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序跋之屬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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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重新返回到清靜虛無。

     【譯文】 道家主張“無為”,又說“無不為”,他們的理論可以實行,但他們的主張,一般人不容易理解。

    他們的學術以虛無為根本,以因循為手段。

    沒有一成不變的形與勢,所以能推究萬物的情狀。

    應付事物不搶先,也不居後,而是因物為制,所以能夠主宰萬物。

    立法或不立法,因時務而決定;而一種制度的決定也必須和事物相配合。

    所以說,“聖人是不朽的,因為他能牢守着因時、通變的法則。

    虛無是道的根本,因循是君主應把握的綱領”。

    讓群臣都有表現,使人盡其才。

    實際和他的名聲相切合的叫做“端”,實際和名聲不相應的叫做“窾”。

    “窾”是空的意思,說空話而無事實根據的,不要聽信,那麼奸邪小人就将無法立足,賢和不才的人自然容易區分開來,黑白就會分别地呈現在你的眼前了。

    這樣忠奸、賢愚,聽随君主去任用,什麼事辦不好呢!這種作風,才是真正懂得大道渾合混同、了無痕迹。

    能普照天下,但最後還返回到清虛無為。

    一個人的生存要賴有精神,精神寄托在形體上的。

    精神過分運用就會衰竭,身體太苦就會病倒,精神和形體都受到傷害,兩者脫節了,人就會死亡。

    人死不能複生,離去的不能再回來,所以聖人特别重視養生。

    從這一點看,精神是生命的根本,形體是生命的寄托所在。

    人如果不首先保養他的精神,卻說“我要治理天下國家”,這能做到嗎?以上談論六家學說的基本精神。

     太史公既掌天官,不治民。

    有子曰遷①。

     【注釋】 ①遷:司馬遷自稱。

     【譯文】 太史公掌管天文曆法方面的事務,不治理民政,比較輕閑。

    他的兒子名遷。

     遷生龍門①,耕牧河山之陽②。

    年十歲則誦古文。

    二十而南遊江、淮,上會稽,探禹穴③,窺九疑④,浮于沅、湘⑤;北涉汶、泗⑥,講業齊、魯之都,觀孔子之遺風,鄉射鄒峄⑦;厄困鄱、薛、彭城⑧,過梁、楚以歸。

    于是遷仕為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笮、昆明⑨,還報命。

     【注釋】 ①龍門:山名。

    在今山西河津西北。

     ②陽:指水之北、山之南。

     ③上會稽,探禹穴:會稽,山名。

    在今浙江紹興的南面。

    相傳大禹東巡到會稽時去世,埋葬在那裡。

    紹興城南二十裡處有禹王廟。

     ④九疑:即九嶷山,在今湖南甯遠,相傳舜葬在這裡。

     ⑤沅、湘:沅江、湘江,均在今湖南境内。

     ⑥汶、泗:汶水、泗水,均在今山東境内。

     ⑦峄(yì):峄山,或稱“鄒峄山”“邾峄山”,在今山東鄒城東南。

     ⑧鄱:應作“蕃”,縣名。

    今山東滕州。

    薛:在今山東滕州南。

    彭城:今江蘇徐州。

     ⑨邛:邛都,古代西南少數民族國名。

    在今四川西昌東。

    笮:即笮都,古代西南少數民族國名。

    在今四川漢源東北。

    昆明:漢定笮縣,今四川鹽源。

     【譯文】 我生在龍門,曾在黃河以北、龍門山以南的地方,過着耕種牧畜的生活。

    十歲的時候,誦讀古文經書。

    二十歲時,南下遊曆江、淮一帶,曾經登上會稽山,去探尋民間傳說已久的禹穴,勘察大舜所葬的九嶷山,順道渡過沅水、湘水;再向北返渡過汶水、泗水,到齊、魯的舊都,同當地的學士大夫讨論學術,領略了孔子在阙裡等處留下來的風教,在鄒縣、峄山參加過古代鄉射活動。

    在蕃縣、薛縣、彭城等地遭遇到一些困難,再經過梁國、楚國回到故鄉。

    做了郎中,奉大漢的使命,向西出使巴蜀以南等處,往南經略邛都、笮都、昆明等地,然後才返回朝廷。

     是歲天子始建漢家之封①,而太史公留滞周南②,不得與從事,故發憤且卒。

    而子遷适使反,見父于河、洛之間。

    太史公執遷手而泣曰:“餘先周室之太史也。

    自上世嘗顯功名于虞、夏,典天官事。

    後世中衰,絕于予乎?汝複為太史,則續吾祖矣。

    今天子接千歲之統,封泰山,而餘不得從行,是命也夫,命也夫!餘死,汝必為太史;為太史,無忘吾所欲論著矣。

    且夫孝始于事親,中于事君,終于立身,揚名于後世,以顯父母,此孝之大者。

    夫天下稱誦周公,言其能論歌文、武之德,宣周、邵之風,達太王、王季之思慮,爰及公劉,以尊後稷也。

    幽、厲之後,王道缺,禮樂衰,孔子修舊起廢,論《詩》《書》,作《春秋》,則學者至今則之。

    自獲麟以來四百有餘歲③,而諸侯相兼,史記放絕。

    今漢興,海内一統,明主賢君忠臣死義之士,餘為太史而弗論載,廢天下之史文,餘甚懼焉,汝其念哉!”遷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請悉論先人所次舊聞,弗敢阙。

