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一·奏議之屬一

關燈
、漢為池,生民之屬,皆為臣妾。

    人徒之衆,足以奉千官之共;租稅之收,足以給乘輿之禦②。

    玩心神明③,秉執聖道,負黼依④,憑玉幾,南面而聽斷,号令天下,四海之内,莫不向應⑤。

    陛下垂德惠以覆露之⑥,使元元之民,安生樂業,則澤被萬世,傳之子孫,施之無窮。

    天下之安,猶泰山而四維之也⑦,夷狄之地,何足以為一日之間,而煩汗馬之勞乎⑧?《詩》雲:“王猶允塞,徐方既來⑨。

    ”言王道甚大,而遠方懷之也。

     【注釋】 ①八薮(sǒu):我國古代的八個澤薮。

    即魯大野、晉大陸、秦楊汙、宋孟諸、楚雲夢、吳越之間具區、齊海隅、鄭圃田。

     ②乘輿:泛指皇帝用的器物。

    禦:使用,應用。

     ③玩心:專心。

    神明:謂人的精神,心思。

     ④黼(fǔ)依:古代帝王座後繡有白黑相間的斧形花紋的屏風。

    黼,黑白相間的斧形花紋。

    依,讀如“扆(yǐ)”,置于門窗之間的屏風。

     ⑤向應:響應。

    向,同“響”。

     ⑥覆露:像天一樣覆蓋,像雨露一樣滋潤。

    比喻蔭庇,養育。

     ⑦猶泰山而四維之:像泰山又四面加以維系加固一樣安穩。

    維,系,拴縛。

     ⑧汗馬:戰馬疾馳而汗出。

    比喻征戰的辛苦。

     ⑨王猶允塞,徐方既來:出自《詩經·大雅·常武》。

    猶,通“猷”。

    謀,規劃。

    允塞,誠信充實。

    徐方,周初東部的少數部族。

    來,歸服,歸順。

     【譯文】 陛下以四海作為疆界,九州作為家園,八薮作為園囿,江漢作為水池,所有人民,都是您的臣屬和奴婢。

    人民衆多,足以供奉衆多官員的官俸;租稅的收入,足以供給皇室器物的用度。

    精神專注,秉承執行聖人的大道,背靠着斧形花紋屏風,扶着玉案,面向南方聽政決斷,向天下發号施令,四海之内沒有不響應的。

    陛下施恩惠蔭庇養育天下百姓,讓平民百姓安居樂業,那麼恩澤及于萬世,留傳給子孫後代,綿延不斷。

    天下的安定,猶如泰山又在四面加以維系一般安穩。

    夷狄這樣的邊遠地區,哪裡值得在一天之内而費汗馬之勞呢?《詩經》說:“君王謀略誠信充實,徐方這樣的蠻夷也歸服。

    ”這是說王道隆重,而邊遠地區思念它呀。

     臣聞之,農夫勞而君子養焉,愚者言而智者擇焉。

    臣安幸得為陛下守藩,以身為障蔽,人臣之任也。

    邊境有警,愛身之死,而不畢其愚,非忠臣也。

    臣安竊恐将吏之以十萬之師為一使之任也。

    以上言以德懷遠,不必用兵。

     【譯文】 臣聽說,農夫的勞動養活了君子,愚昧的人發表議論而聰明的人擇善而從。

    臣劉安有幸能為陛下守護藩土,以身體作為屏障,這是人臣的責任。

    邊境地區有了警報,愛惜自己的身體,貪生怕死而不盡心竭力的,不是忠臣。

    臣劉安我暗自擔心将領驅遣十萬之衆的軍隊去處理一個使者就能夠完成的任務啊。

    以上講應以德政去安撫邊遠地區的民衆,不必動用武力。

     董仲舒 董仲舒(前179—前104),廣川(今河北景縣廣川鎮)人。

    少治《春秋》,景帝時為博士,下帷講讀。

    他以三次對賢良策令武帝驚奇,任以江都王相,轉為膠西王相。

    後居家著書講學。

    他提出“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主張為武帝所采納,使儒學成為中國社會正統思想,影響長達兩千多年。

    其著作有《春秋繁露》《舉賢良對策》等。

     對賢良策一 【題解】 《對賢良策》即《舉賢良對策》,又稱《天人三策》,是董仲舒對漢武帝策問的回答,集中體現了董仲舒的政治觀點、哲學思想和文章特點。

    本文是第一策。

    董仲舒從天人關系入手,指出天是有意志的,至善至尊,主宰一切。

    天能幹預人事,自然界的災異和祥瑞表示着天對人們的譴責和嘉獎;人也能感應上天,要重在修德和教化。

    統治者應施行德治仁政,效法天道。

     制曰: 朕獲承至尊休德①,傳之無窮,而施之罔極,任大而守重,是以夙夜不皇康甯②,永維萬事之統③,猶懼有阙。

    故廣延四方之豪俊,郡國諸侯公選賢良修絜博習之士④,欲聞大道之要,至論之極。

    今子大夫褎然為舉首⑤,朕甚嘉之。

    子大夫其精心緻思⑥,朕垂聽而問焉。

    蓋聞五帝、三王之道,改制作樂而天下洽和,百王同之。

    當虞氏之樂莫盛于《韶》,于周莫盛于《勺》⑦。

    聖王已沒,鐘鼓筦弦之聲未衰,而大道微缺⑧,陵夷至虖桀、纣之行⑨,王道大壞矣。

    夫五百年之間,守文之君,當塗之士,欲則先王之法,以戴翼其世者甚衆⑩,然猶不能反,日以仆滅(11),至後王而後止,豈其所持操或悖缪而失其統與?固天降命不可複反,必推之于大衰而後息與?烏虖!凡所為屑屑(12),夙興夜寐,務法上古者,又将無補與?三代受命,其符安在?災異之變,何緣而起?性命之情,或夭或壽,或仁或鄙,習聞其号,未燭厥理。

    伊欲風流而令行,刑輕而奸改,百姓和樂,政事宣昭,何修何飾而膏露降(13),百谷登,德潤四海,澤臻草木,三光全(14),寒暑平,受天之祜,享鬼神之靈(15),德澤洋溢,施虖方外(16),延及群生? 【注釋】 ①休德:美德。

     ②不皇:無暇。

    皇,通“遑”。

     ③永維:久思,深思。

    維,思量。

     ④修絜:修身潔行。

    絜,通“潔”。

    清潔。

     ⑤褎(yòu)然舉首:出衆,超出同輩而居首席。

    舉首,被薦舉者中居首位者。

     ⑥精心:用心,專心。

    緻思:集中心思于某一方面。

     ⑦《勺(zhuó)》:古代樂舞名。

    相傳為周公所作。

     ⑧微缺:衰敗殘缺。

     ⑨陵夷:逐漸衰落。

     ⑩戴翼:匡濟。

     (11)仆滅:毀滅,覆滅。

     (12)屑屑:勞瘁匆迫的樣子。

     (13)膏露:及時的雨露,猶甘露。

     (14)三光:日、月、星。

    《抱樸子·仁明》:“三光垂象者乾也。

    ” (15)享鬼神之靈:為鬼神所歆飨。

     (16)方外:域外,邊遠地區。

     【譯文】 诏命說: 朕繼承先帝至尊之位與至美之德,使之世代相傳,直到永遠,施行起來也沒有盡頭,隻覺得任重而道遠,因此日夜惶恐不安,深思國家政事,仍恐有缺誤。

    所以廣招四方豪傑俊士,并命令郡國諸侯公正地推選賢良修身潔行博學之人,想要聽聽最重要的治政原則、最高明的理論見解。

    如今您超出同輩,在被舉薦者中居于首位,朕甚感欣慰。

    您要專心緻志,朕誠心相問,洗耳恭聽。

    聽說五帝三王的治國之道,以改革舊習,制禮作樂而使得天下和諧融洽,為以後諸王共同遵守。

    當時虞舜之樂沒有超過《韶》的,到了周代沒有超過《勺》的。

    聖王雖已故去,鐘鼓管弦之聲并未衰亡,然而大道卻衰敗殘缺,逐漸衰落到了桀、纣之時,王道已被破壞得十分嚴重了。

    五百年間,有很多守道之君,當權之士,想效法先王法則,匡濟世事,然而還是不能還于正道,卻一天天毀滅下去,直到繼前朝而起的君王出現才停止,難道他們所操持的是錯誤的,并且失去了正統嗎?還是上天降命,不能再還于正道,一定要把它推到嚴重衰落之後才止息呢?唉!那些勞勞碌碌,夙興夜寐,緻力于效法上古的人,又将無濟于事嗎?三代受命于天,驗證他們受命于天的符瑞又在哪裡?災異的變化又是因何而起的?人的命運性情,有的夭折,有的長壽,有的仁愛,有的鄙陋,雖常聞其名,但不明其理。

    想要移風易俗,有令必行,有禁必止,刑罰輕微而奸邪改正,百姓和睦安樂,政事顯揚,如何整頓治理才能使甘露降臨,五谷豐登,恩及四海,澤及草木,日、月、星之光具備,寒暑平和,上天降福,鬼神歆飨,恩德洋溢,施于域外,延及衆生? 子大夫明先聖之業,習俗化之變,終始之序,講聞高誼之日久矣①,其明以谕朕。

