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序跋之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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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不能純粹,或遲久而不相及,何其難之若是欤?豈非難得其人欤?苟一有其人,又幸而及出于治世,世其可不為之貴重而愛惜之欤?嗟吾子美,以一酒食之過⑨,至廢為民而流落以死。

    此其可以歎息流涕,而為當世仁人君子之職位宜與國家樂育賢材者惜也。

    以上言子美生于治世又能文,竟以才見廢。

     【注釋】 ①政理:即指政治而言。

     ②唐太宗:即李世民。

    三王:說法不一,一般認為夏禹、商湯、周文王、周武王。

     ③五代:指宋、齊、梁、陳、隋。

    餘習:指浮豔靡麗的文風。

     ④韓、李之徒:指唐朝韓愈、李翺等人。

     ⑤元和:唐憲宗李純的年号(806—820)。

     ⑥一定:統一安定。

     ⑦晏然:平靜,安定。

     ⑧治時:得以治理的時代,引申為太平年代,與“亂時”相對。

     ⑨一酒食之過:指蘇舜欽在進奏院賣廢紙宴賓客事。

     【譯文】 我曾經研讨過前朝的文章與政治的關系,覺得奇怪的是唐太宗李世民能使國家發展成太平盛世,興旺發達的景象已經接近上古三王的時代了,可在文章方面卻不能改變劉宋等五代留下來的習氣。

    之後又過了一百多年,随着韓愈、李翺這些人的出現,到元和年間文風才恢複古道。

    自從唐朝衰敗以來,兵荒戰亂從未間斷,之後,又過了一百多年,大宋朝建立,天下才統一安定,平安無事。

    之後,又過了近百年,古文才像現在這樣興旺。

    從古以來,天下安定的時候少而動亂的時候多,多虧天下安定了,但文章有的不是那樣完美,有的總也跟不上社會的發展,為什麼會這樣艱難呢?難道不是難于找到優秀的作家嗎?假使一旦有了這樣的作家,又能幸而出現在和平的年代,世人豈能不把他看得更尊貴,更加珍視呢?可歎蘇子美啊,隻因吃酒進食的過錯,乃至被撤職而堕為平民流落他鄉,窮困地死去了。

    這真讓人歎息落淚,為當今那些有責任同時樂意為國家培育賢良俊傑人才的人所惋惜。

    以上講蘇舜欽生于治平之世,又有文才,卻因為有才而被廢棄。

     子美之齒少于予①,而予學古文反在其後。

    天聖之間②,予舉進士于有司③,見時學者務以言語聲偶擿裂④,号為時文⑤,以相誇尚。

    而子美獨與其兄才翁及穆參軍伯長⑥,作為古歌詩雜文,時人頗共非笑之,而子美不顧也。

    其後天子患時文之弊⑦,下诏書諷勉學者以近古,由是其風漸息,而學者稍趨于古焉。

    獨子美為于舉世不為之時,其始終自守,不牽世俗趨舍⑧,可謂特立之士也⑨。

    以上言子美為古文于舉世不為之時。

     【注釋】 ①齒:年齡。

     ②天聖:宋仁宗趙祯的年号(1023—1031)。

     ③有司:指禮部的主考官。

    司,管理。

     ④言語:文章。

    聲偶:骈文中對聲律和對仗的追求。

    擿(tī)裂:割裂。

     ⑤時文:指流行的四六文。

     ⑥才翁:蘇舜欽的兄長蘇舜元的字。

    蘇舜元“為人精悍任氣節,為歌詩亦豪健”(《宋史·蘇舜欽傳》)。

    穆參軍:即穆修,字伯長。

    曾任泰州司理參軍。

     ⑦天子:這裡指宋仁宗趙祯。

     ⑧不牽世俗:不為世俗所拘泥。

    牽,拘泥。

     ⑨特立之士:指有獨到見解的人。

     【譯文】 蘇子美的年歲要比我小,可學習古文我卻在他的後面。

    天聖年間,我在禮部考進士時,見到當時寫文章的人,一味講究語言的音律、對仗,将古人的語句搞得支離破碎,這樣造出來的文章稱作“時文”,他們以此來相互吹捧。

    可蘇子美卻偏偏同他的哥哥蘇舜元以及司理參軍穆修寫作古體詩歌及各種古文,當時就有些人在嘲笑他們,可蘇子美卻不顧及這些。

    之後,天子對當時文風的弊病感到憂慮,下诏鼓勵寫文章的人要向古文靠近,因此才使推崇時文的風氣逐漸平息下去,寫作文章的人逐漸地向學習古文的方向發展。

    隻有蘇子美在舉世不為的情況下寫作古文,而且能堅持不懈,不受世俗的侵擾而改變方向,真可算得上是一位有見地、不随波逐流的人。

    以上講蘇舜欽于舉世不為之時,以古體進行寫作。

     子美官至大理評事、集賢校理而廢①,後為湖州長史以卒,享年四十有一。

    其狀貌奇偉,望之昂然,而即之溫溫,久而愈可愛慕。

    其才雖高,而人亦不甚嫉忌,其擊而去之者,意不在子美也。

    賴天子聰明仁聖,凡當世所指名而排斥,二三大臣而下②,欲以子美為根而累之者,皆蒙保全,今并列于榮寵。

    雖與子美同時飲酒得罪之人,多一時之豪俊,亦被收采③,進顯于朝廷。

    而子美獨不幸死矣,豈非其命也?悲夫!以上言同時得罪者多複進用,獨子美不幸早死。

     【注釋】 ①大理評事:官名。

    大理寺的下屬官職。

    集賢校理:官名。

    掌圖書典籍。

     ②二三大臣:指範仲淹、杜衍、富弼、歐陽修等人。

     ③收采:收用。

     【譯文】 蘇子美任官至大理評事、集賢校理而被免職,之後任湖州長史時死去,終年四十一歲。

    他的相貌十分偉岸,看上去氣宇軒昂,但與他一交往,隻覺得他很和氣,與他相處時間長了,更覺得他平易近人。

    雖然他才學很高,但人們并不那麼嫉妒他,某些人打擊他、排擠他,其真正的目的并不是針對蘇子美的。

    幸而天子聰慧仁智,明達事理,凡是那時被指名受到排擠的幾位大臣和底下的一些官員,即一些被人想以蘇子美之事而株連的人,都承蒙天子的恩宥而保全下來了,現在都居于十分榮耀的職位。

    即使是那時與蘇子美一起飲酒因而犯罪的人,由于他們也大多是當代的俊傑人物,現在也都被錄用了,在朝廷榮任重要職務。

    可不幸的是蘇子美卻偏偏死去了,這難道不是他的命嗎?可歎啊!以上講同時遭貶斥的人多被重新任用,隻有蘇舜欽不幸早死。

     釋惟俨文集序 【題解】 此文是作者為其僧友惟俨的文集所作的序文。

    作于宋仁宗慶曆元年(1041)。

    釋,即僧人,佛教徒。

    惟俨,又作“惟演”,是歐氏同時代的僧人,與歐氏、石曼卿等人友善。

    歐氏感歎惟俨有才不用于時,于是寫了這段文字。

    唐宋時期,有僧俗交友的風尚。

    有些文人覺得“人生在世不稱意”,則皈依佛門。

    他們有很高的文化造詣,可以述說時勢,有些文人雖未遁入空門,但志趣與他們相同,所以竟能成為摯友。

    歐氏這篇序文花很多筆墨寫惟俨與曼卿的交誼,也就不足為怪了。

     惟俨姓魏氏,杭州人。

    少遊京師三十餘年,雖學于佛而通儒術,喜為辭章,與吾亡友曼卿交最善①。

    曼卿遇人無所擇,必皆盡其忻歡。

    惟俨非賢士不交,有不可其意,無貴賤,一切閉拒,絕去不少顧。

    曼卿之兼愛,惟俨之介②,所趨雖異,而交合無所間。

    曼卿嘗曰:“君子泛愛而親仁。

    ”惟俨曰:“不然。

    吾所以不妄交人③,故能得天下士。

    若賢不肖混,則賢者安肯顧我哉?”以此一時賢士多從其遊。

     【注釋】 ①曼卿:姓石名延年。

    先世為幽州(今北京、河北北部一帶)人,後遷居宋州宋城(在今河南商丘南)。

    善為文而詩尤工。

    詳見《祭石曼卿文》注。

     ②介:正直,耿介。

     ③不妄:不随便,不胡亂。

     【譯文】 惟俨,姓魏,杭州人。

    年輕的時候遊京師,在京城居住三十多年,雖然學習佛學,但也通曉儒學,擅長寫文章,和我去世了的朋友石曼卿交往最好。

    石曼卿交朋友沒有什麼選擇,而且一定要使他們都高興、歡快他才覺得好。

    但惟俨卻不是這樣交朋友,如果不是賢良的人,他是不交往的,假使有人不符合他的心意,那麼這個人無論是顯貴,還是貧賤,他都或拒之門外,或絕然而去,毫不顧念。

    石曼卿主張兼愛,惟俨主張耿直,他們二人的志趣雖然有差異,但二人的交往可算得上是親密。

    石曼卿曾經說:“高尚的人應該廣泛地去愛人,而且對人應予以親情和禮遇。

    ”惟俨卻說:“不是這樣的。

    正是由于我不去交往那些荒誕無稽的人,所以能交到天下有名望的人士。

    如果賢愚不分混為一談,那麼賢良人士怎麼能同我交往呢?”因為這樣,當時的賢俊人士,有許多和他交往。

     居相國浮圖①,不出其戶十五年。

    士嘗遊其室者,禮之惟恐不至,及去為公卿貴人,未始一往幹之。

    以上惟俨不妄交人。

    然嘗竊怪平生所交皆當世賢傑,未見卓卓著功業如古人可記者②。

    因謂世所稱賢才,若不笞兵走萬裡,立功海外,則當佐天子号令賞罰于明堂③。

    苟皆不用,則絕寵辱,遺世俗,自高而不屈,尚安能酣豢于富貴而無為哉?醉則以此诮其坐人,人亦複之:以謂遺世自守,古人之所易,若奮身逢時,欲必就功業,此雖聖賢難之,周、孔所以窮達異也④。