    ”以上談遺令遷論次史文。

     【注釋】 ①天子始建漢家之封:元封元年(前110)正月,漢武帝封泰山,禅梁父,改元元封。

     ②周南:指洛陽。

     ③自獲麟以來四百有餘歲:指周敬王三十九年(前481)魯西狩獵獲麟事,到漢武帝元封元年(前110)共三百七十二年。

     【譯文】 在這一年,漢武帝第一次東巡,到泰山舉行漢家的封禅大典,然而太史公因病滞留洛陽,不能參加這一盛典,含恨将死。

    我恰好結束西征的使命,回到河洛一帶拜見了父親。

    太史公緊握我的手流着眼淚說:“我們的先人本是周朝的太史。

    再早的先人遠在古代的唐堯、虞舜時就做過南北正,功名顯赫,主管天官事物。

    後代中途衰微,祖業将會斷送在我的手中嗎?你若能重做太史,就可以上承祖業家學了。

    現在皇上承接千年以來的大統,封祭泰山,我不能從行,這是命啊,這是命啊!我死後,你一定做太史;如果做了太史,你一定不要忘掉我想要完成的著作。

    講到孝道,自然從侍奉雙親開始,其次便是忠于君主,最後是建立功業,揚名後世,使得父母也能分享一份光榮,這是孝道中最要緊的。

    我常想,天下的人稱揚周公,是因為周公能夠撰文歌頌文王、武王的德業,宣揚自己與召公的風教,表達太王、王季的思想,再上推到公劉,追述周代曆史,推尊他們的始祖後稷。

    這就是孔子所以稱周公為‘達孝’的道理。

    可是到了幽王、厲王以後,平治天下的王道沒有了,禮樂教化衰微了。

    孔子不得已要振作頹廢,修複舊業,于是整理《詩》《書》,撰寫了《春秋》,學者們到了現在仍然奉此書為寶典。

    從魯哀公十四年獵獲麟獸,算到現在已四百多年,列國相互兼并,以攻戰為能事,沒有人過問曆史方面的事。

    如今漢朝開國,海内一統,這四百多年間,明主賢君、忠臣死士很多,我做太史,沒有把他們記錄下來,斷絕了天下的曆史,我非常恐懼,内心時刻不安,你該仔細地考慮考慮!”我低下頭,流着眼淚說:“兒子雖然沒有才能,但定将先人所積存下來的重要史料,全部加以編纂,決不敢讓它有絲毫缺略。

    ”以上講司馬談遺令司馬遷編著史書。

     卒三歲而遷為太史令,史記石室金匮之書①。

    五年而當太初元年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天曆始改,建于明堂,諸神受紀②。

     【注釋】 ①(chōu):綴集。

    石室金匮:指國家藏書之處。

    石室,藏圖書檔案的屋子。

    金匮,用金屬制作的藏書櫃。

    匮,同“櫃”。

     ②受紀:亦作“受記”。

    指接受祭享。

     【譯文】 老太史公死後三年,我做了太史令,開始研讀國家藏在石室金匮中的書籍。

    又過了五年,漢武帝太初元年十一月初一甲子冬至時節,漢朝頒布新曆法,實行太初曆,遍告群神,在明堂裡宣布從此遵用夏正。

     太史公曰:“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歲而有孔子。

    孔子卒後至于今五百歲,有能紹名世,正《易傳》,繼《春秋》,本《詩》《書》《禮》《樂》之際?’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讓焉。

    ”以上遷有志作史。

     【譯文】 太史公說:“先父說過:‘從周公逝世後,經五百年出了個孔子。

    孔子逝世後到現在又有五百年了,這是一個大有作為的時代,有誰能夠繼承盛世,整理《易經》,上按《春秋》,推考《詩》《書》《禮》《樂》的精義,然後有所述作呢?’我有意去這樣做嗎!我有意去這樣做嗎!我理當繼承先父的志業,挑起五百年來重建史記這一劃時代的重任,怎敢輕率地謙讓呢?”以上是司馬遷講自己有志于作史。

     上大夫壺遂曰①:“昔孔子何為而作《春秋》哉?”太史公曰:“餘聞董生曰②:‘周道衰廢,孔子為魯司寇,諸侯害之,大夫壅之。

    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為天下儀表。

    貶天子,退諸侯,讨大夫,以達王事而已矣。

    ’子曰:‘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

    ’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紀,别嫌疑,明是非,定猶豫,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絕世,補敝起廢,王道之大者也。

    《易》著天地陰陽四時五行,故長于變;《禮》經紀人倫,故長于行;《書》記先王之事,故長于政;《詩》記山川谿谷禽獸草木牝牡雌雄,故長于風;《樂》樂所以立,故長于和;《春秋》辨是非,故長于治人。

    是故《禮》以節人,《樂》以發和,《書》以道事,《詩》以達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義。

    撥亂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

    《春秋》文成數萬③,其指數千,萬物之散聚皆在《春秋》。

    《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

    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

    故《易》曰:‘失之毫厘,差以千裡。

    ’故曰:‘臣弑君,子弑父,非一旦一夕之故也,其漸久矣。

    ’故有國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讒而弗見,後有賊而不知。

    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經事而不知其宜,遭變事而不知其權。

    為人君父而不通于《春秋》之義者,必蒙首惡之名。

    為人臣子而不通于《春秋》之義者,必陷篡弑之誅,死罪之名。

    其實皆以為善,為之不知其義,被之空言而不敢辭。

    夫不通禮義之旨,至于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

    夫君不君則犯④,臣不臣則誅,父不父則無道,子不子則不孝。

    此四行者,天下之大過也。

    以天下之大過予之,則受而弗敢辭。

    故《春秋》者,禮義之大宗也。

    夫禮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後;法之所為用者易見,而禮之所為禁者難知。

    ”以上與壺遂言《春秋》治人輔禮教之不及。

     【注釋】 ①壺遂:武帝時的天文家,官至詹事。

     ②董生:指董仲舒,武帝時著名的經學家。

     ③《春秋》文成數萬:現在傳下來的《春秋》文字不滿兩萬字。

     ④犯:冒犯。

     【譯文】 上大夫壺遂問:“以前孔子為什麼要作《春秋》呢?”我回答說:“我聽董仲舒先生說過:‘周室東遷以後,王綱不振,政事遠不如西周盛世時,那時,孔子在魯國做司寇,遭到諸侯的嫉妒、大夫的阻撓。