    科别其條,勿猥勿并②,取之于術,慎其所出。

    乃其不正不直,不忠不極③,枉于執事④,書之不洩。

    興于朕躬,毋悼後害。

    子大夫其盡心,靡有所隐,朕将親覽焉。

     【注釋】 ①高誼:高深的義理。

     ②勿猥(wěi)勿并:不要繁瑣,也不要太簡略。

    猥,堆積。

    并,合并。

     ③極:正。

     ④枉于執事:做事不公正,不稱職。

    執事,從事工作,主管其事。

     【譯文】 您熟知先前聖王的業績,通曉習俗的變化、發展的過程,又長期講解和研究高尚的道德及行為,希望您能明白地告訴朕。

    可分門别類,不要繁瑣,但也不必過于簡略,以您所學,引經據典,慎重出處。

    百官有不正直、不忠誠、不公正的,您寫下來,朕不會洩漏。

    這是朕提的問題,不必懼怕有什麼後患。

    您應竭盡心力,不必有所隐瞞,朕将親自閱覽。

     仲舒對曰: 陛下發德音,下明诏,求天命與情性,皆非愚臣之所能及也。

    臣謹按《春秋》之中,視前世已行之事,以觀天人相與之際①,甚可畏也。

    國家将有失道之敗,而天乃先出災害以譴告之②;不知自省,又出怪異以警懼之;尚不知變,而傷敗乃至。

    以此見天心之仁愛人君而欲止其亂也。

    自非大亡道之世者,天盡欲扶持而全安之,事在強勉而已矣③。

    強勉學問,則聞見博而知益明;強勉行道,則德日起而大有功。

    此皆可使還至而立有效者也。

    《詩》曰“夙夜匪解”④,《書》雲“茂哉茂哉”⑤,皆強勉之謂也。

     【注釋】 ①相與之際:相關之處。

     ②譴告:譴責,警告。

     ③強勉:盡力而為。

     ④夙夜匪解:出自《詩經·大雅·烝民》。

    形容日夜辛勞,勤奮不懈。

    解,通“懈”。

     ⑤茂哉茂哉:出自《尚書·臯陶谟》。

    茂,通“懋”。

    勸勉。

     【譯文】 董仲舒回答說: 陛下發布善言,下達英明的诏示,尋求天命和性情的道理,這些都不是愚臣力所能及的。

    臣謹依據《春秋》所記,審察前代出現的事情,來細看天道與人的關系,真是令人畏懼。

    國家将有違反道義之過失,上天就先以災害來譴責告誡;如不知道反躬自省,上天就會再出現怪異之事以示警告;如還不理會這種變化,那麼大難才會降臨。

    由此可見上天對君主的仁愛之心,是要制止變亂。

    如果不是極其無道的世道,上天就會盡力扶持而使其保全太平,事情的關鍵在于盡力而為而已。

    在學問上盡力而為,就會見聞廣博而認識更加明确;在實踐先王之道上盡力而為,就會使道德一天天興起,從而建立大功大業。

    這些都是可以做到而且會有成效的。

    《詩經》所說的“朝夕不懈”,《尚書》所說的“勉力啊勉力啊”,說的都是盡力而為的意思。

     道者,所繇适于治之路也,仁義禮樂皆其具也①。

    故聖王已沒,而子孫長久安甯數百歲,此皆禮樂教化之功也。

    王者未作樂之時,乃用先王之樂宜于世者,而以深入教化于民。

    教化之情不得,雅頌之樂不成,故王者功成作樂,樂其德也。

    樂者,所以變民風、化民俗也。

    其變民也易,其化人也著。

    故聲發于和而本于情,接于肌膚,臧于骨髓。

    故王道雖微缺,而筦弦之聲未衰也。

    夫虞氏之不為政久矣②,然而樂頌遺風猶有存者③,是以孔子在齊而聞《韶》也。

     【注釋】 ①具:内容。

     ②虞氏:有虞氏,即舜。

    姚姓,名重華,史稱虞舜。

     ③樂頌:頌樂。

    王朝祭祀的樂歌。

     【譯文】 道是通向大治的途徑,仁、義、禮、樂都是道的具體内容。

    德才超群的聖王雖已作古,然而子孫後代能夠長久安甯數百年,這些都應歸功于禮樂的教化。

    君王未作樂之時,就用适用于當世的先王之樂,以此深入地教化百姓。

    然而教化的結果并不理想,雅頌之樂并不很成功。

    因而君王在大功告成之後,創作音樂來歌頌他的德政。

    音樂是用來改變民風民俗的。

    以此來改變百姓習俗容易,教化百姓的效果也是顯著的。

    因此,音樂産生于和諧之中,其基礎是人的情感,通過感官的作用,可銘記在心。

    所以仁義之道雖已衰微,但管弦之聲并未衰落。

    舜不執掌政務已很久了,然而頌樂遺風尚存于世,因而孔子能夠在齊國欣賞到《韶》樂。

     夫人君莫不欲安存而惡危亡,然而政亂國危者甚衆,所任者非其人,而所繇者非其道,是以政日以仆滅也。

    夫周道衰于幽、厲,非道亡也,幽、厲不繇也①。

    至于宣王,思昔先王之德,興滞補弊,明文、武之功業,周道粲然複興。

    詩人美之而作,上天祐之,為生賢佐②,後世稱誦,至今不絕,此夙夜不懈行善之所緻也。

    孔子曰“人能宏道,非道宏人”也③,故治亂廢興在于己,非天降命,不可得反,其所操持悖謬,失其統也④。

    以上對問中“蓋聞五帝、三王之道”至“又将無補與”一節,言非天降命不可反,勉強行道,則必有功效,亦可作樂而天下和洽。

     【注釋】 ①幽、厲不繇:周幽王、周厲王不走正道。

    意即周幽王、厲王不能行王道。

     ②為生賢佐:指周宣王有仲山甫、尹吉甫等賢臣輔佐。

     ③人能宏道,非道宏人:出自《論語·衛靈公第十五》。

    宏,原文作“弘”。

     ④統:正統,規矩,準則。

     【譯文】 君王都想天下太平而厭惡危亡,然而政治混亂國家危亡的卻很多,是因為用人不當,不行仁義之道,所以政治逐漸衰敗。

    周朝衰微于幽王、厲王,并非是仁義之道衰亡了,而是幽王、厲王不以仁義之道治國而造成的。

    到了宣王的時候,追念先王的德政,革除弊端,發揚文王、武王的功業,周道才得以複興。

    詩人贊美他而作詩,上天護佑,為他降生仲山甫、尹吉甫等賢臣,後世稱贊歌誦,至今不絕于耳,這些都是朝夕不懈努力行善的結果。

    孔子說“人能夠把道發揚光大,不是用道來發揚光大人”,所以治亂興廢在于人自己,并非是上天下令,不能還于正道,是因為所運用的方法是錯誤的,失去了它的準則。

    以上回答策問中“蓋聞五帝、三王之道”至“又将無補與”一節,說明并非是上天下令不能還于正道,人隻要盡力去行仁義之道,則一定會有功效,也可以制禮作樂而天下和睦融洽。

     臣聞天之所大奉使之王者,必有非人力所能緻而自至者,此受命之符也。

    天下之人同心歸之,若歸父母,故天瑞應誠而至。

    《書》曰“白魚入于王舟”,“有火複于王屋,流為烏”①,此蓋受命之符也。

    周公曰“複哉複哉”②,孔子曰“德不孤,必有鄰”③,皆積善累德之效也。

    及至後世,淫佚衰微,不能統理群生,諸侯背畔,殘賊良民以争壤土,廢德教而任刑罰。

    刑罰不中,則生邪氣,邪氣積于下,怨惡畜于上,上下不和,則陰陽缪盭而妖孽生矣④。

    此災異所緣而起也。

    以上對問中“三代受命”四句。

     【注釋】 ①“白魚入于王舟”幾句:出自今文《尚書·周書·泰誓》。

    周武王大會諸侯于孟津,渡黃河時有白魚躍入舟中,武王取之以祭。

    武王渡河,有火團從天而降,落到武王住的房子上,化為赤色鳥。

    這是殷亡周興的征兆。

    王屋,王者所居之屋。

     ②複哉複哉:出自今文《尚書·周書·泰誓》。

    複,報。

    此指上天以祥瑞相報。

     ③德不孤,必有鄰:出自《論語·裡仁第四》。

     ④缪盭(lì):錯亂,違背。

    盭,乖戾,乖謬。

     【譯文】 臣聽說上天賜福使他為王,一定會有某些并非人力所能及的事自然發生,這就是受命的征兆。

    天下百姓同心同德歸順于他,就如歸順父母一樣,如此上天的祥瑞因其誠心而降臨。

    《尚書》中說“有白魚跳入武王船上”,“有火下降到武王的居室,變為赤鳥飛去”,這就是受命的征兆。

    周公說“這是上天以此祥瑞告知武王”,孔子說“有道德的人不會孤單,一定會有志同道合者與他為伴”,這些都是積善積德的結果。

    到了後世,恣縱逸樂,政治衰微,無力統治人民,諸侯背叛,殘害百姓,争奪土地,廢棄德教,崇尚刑罰。

    而刑罰使用不當,就會滋生邪氣,邪氣在下層百姓中積聚,怨氣和罪惡在上層統治者中積聚,上下不和,陰陽錯亂,妖孽之事就會出現。

    這就是災異出現的緣由。

    以上回答武帝策問中的“三代受命”四句。

     臣聞命者,天之令也;性者,生之質也;情者,人之欲也。

    或夭或壽,或仁或鄙,陶冶而成之,不能粹美,有治亂之所生,故不齊也。

    孔子曰:“君子之德風也,小人之德草也,草上之風必偃①。

    ”故堯、舜行德,則民仁壽;桀、纣行暴,則民鄙夭。

    夫上之化下,下之從上,猶泥之在鈞②,惟甄者之所為③;猶金之在镕④,惟冶者之所鑄。

    “綏之斯徕,動之斯和”⑤,此之謂也。

    以上對問中“性命之情”五句。

     【注釋】 ①“君子之德風也”幾句:出自《論語·顔淵第十二》。

    偃(yǎn),倒伏。

     ②鈞:制陶器所用的轉輪。

     ③甄者:陶匠。

     ④镕:熔鑄金屬的模具。

     ⑤綏(suí)之斯徕,動之斯和:出自《論語·子張第十九》。

    綏,安撫。

     【譯文】 臣聽說命是上天之令,性是人的本質,情是人的欲望。

    有人短命,有人長壽,有人仁愛,有人鄙陋,這是後天的陶冶形成的,不可能精粹完美,又是治亂所生,因而不能一緻。

    孔子說:“領導者的行為如同風,老百姓的行為如同草,風向哪邊吹,草向哪邊倒。

    ”因此,堯、舜實行德政,則百姓有仁德而長壽;桀、纣統治殘暴,則百姓鄙陋而短命。

    上層統治者教化下層百姓,下層百姓順從上層統治者,就好像把泥放在轉輪上一樣,任陶匠為所欲為;就如同将黃金放入鑄器的模型中熔化一樣,由工匠鑄成各種形狀。

    “安撫百姓,百姓自會從遠方來投靠;動員百姓,百姓自會同心協力”,孔子的這些話講的就是這一道理。

    以上回答策問中“性命之情”五句。

     臣謹按《春秋》之文,求王道之端,得之于正。

    正次王,王次春①。

    春者,天之所為也;正者,王之所為也。

    其意曰:上承天之所為,而下以正其所為,正王道之端雲爾。