    今子老于浮圖,不見用于世,而幸不踐窮亨之塗,乃以古事之已然,而責今人之必然邪?以上惟俨與人辨诘之詞。

    然惟俨雖傲乎退偃于一室,天下之務,當世之利病,與其言,終日不厭,惜其将老也已! 【注釋】 ①浮圖:同“浮屠”。

    梵語(古代印度語)音譯,也寫作“佛圖”,本意是佛或佛教徒,這裡指寺院。

     ②卓卓:高超顯赫的樣子。

     ③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的地方。

     ④周、孔:周公(姬旦)、孔丘。

     【譯文】 惟俨居住在相國寺的時候,連大門都不出,達十五年之久。

    讀書的人隻要到他的房間裡,都以禮相待,唯恐不周;及至他們離去,日後官至公卿,他也不曾有求于他們。

    以上講惟俨不妄交人。

    但他也曾私下埋怨自己一生所交往的人,說來都是當代的賢俊豪傑,但都沒有見到有什麼顯赫的功績偉業,像古代人所記述的那樣。

    于是說,社會上所稱道的賢俊人才,如果不是驅兵行萬裡,建功立業于海内外,就應該輔佐君王在朝廷上發号施令施行賞罰。

    假使全都不像前面說的那樣,那麼就應該剪除榮辱心,抛棄世俗觀念,自我提高,不為外人所屈服,哪能醉心于富貴榮華而無所作為呢?他吃醉了酒,就用這些話來譏諷那些在座的人,别人也以此來回複他,認為:超脫世俗而自我欣賞,古人也認為是容易的事,如果努力奮鬥或是正逢良機,想要成就功名事業,這些即使是聖人賢士也是比較困難的事,這就是周公和孔子之所以一人通達,一人窮困,結局不同的原因。

    現在惟俨你總是在寺院裡以求終年,不被社會起用,幸而沒有落到窮困潦倒的地步,于是就用古時候認為是可行的來責備現在的人,要求他們一定要按古時的樣子來做嗎?以上是惟俨與人辯诘之詞。

    可惟俨雖傲然退僻于一廬之中,但若将社會上那些當務之急、利弊問題同他一起讨論,他還是會終日不覺厭倦,隻可惜他已接近老年了! 曼卿死,惟俨亦買地京城之東以謀其終。

    乃斂生平所為文數百篇①,示餘曰:“曼卿之死,既已表其墓,願為我序其文,及我之見也。

    ”嗟夫!惟俨既不用于世,其材莫見于時。

    若考其筆墨馳騁文章贍逸之能,可以見其志矣。

     【注釋】 ①斂:收,集。

     【譯文】 石曼卿死後,惟俨在京城的東邊也買了一塊地,安排自己的後事。

    于是收集了自己一生所寫的文章,有幾百篇之多,拿給我看,并說:“曼卿去世,您已經為他寫了墓志銘,希望您也為我的作品寫一篇序文,能讓我在有生之年見到它。

    ”唉!惟俨不為當世所用,他的才能未能顯現出來。

    但如果研究他的文章,看到他那行文馳騁奔放的風格和高遠安閑的氣度,便可了解到他的志向了。

     釋祕演詩集序 【題解】 本文是歐陽修為友人祕演和尚的詩集所作的一篇序言。

    在歐氏筆下,祕演是作為一個隐居于佛門的奇士形象出現的。

    文章通過記述祕演的遭遇,表現了作者對其時人才不能為世所用,終緻身名埋沒的感慨。

    明人茅坤稱此序“多慷慨嗚咽之音,命意最曠而逸”,實為精要之論。

    另外,文章因着重叙說結識祕演的經過,花了不少筆墨寫石曼卿,用以襯托祕演的形象,也是文章的一個突出特點。

     予少以進士遊京師①,因得盡交當世之賢豪。

    然猶以謂國家臣,一四海,休兵革,養息天下,以無事者四十年,而智謀雄偉非常之士無所用其能者,往往伏而不出②,山林屠販必有老死而世莫見者③,欲從而求之不可得。

    其後得吾亡友石曼卿。

    曼卿為人,廓然有大志④,時人不能用其材,曼卿亦不屈以求合⑤。

    無所放其意⑥,則往往從布衣野老⑦,酣嬉淋漓⑧,颠倒而不厭。

    予疑所謂伏而不見者,庶幾狎而得之⑨,故嘗喜從曼卿遊,欲因以陰求天下奇士⑩。

    以上與曼卿交因以求天下奇士。

     【注釋】 ①京師:都城,指北宋首城汴京(今河南開封)。

     ②伏:隐匿,隐居。

     ③屠販:屠夫和販賣貨物的小商人。

     ④廓然:大的樣子。

    這裡指人開朗、豪放的樣子。

     ⑤合:遇合。

    指遇到賞識自己、重用自己的人。

     ⑥放:縱,盡情抒發。

     ⑦野老:山野老人。

     ⑧酣:盡情喝酒。

    淋漓:充盛,酣暢。

     ⑨庶幾:或許,也許。

    狎:親近而态度随便。

     ⑩陰求:暗中尋找。

     【譯文】 我年輕時由于中進士而客居京城,因此能遍交當世的賢士豪傑。

    可是我仍然認為:盡管國家一統,四海賓服,戰争止息,人民得以休養生息,天下安定已有四十年,然而那些智謀傑出的不平凡的人才,由于沒有機遇施展他們的才能,也還往往隐居不出來,山林草澤之間,屠夫、商販之中,一定有老死而不被社會所發現的人才,很想去尋找他們,可找不到。