    孔子知道自己的話沒人采納,自己的主張無法實行,這該怎麼辦呢?于是孔子決定根據魯國史記,從魯隐公元年直到魯哀公十四年,把那二百四十二年間的人和事,分出誰是誰非,為天下萬世定出一個标準。

    他有時貶斥諸侯,有時誅讨大夫,無非是為了達成王綱的目标。

    ’孔子說:‘我本來想隻講空話,但講空話不如舉出曆史上的人和事來證明是非得失,更一目了然。

    ’《春秋》這部著作,往前說是講夏禹、商湯、周文武三代聖王的治國之道,往後說又能辨别人事的紀綱,即建立倫理法則,它可分辨嫌疑,明斷是非,不讓人猶豫不決,獎勵好人好事,懲罰惡人惡事,尊賢、退不肖,已亡的國家保存它的國名,已絕的世代找出能繼承的後嗣,有偏差的地方予以補救,已廢置的事體重新振頓,這些都是王道王政最重要的綱領啊。

    拿《春秋》和群經相比,《易經》著明天地陰陽四時五行的原理,因此長于變化的道理;《禮經》指出人倫的大經大法,因此以行為見長;《書經》記叙堯、舜、三代的政事,因此以政治理論著稱;《詩經》記載山川溪谷、禽獸草木、公母雌雄,因此以土風民謠見長;《樂經》鼓舞人們向上自立,故以和順為主題;《春秋》辨正是非,所以長于處理人事。

    歸納起來說,《禮》可以節制人的行為,《樂》可以引發人心的平和,《書》是指導治國理政,《詩》是表達心志,《易》是講大化流行,《春秋》是以義為标準。

    因此,五經各有其長處,但我們治理亂世,使它重回到太平盛世,則隻有仰賴《春秋》了。

    《春秋》不過幾萬字,但它的大義就有數千條,二百四十二年間的許多人事,要條分縷析,要歸納鳥瞰,都可以從《春秋》裡知道它的梗概。

    《春秋》當中,被弑的君主有三十六人,遭到滅亡的有五十二個國家,至于到處奔走流浪而不能保有自己的社稷宗廟的,數量就更多了。

    我們仔細地分析所以這樣的原因,都是丢掉了最重要的根本——禮、義。

    所以《易傳》說:‘在源頭上有了過失,其造成的差錯是巨大的,其後患是無法收拾的。

    ’《易傳》上又說:‘臣下弑君、兒子弑父,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它逐漸積累,次第發展,由來已久了。

    ’所以說做國君的,不能不明了《春秋》,如果不明了,即使是讒邪小人站在面前,也看不清楚,亂臣賊子緊跟在後面,也不會發覺。

    做臣子的,不能不明了《春秋》,如果不明了,就會對常見的事,固執前例而不知道作适當的處置,一旦遭遇突發事件,會沒有緊急應變的能力。

    做國君、做父親的,若不明了《春秋》的大義,容易蒙受帶頭做壞事的惡名。

    做大臣、兒子的,如果不熟知《春秋》的大義,容易篡位殺上遭誅殺,落得一個死有馀辜的惡名。

    實際上他們認為是應當做的而盲目地去做,不曉得大義所在,遭到口誅筆伐了,卻不知道該如何辯解。

    人們不明禮義的要旨,做出了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的事。

    假如君王不像個君王的樣子,就會受到冒犯;臣不像臣的樣子,容易遭到殺戮;父親不像父親的樣子,就是糊塗昏聩,兒子不像兒子的樣子,就是忤逆不孝。

    上面這四種行為算是天下最大的罪過。

    拿天下最大的罪過加在他的頭上,他隻有低下頭來承認,絕無理由推托。

    因此可以肯定,《春秋》确是講禮義的大宗啊。

    當一件事尚未形成以前,禮義可以事先禁止它,一件事已經完成了,刑法可以制裁它;法律可以制裁的事件往往容易見到,然而禮義所禁止和防範的事件,一般人是不容易察覺到的。

    ”以上是與壺遂談《春秋》在治人輔禮方面的功用。

     壺遂曰:“孔子之時,上無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斷禮義,當一王之法。

    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職,萬事既具,鹹各序其宜,夫子所論,欲以何明?” 【譯文】 壺遂又問:“孔子時,在上沒有聖明的君主,他自己又無權無位,隻好作《春秋》,靠着空泛的史文來斷定禮義,想讓《春秋》成為帝王的法典。

