禍也小。

    因此聖人不計較勝負成敗,而深深警戒于用兵的禍患。

    這是為什麼?比如發動十萬人的軍隊,就會每日耗費千金,導緻内外騷動不安,疲勞奔波危殆于道路的百姓也會達到七十萬家。

    朝廷内會因此導緻财用空虛,外則導緻百姓窮困貧乏。

    被饑寒所逼迫,就一定會有發生盜賊的憂慮,有死傷悲怨,一定會導緻水旱災害的報應。

    在上的将帥們擁兵自重,産生飛揚跋扈的欲念;在下則由于長久服役而産生潰逃反叛的念頭。

    事故到處發生,都是由于用兵引起。

    對于那些首先倡議興兵的人,到了陰曹地府受到的懲罰會尤其嚴重。

    因為無緣無故使平民由于戰争災禍而死,怨氣四處充溢堆積,那麼一定要有人來承擔責任。

    因此聖人對用兵的事情常有畏懼和謹慎對待的态度,不到不得已的時候不會出兵。

     自古人主好動幹戈,由敗而亡者,不可勝數。

    臣今不敢複言,請為陛下言其勝者。

    秦始皇既平六國,複事胡、越,戍役之患,被于四海。

    雖拓地千裡,遠過三代,而墳土未幹,天下怨叛,二世被害①,子嬰就擒②,滅亡之酷,自古所未嘗有也。

    漢武帝承文、景富溢之餘③,首挑匈奴,兵連不解,遂使侵尋及于諸國,歲歲調發,所至成功。

    建元之間,兵禍始作,是時蚩尤旗出,長與天等④,其春戾太子生⑤。

    自是師行三十餘年,死者無數。

    及巫蠱事起⑥,京師流血,僵屍數萬,太子父子皆敗⑦。

    班固以為太子生長于兵,與之終始。

    帝雖悔悟自克,而沒身之恨,已無及矣。

    隋文帝既下江南⑧,繼事夷狄,炀帝嗣位⑨,此志不衰。

    皆能誅滅強國,威震萬裡。

    然而民怨盜起,亡不旋踵。

    唐太宗神武無敵⑩,尤喜用兵,既已破滅突厥、高昌、吐谷渾等,猶且未厭,親駕遼東。

    皆志在立功,非不得已而用。

    其後武氏之難(11),唐室陵遲,不絕如線。

    蓋用兵之禍,物理難逃。

    不然,太宗仁聖寬厚,克己裕人,幾至刑措(12),而一傳之後(13),子孫塗炭,此豈為善之報也哉?由此觀之,漢、唐用兵于寬仁之後,故勝而僅存。

    秦、隋用兵于殘暴之餘,故勝而遂滅。

    臣每讀書至此,未嘗不掩卷流涕,傷其計之過也。

    若使此四君者,方其用兵之初,随即敗衄(14),惕然戒懼,知用兵之難,則禍敗之興,當不至此。

    不幸每舉辄勝,故使狃于功利(15),慮患不深。

    臣故曰:勝則變遲而禍大,不勝則變速而禍小。

    不可不察也。

     【注釋】 ①二世:即秦二世,名胡亥。

    秦朝第二代皇帝。

     ②子嬰:秦始皇孫子,二世兒子。

    秦二世三年(前207),趙高殺二世,立子嬰為秦王。

    他設計殺死趙高,并滅其三族,為秦王四十六日,即降于劉邦,後為項羽所殺。

     ③文、景:指漢文帝和漢景帝。

    富溢之餘:指充足的财富。

     ④長與天等:指戰旗遮天蔽日,極言其多。