    後來我結交了已經故去了的朋友石曼卿。

    曼卿為人,具有遠大的志向,當時的人未能重用他的才幹,曼卿也未委屈自己而去換取别人的賞識。

    他沒有可以表達自己情感的地方,就經常和一些市井痛快淋漓地飲酒作樂,即使醉得神魂颠倒也不感到厭倦。

    我懷疑所謂隐而不出的人,也許可以在遊樂之中尋找到,所以我很喜歡和曼卿交往,想借此機會暗中尋訪天下才人奇士。

    以上講與曼卿交往是為了求天下奇士。

     浮屠祕演者①,與曼卿交最久,亦能遺外世俗②,以氣節相高。

    二人歡然無所間。

    曼卿隐于酒,祕演隐于浮屠,皆奇男子也。

    然喜為歌詩以自娛③。

    當其極飲大醉,歌吟笑呼,以适天下之樂,何其壯也!一時賢士皆願從其遊,予亦時至其室。

    十年之間,祕演北渡河,東之濟、郓④,無所合,困而歸。

    曼卿已死,祕演亦老病。

    嗟夫!二人者,予乃見其盛衰,則予亦将老矣夫。

    以上叙己與曼卿、祕演三人蹤迹。

     【注釋】 ①浮屠:這裡指佛教徒。

     ②遺外:遺棄,疏遠。

     ③歌詩:指詩、歌曲。

     ④之:至。

    濟、郓:今山東钜野南和東平一帶。

     【譯文】 和尚祕演,同曼卿交往時間最長,他能夠超脫世俗,在氣節上與曼卿互比高潔。

    二人相處融洽,毫無隔閡。

    曼卿隐寄于酒中,祕演隐伏于佛門之内,都是不同尋常的男子啊。

    而且都喜歡吟詩作歌來自我娛樂。

    當他們縱情飲酒,喝得大醉時,就唱歌吟詩,歡笑呼喊,暢快地享受天下最大的歡樂,是多麼豪邁啊!同時代的俊傑人物都願同他倆交往,我也經常到他們的住處去。

    十年之間,祕演北渡黃河,東到濟州、郓州,但沒有遇到志同道合的人,因處境窘迫而歸。

    現在曼卿已死,祕演也已衰老有病。

    唉!這二人我親眼見過他們強壯與衰老,看來我也快要老了啊!以上叙述自己與曼卿、祕演三人的交往。

     曼卿詩辭清絕①,尤稱祕演之作,以為雅健有詩人之意。

    祕演狀貌雄傑,其胸中浩然②,既習于佛,無所用,獨其詩可行于世,而懶不自惜。

    已老,胠其橐③,尚得三四百篇,皆可喜者。

    曼卿死,祕演漠然無所向,聞東南多山水,其巅崖崛峍④,江濤洶湧,甚可壯也,遂欲往遊焉。

    足以知其老而志在也。

    于其将行,為叙其詩,因道其盛時以悲其衰。

     【注釋】 ①清絕:清美之極。

     ②浩然:剛直正大之氣。

     ③胠(qū):從旁邊打開。

    橐(tuó):袋子。

     ④巅崖:山峰和山崖。

    崛峍(juélù):山勢高峻陡峭的樣子。

     【譯文】 曼卿的詩,語言清妙極了,而他特别稱道祕演的作品,認為它們雅正勁健,含有《詩經》作者用詩表示褒貶美刺那樣的意味。

    祕演的形貌雄偉傑出,不同一般,他胸懷寬廣,雖然通曉佛理,但又無從發揮它的作用,隻有他的詩歌可以在世上流傳,可是他懶散,自己不愛惜自己的作品。

    他人已經到晚年了,打開他的書箱,還能找到三四百篇詩作,都是值得欣賞的好作品。

    曼卿死後,祕演沉默寡言,沒有地方可以去。

    他聽說東南一帶有許多山水名勝,那兒山勢高峻,大江波濤洶湧,壯麗異常,于是準備到那兒去遊覽。

    從這一點足以知道,他人雖然老了,但志向猶存啊。

    在他将要啟程的時候,我為他的詩集作此序,因而說到了他盛年的往事,借以惋惜他今日的衰老。

     集古錄跋尾十首 【題解】 歐陽修雅好集古,搜集整理了自周穆王至五代時期的大量金石碑銘,并一一作跋尾,共四百餘篇輯為十卷,名為《集古錄》。

    跋尾,原意為在文末署名,後用以指書卷之後的題解文字,一般叫“跋”。

    這裡所選的十篇跋文,既可以讓讀者窺知《集古錄》全貌,也可以讓讀者知道歐氏對一些問題的觀點。

     右漢《公昉碑》者,乃漢中太守南陽郭芝為公昉修廟記也。

    漢碑今在者類多磨滅,而此記文字僅存,可讀。

    所謂公昉者,初不載其姓名,但雲“君字公昉”爾。

    又雲耆老相傳①,以為王莽居攝二年②,君為郡吏。

    啖瓜,旁有真人居,左右莫察,君獨進美瓜,又從而敬禮之。

    真人者遂與期谷口山上,乃與君神藥曰:“服藥以從,當移意萬裡,知鳥獸言語。

    ”是時府君去家七百餘裡,休谒往來,轉景即至。

    阖郡驚焉,白之府君,徙為禦史。

    鼠齧被具,君乃畫地為獄,召鼠誅之,視其腹中果有被具。

    府君欲從學道,頃無所進,府君怒,敕尉部吏收公昉妻子。

    公昉呼其師告以厄,其師以藥飲公昉妻子,曰:“可去矣。

    ”妻子戀家不忍去。

    于是乃以藥塗屋柱,飲牛馬六畜。

    須臾,有大風雲來迎公昉妻子,屋宅、六畜翛然與之俱去③。

    其說如此,可以為怪妄矣。

    以上述碑中語。

     【注釋】 ①耆(qí):老。

     ②居攝:西漢末孺子嬰(王莽攝政)年号(6—7)。

     ③翛(shū)然:迅疾的樣子。

     【譯文】 上面的漢《公昉碑》,是漢中太守南陽人郭芝替公昉修廟所作的記文。

    漢碑現在保存下來的,大多數都已經磨滅不清了,這篇記述的文字是僅存下來可以閱讀的。

    公昉其人,開始時沒有記載他的姓名,隻是說“先生的字叫公昉”罷了。

    又說是故老相傳,認為先生在王莽攝政的兩年,在郡裡擔任着一個小職位。

    一天先生在吃瓜的時候,旁邊有一位得道的真人,左右的人都沒有覺察到,隻有先生一人向真人進獻香瓜,同時又向真人行禮。

    于是真人與他相約到谷口山上,送給他一包神藥,并且說:“服食這藥物并跟從我,你就會憑意念而行萬裡,而且還能聽懂鳥獸的語言。

    ”當時,先生離家七百多裡,可回家休養,拜谒親友,轉眼間就到了。

    全郡的人沒有不感到吃驚的,于是告訴了郡守,被升遷為禦史。

    老鼠咬破了被具,先生于是就畫地為牢,招呼那些老鼠來,殺了它們,剖開那些老鼠的肚子一看,果然有被咬的被具。

    郡守見此,也想跟着學道,過了很長時間,卻沒有任何長進,郡守惱怒了,下令捉拿收監公昉的妻子。

    公昉見此,連忙呼喚他的老師,告訴他有危難了,他老師将藥給公昉的妻子服用,并說:“這樣可以離開這裡了。

    ”公昉的妻子留戀家庭,不忍心就這樣離開。

    于是将藥就塗抹在房屋的柱子上,還給牛馬六畜喝了。

    過了一會兒,刮起了大風,随後有雲彩來迎接公昉的妻子兒女,房屋和牛馬六畜也在倏忽之間一并去了。

    傳說就是這樣,可真是荒誕的。

    以上叙述碑中語。

     嗚呼!自聖人沒而異端起,戰國、秦、漢之際奇辭怪說紛然争出,不可勝數。

    久而佛之徒來自西夷①,老之徒起于中國,而二患交攻,為吾儒者往往牽而從之。

    其卓然不惑者,僅能自守而已,欲排其說而黜之,常患乎力不足也。

    如公昉之事,以語愚人豎子,皆知其妄矣,不待有力而後能破其惑也。

    然彼漢人乃刻之金石,以傳後世,其意惟恐後世之不信,然後世之人未必不從而惑也。

    以上歎異說易以惑人。

     【注釋】 ①西夷:西方化外民族。

    漢明帝遣使至西域求佛經,佛教自此入中原。

     【譯文】 唉!自從聖人去世以後,異端邪說就興起來了,戰國及秦、漢之際,奇談怪論,紛紛出籠,數都數不過來。

    過了很長時間,佛教從西方外族而來,老子的信徒起自中國,佛、道兩教交替進攻,使我們儒學之士也往往被牽動而依從了。

    那些持有高見而不迷糊的人,也隻能是潔身自好罷了,要想排斥或是廢黜它,就會常常擔心自己的力量不夠。

    像公昉這故事,對那些笨人和傻小子來說,都會知道是荒誕的,是不用費力就能破除的蠱惑之說。

    然而漢代的人将它刻在石碑上,以此流傳後代,還怕後代人不相信,可是後代的人未必就不信從這些事而糊塗啊!以上感歎異說容易迷惑。

     右漢《太尉劉寬碑》陰題名。

    寬碑有二,其故吏門生各立其一也。

    此題名在故吏所立之碑陰,其别列于後者,在寬子松之碑陰也。

    寬以漢中平二年卒①,至唐鹹亨元年②,其裔孫胡城公爽以碑歲久皆仆于野,為再立之,并記其世序。

    嗚呼!前世士大夫世家著之譜牒,故自中平至鹹亨四百餘年,而爽能知其世次如此之詳也。

    蓋自黃帝以來,子孫分國受姓,曆堯、舜、三代數千歲間,《詩》《書》所紀,皆有次序,豈非譜系源流,傳之百世不絕欤!此古人所以為重也。

    不然,則士生于世,皆莫自知其所出,而昧其世德遠近,其所以異于禽獸者,僅能識其父祖爾,其可忽哉!唐世譜牒尤備,士大夫務以世家相高。

    至其弊也,或陷輕薄,婚姻附托,邀求貨賂,君子患之。

    然而士子修饬,喜自樹立,兢兢惟恐墜其世業,亦以有譜牒而能知其世也。

    今之譜學亡矣,雖名臣巨族,未嘗有家譜者。

    然而俗習苟簡,廢失者非一,豈止家譜而已哉! 【注釋】 ①中平:漢靈帝劉宏年号(184—189)。

     ②鹹亨:唐高宗李治年号(670—674)。

     【譯文】 上面的是漢朝《太尉劉寬碑》背面的題名。

    劉寬的碑有兩塊,他原來的屬下和他的學生各自為他立了一塊碑。

    這幅題名在他原來下屬所立碑的背面,另外排列在後面的,是劉寬之子劉松所立碑背面的銘文。

    劉寬是漢靈帝中平二年去世的,到了唐高宗鹹亨元年,劉寬的後裔玄孫、胡城公劉爽,因為碑身長期倒在了曠野荒郊,就為他又立了一塊碑,并記述了他們世代延續的次序。

    唉!以前的士大夫之家,書寫家譜,從漢靈帝中平年間到唐高宗鹹亨元年,四百多年,劉爽都能詳細地了解他的身世次序。

    大約從黃帝以來,子孫們都分國受姓,經曆了堯、舜及夏、商、周三代,幾千年來,《詩經》和《尚書》所記述的,都是有次序的,豈非譜系流傳,百世不絕呢!這正是古人重視的。

    如其不然,讀書人活在世上,都不知道自己是由哪裡來的,不明白自己身世的由來,與禽獸所不同的,僅隻是能識别自己的父輩和祖上,這豈是能忽視的啊!唐代這類家譜特别齊全,士大夫全都以家世淵源來擡高自己。