    現在先生您上有明君,自己又身有官職,國家許多事務已經興作,朝野上下各得其所,現在先生想要撰寫著作,不知道究竟想說明些什麼呢?” 太史公曰:“唯唯,否否,不然。

    餘聞之先人曰:‘伏羲至純厚,作《易》八卦。

    堯、舜之盛,《尚書》載之,禮樂作焉。

    湯、武之隆,詩人歌之。

    《春秋》采善貶惡,推三代之德,褒周室,非獨刺譏而已也。

    ’漢興以來,至明天子,獲符瑞,封禅,改正朔,易服色,受命于穆清①,澤流罔極。

    海外殊俗,重譯款塞②,請來獻見者,不可勝道。

    臣下百官力誦聖德,猶不能宣盡其意。

    且士賢能而不用,有國者之恥;主上明聖而德不布聞,有司之過也。

    且餘嘗掌其官,廢明聖盛德不載,滅功臣、世家、賢大夫之業不述,堕先人所言,罪莫大焉。

    餘所謂述故事,整齊其世傳,非所謂作也,而君比之于《春秋》,謬矣。

    ”以上言作史但記述事實,不敢希《春秋》之褒貶。

     【注釋】 ①穆清:指天。

     ②重譯:指因言語不通,必須經過重重翻譯來了解語意。

    款塞:叩塞門來投降。

    款,叩門。

     【譯文】 太史公回答說:“是啊,哦,不對。

    先人曾告訴我說:‘伏羲最溫和厚重,畫出《易經》八卦。

    堯、舜的盛德,記載在《尚書》上,後代制禮作樂來表彰他。

    湯王、武王隆盛的功業,詩人曾歌詠不絕。

    《春秋》褒獎好人,貶斥惡類,推考三代的盛德,褒揚周代,不僅專事諷刺譏切而已。

    ’漢朝開國以來,有聖明的天子,得到祥瑞應兆,舉行封禅的大典,改元頒朔日,更換服飾的顔色,承受天命,宇内洋溢着清和的氣氛,大漢的德威廣泛地散布在天下。

    海外不同風俗的國家,經過多次的傳譯,到中國邊關來申請朝貢内服的,多得無法計算。

    臣下百官盡力頌揚天子的大德,總覺得不能盡其意。

    何況有賢能的人才,若是閑散在民間,這是做君主的恥辱;主上聖明,而他的德業不能廣泛傳播,使天下大衆都知道,這是主管職官沒有盡到責任。

    更何況我專門掌管史籍,如果放棄聖明的大德沒有記載,埋沒功臣、世家、賢士大夫的功業未曾傳述給後世,忘卻先父的遺言,這是一件極大的罪過了。

    我隻是述說故事,整理世代的傳授而已,這不是創作呀,你若拿來和《春秋》相比,就大錯了。

    ”以上講寫史書隻是為了記述史實,而不敢指望像《春秋》那樣寄寓褒貶。

     于是論次其文。

    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禍①,幽于缧绁②。

    乃喟然而歎曰:“是餘之罪也夫!是餘之罪也夫!身毀不用矣。

    ”退而深惟曰③:“夫《詩》《書》隐約者④,欲遂其志之思也。

    昔西伯拘羑裡⑤,演《周易》;孔子厄陳、蔡⑥,作《春秋》;屈原放逐,著《離騷》;左丘失明⑦,厥有《國語》;孫子膑腳⑧,而論《兵法》;不韋遷蜀⑨,世傳《呂覽》⑩;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賢聖發憤之所為作也。

    此人皆意有所郁結,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來者。

    ”于是卒述陶唐以來,至于麟止(11),自黃帝始。

     【注釋】 ①李陵之禍:天漢二年(前99),司馬遷因替大将軍李陵辯解而下獄,受宮刑事。

     ②缧绁(léixiè):囚禁。

     ③深惟:深思。

     ④隐約:指含蓄隐晦。

     ⑤西伯:周文王。

    羑(yǒu)裡:今河南湯陰一帶。

     ⑥陳、蔡:春秋時的兩個諸侯國。

     ⑦左丘失明:舊說《國語》的作者為魯國太史左丘明,此處司馬遷說“左丘失明”,不知何據。

     ⑧孫子膑腳:戰國時孫膑受龐涓嫉妒、陷害,被挖去了膝蓋骨。

     ⑨不韋:指呂不韋。

     ⑩《呂覽》:《呂氏春秋》分為八覽、六論、十二記。

    八覽就是所稱的《呂覽》。

     (11)麟:指武帝獲麟事。

     【譯文】 于是開始整理編排史料。

    又過了七年,太史公因替李陵辨冤而遭到大禍,被關進監牢裡。

    于是自己歎息說:“是我自己造孽啊!是我自己造孽啊!身體遭到毀傷沒有什麼用處了。

    ”可是又冷靜地想了又想,說:“像《詩》《書》一類的作品,文字不多而含意微妙,還不是想要表達一個人的想法。

    以前周文王,被纣王囚在羑裡時,曾推演出《周易》的卦爻;孔子困在陳、蔡二國時,還創作出了《春秋》;屈原被放逐,寫了《離騷》;左丘失明後,編撰了《國語》;孫膑斷了雙腿,寫成了《兵法》;呂不韋被流放到蜀地,寫了《呂氏春秋》;韓非被秦國囚禁,有《說難》《孤憤》等名篇問世;《詩經》三百篇,大多是先聖先賢抒發自己的悲憤而創作出來的。