    然則王者欲有所為,宜求其端于天。

     【注釋】 ①正次王,王次春:孔子作《春秋》,隐公元年“春王正月”,“正”字在“王”字下,“王”字在“春”字下。

     【譯文】 臣謹依《春秋》之文,探求仁義之道的開始,得之于“正”。

    由“春王正月”可見,“正”字在“王”字後面,“王”字在“春”字後面。

    春,是上天之所為;正,是君王之所為。

    意思是說:君王上要承受天之所為,而下要端正自己之所為,這就是仁義之道的開始。

    然而君王要想有所作為,應該依照上天的端倪行事。

     天道之大者在陰陽。

    陽為德,陰為刑,刑主殺而德主生。

    是故陽常居大夏,而以生育養長為事;陰常居大冬,而積于空虛不用之處。

    以此見天之任德不任刑也。

    天使陽出布施于上而主歲功①,使陰入伏于下而時出佐陽。

    陽不得陰之助,亦不能獨成歲。

    終陽以成歲為名②,此天意也。

    王者承天意以從事,故任德教而不任刑。

    刑者不可任以治世,猶陰之不可任以成歲也。

    以上言修饬德教。

     【注釋】 ①歲功:一年的時序。

     ②終陽以成歲為名:言雖然陽不得陰相助不能單獨成歲,但《春秋》到底還是用陽來名歲,而不是以陰名歲,所以年道稱春,書作“春王正月”。

     【譯文】 天道中重要的是陰陽。

    陽是德,陰是刑,刑掌管死,德掌管生。

    因此,陽常處于大夏之中,從事于生育滋養萬物;陰常處于大冬之中,蓄藏于空虛不用之處。

    由此可見上天任德而不任刑。

    天使得陽布施于上方,使其掌管一年的時序;天使得陰伏于下方,時而出來輔佐陽。

    陽得不到陰的輔助,也不能單獨成歲。

    但終究還是陽成就歲名,這也是天意。

    君王承受天意而行事,因此,任德而不任刑。

    刑不能用來治理國家,就如同陰不能成歲一樣。

    以上講修饬道德教化。

     為政而任刑,不順于天,故先王莫之肯為也。

    今廢先王德教之官,而獨任執法之吏治民,毋乃任刑之意欤?孔子曰:“不教而誅謂之虐①。

    ”虐政用于下,而欲德教之被四海,故難成也。

     【注釋】 ①不教而誅謂之虐:出自《論語·堯曰第二十》。

    誅,原文作“殺”。

     【譯文】 以刑罰來治理國家,是不順從于天,所以先王之中沒有誰願意這樣做的。

    如今廢除了先王設置的德教之官,唯獨任用執法官吏來管理百姓,這難道不是任刑之意嗎?孔子說:“不加教育便予以殺戮叫作虐。

    ”對百姓實行虐政,還想在全國推行德教,顯然難以成事。

     臣謹按《春秋》謂一元之意①:一者,萬物之所從始也;元者,辭之所謂大也。

    謂一為元者,視大始而欲正本也。

    《春秋》深探其本,而反自貴者始。

    故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民,正萬民以正四方。

    四方正,遠近莫敢不一于正,而亡有邪氣奸其間者。

    以上修饬德。

     【注釋】 ①謂一元:指《春秋》謂一為元,隐公即位,《春秋》不說一年而說元年。

     【譯文】 臣謹據《春秋》來解釋一下一元的意思:一,是萬物的開始;元,解釋為大。

    《春秋》中将一稱為元,意思是把大看作開始而想正其根本。

    《春秋》之所以深入細緻地探究其根本,目的在于說明慎重和善是從尊貴者開始的。

    因此,作為君主,應先正己心,再正朝廷,朝廷正後再正文武百官,文武百官正後再正百姓,百姓正後再正四方。

    四方正後,遠近就沒有敢不正的,這樣,歪風邪氣也就蕩然無存了。

    以上講修德。

     是以陰陽調而風雨時,群生和而萬民殖,五谷孰而草木茂。

    天地之間,被潤澤而大豐美;四海之内,聞盛德而皆徕臣①。

    諸福之物,可緻之祥②,莫不畢至,而王道終矣。

     【注釋】 ①徕臣:前來臣服。

     ②可緻之祥:受美好政治感動而出現的祥瑞。

     【譯文】 因此,陰陽調和則風調雨順,萬物和諧則百姓生養,五谷豐登則草木茂盛。

    天地之間,萬物因蒙受潤澤而變得十分美麗;四海之内,皆臣服于仁德之下。

    各種象征福氣的東西和美好政治感動招緻的祥瑞,沒有不出現的,王道也就達到了。

     孔子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①!”自悲可緻此物,而身卑賤不得緻也。

    今陛下貴為天子,富有四海,居得緻之位,操可緻之勢,又有能緻之資,行高而恩厚,知明而意美,愛民而好士,可謂誼主矣②。

    然而天地未應而美祥莫至者,何也?凡以教化不立,而萬民不正也。

     【注釋】 ①“鳳鳥不至”幾句:出自《論語·子罕第九》。

     ②誼主:有道之君。

     【譯文】 孔子說:“鳳凰不飛來,黃河也沒有圖書出來,我這一生恐怕是完了吧!”孔子自歎有王者之德,隻因自身卑賤,終不得祥瑞出現。

    如今陛下貴為天子,擁有四海,居于能使祥端出現的王者之位,握有能使祥瑞出現的權力,又具有能使祥瑞出現的資質,陛下行為高尚,恩德廣大,智慧明達,心善意美,愛民如子,禮賢下士,可謂是位有道之君。

    然而天地并未相應,祥瑞之物也并未出現,這是為什麼呢?大概是教化沒有确立,百姓沒有歸正所緻。

     夫萬民之從利也,如水之走下,不以教化堤防之,不能止也。

    是故教化立而奸邪皆止者,其堤防完也;教化廢而奸邪并出,刑罰不能勝者,其堤防壞也。

    古之王者明于此,是故南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教化為大務:立太學以教于國,設庠序以化于邑①,漸民以仁②,摩民以誼③,節民以禮。

    故其刑罰甚輕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習俗美也。

    以上修饬教化。

     【注釋】 ①庠序:古代的地方學校。

     ②漸:熏染,習染。

     ③摩:砥砺。

     【譯文】 百姓追逐利益,如同水往下流一樣,如果不以教化作為堤防,則不能阻止。

    因此,教化一旦确立,奸邪必被阻止,那麼堤防也就完善了;如果将教化廢而不用,奸邪興起,而刑罰又不能制止,那麼堤防也就被破壞了。

    古代的君王對此十分清楚,因而南面稱王而治理天下的,沒有不把教化作為重要事務的:設立太學作為國家學府以教育國家人才,設立庠序作為地方學府以教化地方人才,以仁來熏染百姓,以義來勉勵百姓,以禮來節制百姓。

    因此,他們的刑罰很輕,隻要是禁止的事,就不會有人觸犯,就是因為教化風行,習俗美好。

    以上講修饬教化。

     聖王之繼亂世也,掃除其迹而悉去之,複修教化而崇起之。

    教化已明,習俗已成,子孫循之,行五六百歲尚未敗也。

    至周之末世,大為亡道以失天下。

    秦繼其後,獨不能改,又益甚之,重禁文學①,不得挾書②,棄捐禮誼而惡聞之,其心欲盡滅先聖之道,而颛為自恣苟簡之治③,故立為天子十四歲而國破亡矣。

    自古以來,未嘗有以亂濟亂,大敗天下之民如秦者也。

    其遺毒餘烈,至今未滅,使習俗薄惡,人民嚚頑④,抵冒殊扞⑤,孰爛如此之甚者也。

    孔子曰:“腐朽之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圬也⑥。

    ”今漢繼秦之後,如朽木、糞牆矣,雖欲善治之,亡可奈何。

    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詐起,如以湯止沸,抱薪救火,愈甚,亡益也。

    竊譬之琴瑟不調,甚者必解而更張之⑦,乃可鼓也;為政而不行,甚者必變而更化之,乃可理也。

    當更張而不更張,雖有良工,不能善調也;當更化而不更化,雖有大賢,不能善治也。

    故漢得天下以來,常欲善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失之于當更化而不更化也。

    古人有言曰:“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

    ”今臨政而願治七十餘歲矣,不如退而更化;更化,則可善治;善治,則災害日去,福祿日來。

    《詩》雲:“宜民宜人,受祿于天⑧。

    ”為政而宜于民者,固當受祿于天。

    夫仁義禮智信,五常之道,王者所當修饬也,五者修饬,故受天之祜,而享鬼神之靈,德施于方外,延及群生也。

    以上對問中“伊欲風流而令行”至“延及群生”一節,重在“何修何饬”一句,“修饬德教”一段,“修饬德”一段,“修饬教化”一段。

    末指明仁義禮智信以為修饬德教之目。

     【注釋】 ①文學:泛指文章經籍。

     ②挾書:私藏書籍。

     ③颛(zhuān):同“專”。

    自恣苟簡之治:指商鞅、韓非所倡導的嚴刑重法的統治。

    苟簡,草率而簡略。

    按,儒家認為法家是治标不治本,隻知打擊犯罪,卻不能消除犯罪的根源。

     ④嚚(yín)頑:口不道忠信之言為嚚,心不則德義之經為頑。

     ⑤抵冒殊扞(hàn):抵觸,冒犯,斷絕,抗拒。

     ⑥腐朽之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圬也:出自《論語·公冶長第五》。

    原文為:“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圬也。

    ”圬,塗飾牆壁,粉刷。

     ⑦張:拉緊樂器上的弦。

     ⑧宜民宜人,受祿于天:出自《詩經·大雅·假樂》。

     【譯文】 聖王繼亂世之後,将亂世的惡迹清掃得一幹二淨,複興教化,崇尚德教。

    教化彰明,習俗美好,子孫後代加以遵循,曆經五六百年而未衰敗。

    到了周朝末年,因極為無道,以至于失去了天下。

    其後,秦朝建立,不僅不能變革其弊,反而變本加厲,嚴禁文獻經典,不得私藏圖書,擯棄禮義,厭惡聽聞禮義之說,想全部滅絕先王之道,徹底實行放縱自己、苟且簡略的統治,因此立為天子隻有十四年就國破家亡了。