    但最終它也有弊病,有的則落于輕浮、淺薄之流,以婚姻為附托,極力謀求錢财,這使有修養的人不免要擔憂。

    讀書的人培養修煉自己,更願意從自己這一代建立起事業來,兢兢業業地唯恐毀了自己的身世名聲,也以有家譜文書來标示其家世的。

    現在的家譜之學已經丢失了,即使那些有名望的大臣和望族也未曾有什麼家譜。

    但是風俗習慣已從簡了,廢棄的東西多了,何止是家譜呢! 右《王獻之法帖》①。

    餘嘗喜覽魏、晉以來筆墨遺迹,而想前人之高緻也。

    所謂法帖者,其事率皆吊哀、候病、叙睽離、通訊問,施于家人朋友之間,不過數行而已。

    蓋其初非用意,而逸筆餘興,淋漓揮灑。

    或妍或醜,百态橫生。

    披卷發函,爛然在目,使人驟見驚絕。

    徐而視之,其意态愈無窮盡,故使後世得之以為奇玩,而想見其人也。

    于高文大冊,何嘗用此!而今人不然,至或棄百事,弊精疲力,以學書為事業,用此終老而窮年者,是真可笑也。

     【注釋】 ①王獻之:字子敬,王羲之之子。

    善書,與父并稱“二王”。

     【譯文】 上面是《王獻之法帖》。

    我曾是很喜歡觀賞魏、晉以來的書法墨迹的,同時又聯想到以前的人那種高雅的氣質。

    所說的法帖,它記錄的事體大緻都是些對逝者的緻哀,對病人的問候,對離别之情的叙說,以及互相問候之類,這些都用于家人朋友之間,不過是幾行字罷了。

    書寫的人當初并沒有刻意用心,而隻是随筆以盡自己的餘興,暢達痛快地揮灑。

    字寫得有的好看,有的難看,各種形态躍然紙上。

    當時作者閱覽、發函的情形活生生地顯現在眼前,讓人突然感到驚起而叫絕。

    慢慢地端詳它,那種意境和神态越發覺得無窮無盡了,所以使後代的人認為是一種神奇玩物、藝術品,同時能想象到作者的音容。

    可對于有價值的文論和名著,何曾能這樣呢!現在的人可不是這樣,有的人甚至抛棄各種事務,用盡全部精力來學習書法,而且以此作為自己終生的事業,這真是可笑。

     右《昭仁寺碑》,在豳州唐太宗與薛舉戰處也①。

    唐自起義,與群雄戰處,後皆建佛寺,雲為陣亡士薦福。

    湯、武之敗桀、纣,殺人固亦多矣,而商、周享國皆數百年。

    其荷天之祐者②,以其心存大公,為民除害也。

    唐之建寺,外雖托為戰亡之士,其實自贖殺人之咎爾。

    其撥亂開基,有足壯者,及區區于此,不亦陋哉!碑文朱子奢撰,而不著書人名氏,字畫甚工。

    此餘所錄也。

     【注釋】 ①豳(bīn)州:在今陝西彬縣東北。

    薛舉:唐時金城(今甘肅蘭州)人氏。

     ②荷:承受。

     【譯文】 上面是《昭仁寺碑》,立于豳州境内,是唐太宗與薛舉交戰的地方。

    唐朝在起義兵同各路群雄交戰過的地方,都建立了佛寺,說是為陣亡的将士祈福。

    商湯與周武王打敗夏桀與商纣,殺的人原也是很多的,可無論商還是周,擁有政權達幾百年之久。

    它承受上天的庇護保佑,是因為心懷大公,替百姓鏟除禍害。

    唐朝建立佛寺,對外假托為陣亡将士祈福,而其實質是在贖自己殺人的罪過。

    唐鏟除禍亂,開創基業,有許多雄偉壯烈的事可做,可是卻着眼于這小小的事情上,未免顯得狹隘了吧!碑文是由朱子奢撰寫的,可是沒有著明書寫人的姓名,但字的筆畫很工整。

    這是我所記錄的。

     右《放生池碑》。

    不著書撰人名氏。

    放生池,唐世處處有之。

    王者仁澤及于草木昆蟲,使一物必遂其生,而不為私惠也,惟天地生萬物,所以資于人也。

    然代天而治物者當為之節,使其足用而取之不過,萬物得遂其生而不夭①。

    三代之政如斯而已。

    《易·大傳》曰:“庖犧氏之王也②,能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

    作結繩而為網罟③,以佃以漁。

    ”蓋言其始教民取物資生,而為萬世之利,此所以為聖人也。

    浮圖氏之說,乃謂殺物者有罪,而放生者得福。

    苟如其言,則庖犧氏遂為人間之聖人、地下之罪人矣! 【注釋】 ①夭:夭折。

     ②庖犧氏:即伏羲。

     ③網罟(ɡǔ):泛指漁網。

     【譯文】 上面是《放生池碑》。

    沒有寫明撰寫人的姓名。

    放生池,在唐代到處都有。

    帝王的仁愛、恩澤都布施到花草樹木、魚鳥昆蟲上去了,要讓一種生物一定按照自己的規律來生長,而不為某一私人的好處而生存,那隻有天地來滋生萬物,并施予人類。

    然而要代天地來管理萬物的話,那麼人在使用萬物上應該有所節制,足夠用度而不取之過分,如此則萬物都能按照自己的規律而生長,而不至于夭折。

    上古三代的為政就是這樣。

    《易·大傳》上講:“庖犧氏稱王,他能通曉神明的美德,能旁通萬物的感情。

    教人結繩成網,用來漁獵。

    ”是說他開創了教萬民選取萬物作為生存的資本,為千秋萬代帶來了利益,這就是他成為聖人的原因。

    佛教的觀點,說殺生有罪,放生得福。

    如果真像他這麼說,那麼庖犧氏不就成了人間的聖人、陰間的罪人了嗎! 右司刑寺大腳迹并碑銘二,閻朝隐撰附①。

    《詩》曰:“匪手攜之②,言示之事。

    ”蓋谕昏愚者不可以理曉,而決疑惑者難用空言,雖示之已驗之事,猶懼其不信也。

    此自古聖賢以為難。

    《語》曰“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者③,聖人非棄之也,以其語之難也。

    佛為中國大患,非止中人以下,聰明之智一有惑焉,有不能解者矣。

    方武氏之時④,毒被天下,而刑獄慘烈,不可勝言。

    而彼佛者遂見光迹于其間,果何為哉?自古君臣事佛,未有如武氏之時盛也,視朝隐等碑銘可見矣。

    然禍及生民,毒流王室,亦未有若斯之甚也。

    碑銘文辭不足錄,錄之者所以警也。

    俾覽者知無佛之世,《詩》《書》《雅》《頌》之聲,斯民蒙福者如彼;有佛之盛,其金石文章與其人之被禍者如此。

    可以少思焉。

     【注釋】 ①閻朝隐:唐時栾城(今河北石家莊栾城區)人。

     ②匪:同“非”。

     ③中人:中等水平的人。

     ④武氏:即武曌,武則天。

     【譯文】 上面的是司刑寺的大腳迹和碑銘兩篇,是閻朝隐撰寫的。

    《詩經》上說:“不是用手提的,而是用語言表達的。

    ”這是說要告誡昏庸愚昧的人不可以用道理來啟發,要讓多疑的糊塗人定下決心來,難以用空話來說服,即使用已經過驗證的事來說明,仍然怕他們不信。

    這種情況自古聖人賢士都認為是難辦的事。

    《國語》上講“中等才智以下的人,不可以同他講高深的學問道理”,聖人并非要放棄他們,因為同他們講述很困難啊。

    佛是中國一大禍害,不隻是中等水平以下的人,聰明智達的人,也有受其蒙蔽、糊塗不解的時候。

    當年武則天執政的時期,毒害天下,刑獄慘酷之甚,難以用言語表達。

    可佛教徒們的光輝業績也顯現于當時,這是什麼原因呢?從古以來,君臣事佛,再沒有武氏當政時期那樣興盛的,看看閻朝隐等人的碑銘就可以知道了。

    然而禍患殃及百姓,流毒侵入王室之中,也沒有像當時那樣厲害。

    碑銘的文辭不值得抄錄,抄錄它是用以為警示吧。

    好讓觀覽的人知道沒有佛教的時候,《詩經》《尚書》《大雅》《周頌》《魯頌》的聲音,使百姓享受福音,就像那樣子啊;而佛教興盛的時候,其金石文章遭到的厄運,以及人們蒙受的災難禍患,是這個樣子。

    這種種情況都要略微想一想。

     右《華陽頌》,唐玄宗诏附。

    玄宗尊号曰“聖文神武皇帝”,可謂盛矣。

    而其自稱曰“上清弟子”者,何其陋哉!方其肆情奢淫,以極富貴之樂,蓋窮天下之力,不足以贍其欲。

    使神仙道家之事為不無,亦非其可冀,矧其實無可得哉!甚矣,佛、老之為世惑也①!佛之徒曰“無生”者,是畏死之論也;老之徒曰“不死”者,是貪生之說也。

    彼其所以貪畏之意笃,則棄萬事、絕人理而為之,然而終于無所得者,何哉?死生天地之常理,畏者不可以苟免,貪者不可以苟得也。

    惟積習之久者,成其邪妄之心。

    佛之徒有臨死而不懼者,妄意乎無生之可樂,而以其所樂勝其所可畏也。

    老之徒有死者,則相與諱之曰“彼超去”矣,“彼解化”矣,厚自誣而托之不可诘。

    或曰“彼術未至,故死爾”。

    前者苟以遂其非,後者從而惑之以為誠然也。

    佛、老二者同出于貪,而所習則異,然由必棄萬事、絕人理而為之,其貪于彼者厚,則舍于此者果。

    若玄宗者,方溺于此,而又慕于彼,不勝其勞,是真可笑也。

     【注釋】 ①佛、老:指佛教、道教。

    道教創始人為老子(老聃),亦用“老”稱道教。

     【譯文】 上面的是《華陽頌》,還附有唐玄宗诏書。

    唐玄宗尊号稱“聖文神武皇帝”,可稱得上盛譽了。

    而他稱自己叫“上清弟子”,何等的粗俗!當他縱情聲色、淫逸無度的時候,用那極度的奢華富貴取樂,耗盡國家人力資财,也不夠滿足他的欲望。

    假使道家所說的神仙是真有其事,也不是他所希望的,何況其實并無其事呢!佛教、道教對社會的攪亂實在是太過分了!佛教徒說“無生”,是怕死的論調;道教徒說“不死”,是貪生的說教。

    他們貪生怕死意願笃深以至于抛棄一切事物,斷絕人生常理,但最終他們也沒有獲得什麼,這又是為什麼呢?是因為生和死是天地自然規律,怕死的人也不可能随意就免死,貪生的人也不能随意就偷生。

    怕死貪生的人,隻是由于長期習性于此,才滋生出這種奸邪荒誕的想法。

    佛教徒有到臨死的時候不害怕的,荒誕地想象無生的快樂,以他所感到快樂的事,去戰勝那些他所害怕的事。

    道教徒有将要死的,就相互間避忌,說他“超生去了”,“羽化登仙了”,實在是自欺欺人,并且以不可窮诘的托詞來搪塞。

    有的人還說他“道行、法術還沒有達到那最高的境界,所以死了”。

    前面的人随便地盲從那錯誤的觀念,後面的人跟在後面,糊裡糊塗地認為本應該就是這樣。

    佛、道兩教本質上都出于貪,雖然所傳習的有差異,然而都要放棄世間萬物,而且要斷絕人生常理來從事它,他在那方面貪的過分了,那麼在這方面就一定要舍棄,這就是證實。

    像唐玄宗,他正沉溺于這方面時,而又去羨慕那些,不勝勞苦,真是可笑。

     右《令長新戒》。

    唐開元之治盛矣,玄宗嘗自擇縣令一百六十三人,賜以丁甯之戒①。

    其後天下為縣者,皆以新戒刻石。

    今猶有存者,餘之所得者六,世人皆忽不以為貴也。

    玄宗自除内難,遂緻太平,世徒以為英豪之主,然不知其興治之勤,用心如此,可謂知為政之本矣。

    然鮮克有終,明智所不免,惜哉!新戒凡六:其一河内,其二虞城,其三不知所得之處,其四汜水,其五穰,其六舞陽。

     【注釋】 ①丁甯:即“叮咛”,囑咐。

     【譯文】 上面是《令長新戒》。

    唐朝開元時期的治理可稱得上鼎盛了,唐玄宗曾親自挑選縣令一百六十三人,每人賞賜給叮咛囑咐的戒條。

    之後天下設縣的地方,都将新的戒條刻在石頭上。

    現在仍然有保存的,我得到了六塊,世人對它都忽略了,不認為是貴重的東西。

    唐玄宗平定了内亂之後,天下太平,世人隻認為他是英明豪俊的君主,但不知道他興治國家用心的勤勉,用心勤勉到那種程度,可以說懂得了執政的根本了。

    但很少有能堅持始終的人,即使聰明睿智的人也不可避免,可歎啊!新戒一共有六塊:第一,河内;第二,虞城;第三,不知道得之于什麼地方;第四,汜水;第五,穰;第六,舞陽。