    像上面所舉的這些不朽的人物,他們都是内心積憤已久,沒有發洩的地方,所以才叙述往事,以開示未來的人吧。

    ”于是決定叙述唐堯以來到漢武帝獲得麟獸那一年止上下兩千多年的史事。

     維昔黃帝,法天則地,四聖遵序①,各成法度。

    唐堯遜位,虞舜不台②。

    厥美帝功,萬世載之。

    作《五帝本紀》第一。

     【注釋】 ①四聖:指颛顼、帝喾、堯、舜。

     ②不台(yí):不高興。

    台,同“怡”。

     【譯文】 緬懷古代黃帝,取法天地,建立倫理綱紀,此後颛顼、帝喾、堯、舜四位聖人,遵守先代統序,各自為後世立下法度。

    唐堯讓出帝位,舜也謙遜不敢自居。

    光大堯、舜的功業,留傳到萬世以後。

    作《五帝本紀》第一。

     維禹之功,九州攸同,光唐、虞際,德流苗裔。

    夏桀淫驕,乃放鳴條①。

    作《夏本紀》第二。

     【注釋】 ①鳴條:一說,在今山西運城境内。

     【譯文】 禹的大功是平治洪水,使九州的人安居樂業,在唐、虞兩代,光寵一時,他的德業流布到子孫。

    到了夏桀因其放縱驕橫,被放逐于鳴條。

    作《夏本紀》第二。

     維契作商,爰及成湯。

    太甲居桐,德盛阿衡①。

    武丁得說②,乃稱高宗。

    帝辛湛湎,諸侯不享③。

    作《殷本紀》第三。

     【注釋】 ①阿衡:指伊尹。

     ②說(yuè):指傅說。

    武丁在傅岩訪得傅說,舉為國相,殷室出現中興的局面。

     ③不享:指不來朝拜。

     【譯文】 契是商代的始祖,後有開國的成湯。

    太甲在桐改過向善,是伊尹盛德的感召。

    武丁因為有傅說為相,史稱中興的高宗。

    纣王沉湎于酒色,國祚斷絕。

    作《殷本紀》第三。

     維棄作稷,德盛西伯。

    武王牧野①,實撫天下。

    幽、厲昏亂,既喪酆、鎬②;陵遲至赧③,洛邑不祀④。

    作《周本紀》第四。

     【注釋】 ①牧野:地名。

    在今河南淇縣西南部。

     ②酆、鎬:西周時的都城名。

    酆,在今陝西西安西南。

    鎬,在今陝西西安西。

     ③陵遲:指逐漸衰落。

     ④不祀:國家已滅亡,無人祭祀。

     【譯文】 農官名棄,為周的始祖,後世立德以西伯文王為至盛。

    武王于牧野一戰中,代殷而擁有天下。

    到了幽王、厲王又昏庸糊塗,酆、鎬古都,付之烽火,西周因此分崩;到了赧王,東周最後滅亡。

    作《周本紀》第四。

     維秦之先,伯翳佐禹。

    穆公思義,悼豪之旅①;以人為殉,詩歌《黃鳥》②。

    昭、襄業帝。

    作《秦本紀》第五。

     【注釋】 ①豪:應當為“崤”。

    崤,山名。

    在今河南靈寶東南。

     ②《黃鳥》:《詩經》中的篇名。

     【譯文】 秦的先人名叫伯翳,曾輔佐大禹。

    到秦穆公悼念秦國在崤山死義的将士,這雖然不錯,可是用人殉葬,詩人作了《黃鳥》來歌傷此事,未免遺憾。

    後來昭王、襄王才奠定了帝業。

    作《秦本紀》第五。

     始皇既立,并兼六國,銷鋒鑄①。

    維偃幹革,尊号稱帝,矜武任力。

    二世受運,子嬰降虜。

    作《始皇本紀》第六。

     【注釋】 ①鋒:兵器。

    (jù):鐘。

     【譯文】 始皇即位後,吞滅了六國,銷毀了兵器鑄成鐘。

    他希望停息幹戈兵革,自稱為始皇帝,自矜武力,逞其強威。

    傳至二世子嬰即位不久,就做了降虜。

    作《始皇本紀》第六。

     秦失其道,豪桀并擾。

    項梁業之,子羽接之。

    殺慶救趙①,諸侯立之。

    誅嬰背懷②,天下非之。

    作《項羽本紀》第七。

     【注釋】 ①慶:有本作“卿”,指宋義。

    當時宋義為統領,号卿子冠軍。

     ②嬰:指秦國子嬰。

    懷:指義帝懷王。

     【譯文】 秦王無道,豪傑紛紛起義。

    項梁首先起來聚衆起兵,項羽随後起來成為統帥。

    殺慶子冠軍,救了趙國的危急,諸侯擁立他。

    可是他殺了已經投降的子嬰,又背棄了義帝懷王,天下就不心服。

    作《項羽本紀》第七。

     子羽暴虐,漢行功德。

    憤發蜀漢,還定三秦。

    誅籍業帝①,天下惟甯,改制易俗。

    作《高帝本紀》第八。

     【注釋】 ①籍:項籍。

    項羽名籍,字羽。

     【譯文】 項羽殘暴肆虐,漢王劉邦有功有德。

    他以蜀漢為基地發憤,回師平定了三秦。

    誅滅了項羽,奠定了帝王的事業,天下太平,于是改變制度,更換風俗,為了長遠的利益來謀劃。

    作《高祖本紀》第八。

     惠之早①,諸呂不台。

    崇強祿、産②,諸侯謀之。

    殺隐幽友③,大臣洞疑④,遂及宗禍。

    作《呂太後本紀》第九。

     【注釋】 ①(yǔn):死亡。

     ②祿、産:呂祿、呂産。

    漢惠帝死後,呂太後臨朝稱制,讓呂祿、呂産統率軍隊。

     ③殺隐:殺掉趙隐王劉如意。

    幽友:囚禁了劉邦的兒子劉友。

    劉友餓死在囚禁之所,故谥号幽王。

     ④洞疑:恐懼。

     【譯文】 漢惠帝早死,外戚諸呂沒有做輔臣的品格。

    呂太後增加了呂氏宗室呂祿、呂産的權力,謀劃除掉諸侯。

    呂太後于是殺了趙隐王劉如意,又囚禁了幽王友,以至于餓死,大臣們人人自危,于是形成了呂氏之亂。

    作《呂後本紀》第九。

     漢既初興,繼嗣不明,迎王踐阼①,天下歸心。

    蠲除肉刑②,開通關梁,廣恩博施,厥稱太宗。

    作《孝文本紀》第十。

     【注釋】 ①迎王:指迎立代王劉恒,即後來的漢文帝。

     ②蠲(juān)除:廢除。

     【譯文】 漢朝開國不久,惠帝早死,不知誰當繼承皇位,大臣們決定迎立代王,文帝繼承了王位,天下人心服。

    他首先廢除了肉刑,拓展了交通,博施仁恩,世稱太宗,他當毫無愧色。