     ⑤戾太子:一作衛太子,漢武帝太子,名劉據。

    出生于元朔元年(前128)。

     ⑥巫蠱事起:即漢朝的巫蠱之禍。

    武帝晚年多病,疑其左右人巫蠱所緻。

    征和二年(前93),江充誣告太子宮中埋有木人,太子劉據大懼,殺江充及胡巫,武帝發兵追捕,太子兵敗自殺,死者數萬人。

     ⑦太子父子皆敗:作者認為武帝父子間的流血沖突,是兩敗俱傷。

     ⑧隋文帝:名楊堅。

    隋朝的開國皇帝。

     ⑨炀帝:即隋炀帝楊廣。

     ⑩唐太宗:即李世民。

     (11)武氏之難:指武則天稱帝之事。

     (12)幾至刑措:幾乎把刑罰的工具全部收起來,棄置不用。

     (13)一傳之後:指高宗之後,武則天臨朝稱制,改唐為周。

     (14)敗衄(nǜ):戰敗,挫敗。

     (15)狃(niǔ)于功利:即拘泥、追求于功利。

    狃,拘泥,因襲。

     【譯文】 自古以來因國君喜歡兵戈戰争,導緻滅亡的,數也數不過來。

    微臣今天不敢再說那些失敗的國君,請為您說一下那些取得勝利的國君的情況。

    秦始皇滅掉六國之後,繼而北征匈奴,南攻越族,使天下都遭受兵役的禍患。

    雖然開拓疆土千萬裡,超過了夏、商、周三代,可是他死後的墳土還未幹,天下的百姓就反叛,結果秦二世被殺害,子嬰率兵投降項羽,秦國被滅亡的慘烈,從古至今未曾有過。

    漢武帝繼承了文、景之治而積累下的大量富餘财産,首次對匈奴發動大規模的戰争,持續十多年不間斷,使戰争延及了許多國家,每年都要進行征發調遣,所向披靡,取得成功。

    而到建元年間,由于戰争導緻的災禍開始出現,那時出現了蚩尤的戰旗,遮雲蔽日,與天相接,元朔六年春,戾太子出生。

    從那時起不斷用兵達三十多年,死傷無數。

    等到巫蠱事件發生後,京都流血遍地,死者達數萬人,父子自相殘殺,一敗塗地。

    所以班固認為太子在兵戰中長大,與戰事征戰相始終。

    漢武帝雖然多次後悔不該讓太子習于攻戰殺伐,但使太子遭受殺身之禍的悔恨已來不及了。

    隋朝隋文帝攻取江南,滅掉陳朝之後,繼續向突厥、吐谷渾等族用兵,隋炀帝繼位後,用兵征戰的迹象毫不衰竭。

    隋文帝、炀帝都能夠誅滅強的敵國,威武震懾于萬裡之外。

    然而民怨沸騰,盜賊蜂起,很快便導緻了國家的滅亡。

    唐太宗神聖英武,無人能夠匹敵,尤其喜歡用兵,在攻破突厥、高昌、吐谷渾等後,還不滿足,又親自率兵征伐遼東。

    這些人都是志在建立功業,而不是出于不得已而用兵。

    在以後武則天臨朝稱制,唐朝微弱,如同遊線一樣沒有斷絕。

    大概用兵的禍患,天理難逃,不可避免。

    否則,像唐太宗這樣仁聖寬厚,自我克制而使百姓富足,幾乎把所有的刑具都棄置不用,但卻在傳位于高宗之後,使兒孫們遭受到塗炭摧折,難道這是做好事行善的報應嗎?由此看來,漢朝、唐朝用兵較為寬大仁慈,所以取得勝利但僅能維持統治的存在。