     右《平泉草木記》,李德裕撰①。

    餘嘗讀鬼谷子書②,見其馳說諸侯之國,必視其為人材性賢愚、剛柔緩急,而因其好惡喜懼憂樂而捭阖之③。

    陽開陰塞,變化無窮,顧天下諸侯無不在其術中者,惟不見其所好者,不可得而說也。

    以此知君子宜慎其所好。

    蓋泊然無欲,而禍福不能動,利害不能誘,此鬼谷之術所不能為者,聖賢之高緻也。

    其次簡其所欲,不溺于所好,斯可矣。

    若德裕者,處富貴,招權利,而好奇貪得之心不已,或至疲弊精神于草木,斯其所以敗也。

    其遺戒有雲:“壞一草一木者非吾子孫。

    ”此又近乎愚矣。

     【注釋】 ①李德裕:武宗時官至宰相。

     ②鬼谷子:戰國時縱橫家之祖,相傳為蘇秦、張儀師,亦稱為鬼谷先生。

     ③捭阖:開合。

     【譯文】 上面是《平泉草木記》。

    由李德裕撰文。

    我曾經讀過鬼谷子的書,見他遊說諸侯各國,總要觀察這些國家的君王的為人是賢是愚,性格是剛是柔,脾氣是緩是急,然後根據他的好惡喜懼憂樂來施展他的才能。

    陽開陰塞,變化無窮,天下諸侯國的國君,無一不在他的計謀之中,隻有看不到有什麼愛好的,才使他不能去遊說。

    由此來看,修養高的人對自己愛好應持謹慎的态度。

    大體如能恬靜淡然地生活,沒有任何奢想,則不會為禍福所動,為各種利害所誘惑,使鬼谷子不能有什麼作為,這是聖賢們高雅的境界。

    退而求其次,如能節制欲望,不沉溺于所好,也就可以了。

    像李德裕這樣的人,身處于富貴之所,更想得權利之柄,喜好珍奇,貪得之心無休無盡,乃至于有時對花草樹木也疲憊不堪,這就是他敗亡的原因。

    他的遺誡中有言道:“破壞一草一木的人,就不是我的子孫。

    ”這話說得又近乎愚蠢了。

     右《華嶽題名》。

    自唐開元二十三年,訖後唐清泰二年①,實二百一年。

    題名者五百十一人,再題者又三十一人,錄為十卷。

    往往當時知名士也。

    或兄弟同遊,或子侄并侍,或僚屬将佐之鹹在,或山人處士之相攜,或奉使奔命、有行役之勞,或窮高望遠、極登臨之适。

    其富貴貧賤、歡樂憂悲,非惟人事百端,而亦世變多故。

    開元二十三年,歲在丙子,是歲天子躬耕籍田,肆大赦,群臣方頌太平,請封禅,蓋有唐極盛之時也。

    清泰二年,歲在乙未,廢帝篡立之明年也。

    是歲石敬瑭以太原反②,召契丹入自雁門,廢帝自焚于洛陽,而晉高祖入自太原,五代極亂之時也。

    始終二百年間,或治或亂,或盛或衰;而往者、來者、先者、後者,雖窮達壽夭,參差不齊,而斯五百人者,卒歸于共盡也。

    其姓名歲月,風霜剝裂,亦或在或亡,其存者獨有千仞之山石爾!故特錄其題刻。

    每撫卷慨然,何異臨長川而歎逝者也。

     【注釋】 ①清泰:後唐愍帝李從珂年号(934—936)。

     ②石敬瑭:後晉高祖。

     【譯文】 上面的是《華嶽題名》。

    自唐玄宗開元二十三年,直至後唐末帝清泰二年,有二百零一年了。

    到華山上題名的有五百一十一人,再次題名的人有三十一人,抄錄成十卷。

    題名的這些人,常常是當時知名人士。

    有的是兄弟一同來遊的,有的是子侄輩侍候長者來的,有的是官宦人等左右扶持前來的,有的是山野隐士相約來遊的,有的是奉命出差、或工作辛勞到此休息的,有的是登高望遠、以此而感到心情舒暢的,等等。

    這些人中有富貴的,有貧賤的,有歡快的,有憂傷的,不隻是個人的煩心雜事,也有因社會多變的緣故而感傷的。

    唐玄宗開元二十三年,當年是丙子年,這一年唐天子舉行藉田禮,大力發展農業生産,盡行大赦犯人,大臣們都稱頌太平盛世,請求登山封禅祭告天地,這是自唐建國以來最興盛的時候。

    後唐末帝清泰二年,當年是乙未年,廢帝篡權的第二年。

    這一年石敬瑭在太原謀反,招引契丹進犯雁門關,廢帝在洛陽自焚,于是晉高祖石敬瑭入主太原,這是五代最亂的一個時期了。

    自始至終二百年間,有時大治,有時大亂,有時興盛,有時衰敗,有來的,有去的,有在先,有在後,雖然顯達潦倒,壽命長短,各有不同,但這五百人,最終都歸之于天地的無窮無盡之中了。

    他們的姓名,經歲月風霜的剝蝕,有的存在,有的亡佚,那姓名留存的也不過存于千仞之壁上的一塊石頭之中罷了!因此特抄錄它的題刻。

    每每撫卷慨歎,這與站在河邊感歎時間的流逝有什麼兩樣呢? 集古錄目序 【題解】 本文是歐氏為其《集古錄目》的一、三、四集所作的序文,作于宋仁宗嘉祐七年(1062)。

    跟一般的序文通常介紹作品内容不同,本文着重對古物的收藏發表了見解,序中分析了“好”與“力”的關系,認為隻有兩方面達到統一,才可能圓滿地達到“集古”的目的。

     物常聚于所好,而常得于有力之強。

    有力而不好,好之而無力,雖近且易,有不能緻之。

    象犀虎豹,蠻夷山海殺人之獸①,然其齒角皮革,可聚而有也。

    玉出昆侖流沙萬裡之外②,經十餘譯乃至乎中國。

    珠出南海,常生深淵,采者腰而入水③,形色非人,往往不出,則下飽蛟魚④。

    金礦于山,鑿深而穴遠,篝火糧而後進⑤,其崖崩窟塞,則遂葬于其中者,率常數十百人。

    其遠且難而又多死禍,常如此。

    然而金玉珠玑⑥,世常兼聚而有也。

    凡物好之而有力,則無不至也。

    以上言好之而有力則物皆可緻。

     【注釋】 ①蠻夷:少數民族。

    蠻,古代統治階級對南部少數民族的污蔑性稱呼。

    夷,古代對東部民族的統稱。

    由于少數民族多距中原較遠,引申為偏遠地區。

     ②昆侖:昆侖山脈,位于新疆、青海境内。

    流沙:沙漠。

    沙漠為風吹沙石流動而成,故稱沙漠為流沙。

     ③(ɡēnɡ):粗繩。

     ④蛟魚:蛟龍和大魚。

     ⑤(hóu)糧:幹糧。

     ⑥玑:珠中不圓者稱玑。

     【譯文】 好的物品常常會彙集在愛好它的人手中,而且也常常會落在那些有力量的強手之中。

    有力量但是不喜好,或者雖喜好但無力量,即使他離着所喜愛的器物很近,而且很容易獲取,也是不能得到的。

    大象、犀牛、虎、豹是處在野蠻化外高山大海地方的吃人野獸,但是這些野獸的牙齒、犄角、皮革卻可被人彙集而收藏。

    美玉出自昆侖山及萬裡之外的沙漠,經過十多次的轉譯介紹才進入中國。

    珍珠出自南海,又常生長在深淵之中,采集的人需腰系粗繩,進到水裡面去,那人的穿戴形象都有點兒不像人的樣子,有時這些人常常下水之後,未能再回來,最後葬身蛟龍和大魚腹中。

    金子埋藏于深山之中,采集的人要開鑿又深又遠的洞穴,點着篝火,帶上幹糧而後才敢進去,那裡時有山崖崩塌,洞穴堵塞,采集的人就要葬身其中了,大概常常有數十上百人之多。

    藏寶的地方既遠,而且獲取艱難,死傷的禍事常常如此這般地發生。

    然而,金子、美玉、珍珠,社會上的人往往将這幾種東西同時彙集在一起而收藏。

    但凡物品,你喜好它,并有能力,那麼沒有不能得到的。

    以上說好之而有力則物皆可緻。

     湯盤①,孔鼎②,岐陽之鼓③,岱山、鄒峄、會稽之刻石④,與夫漢、魏已來聖君賢士桓碑彜器、銘詩序記⑤,下至古文、籀篆、分隸諸家之字書⑥,皆三代以來至寶,怪奇偉麗、工妙可喜之物。

    其去人不遠,其取之無禍。

    然而風霜兵火,湮淪磨滅,散棄于山崖墟莽之間未嘗收拾者,由世之好者少也。

    幸而有好之者,又其力或不足,故僅得其一二,而不能使其聚也。

    以上言金石文字難聚。

     【注釋】 ①湯盤:相傳為商湯的浴盤。

     ②孔鼎:相傳為孔丘遠祖正考父之鼎。

     ③岐陽之鼓:相傳為周宣王石鼓。

     ④岱山:即泰山。

    泰山以石刻而聞名。

    鄒峄:鄒縣的峄山,在今山東鄒城東南,有石刻。

    會稽:今浙江紹興。

     ⑤桓:即華表,建築裝飾物。

    彜器:祭器。

    銘詩:祭器上的戒語,警文。

    序記:都是用以題、表之文。

     ⑥古文:一種字體,古代蝌蚪文字。

    籀(zhòu):即籀文,一種字體,即大篆,相傳為周太史籀所創。

    分:即八分,一種字體,說法不一,介于篆書與隸書的一種書體。

    相傳為漢蔡琰所創。

    隸:即隸書,因該書體興盛于漢代,又稱漢隸。

     【譯文】 商湯的浴盤,孔子遠祖正考父之鼎,周宣王的石鼓,泰山石刻,峄山石刻,會稽山的石刻,以及漢、魏以來聖明君王、賢良臣子的碑石表牌、祭器銘文、詩書表記,下到古文、大篆、小篆、八分書、隸書及各家的書法字畫,都是夏、商、周三代以來的珍奇寶物,是工藝精美、惹人喜愛的東西。

    這些東西距離現在的人并不遙遠,得到這些東西也不會有什麼禍事。

    然而這些東西曆經風霜戰火,多有隐沒和殘缺,而且零亂地散落在或是山崖之間、廢墟之地、莽原之中,未曾被人發現、收集,實在是緣于社會上收集愛好的人少。

    也幸而有愛好的人,但又由于力量不夠,所以僅收集到那些物品中的一兩件,不能讓這些東西全彙集起來。

    以上講金石文字難聚。

     夫力莫如好,好莫如一。

    予性颛而嗜古①,凡世人之所貪者,皆無欲于其間,故得一其所好于斯。

    好之已笃,則力雖未足,猶能緻之。

    故上自周穆王以來,下更秦、漢、隋、唐、五代,外至四海九州,名山大澤,窮崖絕谷,荒林破冢,神仙鬼物,詭怪所傳,莫不皆有,以為《集古錄》。

    以謂轉寫失真,故因其石本,軸而藏之。

    有卷帙次第,而無時世之先後,蓋其取多而未已,故随其所得而錄之。

    又以謂聚多而終必散,乃撮其大要,别為《錄目》,因并載夫可與史傳正其阙缪者②,以傳後學,庶益于多聞。

    以上述《集古錄目》之意。

     【注釋】 ①颛:蒙昧。

     ②阙(quē):缺誤。

    缪(miù):錯誤。

     【譯文】 有力量,不如有愛好,有愛好不如心專一。

    我的性格蒙昧,卻好古,但凡世人所貪圖的,我都無所貪求,所以能有專一的愛好搜集古物。

    愛好很深很濃,雖然力量不足,但仍然可以得到一些。

    所以從周穆王以後,下經秦、漢、隋、唐、五代,外至四海九州,名山大川,高山幽谷,荒郊野外,殘墳斷壁,所傳神仙、鬼怪的東西,沒有不收集的,并在此基礎上編成了《集古錄》。

    因為傳述有時會失真,于是沿用它的石刻本,拓印後卷起收藏。

    又有的卷冊散亂遺失,次序混亂,而且也沒有時代的前後,由于收集得多不能全盡,于是随時收集,就即時記錄下來。

    又聽說彙集的多了最後一定要散亂的,于是就摘取裡面的大緻要點,另編制為《錄目》,并記錄下可以與曆史記載互相校勘,以校正其中謬誤的内容,用以傳給後代學人,或許可以增廣他們的見聞。