    作《孝文本紀》第十。

     諸侯驕恣,吳首為亂,京師行誅,七國伏辜①,天下翕然,大安殷富。

    作《孝景本紀》第十一。

     【注釋】 ①七國伏辜:七國的叛亂被鎮壓下去。

     【譯文】 諸侯驕橫恣肆,吳王率先作亂,朝廷發兵征讨,七國的叛亂平定,天下又和平富庶起來。

    作《孝景本紀》第十一。

     漢興五世,隆在建元。

    外攘夷狄,内修法度,封禅,改正朔,易服色。

    作《今上本紀》第十二。

     【譯文】 漢朝建國五代,最隆盛的時期是武帝建元年間。

    對外攘斥了夷狄,對内修正了法度,舉行了封禅大典,改正朔,更換服色。

    作《今上本紀》第十二。

     維三代尚矣,年紀不可考,蓋取之譜牒舊聞,本于茲,于是略推,作《三代世表》第一。

     【譯文】 三代的曆史久遠,紀年不可以考證,根據傳世的譜錄和舊說,大概地推算,作《三代世表》第一。

     幽、厲之後,周室衰微,諸侯專政,《春秋》有所不紀。

    而譜牒經略,五霸更盛衰,欲睹周世相先後之意,作《十二諸侯年表》第二。

     【譯文】 周幽王、厲王以後,王室逐漸衰微,諸侯各自為政,《春秋》也不能全部記錄下來。

    曆代譜書中所論次,五霸盛衰更替,想了解周代諸侯先後所經曆的大事,作《十二諸侯年表》第二。

     春秋之後,陪臣秉政①,強國相王;以至于秦,卒并諸夏,滅封地,擅其号。

    作《六國年表》第三。

     【注釋】 ①陪臣:指各諸侯所屬的大臣。

     【譯文】 春秋以後,諸侯的家臣專政,較強的諸侯國彼此稱王;到了秦始皇吞并中原諸國,統一各國封土,自稱為始皇帝。

    作《六國年表》第三。

     秦既暴虐,楚人發難,項氏遂亂,漢乃扶義征伐。

    八年之間,天下三嬗①,事繁變衆,故詳著《秦楚之際月表》第四。

     【注釋】 ①嬗(shàn):演變。

     【譯文】 秦朝暴政,陳涉首先發難,項羽偏又殘暴橫行,漢王依仗仁義而起義。

    八年之間,天下發生了三次大的更替,事多,變化也多,因此詳細著成《秦楚之際月表》第四。

     漢興已來,至于太初百年,諸侯廢立分削,譜紀不明,有司靡踵,強弱之原雲以世,作《漢興已來諸侯年表》第五。

     【譯文】 漢朝開國直到武帝太初這一百年間,諸侯封立廢除,譜紀不太清楚,主管的官無法接續下去,為弄清諸侯的強弱變化,作《漢興已來諸侯年表》第五。

     維高祖元功,輔臣股肱,剖符而爵。

    澤流苗裔,忘其昭穆①,或殺身隕國。

    作《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第六。

     【注釋】 ①忘其昭穆:忘記了自己的祖宗。

    按古代的制度,太祖之廟居中,左邊為昭,右邊為穆,故以昭穆代指祖先。

     【譯文】 高祖的開國元勳,輔佐他好像是他的左膀右臂,朝廷和他們剖分符節,封賜爵位。

    他們子孫也受到蔭襲,傳世的時間久了,分不出宗法和支庶,也有的身遭殺害或被廢貶為庶民而國祚滅絕。

    作《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第六。

     惠、景之間,維申功臣宗屬爵邑。

    作《惠景間侯者年表》第七。

     【譯文】 惠、景二帝年間,重封功臣的後嗣,宗室子弟也多賜給爵位和郡邑。

    作《惠景間侯者年表》第七。

     北讨強胡,南誅勁越,征伐夷蠻,武功爰列。

    作《建元以來侯者年表》第八。

     【譯文】 北方征讨強大的匈奴,南方誅伐過勁悍的越人,連年用兵征伐蠻夷,許多将帥以軍功封侯。

    作《建元以來侯者年表》第八。

     諸侯既強,七國為從,子弟衆多,無爵封邑,推恩行義,其勢銷弱,德歸京師。

    作《王子侯者年表》第九。

     【譯文】 諸侯已經強大了,像吳楚七國,子弟雖然衆多,卻沒有爵邑,于是漢朝推恩行義,分封七國的子弟,削弱他們的勢力,使他們感戴朝廷的隆恩。

    作《王子侯者年表》第九。

     國有賢相良将,民之師表也。

    維見漢興以來将相名臣年表,賢者記其治,不賢者彰其事。

    作《漢興以來将相名臣年表》第十。

     【譯文】 一國的賢相、良将,是民衆的表率。

    讀到漢室開國以來的将相名臣年表,賢者記取他們的政績,普通的人傳述他們的事迹。

    作《漢興以來将相名臣年表》第十。

     維三代之禮,所損益各殊務,然要以近情性,通王道,故禮因人質為之節文,略協古今之變。

    作《禮書》第一。

     【譯文】 三代之禮,以後的每朝每代有減少,有增加,以合乎人性、有王道精神為大原則,因此禮是根據人情物理而加以節制文飾,配合着古今時勢的變化而制定的。

    作《禮書》第一。

     樂者,所以移風易俗也。

    自《雅》《頌》聲興,則已好鄭、衛之音,鄭、衛之音所從來久矣。

    人情之所感,遠俗則懷①。

    比《樂書》以述來古②,作《樂書》第二。

     【注釋】 ①遠俗則懷:對遠方進行懷柔教化。

     ②來古:古來。

     【譯文】 音樂的最大功能,是它能夠轉風移俗。

    從有《雅》《頌》開始,一般人總喜好鄭、衛之音,鄭、衛之音傳世很久了。

    人情最容易受感召的音樂,能使遠方殊俗懷柔向化,仰慕中國。

    曆述自古以來音樂的興盛和衰微變化,作《樂書》第二。

     非兵不強,非德不昌,黃帝、湯、武以興,桀、纣二世以崩,可不慎與?《司馬法》所從來尚矣①。

    太公、孫、吳、王子能紹而明之②。

    切近世,極人變,作《律書》第三。

     【注釋】 ①《司馬法》:古兵書名。

    一說,齊威王的大臣們彙集古代的兵法而成。

     ②太公:呂尚。

    孫:孫武。

    吳:吳起。

    王子:王子成甫。

    齊惠公時大夫。

     【譯文】 沒有兵力國家不能強大,沒有德化國家不能昌隆,黃帝、商湯、周武王帶着王師義兵,吊民伐罪,統一了天下,誅滅了桀、纣,用兵能不慎重嗎?《司馬法》就一直受人們推崇。