    自古以來,未曾有像秦朝這樣的以亂濟亂,把天下百姓大加敗壞到這個地步的王朝。

    秦朝的遺毒餘孽猶在,至今未能肅清,使得習俗淺薄邪惡,百姓刁蠻惡劣,觸犯法律,抗拒不從,以至于國家是如此敗壞不堪。

    孔子說:“腐爛了的木頭雕刻不得,糞土似的牆壁粉刷不得。

    ”如今漢繼秦之後,如同朽木和糞土之牆,雖想努力整治,卻也無可奈何。

    法律不斷頒布而奸邪依舊層出不窮,政令不斷下達而奸詐仍舊連續不斷,這就好像用熱水制止沸水,抱着幹柴救火一樣,越這樣越是無濟于事。

    臣私下為這種情況打過比方,琴瑟音調不協調,就應該把弦解開重新拉緊,這樣才可以彈奏;治理國家而政令不行,就應該改變現狀重新建立一套治理辦法,這樣才可以治理。

    應當重新拉緊而不重新拉緊,即使有能工巧匠,也不能将琴瑟調好;應當變革治理辦法而不變革,即使有賢明之人,也不能将國家治理好。

    因此,漢取得天下以來,雖想使天下大治,但終究未能如願,關鍵就在于應當變革治理辦法而不變革。

    古人有句話說:“與其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

    ”如今為政而想使天下大治,已有七十餘年,不如退求變革;變革就可使國家大治;國家大治,災害必會一天天減少,福祿必會一天天降臨。

    《詩經》說:“适合庶民,适合貴族,天降福祿。

    ”為政而使百姓安甯,所以天降福祿。

    仁、義、禮、智、信為五常之道,這是君王所應當整治的,仁、義、禮、智、信這五者得到整治,則可承受上天的護佑,為鬼神所歆飨,恩德施于域外,延及衆生。

    以上回答策問中“伊欲風流而令行”至“延及群生”一節,重在“何修何饬”一句,“修饬德教”一段,“修饬德”一段,“修饬教化”一段。

    最後指明仁義禮智信為修饬德教的條目。

     對賢良策二 【題解】 在第二策中,武帝借曆史問題設問:為何堯、舜、禹“垂拱無為”,而文王“日昃不暇食”?為何先王中有的崇尚質樸、節儉,有的則“造玄黃旌旗之飾”?為何殷人用刑以懲罪,而成康卻不用刑而天下太平?董仲舒詳細地回答了武帝的問題。

    董仲舒以為帝王之道是相同的,隻是“所遇之時異也”,他主張制作“文采玄黃之飾”和推行禮樂教化之事,以為“常玉不瑑,不成文章;君子不學,不成其德”。

    因此,他建議武帝設立太學,任用賢人,并提出了一些具體的原則和方法。

     制曰: 蓋聞虞舜之時,遊于岩廊之上①,垂拱無為②,而天下太平;周文王至于日昃不暇食,而宇内亦治。

    夫帝王之道,豈不同條共貫與?何逸勞之殊也?蓋儉者不造玄黃旌旗之飾③,及至周室,設兩觀,乘大路④,朱幹玉戚⑤,八佾陳于庭⑥,而頌聲興。

    夫帝王之道豈異指哉?或曰良玉不瑑⑦,又雲非文亡以輔德,二端異焉。

    殷人執五刑以督奸⑧,傷肌膚以懲惡。

    成康不式⑨,四十餘年天下不犯,囹圄空虛。

    秦國用之,死者甚衆,刑者相望,耗矣哀哉! 【注釋】 ①岩廊:高峻的廊庑。

     ②垂拱:垂衣拱手。

    形容不親理事務。

     ③玄黃:彩色的絲帛。

     ④大路:天子所乘之車。

    路,通“辂”。

     ⑤朱幹玉戚:古代武舞所執的兵器。

    朱幹,赤色盾牌。

    玉戚,玉飾大斧。

     ⑥八佾(yì):古代天子專用的舞樂。

    佾,舞列。

    八個人為一行,這一行叫一佾。

    八佾是八行,共六十四人。

     ⑦瑑(zhuàn):在玉器上雕刻凸起的花紋。

     ⑧五刑:即墨、劓、剕、宮、大辟五種刑罰。

     ⑨成康:周成王與周康王的并稱。

    史稱其時天下安甯,刑措不用,即所謂“成康之治”。

    式:用,施行。

    此指施用刑罰。

     【譯文】 诏命說: 聽說虞舜之時,悠遊于廊庑之上,垂衣拱手,無所作為,然而天下太平;周文王到太陽偏西都沒有時間進食,但國家治理得也很好。

    帝王之道,為何做法不同而其結果一樣?為何有的輕松、有的辛勞,是如此地不同呢?節儉者不制作彩色絲帛和旌旗之類的飾物,到了周朝,宮殿門外設立兩座高台,乘坐大車,武舞用赤色盾牌,玉飾大斧,舞蹈奏樂八行六十四人陳于朝廷,頌揚之音興起。

    帝王之道難道意趣不同嗎?有人說良玉不必雕刻花紋,又有人說沒有禮樂典章制度則不能輔佐德政,兩種觀點如此不同。

    殷人用五刑責罰邪惡,以殘傷身體來懲治惡人。

    然而周成王、康王卻刑措不用,四十多年天下沒有人犯法,牢獄空無一人。

    秦朝實行嚴刑峻法,死者甚衆,傷者無數,其結果是天下空虛,民不聊生,真是可悲啊! 烏虖!朕夙寤晨興,惟前帝王之憲①,永思所以奉至尊,章洪業,皆在力本任賢。

    今朕親耕籍田以為農先②,勸孝弟,崇有德,使者冠蓋相望,問勤勞,恤孤獨,盡思極神,功烈休德未始雲獲也。

    今陰陽錯缪,氛氣充塞③,群生寡遂④,黎民未濟,廉恥貿亂,賢不肖渾殽,未得其真,故詳延特起之士⑤,意庶幾乎?今子大夫待诏百有餘人,或道世務而未濟,稽諸上古而不同,考之于今而難行,毋乃牽于文系而不得騁與⑥?将所繇異術,所聞殊方與?各悉對,著于篇,毋諱有司。

    明其指略,切磋究之,以稱朕意。

     【注釋】 ①憲:典範,榜樣。

     ②籍田:古時帝王在春耕前示範性地親自耕農田,以奉祀宗廟,且寓勸農之意。

     ③氛氣:兇邪之氣。

     ④寡遂:少有成就。

     ⑤詳延:盡數延攬。

    詳,悉,全。

    延,請。

    特起:特出,傑出。

     ⑥騁:盡情施展,不受拘束。

     【譯文】 唉!朕夙興夜寐,效法先王的榜樣,深思遵循先王的至尊傳承,彰明大業,都在于力求根本,任用賢人。

    如今朕親自耕種籍田,以農為先,獎勵孝悌,崇尚有德之人,出使者的車輛絡繹不絕,問候勤勞,撫恤無依無靠的人,竭思極慮,但顯赫的功績、崇高的道德并未得到。

    如今陰陽錯亂,惡氣充盈,萬物生長不順遂,黎民百姓得不到救助,廉潔與無恥混亂,好人與壞人混雜,難辨真僞,所以廣泛延請傑出之士,也許可以了吧?如今像您這樣的待诏者有一百餘人,有的說國家的事務不能貫通,考察于上古則不同,考核于當今卻難以實行,難道是束縛于文法而不得盡情施展嗎?抑或是所用的方法不同,所聞的旨趣有異嗎?請一一詳細回答,并寫成文章,不必忌諱某些官吏。