    以上叙述《集古錄目》的基本情況。

     或譏餘曰:“物多則其勢難聚,聚久而無不散,何必區區于是哉?”予對曰:“足吾所好,玩而老焉可也。

    象犀金玉之聚,其能果不散乎?予固未能以此而易彼也。

    ”以上言物聚而必散。

     【譯文】 有人譏諷我說:“東西多了,就很難彙集在一起,聚集的時間長了,沒有不散落的,何必謹慎小心地對待這些東西呢?”我回答他們說:“滿足我個人的愛好,玩味到老,那就可以了。

    象牙、犀角、黃金、美玉的彙集,難道果真能不散落嗎?所以不能因此而改變我的愛好呀!”以上講物聚而必散。

     送徐無黨南歸序 【題解】 此文是一篇贈序,即送别贈言文字。

    作于宋仁宗至和二年(1054)。

    徐無黨,婺州東陽郡永康縣(今浙江永康)人。

    皇祐年間進士,曾從歐陽修學古文,官至郡教授而卒。

     本文題為“送……序”,但實以立論為主,送人為輔。

    它從“三不朽”入手,闡明人若想要死而不朽,重要的不在于事業、文章,而在于修身立德的觀點,同時也抨擊了華而不實的文風,這和他提出的改革文風、遵行古道的做法是一緻的。

     本文起承轉合,銜接自然,逐層深入,最後歸題,可謂結構謹嚴,了無斧痕。

     草木鳥獸之為物,衆人之為人,其為生雖異,而為死則同,一歸于腐壞、澌盡、泯滅而已①。

    而衆人之中有聖賢者,固亦生且死于其間,而獨異于草木鳥獸衆人者,雖死而不朽,逾遠而彌存也②。

    其所以為聖賢者,修之于身,施之于事,見之于言,是三者所以能不朽而存也③。

    修于身者,無所不獲;施于事者,有得有不得焉;其見于言者,則又有能有不能也。

    施于事矣,不見于言可也。

    自《詩》《書》《史記》所傳,其人豈必皆能言之士哉④?修于身矣,而不施于事,不見于言,亦可也。

    孔子弟子有能政事者矣⑤,有能言語者矣⑥。

    若顔回者,在陋巷,曲肱饑卧而已。

    其群居則默然終日如愚人⑦,然自當時群弟子皆推尊之,以為不敢望而及⑧,而後世更百千歲,亦未有能及之者。

    其不朽而存者,固不待施于事,況于言乎? 【注釋】 ①澌:盡。

    泯:滅。

     ②逾:更加。

    彌:越發。

     ③不朽:不腐爛。

    語出《左傳·襄公二十四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

    ”文中“修之于身”即為立德,“施之于事”即為立功,“見之于言”即為立言。

     ④其人:指《詩經》《尚書》《史記》等書中提到的人物。

     ⑤能政事者:指冉有、季路。

     ⑥能言語者:指宰我、子貢。

     ⑦愚人:平庸的人。

     ⑧不敢望而及:即“望塵莫及”。

     【譯文】 草木、鳥獸之作為物,人之作為人,其生存的形式雖然不相同,可死的情況卻是相同的,統統都會形體腐爛,精神滅盡,乃至消亡。

    可是在人的群體裡面,有聖人、賢人,他們本來也是和萬物一樣,有生有死,但和草木、鳥獸以及一般人不相同的是,他們人體雖然消失了,可名聲卻不會消亡,時間過得越長久,則越發顯出他們的存在。

    他們之所以能成為聖人、賢人,是因為他們修身立德、建功立業和著書立說,這三件事使他們聲名不朽而永存于世。

    能注意加強自身的道德修養的人,沒有什麼辦不到的;追求建立功業的人,有所得,也有所失;而著書立說的人,有的有能力做到,有的則沒有能力做到。

    能做出一番事業,不去著書立說也是可以的。

    從《詩經》《尚書》《史記》中記載的一些人物來看,難道他們都能做到去著書立說嗎?能修身立德,而沒有建功立業,沒有著書立說,也是可以的。

    孔子的學生,有的善于從事政治活動,有的專長于語言的表達。

    如顔回,隻不過在窮街陋巷中,以胳膊為枕,安于饑餓貧窮罷了。

    他和一般人在一起時整日不言不語,活像個蠢笨的人,然而即使在那個時候,孔子的學生也都尊崇他,敬重他,認為他可望而不可即,而後世雖經千百年來也沒有人能趕得上他的。

    他的不朽和永存,本不是靠建功立業,更何況是著書立說呢? 予讀班固《藝文志》、唐四庫書目①,見其所列,自三代、秦、漢以來,著書之士多者至百餘篇,少者猶三四十篇。

    其人不可勝數,而散亡磨滅,百不一二存焉。

    予竊悲其人。

    文章麗矣,言語工矣,無異草木榮華之飄風,鳥獸好音之過耳也。

    方其用心與力之勞,亦何異衆人之汲汲營營②?而忽焉以死者,雖有遲有速,而卒與三者同歸于泯滅③。

    夫言之不可恃也蓋如此。

    今之學者,莫不慕古聖賢之不朽,而勤一世以盡心于文字間者,皆可悲也。

     【注釋】 ①班固:字孟堅,東漢史學家。

    著有《漢書》等著作。

    《藝文志》:指《漢書》中的“藝文志”。

    四庫書目:唐玄宗時分别在長安、洛陽設書庫,分甲、乙、丙、丁四庫、分藏經、史、子、集四類書籍。

     ②汲汲營營:心情迫切地謀求不已。

     ③三者:指草木、鳥獸、衆人等。

     【譯文】 我讀了班固的《藝文志》和唐朝的四庫書目,從上面所記錄來看,自夏、商、周、秦、漢以來,著書立說的人,多的曾寫過一百多篇文章,少的也有三四十篇。

    著書立說的人可以說數都數不清,可他們的作品大都散佚流失了,如今流傳下來的還不滿百分之一二。

    我私下為這些人而傷感。

    他們的文章寫得很華美,語言用得規範而精當,結果卻遭到佚失的命運,這同草木花朵在風中飛逝,鳥獸美妙的叫聲從耳旁飄去沒有什麼兩樣。

    當那些人專心用力地去辛勤寫作的時候,又與一般平庸的人心情迫切地追求名利有什麼兩樣?但在轉瞬死去這一點上來講,雖說有的慢一些,有的要快一些,可最終還是與草木、鳥獸和一般的人一樣,同歸于消亡。

    著書立說靠不住,大概就是這樣的原因吧。

    現而今,一些有學問的人,沒有不羨慕古代聖人、賢人的不朽,而終生竭盡全力從事文章寫作,這都是很可歎的。

     東陽徐生,少從予學,為文章,稍稍見稱于人。

    既去,而與群士試于禮部,得高第,由是知名。

    其文辭日進,如水湧而山出①。

    予欲摧其盛氣而勉其思也,故于其歸,告以是言。

    然予固亦喜為文辭者,亦因以自警焉。

     【注釋】 ①水湧而山出:如水湧,如山突出。

    歐陽修曾稱徐氏文章,“文辭馳騁之際,豈常人筆力可到”(見《答徐無黨第一書》)。

     【譯文】 東陽徐生,年輕時就跟着我學習寫作文章,之後逐漸得到人們的贊許。

    離開我之後,他和一些讀書人參加在禮部的考試,獲得了最高的名次,由此出了名。

    他的文章,日益進步,就如同流水奔湧和山巒突起一樣。

    我想摧挫他的盛氣,進而勸勉他要多加思索,因此在他南歸之時,将這些話說給他聽。

    然而我本人也是一個喜歡寫作的人,因此也用以上的這些話來警誡自己。

     曾鞏 曾鞏(1019—1083),字子固,建昌南豐(今江西南豐)人。

    仁宗嘉祐二年(1057)中進士,曆任太平州司法參軍、館閣校理、越州通判、濟州知州、福州知州及史館修撰等,官至中書舍人。

    為官期間,非常關注救災、治疫、立學諸事,以為民衆解憂造福。

    曾整理校勘《戰國策》《說苑》《新序》等古代典籍,為發掘并弘揚古代文化作出了一定的貢獻。

    曾鞏在文學上以散文成就最高,與歐陽修、蘇轼等一起參加古文革新運動,反對創作上的形式主義,被後世列為“唐宋八大家”之一。

    其文含蓄典重,雍容平易,很為歐陽修稱賞,文名也僅在其後,當時的人對他的文章是“手抄口誦,惟恐不及”。

    《宋史》本傳稱其文章“上下馳騁,愈出而愈工,本原六經,斟酌于司馬遷、韓愈,一時工作文詞者,鮮能過也”。

    著有《元豐類稿》。

     先大夫集後序 【題解】 這是曾鞏為其祖父的文集所作的序。

    除概要介紹祖父的主要著作、交代寫作序文的原因目的之外,用筆更多的是祖父仕宦後的主要政績,贊揚了他勇于直谏、忠正剛直、不與邪惡妥協的精神,并為他屢遭奸佞阻扼,以緻毀譽不一的不幸遭遇深表同情。

    文章在介紹祖父生平事略時,并不單純叙事,而是夾叙夾議,叙議結合。

     公所為書,号《仙凫羽翼》者三十卷,《西陲要紀》者十卷,《清邊前要》五十卷,《廣中台志》八十卷,《為臣要紀》三卷,《四聲韻》五卷,總一百七十八卷,皆刊行于世。

    今類次詩賦書奏一百二十三篇①,又自為十卷,藏于家。

    以上書目。

     【注釋】 ①類次:分類排列。

     【譯文】 公所著的書,有《仙凫羽翼》三十卷,《西陲要紀》十卷,《清邊前要》五十卷,《廣中台志》八十卷,《為臣要紀》三卷,《四聲韻》五卷,總共一百七十八卷,都刊刻發行。