    太公望、孫武子、吳起、王子成甫,又相繼加以發揚。

    期望使它切合近代,窮究人事的變化,作《律書》第三。

     律居陰而治陽,曆居陽而治陰。

    律曆更相治,間不容飄忽①。

    五家之文怫異②,維太初之元論。

    作《曆書》第四。

     【注釋】 ①飄忽:指微細之物。

     ②五家:指黃帝、颛顼、夏、殷、周。

    怫(bèi):通“悖”,悖逆,違反。

     【譯文】 潛伏内在的造化原理叫做陰,有形象而顯現出來的叫做陽。

    律雖處陰而可以牽制着有形象的陽,曆處陽而又和潛在的陰有關連。

    律曆彼此緊密關連相互發生作用,絲毫不容許忽視。

    五家的曆法各不相同,唯有太初頒制的曆法較為準确。

    作《曆書》第四。

     星氣之書,多雜祥①,不經;推其文,考其應,不殊。

    比集論其行事,驗于軌度以次,作《天官書》第五。

     【注釋】 ①(jī)祥:祈福,吉兇。

     【譯文】 占望星象的書籍,内容雜有吉兇禍福,不合常理;推求上面的文字,再考證它的效應,沒有殊異。

    然後綜合曆代史迹,驗對日星所行的軌道躔度加以論述,作《天官書》第五。

     受命而王,封禅之符罕用,用則萬靈罔不禋祀。

    追本諸神名山大川禮,作《封禅書》第六。

     【譯文】 禀受天命而做帝王的,對于封禅的符應很少注意,舉行封禅大典的很少,如果行此典禮,那麼群神沒有不被奉祀的。

    于是考察曆代奉祀群神和名山大川的祀典,作《封禅書》第六。

     維禹浚川,九州攸甯。

    爰及宣防,決渎通溝。

    作《河渠書》第七。

     【譯文】 大禹疏通河川,天下人過上了安定的生活。

    等到武帝建造宣防宮時,更能分殺水勢,又開鑿疏通了許多溝渠水道。

    作《河渠書》第七。

     維币之行,以通農商。

    其極則玩巧,并兼茲殖,争于機利,去本趨末。

    作《平準書》以觀事變,第八。

     【譯文】 發行貨币,為了使農夫商人互通有無,促成交易。

    可是商業發達,民衆争習巧技,相互兼并,争相耍手段,玩心眼,棄農經商。

    作《平準書》以觀察形勢的演變,為第八。

     太伯避曆①,江蠻是适。

    文、武攸興,古公王迹。

    阖廬弑僚,賓服荊楚。

    夫差克齊,子胥鸱夷;信嚭親越,吳國既滅。

    嘉伯之讓,作《吳世家》第一。

     【注釋】 ①太伯:指吳太伯,古公亶父的長子,季曆的兄長。

    曆:季曆。

    周文王的父親。

     【譯文】 太王想傳位給季曆,太伯先逃到南方蠻夷之地。

    後來文王、武王崛起于西岐,繼承古公的王業。

    太伯的後人阖廬殺了王僚自立,國勢大振,打敗楚國使之臣服。

    夫差又戰勝強齊,驕狂不信忠良,殺了子胥,盛屍革囊而投于江中;專聽奸佞伯嚭的話和越王親近,終為越王所滅。

    贊賞太伯讓國的風節,作《吳世家》第一。

     申呂肖矣①,尚父側微②,卒歸西伯,文、武是師。

    功冠群公,缪權于幽③;番番黃發④,爰飨營丘⑤。

    不背柯盟⑥,桓公以昌,九合諸侯,霸功顯彰。

    田、阚争寵,姜姓解亡⑦。

    嘉父之謀,作《齊太公世家》第二。

     【注釋】 ①申呂:呂尚的祖父被封在申(在今河南南陽附近),因此稱申呂。

     ②尚父:指呂尚。

    側微:低微,卑賤。

     ③缪(móu):綢缪。

    權:權變。

    幽:陰謀。

     ④番番(pó):頭發花白的樣子。

    番,通“皤”。

    黃發:指年老。

     ⑤營丘:今山東淄博。

     ⑥背:背棄。

    柯盟:魯莊公與齊侯在柯地(今山東陽谷東北)訂立的盟約。

     ⑦解亡:解體滅亡。

     【譯文】 申伯為呂氏的祖先,其家族後來削弱,所以太公初時寒微,後來投歸西伯,文王、武王尊他為國師。

    他的功勳在群公之首,太公長于權謀韬略,年老後,封在齊國的營丘。

    傳到了桓公,能堅守柯地的盟約,聲威大振,做了諸侯的盟主,多次召集諸侯會盟,霸主的功業顯著。

    其後田常、阚止争寵,田氏篡齊,姜姓就此滅亡。

    贊賞尚父的謀略,作《齊太公世家》第二。

     依之違之,周公綏之。

    憤發文德,天下和之。

    輔翼成王,諸侯宗周。

    隐、桓之際,是獨何哉?三桓争強①,魯乃不昌。

    嘉旦《金縢》,作《周公世家》第三。

     【注釋】 ①三桓:指魯大夫孟孫、叔孫、季孫,都是桓公的兒子。

     【譯文】 成王年幼即位,對于國事或依從,或違背,全依仗周公決定大計。