    明确說明意向,反複切磋研究,以使朕滿意。

     仲舒對曰: 臣聞堯受命,以天下為憂,而未以位為樂也,故誅逐亂臣,務求賢聖,是以得舜、禹、稷、卨、咎繇①。

    衆聖輔德,賢能佐職,教化大行,天下和洽,萬民皆安仁樂誼,各得其宜,動作應禮,從容中道。

    故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後仁”②,此之謂也。

    堯在位七十載,乃遜于位以禅虞舜。

    堯崩,天下不歸堯子丹朱而歸舜。

    舜知不可辟,乃即天子之位,以禹為相,因堯之輔佐,繼其統業,是以垂拱無為而天下治。

    孔子曰“《韶》盡美矣,又盡善也”③,此之謂也。

    至于殷纣,逆天暴物,殺戮賢知,殘賊百姓。

    伯夷、太公,皆當世賢者,隐處而不為臣。

    守職之人,皆奔走逃亡,入于河海。

    天下耗亂,萬民不安,故天下去殷而從周。

    文王順天理物,師用賢聖,是以闳夭、太颠、散宜生等亦聚于朝廷。

    愛施兆民,天下歸之,故太公起海濱而即三公也。

    當此之時,纣尚在上,尊卑昏亂,百姓散亡,故文王悼痛而欲安之,是以日昃而不暇食也。

    孔子作《春秋》,先正王而系萬事,見素王之文焉④。

    繇此觀之,帝王之條貫同,然而勞逸異者,所遇之時異也。

    孔子曰“《武》盡美矣,未盡善也”,此之謂也。

    以上對問中“虞舜之時”至“勞逸之分”一節。

     【注釋】 ①卨(xiè):同“契”。

    傳說中的商代始祖。

    咎繇(ɡāoyáo):即臯陶,舜的大臣,掌刑獄之事。

     ②如有王者,必世而後仁:出自《論語·子路第十三》。

    世,三十年。

     ③《韶》盡美矣,又盡善也:與下文的“《武》盡美矣”二句,出自《論語·八佾第三》。

     ④素王:指遠古帝王。

     【譯文】 董仲舒回答說: 臣聽說堯受天命為天子後,對國家百姓極為憂慮,并未以天子地位為樂,因而誅殺亂臣,緻力于求得賢聖,所以得到舜、禹、稷、契、臯陶。

    諸多聖明之人輔佐德行,賢能之人輔佐政務,大行教化,天下和睦融洽,百姓安仁樂義,各得其所,行為彬彬有禮,舉止從容不迫。

    所以孔子說“假若有王者興起,一定需要三十年才能仁政大行”,說的就是這一意思。

    堯在位七十年後,禅位于虞舜。

    堯駕崩之後,天下百姓并未歸順堯之子丹朱而歸順于舜。

    舜深知不可推辭,因而繼承了天子之位,以禹為相,依靠堯的輔佐大臣,繼承堯的統一大業,所以垂衣拱手,無為而天下大治。

    孔子說“《韶》美極了,而且好極了”,講的就是這個道理。

    到了殷纣王之時,逆天而行,兇暴強橫,殺戮賢者,殘害百姓。

    伯夷、太公都是當時的賢能之人,卻隐居不出不為其臣。

    下屬官吏都出奔逃亡,不願為官。

    以至于天下大亂,百姓不得安甯,所以百姓抛棄了殷商而歸順于周。

    周文王順從天意,治理紛亂,任用聖賢,以聖賢為師,因而闳夭、太颠、散宜生等都聚集于朝廷。

    仁愛施及萬民,天下無不歸順,所以太公從海邊而就三公之位。

    這時候,纣王尚在君位,然而尊卑之序已亂,百姓流離失所,文王為此極為憂慮,想安撫百姓,所以太陽偏西還沒有時間進食。

    孔子創作《春秋》,先正君王,後理萬事,顯示了遠古帝王的行迹。

    由此看來,帝王之道是相互貫通的,然而辛勞和安逸卻如此不同,因為所遇到的具體情況不同。

    孔子說“《武》美極了,卻還不夠好”,說的就是這一意思。

     臣聞制度文采玄黃之飾①,所以明尊卑、異貴賤而勸有德也,故《春秋》受命所先制者,改正朔②,易服色,所以應天也。

    然則宮室旌旗之制,有法而然者也,故孔子曰:“奢則不遜,儉則固③。

    ”儉非聖人之中制也④。

    臣聞良玉不瑑,資質潤美,不待刻瑑,此亡異于達巷黨人不學而自知也⑤。

    然則常玉不琢,不成文章;君子不學,不成其德。

    以上對問中“儉者不造玄黃”至“二端異焉”一節。

     【注釋】 ①制度:制作。

     ②改正朔:正,一年的開始;朔,一月的開始。

    古時改朝換代,新王朝表示“應天承運”,須重定正朔。

     ③奢則不遜,儉則固:出自《論語·述而第七》。

    固,鄙陋。

     ④中制:合于中庸之道的典章、制度。

     ⑤達巷黨人:指項橐。

    據說項橐七歲時,聰明早慧,孔子以之為老師,但他的成就遠不如孔子。

     【譯文】 臣以為制作華麗的服裝和彩色的絲帛等飾物,是用來明确尊卑、區别貴賤而勉勵有德之人的,因此《春秋》受天之命首先制定的就是改變正朔,更換服色,目的是應天承運。

    然而宮室旌旗的制定是有法可依的,所以孔子說:“奢侈豪華顯得驕傲,節儉樸素就有可能流于鄙陋。

    ”節儉并非是聖人認為合于中庸之道的制度。

    臣聽說良玉不必雕琢,資質自然光潤美麗,不須雕琢,這無異于項橐不學自知。

    然而一般的玉石,不加雕琢,便不成文理;君子不學,便沒有道德。

    以上回答策問中“儉者不造玄黃”至“二端異焉”一節。

     臣聞聖王之治天下也,少則習之學,長則材諸位①,爵祿以養其德,刑罰以威其惡,故民曉于禮誼而恥犯其上。

    武王行大誼,平殘賊,周公作禮樂以文之,至于成、康之隆,囹圄空虛四十餘年,此亦教化之漸而仁誼之流,非獨傷肌膚之效也。

    至秦則不然。

    師申、商之法,行韓非之說,憎帝王之道,以貪狼為俗,非有文德以教訓于天下也。

    誅名而不察實,為善者不必免,而犯惡者未必刑也。

    是以百官皆飾虛辭而不顧實,外有事君之禮,内有背上之心,造僞飾詐,趣利無恥。

    又好用憯酷之吏②,賦斂亡度,竭民财力,百姓散亡,不得從耕織之業,群盜并起。

    是以刑者甚衆,死者相望,而奸不息,俗化使然也。

    故孔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③,此之謂也。

    以上對問中“殷人執五刑”至“耗矣哀哉”一節。

     【注釋】 ①材諸位:量材而授予職位。

     ②憯(cǎn)酷:殘酷。

    憯,慘毒,殘酷。

     ③“道之以政”幾句:出自《論語·為政第二》。

     【譯文】 臣聽說聖王治理天下,年少者使其學習禮義,年長者根據才能優劣而授予官位,給其爵位俸祿是為了培養道德品質,制定刑罰是為了威懾惡行,所以百姓懂得了禮義,便會以犯上為恥。

    武王實行大義,平息了兇暴的亂賊,周公制定禮樂加以美化,至于成康之治,監獄空虛四十餘年,這是教化深入、仁義流布的結果,并非是刑罰的功效。

    到了秦朝,情況就不同了。

    秦采用申不害和商鞅之法,實行韓非的學說,厭惡帝王之道,社會風俗貪婪兇暴,不以禮樂教化化育統治天下。

    懲罰殺人隻以名目而不論事實,因而犯法作惡之人不一定受到刑法的懲處,善良之輩也未必幸免。

    因此,文武百官隻得講假話而不敢說真話,當面行事君之禮,背後則有反上之心,口是心非,爾虞我詐,貪圖好處,無恥之極。

    又好用酷吏,賦斂無度,耗盡百姓财力,使他們流離失所,不能從事耕織之業,群盜蜂起。

    所以受刑者衆多,死者無數,而違法作亂者依舊猖獗,這是由于習俗的改變而形成了這種局面。

    所以孔子說“用政令來誘導他們,用刑罰來整頓他們,人民隻是暫時地免于罪過,卻沒有廉恥之心”,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以上回答策問中“殷人執五刑”至“耗矣哀哉”一節。

     今陛下并有天下,海内莫不率服。

    廣覽兼聽,極群下之知,盡天下之美,至德昭然,施于方外,夜郎、康居①,殊方萬裡,說德歸誼②,此太平之緻也。

    然而功不加于百姓者,殆王心未加焉。

    曾子曰:“尊其所聞,則高明矣;行其所知,則光大矣。

    高明光大,不在于它,在乎加之意而已。

    ”願陛下因用所聞,設誠于内而緻行之,則三王何異哉? 【注釋】 ①夜郎:漢時我國西南地區古國名。

    在今貴州西北部及雲南、四川的部分地區。

    康居:漢時為西域國名。

    在今鹹海與巴爾喀什湖之間。

     ②說:同“悅”。

     【譯文】 如今陛下擁有天下,海内莫不臣服。

    陛下明察秋毫,兼聽各種意見,窮盡臣下的智慧,想使天下盡善盡美,德高望重,昭然于世,恩德施及域外,即使夜郎、康居這樣的蠻夷之地和萬裡之遙的異域,也崇尚道德、歸順仁義,這就是太平盛世的表現。