    現在又分别排列其詩賦書奏一百二十三篇,分為十卷,收藏在家裡。

    以上講書目。

     方五代之際,儒學既擯焉,後生小子,治術業于闾巷①,文多淺近。

    是時公雖少,所學已皆知治亂得失興壞之理,其為文闳深隽美,而長于諷谕,今類次樂府已下是也②。

    以上五代時著作。

    宋既平天下,公始出仕。

    當此之時,太祖、太宗已綱紀大法矣,公于是勇言當世之得失。

    其在朝廷,疾當事者不忠,故凡言天下之要,必本天子憂憐百姓、勞心萬事之意,而推大臣從官執事之人,觀望懷奸,不稱天子屬任之心,故治久未治。

    至其難言,則人有所不敢言者,雖屢不合而出,而所言益切③,不以利害禍福動其意也。

    以上仕宋後奏議。

    始公尤見奇于太宗,自光祿寺丞、越州監酒稅召見④,以為直史館,遂為兩浙轉運使⑤。

    未久而真宗即位,益以材見知。

    初試以知制诰⑥,及西兵起⑦,又以為自陝以西經略判官⑧。

    而公嘗切論大臣,當時皆不說,故不果用。

    然真宗終感其言,故為泉州⑨,未盡一歲,拜蘇州⑩,五日,又為揚州(11)。

    将複召之也,而公于是時又上書,語斥大臣尤切,故卒以龃龉終(12)。

    以上太宗、真宗時再進再绌。

     【注釋】 ①闾巷:泛指民間。

     ②樂府:詩體名。

    初指樂府官署所采制的詩歌,後将魏、晉至唐可以入樂的詩歌,以及仿樂府古題的作品,統稱樂府。

    宋以後的詞、散曲、劇曲因配樂,有時也叫樂府。

     ③切:嚴厲。

     ④光祿寺丞:官名。

    光祿寺有卿、少卿、丞、主簿各一人。

    卿掌祭祀朝令宴飨等事,丞參領之。

    越州:今浙江紹興。

    監酒稅:官名。

     ⑤兩浙:今浙江及江蘇丹徒以東。

    轉運使:官名。

    掌一路财賦。

     ⑥試:試用,宋代官員任用方式之一。

    知制诰:官名。

    掌制诰诏令撰述之事。

     ⑦西兵:西夏軍隊。

     ⑧經略判官:官名。

    經略下的屬官。

     ⑨泉州:今福建晉江。

     ⑩蘇州:今江蘇蘇州。

     (11)揚州:今江蘇揚州。

     (12)龃龉(jǔyǔ):抵觸。

     【譯文】 五代時,儒學被擯棄,後輩學子在民間從事學術研究,所做文章大多非常淺薄。

    當時公雖然年少,但已懂得治亂得失興廢的道理,為文博大精深,文筆優美,且擅長諷谕,現在分類排列于樂府後面的文章就具有這樣的特點。

    以上五代時著作。

    宋朝建立後,公才出仕為官。

    當時太祖、太宗已經制定了國家大法,公經常勇于直言當今時事的得與失。

    他在朝廷裡,恨當權者不竭盡忠心,所以隻要談及國家大事,必定本着天子應該憐恤百姓、為國家盡心盡力的意旨,指斥大臣從官及各部門的專職人員心存奸邪、左右觀望,不按天子所囑托的去做,所以整治了很久也沒有使國家政治清明。

    有些難以說出的話,别人都不敢說,但公雖多次直言而遭棄逐,卻并不為個人的利害禍福而動搖其意志,對邪惡的指斥更為嚴厲。

    以上是在宋朝任職時的奏議。

    最初公很為太宗所欣賞,自被召見授官為光祿寺丞、越州監酒稅,繼而被提升擔任直史館的官職,後又被任用為兩浙轉運使。

    不久真宗即位後,更以其才能而見知。

    先被任用為知制诰,等到西夏兵事起,又被任用為自陝以西的經略判官。

    但公經常嚴厲指斥大臣,這些大臣聽說他被任用為經略判官,當時都不高興,後來公果真沒被任用。

    可是後來真宗還是被他的忠言所打動,所以在泉州不到一年,就授任蘇州,五天後又授任揚州。

    正要召公回朝時,他又上書更加嚴厲地斥責大臣,後一直到死,他都遭到大臣的抵觸而未被召回朝廷。

    以上講在太宗、真宗時再進再绌。

     公之言,其大者,以自唐之衰,民窮久矣,海内既集,天子方修法度,而用事者尚多煩碎,治财利之臣又益急,公獨以謂宜遵簡易、罷管榷①,以與民休息,塞天下望②。

    祥符初③,四方争言符應④,天子因之,遂用事泰山,祠汾陰⑤。

    而道家之說亦滋甚,自京師至四方,皆大治宮觀。

    公益诤,以謂天命不可專任,宜绌奸臣,修人事,反複至數百千言。

    嗚呼!公之盡忠,天子之受盡言,何必古人?此非傳之所謂主聖臣直者乎?何其盛也!何其盛也!以上叙奏議在太宗時不言财利,在真宗時不言符瑞。

    公在兩浙,奏罷苛稅二百三十餘條。

    在京西⑥,又與三司争論⑦,免民租,釋逋負之在民者⑧,蓋公之所試如此。

    所試者大,其庶幾矣。

    公所嘗言甚衆,其在上前及書亡者,蓋不得而集。

    其或從或否,而後常可思者,與曆官行事,廬陵歐陽修公已銘公之碑特詳焉⑨,此故不論,論其不盡載者。

    公卒以龃龉終,其功行或不得在史氏記。

    藉令記之,當時好公者少,史其果可信欤?後有君子欲推而考之,讀公之碑與書,及予小子之序其意者,具見其表裡,其于虛實之論可核矣。

    以上言當時毀譽虛實難盡信。

     【注釋】 ①管榷:商稅、關稅征收事宜。

     ②望:怨恨。

     ③祥符:即大中祥符,宋真宋年号(1008—1016)。

     ④符應:天降祥瑞與人事相應。

     ⑤用事泰山,祠汾陰:宋真宗在泰山封禅,在汾陰祭後土。

     ⑥京西:今河南開封、信陽等地及湖北北部。

     ⑦三司:官署名。

    北宋時為财政總樞,通管鹽鐵、度支、戶部。

     ⑧逋(bū)負:拖欠的稅賦。

    泛指各種未償的債務。

     ⑨廬陵:今江西廬陵。

     【譯文】 公的言論中,最重要的就是認為自唐代衰落以後,百姓一直處于窮困之中,現在天下已經統一,天子正在修治法令制度,可是辦事的人多繁文缛節,治理财政的大臣又求财過急,所以公獨認為應當遵從簡樸便易的原則,停止征收商稅,以使百姓休養生息,撫平他們心中積郁的怨氣。

    祥符初年,到處都在争相談論天将降祥瑞的事情,所以天子就在泰山封禅,在汾陰祭後土。

    當時道家的學說也很盛行,從京師到全國其他地方,都大量修建宮室道觀。

    公更加直陳谏言,認為天命豈可由道家獨專,應罷黜奸臣,整治人事,公就這樣反反複複說了成百上千的話。

    唉!公所盡忠心和天子所接受的忠言,誰說不如古人呢?這不是史書所說的天子聖明和臣子忠直嗎?多麼好啊!多麼好啊!以上叙奏議在太宗時不言财利,在真宗時不言符瑞。

    公在兩浙時,曾上奏罷免苛捐雜稅二百三十多條。

    在京西,又與三司争論減免民租,免去百姓拖欠的賦稅,公的任職情況大緻就是這樣。

    即或任用為高官,情形也大抵如此。

    公的言論很多,他上呈給天子的奏議及遺失的書信文字等,都不可能收入文集。

    對他,不論是受贊許的,還是受非議的,和将留待後人思考的,以及他曆任的官職做的實事,廬陵歐陽修先生已詳細地将這些镌刻在公的墓碑上了,在這裡我就不再談了,隻說那些他沒有記載的事情。

    公一直到死都遭到壓抑,他的功績和德行,也許不能為史家所記載。

    即使記載了,當時喜好公的人少,所記史事就真的可信嗎?以後有哪位君子想推證查考,讀公的碑銘、書籍,以及我這後輩小子寫的序言,就可以理解字裡行間所潛在的意思來,對于那些或虛或實的言論也可以查考對照了。