    而秦朝、隋朝用兵殘忍兇暴,所以勝利了卻接着導緻了亡國。

    微臣每當讀到這些地方,總會合上書本而涕淚交流,哀傷他們計策的失誤。

    如果使這四位國君,在剛開始用兵時,便立即遭受失敗挫折,于是警戒恐懼,知道用兵的災難,那麼敗禍的結果應當不會達到如此地步。

    所不幸的是他們的每一個軍事行動都取得勝利,因此使他們沉溺于功名戰利,而不能認真地考慮禍患的存在。

    所以微臣才說取得勝利變化緩慢而積禍巨大,不取得勝利,反而變化快,因而積禍也小。

    這是不可不明察的。

     昔仁宗皇帝覆育天下,無意于兵。

    将士惰偷,兵革朽鈍,元昊乘間①,竊發西鄙,延安、泾原、麟府之間②,敗者三四,所喪動以萬計,而海内晏然。

    兵休事已,而民無怨言,國無遺患。

    何者?天下臣庶知其無好兵之心,天地鬼神諒其有不得已之實故也③。

    今陛下天錫勇智,意在富強。

    即位以來,繕甲治兵④,伺候鄰國⑤。

    群臣百僚,窺見此指,多言用兵。

    其始也,弼臣執國命者⑥,無憂深思遠之心;樞臣當國論者⑦,無慮害持難之識;在台谏之職者⑧,無獻替納忠之議。

    從微至著,遂成厲階。

    既而薛向為橫山之謀⑨,韓绛效深入之計⑩,陳升之、呂公弼等(11),陰與之協力,師徒喪敗,财用耗屈。

    較之寶元、慶曆之敗(12),不及十一,然而天怒人怨,邊兵背叛,京師騷然,陛下為之旰食者累月(13)。

    何者?用兵之端,陛下作之,是以吏士無怒敵之意而不直陛下也(14)。

    尚賴祖宗積累之厚、皇天保佑之深(15),故使兵出無功,感悟聖意。

    然淺見之士,方且以敗為恥,力欲求勝,以稱上心。

    于是王韶構禍于熙、河(16),章惇造釁于梅山(17),熊本發難于渝、泸(18)。

    然此等皆戕賊已降,俘累老弱困弊腹心(19),而取空虛無用之地,以為武功。

    使陛下受此虛名而忽于實禍,勉強砥砺,奮于功名。

    故沈起、劉彜複發于安南(20),使十餘萬人暴露瘴毒(21),死者十而五六,道路之人,弊于輸送,赀糧器械,不見敵而盡。

    以為用兵之意,必且少衰(22)。

    而李憲之師(23),複出于洮州矣(24)。

    今師徒克捷(25),銳氣方盛,陛下喜于一勝,必有輕視四夷陵侮敵國之意(14)。

    天意難測,臣實畏之。

     【注釋】 ①元昊:西夏王,本姓拓跋,宋賜姓趙。

     ②延安:今陝西膚施東。

    泾原:今甯夏泾原。

    麟府:今陝西神木北。

     ③諒:體諒,理解。

     ④繕甲治兵:修理铠甲,訓練軍隊。

     ⑤伺候:這裡指備戰、應付。

     ⑥弼臣:輔助、輔佐的大臣。

     ⑦當國論者:議論、決定國事的大臣。

     ⑧在台谏之職者:在朝廷擔任谏官的大臣。

     ⑨薛向:字師正,工于計算,曆主邊事。

    橫山:在今陝西榆林境内。

     ⑩韓绛:字子華。

    宋仁宗慶曆二年(1042)中探花。

    官至司空、檢校太尉,封康國公。

    追贈太傅。

     (11)陳升之:字暘叔,建陽(今屬福建)人。

    呂公弼:字寶臣,呂夷簡之子。

     (12)寶元、慶曆:都是宋仁宗年号。

    寶元,1038—1040年。

    慶曆,1041—1048年。

     (13)旰(ɡàn)食:到晚上才吃飯。

    形容忙碌得連吃飯的工夫都沒有。

     (14)不直陛下:不以陛下為是。

     (15)尚賴:還依靠。

     (16)王韶:字子純,德安(今屬江西)人。

    熙、河:即熙州、河州。

    在今甘肅。

     (17)章惇:字子厚,建州蒲城(今屬福建)人。

    梅山:在今湖南新化、安化兩地。

     (18)熊本:字伯通,番陽(今屬江西)人。