    然而功德不能施及百姓,恐怕是君王之心不想施及。

    曾子說:“遵行其所聞,就會高明;遵行其所知,就會廣大。

    高明廣大,并不在于其他,而在于施及之意而已。

    ”希望陛下沿用所聞,内心至誠而緻力于實行,那麼又與三王有什麼不同呢? 陛下親耕籍田以為農先,夙寤晨興,憂勞萬民,思惟往古,而務以求賢,此亦堯、舜之用心也。

    然而未雲獲者,士素不厲也。

    夫不素養士而欲求賢,譬猶不瑑玉而求文采也。

    故養士之大者,莫大虖太學①。

    太學者,賢士之所關也,教化之本原也。

    今以一郡一國之衆,對亡應書者②,是王道往往而絕也。

    臣願陛下興太學,置明師,以養天下之士,數考問以盡其材,則英俊宜可得矣。

    今之郡守、縣令,民之師帥③,所使承流而宣化也④。

    故師帥不賢,則主德不宣,恩澤不流。

    今吏既亡教訓于下,或不承用主上之法,暴虐百姓,與奸為市,貧窮孤弱,冤苦失職,甚不稱陛下之意。

    是以陰陽錯缪,氛氣充塞,群生寡遂,黎民未濟,皆長吏不明,使至于此也。

    夫長吏多出于郎中、中郎、吏二千石子弟⑤。

    選郎吏,又以富訾⑥,未必賢也。

    且古所謂功者,以任官稱職為差,非所謂積日累久也。

    故小材雖累日,不離于小官;賢材雖未久,不害為輔佐。

    是以有司竭力盡知,務治其業而以赴功⑦。

    今則不然。

    累日以取貴,積久以緻官,是以廉恥貿亂,賢不肖渾殽,未得其真。

    臣愚以為使諸列侯、郡守二千石各擇其吏民之賢者,歲貢各二人以給宿衛⑧,且以觀大臣之能。

    所貢賢者有賞,所貢不肖者有罰。

    夫如是,諸侯、吏二千石皆盡心于求賢,天下之士可得而官使也。

    遍得天下之賢人,則三王之盛易為,而堯、舜之名可及也。

    毋以日月為功,實試賢能為上,量材而授官,錄德而定位,則廉恥殊路,賢不肖異處矣。

    陛下加惠,寬臣之罪,令勿牽制于文,使得切磋究之,臣敢不盡愚!以上對問中“夙寤晨興”至“未得其真”一節,因問任賢而陳貢士之法。

     【注釋】 ①太學:古學校名。

    漢武帝元朔五年(前124),始置太學,立五經博士。

     ②對亡應書者:沒有一個能響應皇上的诏書前來應對的人。

    書,謂舉賢良文學之诏書。

     ③師帥:師表。

     ④承流:秉承皇上的意旨。

     ⑤郎中:官名。

    戰國時為近侍之稱。

    漢代沿置,屬郎中令,管理車騎、門戶,并内充侍衛,外從作戰。

    官秩三百石。

    中郎:官名。

    秦置,漢沿用,擔任宮中護衛、侍從,近侍之官,屬郎中令。

    官秩六百石。

    郞中、中郞地位不高,但因在帝王身邊,容易得到帝王親近信任,容易被派出任較高官職。

    吏二千石子弟:漢代二千石高官有保任子弟為郞、為吏的特權。

    二千石指地方官中的郡守、諸侯相與朝官的中尉、主爵都尉等。

     ⑥選郎吏,又以富訾(zī):漢代規定,家資達到十萬錢的富家子弟就可以進入官場為吏、為郞。

    訾,通“赀”。

    錢财。

     ⑦赴功:建立功業。

     ⑧宿衛:在宮中值宿,擔任警衛。

     【譯文】 陛下親自耕種籍田,以農為先,夙興夜寐,憂慮百姓疾苦,追念上古聖王,緻力于求賢,這也是堯、舜的用心。

    然而不能說已得到應有的結果,原因就在于士人平素得不到激勵。

    平素不教育士人,而想求得賢能之人,就好像不雕琢玉石而要求其有紋理一樣。

    而培養士人最重要的,莫過于太學。

    太學是培養賢能之士的關鍵所在,是教化的本源。

    如果現在一郡一國的人中,沒有一個能響應皇上的诏書前來應對的人,那麼先王所實行的正道也就斷絕了。

    臣希望陛下興辦太學,設置明師,來培養天下的士人,可實行數次考問的政策,使其盡情發揮才能,那麼才智傑出的人物應該可以求得了。

    如今的郡守縣令,是百姓的師表,是秉承皇上的意旨和傳布德化的人。

    因此,如果師表不賢明,那麼君王的仁德也不會被傳布,恩德也不能施及。

    現在的官吏既不能教導百姓,又不能貫徹執行國家法律,反而兇惡殘酷地對待百姓,與壞人交易,貧窮孤弱的人,含冤受苦流離失所,嚴重違背了陛下的願望。

    所以陰陽失和,邪氣充盈,萬物生長不順遂,百姓得不到救助,都是因為守令的不賢明,才使得事情到了這種地步。

    守令多數出身于郎中、中郎、二千石級官員的子弟,選拔郎吏時又以家資為标準,财産豐厚之家的子弟未必賢明。

    況且古代所謂的功業,是以任官稱職程度高下而定的,而不是以時間長短來衡量的。

    因而才智低下的人雖為官時間較長,但終為小官;賢明之才雖為官時間不長,但不失為輔佐之臣。

    因此,為官作吏的人就盡心盡力,恪盡職守,緻力于做好自己的工作來建立功業。

    而如今卻不是這樣。

    為官時間較長就可以取得高位,時間久了就可以做大官,所以廉潔與無恥混亂,好人與壞人混雜,難辨真僞。

    臣以為應讓列侯、郡守及所有二千石級官員各自在其下屬官吏和百姓中挑選賢明之人,每年向朝廷推薦二人,朝廷委任以宿衛之職,并以此來觀察大臣的能力。

    如果推薦的是賢能之士,則給予獎勵,如果推薦的是無能之輩,則給予懲罰。

    果真如此的話,那麼,諸侯、郡守、二千石都會竭盡全力地尋求人才,天下的士人也都可以任陛下驅使而為國出力了。

    如果遍得天下賢能之人,那麼三王盛世也就很容易實現,也就可以獲得堯、舜那樣的名望。

    因此,千萬不可以時間的長短來衡量功業,應以實際考察賢能為上,根據才能授予官職,依據品德賜予爵位,這樣,廉潔和無恥就可分别,賢能之人與無能之輩也就分清了。

    陛下對臣恩惠有加,寬宏大量,饒恕臣之罪,令臣不必拘束于文法,并反複切磋研究,臣怎敢不竭盡全力!以上回答策問中“夙寤晨興”至“未得其真”一節,因為問及任用賢能而陳述舉薦士人的方法。

     對賢良策三 【題解】 在第三策中,武帝的提問意在比較三王之異同。

    董仲舒提出了公羊學派的政治理論的核心“三統說”,認為天命同于天道,改正朔,易服色,即所以順天道,是朝廷施政中最重要的問題。

    董仲舒認為“聖人法天”,人君必須遵循天理,貴族官吏隻應食祿,不應與民争利,否則,就會加深社會階級矛盾。

    最後董仲舒将其全部思想歸結為“大一統”,這是其《天人三策》及《春秋繁露》的重要思想之一。

     制曰: 蓋聞“善言天者,必有征于人;善言古者,必有驗于今”。

    故朕垂問虖天人之應,上嘉唐、虞,下悼桀、纣,浸微浸滅、浸明浸昌之道①,虛心以改。

    今子大夫明于陰陽所以造化,習于先聖之道業,然而文采未極,豈惑虖當世之務哉?條貫靡竟,統紀未終,意朕之不明與?聽若眩與?夫三王之教,所祖不同②,而皆有失。

    或謂久而不易者道也,意豈異哉?今子大夫既已著大道之極,陳治亂之端矣,其悉之究之,孰之複之。

    《詩》不雲虖:“嗟爾君子,毋常安息,神之聽之,介爾景福③。

    ”朕将親覽焉,子大夫其茂明之。

     【注釋】 ①浸:逐漸。

     ②祖:祖述,繼承。

     ③“嗟爾君子”幾句:出自《詩經·小雅·小明》。

    毋常,原文作“無恒”。

     【譯文】 诏命說: 聽說“善于說天的道理的人,必定用人所做的事情來證明;善于說古代的道理的人,必定用現在的事情來驗證”。

    所以,朕垂問天人相應之事,上贊美堯、舜,下悲悼桀、纣,對于國家有的逐漸衰微滅亡、有的逐漸光明昌盛的道理,要虛心學習,對失誤加以改正。

    如今您對陰陽的創造化育頗有研究,又通曉先聖之道,然而文章未能至極,難道困惑于當世之務嗎?對策之中,條貫不完,統紀未終,是朕未能弄明白嗎?為什麼聽起來讓人迷惑不解呢?三王的教化由于所繼承的不同,因而都存有缺失之處。

    有人說長久不變的是道,難道是意趣不一樣嗎?如今您已說明了大道的标準,又陳述了治與亂的緣由,但還應詳細說明,精究再三。

    《詩經》不是說嗎:“君子不應當安處為常,要認真恭敬地對待職位,接近正直的人,那麼神明聽到這一切,就會賜以福祿。

    ”朕将親自覽閱,您應努力說明。

     仲舒複對曰: 臣聞《論語》曰:“有始有卒者,其惟聖人虖①?”今陛下幸加惠,留聽于承學之臣,複下明冊以切其意②,而究盡聖德,非愚臣之所能具也。

    前所上對,條貫靡竟,統紀不終,辭不别白,指不分明,此臣淺陋之罪也。

     【注釋】 ①有始有卒者,其惟聖人虖:出自《論語·子張第九》。

     ②冊:通“策”。

    策問,即以經義或政事等設問要求解答以試士。

     【譯文】 董仲舒又回答說: 臣聽說《論語》上講:“有始有終的,大概隻有聖人吧?”如今承蒙陛下賜恩于臣,注意聽取轉承師說的臣的意見,又下達聖明的策問,心意懇切,想詳盡探究聖王之德,然而這些都不是愚臣所能具備的。