    以上講當時毀譽虛實難盡信。

     公卒,乃贈谏議大夫。

    姓曾氏,諱某,南豐人。

    序其書者,公之孫鞏也。

     【譯文】 公去世後,被贈為谏議大夫。

    公姓曾,名某,南豐人。

    為他的書作序的,是其孫曾鞏。

     徐幹中論目錄序 【題解】 徐幹是漢魏時期的文學之士,為曹丕在《典論》中所标舉的“七子”之一。

    以賦著稱,但作品流傳甚少。

    這是曾鞏為徐幹的《中論》目錄所寫的序文。

    在這篇序文中,作者首先交代了自己對《中論》一書是否完本所作的若幹考證,并對徐幹的生平事迹及其著作的主要觀點作了簡要的評介,表達了對徐幹的崇敬之情。

    文章叙事扼要,議論精當,文字簡潔明淨,體現了曾鞏散文的特有風格。

     臣始見館閣及世所有徐幹《中論》二十篇①,以謂盡于此。

    及觀《貞觀政要》②,怪太宗稱嘗見幹《中論·複三年喪》篇,而今書此篇阙。

    因考之《魏志》③,見文帝稱幹著《中論》二十餘篇④,于是知館閣及世所有幹《中論》二十篇者,非全書也。

    以上考書非完本。

     【注釋】 ①館閣:在宋代,館指昭文館、史館、集賢院,閣指秘閣及龍圖、天章等閣,都是收藏書籍的地方。

     ②《貞觀政要》:書名。

    記載唐太宗在位期間政治、經濟上的重大措施。

     ③《魏志》:陳壽所撰,《三國志》之一。

     ④文帝:指魏文帝曹丕。

     【譯文】 我最初從館閣裡和世間所見到的徐幹《中論》有二十篇,當時以為全部就這些。

    等看到《貞觀政要》,很奇怪太宗說他曾見到徐幹的《中論·複三年喪》篇,但今本缺這篇文章。

    所以又去查考《魏志》,見魏文帝稱徐幹撰寫了《中論》二十多篇,于是才知道館閣及世間所藏徐幹二十篇《中論》,并非全本。

    以上考證徐幹《中論》二十篇并非全本。

     幹字偉長,北海人①,生于漢、魏之間。

    魏文帝稱幹懷文抱質,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②。

    而《先賢行狀》亦稱幹笃行體道,不耽世榮。

    魏太祖特旌命之③,辭疾不就,後以為上艾長④,又以疾不行。

    以上叙幹志事。

    蓋漢承周衰及秦滅學之餘,百氏雜家與聖人之道并傳,學者罕能獨觀于道德之要,而不牽于俗儒之說。

    至于治心養性、去就語默之際,能不悖于理者固希矣,況至于魏之濁世哉!幹獨能考六藝,推仲尼、孟轲之旨,述而論之。

    求其辭,時若有小失者;要其歸,不合于道者少矣。

    以上論其書合道。

    其所得于内者,又能信而充之,逡巡濁世,有去就顯晦之大節。

    臣始讀其書,察其意而賢之;因其書以求其為人,又知其行之可賢也。

    以上考其行之賢。

    惜其有補于世,而識之者少。

    蓋迹其言行之所至,而以世俗好惡觀之,彼惡足以知其意哉?顧臣之力,豈足以重其書,使學者尊而信之?因校其脫謬,而序其大略,蓋所以緻臣之意焉。

    以上自述表章之意。

     【注釋】 ①北海:指今山東益都、壽光、濰坊、高密等地。

     ②箕山之志:箕山相傳為堯時巢父、許由隐居之地,故以“箕山之志”指不願在亂世做官的人。

     ③魏太祖:即曹操。

    旌命:表揚征召。

     ④上艾:縣名。

    靠近井陉關。

    長:縣長。

    漢時縣長官,大縣為縣長,小縣為縣令。

     【譯文】 徐幹字偉長,北海人,生于漢、魏之間。

    魏文帝稱徐幹才華橫溢,但為人質樸,恬淡寡欲,有巢父、許由隐居箕山一樣的志向。

    《先賢行狀》也稱徐幹行為敦厚、不沉醉于世俗的名譽榮耀。

    魏太祖特地表揚征召他,他卻稱病推辭了;後來又任命他為上艾縣長,他也稱病沒有接受。

    以上講徐幹的志向與事迹。

    在周朝衰敗及秦朝毀滅各種學說之後,漢時百氏雜家與聖人之道一起流傳,學者很少能夠獨立認識到道德的本質,而不被淺陋迂腐的儒生言論所左右。

    至于治心養性、退避進取、言說靜默的時候,能不悖離義理的,本來就很少了,更何況到了曹魏那一污濁時代!唯獨徐幹能考訂六藝,推崇孔、孟的思想,并作記載論述。

    推究徐幹的書論,不免有一些小的錯誤,但就其主旨而言,不符合道的卻很少。

    以上講徐幹的著述符合道統。

    他從孔、孟之道中所得到的,既能信奉又能充實,徘徊在污濁的世界,頗有可退可進、可顯可隐的大節。

    我最初讀他的書,因為他的思想就把他當作了賢德的人;後來因為他的書而推考他的為人,才又知道他的行為也是非常賢德的。

    以上推考其行為的賢德。

    隻可惜徐幹有濟世的抱負卻很少有人知道。

    對于他的言行,如果以世俗的好惡來評判,又怎麼能夠知道他的真正用意呢?憑我的力量,哪裡能夠為他的書增添分量,以使學者尊重并相信他呢?所以我隻校正他的一些纰漏,在序文中大緻介紹他的著作及思想等,以此表達我對他的敬意。

    以上自述寫此表章的目的。

     戰國策目錄序 【題解】 這是曾鞏在對《戰國策》一書進行整理校勘後,為該書寫的序。

    作者以儒家傳統的政治主張和倫理觀念為依據,認為法以适度,可以因時而異;道以立本,絕對不能變更。

    而戰國時的遊士卻違背儒道,以投機心理施詭詐之術,不僅自己罹禍身死,也使國家遭難覆亡。

    作者明确指出,戰國遊士之說是士之大禍,應予以禁絕,但《戰國策》一書卻因記載了戰國時期的曆史事實而具有特殊價值,不應銷毀。

    整篇序文層次分明,條理井然,邏輯性強,很有說服力。

     劉向所定《戰國策》三十三篇,《崇文總目》稱十一篇者阙①,臣訪之士大夫家,始盡得其書,正其誤謬而疑其不可考者,然後《戰國策》三十三篇複完。

    叙曰: 【注釋】 ①《崇文總目》:宋仁宗時诏翰林學士王堯臣等撰成,共六十六卷,為宋代國家藏書的目錄。

    藏書在崇文館,所以稱《崇文總目》。

     【譯文】 劉向所校訂的《戰國策》共三十三篇,《崇文總目》稱還缺十一篇。

    我訪求那些有名望的讀書人家,才找到了那些缺漏的書篇,糾正其中的謬誤,對一些還無法查核、考訂的存疑之後,《戰國策》三十三篇方才恢複完整。

    序文如下: 向叙此書,言“周之先,明教化,修法度,所以大治。

    及其後,謀詐用,而仁義之路塞,所以大亂”。

    其說既美矣。

    卒以為“此書戰國之謀士度時君之所能行,不得不然”,則可謂惑于流俗,而不笃于自信者也。

    夫孔、孟之時,去周之初已數百歲,其舊法已亡,舊俗已熄久矣。

    二子乃獨明先王之道,以謂不可改者,豈将強天下之主以後世之所不可為哉?亦将因其所遇之時、所遭之變而為當世之法,使不失乎先王之意而已。

    二帝、三王之治①,其變固殊,其法固異,而其為國家天下之意,本末先後未嘗不同也。

    二子之道如是而已!蓋法者所以适變也,不必盡同;道者所以立本也,不可不一。

    此理之不易者也。

    故二子者守此,豈好為異論哉?能勿苟而已矣。

    可謂不惑乎流俗而笃于自信者也。

    以上言法以适變不必同,道以立本不可改。

     【注釋】 ①二帝、三王:二帝,指堯、舜;三王,指夏禹、商湯、周文王。

    一說包括周武王。

     【譯文】 劉向所作《戰國策序》,稱“周朝以前,教化完善,法度修治,所以天下大治。

    周朝以後,陰謀欺詐被采用,阻礙了仁義的實行,所以天下大亂”。

    這種說法當然不錯。

    但如果說“書中戰國時期的謀士,是為了君主的意圖而不得已實行權詐”的話,那麼可以說是為流俗所迷惑,沒有堅定的自信心了。

    孔、孟的時代,離周朝建立已有數百年,舊的法度、習俗都已消亡很久了。

    于是孔子、孟子專意倡導先王之道,但他們認為所謂的不能改變,哪裡是要強迫天下的君王做後世不能做到的事情呢?而是要根據所遭逢的時代的一些具體變化而制定适應當時社會發展變化的辦法,使不失掉先王的本意。

    堯、舜、夏禹、商湯、周文王時,社會的發展變化及他們的治國辦法一定不同,但他們治理國家的本意及本末先後,卻未嘗不一樣。

    孔、孟之道也是這樣!所以,法度應随着時代而改變,不一定要完全一樣;道是立國之本,卻必須相同。

    這個道理什麼時候也不能變。

    所以孔、孟遵循這一原則,哪裡是喜好怪異的言論呢?隻是能不苟且而已。

    可以說,他們是沒有被流俗所迷惑,而有堅定信心的人。

    以上講法律亦适應變化,不必求同;道以确立根本,不可改變。

     戰國之遊士則不然。

    不知道之可信,而樂于說之易合。

    其設心注意,偷為一切之計而已,故論詐之便而諱其敗,言戰之善而蔽其患。

    其相率而為之者,莫不有利焉,而不勝其害也;有得焉,而不勝其失也。

    卒至蘇秦、商鞅、孫膑、吳起、李斯之徒以亡其身①,而諸侯及秦用之者亦滅其國。

    其為世之大禍明矣,而俗猶莫之寤也。

    惟先王之道,因時适變,為法不同,而考之無疵,用之無弊。

    故古之聖賢未有以此而易彼也。

    以上言戰國遊士之說為世大禍。

     【注釋】 ①商鞅:衛國貴族。

    佐秦孝公變法。

    惠王立,被殺。

    孫膑:戰國時著名軍事家,龐涓妒之,将他騙去處以膑刑,故名膑。

    吳起:魏文侯的大将,後入楚,助楚悼王變法,為楚國貴族所害。

    李斯:楚人。

    佐秦始皇兼并六國,統一天下,官至丞相。

    二世立,為趙高所害。

     【譯文】 戰國時的遊說之士就不是這樣。

    他們不知道要相信道,而隻喜歡迎合某種說法或主張。

    他們總是以苟且作為一時的權宜之計,所以談論欺詐的好處,卻諱言其失利之處;談論戰争的好處,卻掩蓋其所造成的禍患。

    他們争相遊說,從中獲得了不少好處,但是害處也不少;雖有收獲,但失去的也很多。

    結果蘇秦、商鞅、孫膑、吳起、李斯那些人,都被害身亡,而諸侯及秦國因為任用他們,國家均遭覆亡。

    遊說之士對社會造成的禍患已經非常明顯了,可是流俗仍然沒有醒悟。

    隻有先王之道,能根據社會的發展變化,采取不同的法度,考察時沒有過失,使用時沒有弊端。

    所以古代的聖賢,沒有以此來改變它的。

    以上講戰國遊士的學說為世之大禍。

     或曰:邪說之害正也,宜放而絕之,則此書之不泯其可乎?對曰:君子之禁邪說也,固将明其說于天下,使當世之人皆知其說之不可從,然後以禁,則齊;使後世之人皆知其說之不可為,然後以戒,則明,豈必滅其籍哉?放而絕之,莫善于是。

    是以《孟子》之書,有為神農之言者①,有為墨子之言者②,皆著而非之。

    至于此書之作,則上繼春秋,下至楚、漢之起,二百四五十年之間,載其行事,固不可得而廢也。

    以上言籍不可滅。

     【注釋】 ①為神農之言者:指研究農家學說的許行。

     ②為墨子之言者:指研究墨家學說的夷之。

     【譯文】 有人說:戰國遊說之士的不正當主張和說法禍害正道,應該予以棄絕,不将這本書廢棄滅絕,行嗎?回答是:君子禁止邪說,應該先将邪說向天下說清楚,使當世的人都知道不能聽從那種邪說,然後再加以禁絕,并使天下人看法一緻;使後世的人都知道不能聽從那種邪說,然後再加以戒除,使天下人都能明白,又何必非得把書銷毀呢?那樣做,其實并沒有什麼好處。

    所以《孟子》這本書就記載了研究農家學說的許行的觀點和研究墨家學說的夷之的觀點,并對他們的觀點分别加以批判。

    至于《戰國策》這本書,所作上接春秋,下至楚、漢的興起,共二百四五十年的時間,記載了這一時期的曆史事件,所以不能将它廢棄銷毀。

    以上講典籍不可毀滅。

     此書有高誘注者二十一篇①,或曰三十二篇。

    《崇文總目》存者八篇,今存者十篇雲。

     【注釋】 ①高誘:涿郡(今河北涿州)人。

    曾注《戰國策》《呂氏春秋》和《淮南子》。

     【譯文】 這本書有高誘注的二十一篇,也有人說是三十二篇。

    《崇文總目》存目八篇,現存十篇。

     新序目錄序 【題解】 這是曾鞏在對《新序》一書進行整理校勘後,為該書作的序。

    劉向所集《新序》原為三十卷,宋初已殘缺,曾鞏将它校錄為十卷。

    《新序》是一部曆史故事集,所記以春秋史事為多。

    在這篇序文中,曾鞏有感于劉向為異說所蒙蔽,不能超脫凡俗,論述了古今之人對先王之道的不同态度。

    曾鞏所謂異說,是指春秋時期“百家争鳴”中的各學派觀點,其思想的保守由此可見。

     劉向所集次《新序》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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