     (19)俘累老弱:指戰俘、疲累流離失所的百姓等。

     (20)沈起:字興宗,明州鄞(今浙江甯波鄞州區)人。

    當時守桂州,言交阯可取,一意攻讨,結果交阯入侵,沈起被罷官。

    劉彜取代沈起,交人阻絕其交通,接連攻陷廉、白、欽、邕等四州。

    劉彜:字執中,福州(今屬福建)人。

     (21)瘴毒:指熱帶或亞熱帶山林中的濕熱空氣,被認為是瘴疠等的病源。

     (22)必且少衰:一定會稍微有所減弱。

     (23)李憲:宦官。

    任熙河經略安撫使,貪功生事,屯兵據蘭州(今屬甘肅)。

     (24)洮州:今甘肅臨潭。

     (25)師徒克捷;指軍隊攻城略地取得勝利。

     【譯文】 以前仁宗皇帝治理養育天下,無意于兵事,緻使将士懶惰,因循苟且,軍備廢弛,武器變得朽鈍。

    西夏王元昊乘機在西部邊境作亂,在延安、泾原、麟府等處的戰争中,有三四次遭受失敗,損失動辄以數萬計,而四海平安無事。

    采取和議休兵的政策,百姓毫無怨言,國家也沒有後患。

    為什麼這樣?天下的臣民百姓,知皇上沒有好兵征戰的心思,天地鬼神也理解他有不得已的實際原因。

    現在皇上智勇雙全,得于天賦,緻力于富國強兵。

    即位以來,修理铠甲,訓練軍隊,以對付鄰國的侵犯。

    群臣百官看到您的這些舉動,大多數都說皇上要用兵。

    開始的時候,輔佐執行國家命令的大臣,沒有深謀遠慮之心;執掌負責國家言論的大臣,沒有考慮禍難、維持統治的膽識;擔任谏诤的大臣,沒有進獻忠誠的議論。

    于是禍患由小積大,終久成為一條危險的道路。

    接着薛向謀劃在陝西向異族進攻,韓绛獻計深入,陳升之、呂公弼等人暗中相助,結果軍隊喪敗,财用耗盡。

    但同寶元、慶曆年間的戰敗相比還不到十分之一,然而卻因此導緻邊疆兵士背叛,京城騷動不安,皇上為此數月廢寝忘食。

    這是為什麼?用兵的根源起于陛下,因此軍隊官兵就沒有衆心一緻對敵的士氣,不以陛下為是。

    幸好還靠祖宗積累的深厚功德,和皇天深深的保佑,使軍隊的行動沒有成功,來使陛下感應覺悟。

    然而識見短淺的人,正因為以敗為恥,而極力求勝以取悅皇上,迎合皇上的心意。

    于是王韶在熙、河用兵,章惇在梅山挑釁,熊本在渝州、泸州發難。

    但這些隻是在敵人已被降服以後,俘獲老弱病殘卻成拖累,使陛下心身勞困,而把取得的荒無人煙的土地作為武功。

    使陛下徒受一個空名,卻忽視了存在的實際禍患,勉強應付,求取戰功名譽。

    因而沈起、劉彜又接連在安南與人交戰,使十餘萬人暴露于瘴疠毒氣之中,死亡的人數十有五六,為軍隊運送糧食器械的人大量死亡于途中,結果還沒有接近敵人,軍隊就糧食吃盡、器械不繼了。

    臣原以為陛下用兵的心意,一定會稍微收斂一些。

    然而李憲的軍隊正屯兵蘭州,又将出征洮州了。

    現在軍隊攻城略地、捷報頻傳,銳氣正旺盛,陛下喜歡得勝,一定會有輕視四夷、淩侮敵國的心意。

    上天的心意是難以測知的,微臣實在感到恐懼。

     且夫戰勝之後,陛下可得而知者,凱旋捷奏,拜表稱賀,赫然耳目之觀耳①。

    至于遠方之民,肝腦屠于白刃,筋骨絕于饋饷②,流離破産,鬻賣男女,薰眼、折臂、自經之狀③,陛下必不得而見也;慈父、孝子、孤臣、寡婦之哭聲,陛下必不得而聞也。

    譬猶屠殺牛羊、刳脔魚鼈以為膳羞④,食者甚美,死者甚苦。

    使陛下見其号呼于梃刃之下⑤,宛轉于刀幾之間,雖八珍之美,必将投箸而不忍食,而況用人之命,以為耳目之觀乎?且使陛下将卒精強,府庫充實,如秦、漢、隋、唐之君。

    則既勝之後,禍亂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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