    前面上奏的對策,條理不清晰,體系不完整,詞不達意,意不分明,這是臣的淺陋之罪。

     冊曰:“善言天者,必有征于人;善言古者,必有驗于今。

    ”臣聞天者,群物之祖也,故遍覆包函而無所殊,建日月風雨以和之,經陰陽寒暑以成之。

    故聖人法天而立道,亦溥愛而亡私①,布德施仁以厚之,設誼立禮以導之。

    春者,天之所以生也;仁者,君之所以愛也。

    夏者,天之所以長也;德者,君之所以養也。

    霜者,天之所以殺也;刑者,君之所以罰也。

    繇此言之,天人之征,古今之道也。

    孔子作《春秋》,上揆之天道,下質諸人情,參之于古,考之于今。

    故《春秋》之所譏,災害之所加也;《春秋》之所惡,怪異之所施也。

    書邦家之過,兼災異之變,以此見人之所為。

    其美惡之極,乃與天地流通而往來相應,此亦言天之一端也。

    古者修教訓之官,務以德善化民,民已大化之後,天下常亡一人之獄矣。

    今世廢而不修,亡以化民,民以故棄行誼而死财利,是以犯法而罪多,一歲之獄以萬千數。

    以此見古之不可不用也,故《春秋》變古則譏之。

    天令之謂命,命非聖人不行;質樸之謂性,性非教化不成;人欲之謂情,情非度制不節。

    是故王者上謹于承天意,以順命也;下務明教化民,以成性也;正法度之宜,别上下之序,以防欲也。

    修此三者,而大本舉矣。

    人受命于天,固超然異于群生,入有父子兄弟之親,出有君臣上下之誼,會聚相遇,則有耆老長幼之施,粲然有文以相接,然有恩以相愛②,此人之所以貴也。

    生五谷以食之,桑麻以衣之,六畜以養之,服牛乘馬,圈豹檻虎,是其得天之靈,貴于物也。

    故孔子曰:“天地之性,人為貴③。

    ”明于天性,知自貴于物。

    知自貴于物,然後知仁誼。

    知仁誼,然後重禮節。

    重禮節,然後安處善。

    安處善,然後樂循理。

    樂循理,然後謂之君子。

    故孔子曰“不知命,亡以為君子”④,此之謂也。

    以上對“天人征應”一節而推之于化民之道,知命之學。

     【注釋】 ①溥(pǔ)愛:博愛,廣布仁愛。

     ②:通“歡”。

     ③天地之性,人為貴:出自《孝經·聖治章第九》。

     ④不知命,亡以為君子:出自《論語·堯曰第二十》。

    亡,原文作“無”。

     【譯文】 陛下策問中說:“善于說天的道理的人,必定用人所做的事情來證明;善于說古代的道理的人,必定用現在的事情來驗證。

    ”臣以為天是萬物的始祖,因此,天遍覆包含,對萬物一視同仁,設立日月風雨來協調萬物,劃分陰陽寒暑來成全萬物。

    所以聖人之道正是效法天的博愛無私而建立的,它也是博愛而無私的,傳布道德,施行仁義,來厚待人民,設立道德,建立禮義,來引導人民。

    春是天用來産生萬物的,仁是君主用來愛護人民的。

    夏是天用來成長萬物的,德是君主用來培養人民的。

    霜是天用來肅殺萬物的,刑是君主用來懲罰惡人的。

    由此說來,天人相應,這是古今的道理。

    孔子作《春秋》,上度量于天道,下考察于人情,參照上古,考察當今。

    所以《春秋》中所指責的,也正是上天用災害加以懲戒的;《春秋》中所厭惡的,也正是上天用怪異加以警示的。

    書寫國家的過失,兼論災異的變化,由此可見人的所作所為。

    人的極端的美惡行為是與天地相通而往來相應的,這也說的是天人關系的一方面。

    古代掌管教育的官吏,緻力于以德教來改變百姓,百姓在得以根本改變之後,那麼天下的監獄就空無一人。

    如今廢棄了古法不用,沒有用德教來改變百姓,因而百姓置仁義于不顧,甯為财利而死,所以違法亂紀者很多,一年的獄案多達萬千。

    由此看來,古法不能置之不用,因此《春秋》指責改變古制的行為。

    上天的命令叫作命,不是聖人就不能奉行天命;質樸叫作性,不進行教化就不能形成性;人的欲望叫作情,不用制度就不能節制情。

    因此作為君主上要承受天意,目的是順從天命;下要緻力教育,以教育來改變百姓,以成就人性;建立合适的法律制度,分别尊卑次序,以防止貪欲。

    整治好這三者,那麼天下的根本也就确定了。

    人受命于天,本來就超然于其他生物之上,而且不同于其他生物:内有父子兄弟的親情,外有君臣上下的禮義;相聚相遇,又有長幼次序;人們之間有語言書信交往的歡喜,夫妻之間有相親相愛的恩情,這就是人之所以尊貴的原因。

    種植五谷來食用,種植桑麻來做衣穿,飼育六畜,役使牛馬駕車,圈禁虎豹等野獸,這是人得天之靈氣的表現,比萬物更為尊貴。

    所以孔子說:“天地生養萬物,人是最為尊貴的。

    ”作為人要明白自己的品質和特性,應該知道自己比萬物尊貴。

    知道自己比萬物尊貴,然後懂得仁義。

    懂得仁義,然後才能注重禮節。

    注重禮節,然後才可處于善道。

    處于善道,然後才樂于依理行事。

    樂于依理行事,然後才可稱之為君子。

    所以孔子說“不懂得天命,不能作為君子”,說的就是這一道理。

    以上回答“天人征應”一節,而推及于教化萬民之道和知曉天命之學。

     冊曰:“上嘉唐、虞,下悼桀、纣,浸微浸滅、浸明浸昌之道,虛心以改。

    ”臣聞聚少成多,積小緻巨,故聖人莫不以暗緻明,以微緻顯。

    是以堯發于諸侯①,舜興虖深山②,非一日而顯也,蓋有漸以緻之矣。

    言出于己,不可塞也;行發于身,不可掩也。

    言行,治之大者,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

    故盡小者大,慎微者著。

    《詩》雲:“惟此文王,小心翼翼③。

    ”故堯兢兢日行其道④,而舜業業日緻其孝⑤,善積而名顯,德章而身尊,此其浸明浸昌之道也。

    積善在身,猶長日加益⑥,而人不知也;積惡在身,猶火之銷膏,而人不見也。

    非明虖情性、察虖流俗者,孰能知之?此唐、虞之所以得令名,而桀、纣之可為悼懼者也。

    夫善惡之相從,如景向之應形聲也⑦。

    故桀、纣暴謾,讒賊并進,賢知隐伏,惡日顯,國日亂,晏然自以如日在天,終陵夷而大壞。

    夫暴逆不仁者,非一日而亡也,亦以漸至。

    故桀、纣雖亡道,然猶享國十餘年,此其浸微浸滅之道也。

    以上對冊中“上嘉唐、虞”五句。

     【注釋】 ①堯發于諸侯:堯從一個唐國的諸侯上升為天子。

     ②舜興虖深山:舜由一個在曆山耕種的平民上升為天子。

    深山,此指曆山。

     ③惟此文王,小心翼翼:出自《詩經·大雅·大明》。

     ④兢兢:戒慎。

     ⑤業業:危懼。

     ⑥長日加益:身高日漸長高。

     ⑦景:同“影”。

    影子。

    向:通“響”。

    回聲。

     【譯文】 陛下策問中說:“上贊美堯、舜,下悲悼桀、纣,對于國家有的逐漸衰微滅亡、有的逐漸光明昌盛的道理,要虛心學習,對失誤加以改正。

    ”臣聽說積少成多,聚小成大,所以聖人沒有一個不是由默默無聞而變成美名遠揚,由卑微而達到顯赫。

    因此,堯從諸侯中崛起,舜興起于曆山,他們并非是一天就獲得了如此顯赫的地位,而是逐漸形成的。

    自己的言語,不可阻塞;自己的行為,不可掩飾。

    言行是治國中比較重要的方面,也是君子之所以感動天地的原因。

    所以,在許多小事上努力,才能成就大業;在小事上謹慎,德行才能顯耀。

    《詩經》上說:“唯有文王,小心翼翼。

    ”因此,堯戒慎以行其道,舜危懼以緻其孝,善行的不斷積累以至于名聲顯赫,道德的不斷弘揚以至于地位尊貴,這就是他們的逐漸光明昌盛之道。

    積善在身,猶如成長的身高每天都在增加,而别人卻一時沒看到;積惡在身,好像燈火消耗油脂,油脂一點點地消融,而人們卻一時看不出。

    不是明白情性、明辨習俗的人,又怎能知道呢?這就是堯、舜之所以獲得美名,而桀、纣卻令人悲悼的原因。

    善惡相随,如同影随形,響随聲。

    所以桀、纣粗暴傲慢,讒言賊亂蜂起,賢智之士歸隐山林,邪惡日益顯露,國家日漸混亂,自己還以為如日在天,不可能滅亡,最終使國家衰落而滅亡。

    暴逆不仁的行為,也不是一天就能使國家滅亡,而是逐漸導緻國家滅亡的。

    因此,桀、纣雖然無道,仍享國十多年,這就是逐漸衰亡的道理。

    以上回答策問中“上嘉唐、虞”五句。

     冊曰:“三王之教,所祖不同,而皆有失,或謂久而不易者道也,意豈異哉?”臣聞夫樂而不亂、複而不厭者①,謂之道。

    道者,萬世無弊,弊者,道之失也。

    先王之道必有偏而不起之處②,故政有眊而不行③,舉其偏者以補其弊而已矣。

    三王之道,所祖不同,非其相反,将以救溢扶衰④,所遭之變然也。

    故孔子曰:“無為而治者,其舜虖⑤!”改正朔,易服色⑥,以順天命而已,其餘盡循堯道,何更為哉?故王者有改制之名,亡變道之實。

    然夏上忠⑦,殷上敬⑧,周上文者⑨,所繼之救⑩,當用此也。

    孔子曰:“殷因于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11)。

    ”此言百王之用,以此三者矣。

    夏因于虞,而獨不言所損益者,其道如一,而所上同也。

    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變,道亦不變。

    是以禹繼舜,舜繼堯,三聖相受而守一道,亡救弊之政也,故不言其所損益也。

    繇是觀之,繼治世者,其道同;繼亂世者,其道變。

    今漢繼大亂之後,若宜少損周之文,緻用夏之忠者。

     【注釋】 ①樂而不亂:感到快樂而不緻放縱。

    複而不厭:反複實行而不覺厭倦。

     ②不起:不足。

     ③眊(mào):昏聩,惑亂。

     ④溢:過分,分頭。

    衰:不夠,不足。

     ⑤無為而治者,其舜虖:出自《論語·衛靈公第十五》。

    虖,原文為“也與”。

     ⑥易服色:古代新王朝建立,要把衣服的顔色改換成所崇尚的顔色,如夏尚黑色,殷尚白色,周尚赤色。

     ⑦上:通“尚”。

    崇尚,看重。

    忠:質樸忠厚。

     ⑧敬:虔敬鬼神。

     ⑨文:文采。

    此指典章制度。

     ⑩所繼之救:補救所繼承的前一代的偏頗。

     (11)“殷因于夏禮”幾句:出自《論語·為政第二》。

    因,沿襲,承襲。

    周因于殷禮之“因”底本作“殷”,誤,依《漢書·董仲舒傳》改。

     【譯文】 陛下策問中說:“三王的教化由于所繼承的不同,因而都存有缺失之處,有人說長久不變的是道,難道是意趣不一樣嗎?”臣聽說讓人感到快樂而不緻放縱、反複實行而不覺厭倦的,稱之為道。

    道本身永遠沒有弊病,所謂弊病是由于違背了道。

    先王之道必有偏重和不足之處,所以政治有昏聩不能實行之處,則用其偏重之處來彌補其弊病而已。

    三王之道隻是繼承對象不同,并非是相反,都是用來挽救過分之處和扶助衰亡之處,隻不過所遭遇的事變不一樣。

    所以孔子說:“自己從容安靜而使天下太平的人,大概隻有舜吧!”改正朔,換服色,隻是順從天命而已,其餘的都遵循堯之道,還有什麼好更改的呢?因此,君王隻有改制的名義,而沒有變化先王之道的實質。

    夏崇尚質樸忠厚,殷崇尚虔敬鬼神,周崇尚典章制度,補救所繼承的前一代的偏頗,是應當這樣做的。

    孔子說:“殷朝沿襲夏朝的禮儀制度,所廢除和增加的,是可以知道的;周朝沿襲殷朝的禮儀制度,所廢除和增加的,也是可以知道的;那麼,假定有繼承周朝而當政的人,就是以後一百代,也是可以預先知道的。

    ”這說的是以後百王所用之道,是依據夏、商、周三朝之禮儀制度。

    夏沿襲于舜,卻不說所廢除和增加的,因為它所沿襲的禮儀制度與上世是相同的。

    道的根源出自天,天不變,道也不會改變。

    因此,禹繼承舜,而舜繼承堯,三位聖人所傳承和遵守的是同一種道,不存在補救偏頗的政策,所以不必說所廢除的和所增加的。

    由此看來,繼承大治之世的人,他們的道是相同的,而繼承大亂之世的人,其道就要發生變化。

    如今漢朝是繼承大亂之世的,似乎應當稍稍減損周朝的崇尚典章制度,而多用夏朝的質樸忠厚。

     陛下有明德嘉道,愍世俗之靡薄,悼王道之不昭,故舉賢良方正之士,論誼考問,将欲興仁誼之休德,明帝王之法制,建太平之道也。

    臣愚不肖,述所聞,誦所學,道師之言,廑能勿失爾。

    若乃論政事之得失,察天下之息耗①,此大臣輔佐之職,三公九卿之任②,非臣仲舒所能及也。

    以上對冊中“三王之教”五句,以下二層為冊問所不及。

    因冊有“悉之”之語也,亦就天人古今貫穿說下。

     【注釋】 ①息耗:猶消長。

    指事物的盛衰、盈虧、吉兇等。

     ②三公九卿:輔助國君掌握軍政大權的最高官職的統稱。

    西漢以丞相、太尉、禦史大夫為三公,而以奉常(太常)、郎中令(光祿勳)、太仆、廷尉(大理)、典客(大鴻胪)、宗正、治粟内史(大司農)、少府、衛尉(執金吾)為九卿。

     【譯文】 陛下具有明德嘉道,憂患世俗的淺薄,悲悼先王之道不能彰明,所以選拔賢良方正之士,讨論義理考察學問,想要興盛仁義的美德,昌明帝王的法制,創建太平的世道。

    臣愚昧不才,隻能叙述所聽到的,陳述所學到的,轉說先師之言,僅僅能做到不違失而已。

    如果論述國家政事的得失,明察天下百姓的盈虛,這是輔助大臣的職責,三公九卿的任務,并非是臣董仲舒力所能及的。

    以上回答策問中“三王之教”五句,以下二層意思是策問沒有提及的。

    因為策問中有“詳盡叙述”的話語,所以董仲舒就天人、古今的話題貫穿着往下說。

     然而臣竊有怪者。

    夫古之天下,亦今之天下;今之天下,亦古之天下。

    共是天下,古以大治,上下和睦,習俗美盛,不令而行,不禁而止,吏無奸邪,民亡盜賊,囹圄空虛,德潤草木,澤被四海,鳳凰來集,麒麟來遊。

    以古準今,壹何不相逮之遠也?安所缪盭而陵夷若是?意者有所失于古之道與?有所詭于天之理與?試迹之古,返之于天,黨可得見乎①? 【注釋】 ①黨:同“傥”。

    或者。

     【譯文】 然而臣私下有奇怪的地方。

    古代的天下,也是現在的天下;現在的天下,也是古代的天下。

    同樣是天下,古代卻是大治之世,上下關系和睦,習俗質樸純美,不需命令而自覺遵行,不需禁止而自然停止,官吏之中沒有奸邪,百姓之中沒有盜賊,監獄空無一人,德澤潤及草木,施于四海,鳳凰聚集,麒麟嬉戲。

    以古比今,為何相差如此之遠?難道是錯亂而衰落如此嗎?意趣有失于古之道嗎?違背了天之理嗎?嘗試追蹤于古,返歸于天,或者可以看見吧? 夫天亦有所分予,予之齒者去其角,傅其翼者兩其足,是所受大者不得取小也。

    古之所予祿者,不食于力,不動于末,是亦受大者不得取小,與天同意者也。

    夫已受大,又取小,天不能足,而況人虖!此民之所以嚣嚣苦不足也①。

    身寵而載高位,家溫而食厚祿,因乘富貴之資力,以與民争利于下,民安能如之哉?是故衆其奴婢,多其牛羊,廣其田宅,博其産業,畜其積委,務此而亡已,以迫蹴民②,民日削月朘③,浸以大窮。

    富者奢侈羨溢④,貧者窮急愁苦。

    窮急愁苦,而上不救,則民不樂生。

    民不樂生,尚不避死,安能避罪!此刑罰之所以蕃而奸邪不可勝者也。

    故受祿之家,食祿而已,不與民争業,然後利可均布,而民可家足。

    此上天之理,而亦太古之道,天子之所宜法以為制,大夫之所當循以為行也。

    故公儀子相魯⑤,之其家,見織帛,怒而出其妻;食于舍而茹葵,愠而拔其葵。

    曰:“吾已食祿,又奪園夫紅女利虖⑥!”古之賢人君子在列位者皆如是,是故下高其行而從其教,民化其廉而不貪鄙。

    及至周室之衰,其卿大夫緩于誼而急于利,亡推讓之風,而有争田之訟。

    故詩人疾而刺之曰:“節彼南山,維石岩岩,赫赫師尹,民具爾瞻⑦。

    ”爾好誼,則民向仁而俗善;爾好利,則民好邪而俗敗。

    由是觀之,天子大夫者,下民之所視效,遠方之所四面而内望也。

    近者視而放之,遠者望而效之,豈可以居賢人之位而為庶人行哉!夫皇皇求财利常恐乏匮者,庶人之意也;皇皇求仁義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

    《易》曰:“負且乘,緻寇至⑧。

    ”乘車者,君子之位也;負擔者,小人之事也。

    此言居君子之位而為庶人之行者,其患禍必至也。

    若居君子之位,當君子之行,則舍公儀休之相魯,亡可為者矣。

    以上言不奪民利,冊問所不及。

     【注釋】 ①嚣嚣(áo):憂愁,怨恨。

     ②迫蹴:逼迫。

     ③朘(juān):縮減。

     ④羨溢:富裕,豐足。

     ⑤公儀子:春秋時期魯國的博士。

    由于才學優異為魯相。

    《史記·循吏列傳》有傳。

     ⑥紅女:古時指從事紡織、縫紉、刺繡等的婦女。

     ⑦“節彼南山”幾句:出自《詩經·小雅·節南山》。

    師尹,周太師尹氏。

     ⑧負且乘,緻寇至:出自《周易·解卦》六三爻辭。

     【譯文】 天也是區别對待萬物的,賜予利齒的動物則不讓它長角,給予翅膀的動物則隻有兩隻腳,這是接受了大的東西則不能取得小的東西。

    古代接受了俸祿的人,不從事于體力勞動,不從事于商業,這也是接受了大的東西就不能取得小的東西,這與上天的意思是相同的。

    已經接受了大的東西,又想取得小的東西,天都不能具備,何況是人!這就是百姓之所以愁怨貧苦而不滿足的原因。

    身受寵幸而居高位,家庭溫暖而俸祿豐厚,再憑借富貴的勢力,與百姓争奪利益,百姓豈能與之相比?因此擁有衆多奴婢,多畜牛羊,廣置田宅,擴大産業,蓄積貨物,緻力于這些事情沒有止境,壓迫剝削百姓,百姓日削月減以緻貧窮。

    富裕者奢侈浪費,貧窮者窮急愁苦。

    百姓愁苦而上面又不救濟,因而無以生存。

    百姓無以生存,就不會怕死,怎麼會怕犯罪!這就是刑罰之所以繁多而奸邪仍不能制止的原因。

    所以享受俸祿的人,隻能享用俸祿,而不能與民衆争奪産業,隻有這樣,利益才可平均分配,而百姓才可以衣食具備。

    這既是上天之理,又是太古之道,天子應當效法而作為制度,大夫應當遵循實行。

    因此公儀休在魯國為相時,一次回家看見妻子織帛,一怒之下休了他的妻子;有一次在家裡吃葵菜,看見院中種有葵菜,生氣地拔掉了葵菜。

    他說:“我已享用了國家的俸祿,又怎能争奪種菜者和紡織者的利益!”古代的賢人君子,隻要為官,都是如此,因此百姓贊美他們的行為服從他們的教化,被他們的廉潔所感化而不會貪婪和淺薄。

    到了周朝衰落的時候,卿大夫置仁義于不顧,都忙于争權奪利,人們之間的謙讓之風亡失,而争奪田地的訴訟卻層出不窮。

    所以詩人痛恨而諷刺說:“高峻的南山顯露着石頭,顯赫的師尹,人民都看着你。

    ”你喜歡義,那麼百姓就會向往仁愛而風俗純美;你喜歡利,那麼百姓就會好為奸邪而風俗敗壞。

    由此看來,天子、大夫是下層百姓注視和效法的,是周邊地區所觀望的。

    近處的人看見了就會仿效,遠處的人看見了就會效法,怎麼能夠居于賢人之位而有庶民百姓的行為呢!忙于追求财利,常常擔心所用匮乏,這是庶民百姓的想法;忙于追求仁義,常常擔心不能教化百姓,這是大夫的想法。

    《周易》說:“肩負重物而坐在車上,會引起寇盜來搶劫。

    ”坐車是君子的待遇,背負肩挑是小人的事情。

    這是說居于君子之位而有庶民百姓的行為,那麼禍患必定到來。

    如果居于君子之位,當行君子之事,那麼舍棄了公儀休相魯時的作為,也就沒有什麼可做的了。

    以上講不與民衆争奪利益,這是策問中沒有提及的。

     《春秋》大一統者①,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

    今師異道,人異論,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統,法制數變,下不知所守。

    臣愚以為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②,皆絕其道,勿使并進。

    邪辟之說滅息,然後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從矣。

    以上言罷绌百家,冊問所不及。

     【注釋】 ①大一統:推崇一統,重視一統。

    《春秋公羊傳·隐公元年》:“春王正月,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

    ”這裡是引用《春秋公羊傳》的話。

     ②六藝:指《詩》《書》《禮》《樂》《易》《春秋》。

     【譯文】 《春秋》推崇一統,是天地的原則,古今的通義。

    如今人們師承的學說各不相同,各持己見,而各種學說思想的宗旨是不同的,因而統治者不能堅持一統,法律制度又不斷更改,百姓不知如何遵循。

    以臣愚見,凡是不屬于六藝科目和孔子思想學說的,應對其徹底鏟除,不能讓它與孔子的學說并行。

    隻有異端邪說止息了,國家的制度政策才能統一,法律制度才能明确,百姓才能夠知道應當遵從什麼。

    以上講“罷黜百家”的思想,是策問中沒有提及的。

    
0.34192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