    周公多用文教德化,使天下一片和樂。

    他輔助成王,諸侯沒有不尊仰王室的。

    他的兒子伯禽被封在魯國,到了隐公、桓公之際,殺兄自立,這是什麼做法?三桓争權相攻,魯國從此衰落。

    想到周公旦作《金縢》篇,要求代替武王去死,這是何等的義氣,作《周公世家》第三。

     武王克纣,天下未協而崩。

    成王既幼,管、蔡疑之,淮夷叛之,于是召公率德,安集王室,以甯東土。

    燕易之禅,乃成禍亂①。

    嘉《甘棠》之詩②,作《燕世家》第四。

     【注釋】 ①燕易之禅,乃成禍亂:燕易王死後,其子哙為國王,子之為國相,壟斷政權,燕王哙讓位于子之,國中大亂。

    禅,禅讓,以帝位讓授于人。

     ②《甘棠》:《詩經》中的篇名。

    相傳召伯巡行南國,在甘棠樹下休息,後人思念他的德操,愛惜那棵樹,所以寫下《甘棠》的詩篇。

     【譯文】 武王滅纣之後,還沒有平定天下就病逝了。

    成王年幼,管叔、蔡叔懷疑周公,淮夷乘機叛亂,于是召公秉持大義,安撫了周室内部,使東方獲得安甯,有功賜封燕國。

    後來燕王哙讓位于奸相子之,釀成大亂。

    讀《甘棠》一詩,想到後人對召公的懷念不已,作《燕世家》第四。

     管、蔡相武庚,将甯舊商。

    及旦攝政,二叔不飨①,殺鮮放度②,周公為盟。

    太任十子③,周以宗強。

    嘉仲悔過④,作《管蔡世家》第五。

     【注釋】 ①不飨(xiǎnɡ):不服。

     ②鮮:管叔的名字。

    度:蔡叔的名字。

     ③太任:周文王正妃,生了十個兒子。

     ④嘉仲悔過:指蔡叔被流放後,能夠悔過,周公推薦他的兒子胡做了魯卿,魯國得到了治理,成王于是又封胡到蔡,被稱為蔡仲。

     【譯文】 管叔、蔡叔監撫纣王的兒子武庚,無非要安撫殷代的遺民。

    到周公攝政,管、蔡不服,夥同武庚作亂,周公大義滅親,殺了管叔鮮,放逐蔡叔度,并明誓結盟,亂事才平息。

    文王妃太任生了十個兒子,有的在朝從政,有的分封在各地,周室賴有這批臣子來保衛王室。

    贊賞蔡叔度的兒子名叫仲的,知道悔過被封賜爵位,作《管蔡世家》第五。

     王後不絕,舜、禹是說,維德休明,苗裔蒙烈,百世享祀。

    爰周陳、杞,楚實滅之,齊田既起,舜何人哉!作《陳杞世家》第六。

     【譯文】 聖王的後嗣不應該滅絕,舜、禹的盛德光大,後代莫不悅服懷念;他們的後代沾了祖先的榮光,曆代享有祀典。

    周朝封舜的後人在陳國,封禹的子孫在杞國,雖為楚所滅,但天不絕陳的後代,田氏又篡奪了齊國,舜是何等聖明啊!作《陳杞世家》第六。

     收殷餘民,叔封始邑①,申以商亂,《酒》《材》是告②。

    及朔之生,衛傾不甯③;南子惡蒯聩,子父易名④。

    周德卑微,戰國既強,衛以小弱,角獨後亡⑤。

    嘉彼《康诰》,作《衛世家》第七。

     【注釋】 ①叔:指康叔。

    始邑:指殷的舊邑。

     ②《酒》《材》是告:周公擔憂康叔年幼,作《酒诰》《梓材》來告誡他。

     ③及朔之生,衛傾不甯:衛惠公朔即位後,國人不服,變亂叢生,衛國不甯。

     ④子父易名:衛靈公太子蒯聩和他的夫人南子有矛盾,太子要殺南子,沒有成功,逃到晉國去了。

    靈公死,南子立了蒯聩的兒子辄做了君主。

     ⑤角獨後亡:秦二世廢君角為庶人,衛的社稷随後滅亡。

    角,君角。

     【譯文】 周公東征,收殷代遺民,派康叔建立衛國管理他們。

    周公作《酒诰》《梓材》兩篇文告,告誡康叔牢記殷亡的道理。

    到了衛惠公朔,衛國又不甯靜了,後來靈公夫人南子讨厭世子蒯聩,蒯聩出奔在外,他的兒子辄留在衛國,此後辄抗拒他的父親回國,父子間沒有了名分。

    到周室衰弱時,戰國七雄逞強,弱小的衛君角反而最後滅亡。

    讀到《康诰》,我欣賞它的諄諄告誡,作《衛世家》第七。

     嗟箕子乎!嗟箕子乎!正言不用,乃反為奴。

    武庚既死,周封微子。

    襄公傷于泓①,君子孰稱。

    景公謙德,熒惑退行②,剔成暴虐③,宋乃滅亡。

    嘉微子問太師,作《宋世家》第八。

     【注釋】 ①泓:泓水,古河名。

    在今河南柘城。

    宋襄公曾與楚國在泓水作戰,大敗,被刺傷了大腿。

     ②熒惑:指火星。

     ③剔成:剔成君,廢宋桓侯而自立為宋君。

     【譯文】 可歎箕子啊!可歎箕子啊!正直的話無人采納,後來佯裝奴隸避禍。

    武庚死後,周朝封微子到宋國。

    後來宋襄公和楚國作戰,因為重義的緣故,宋軍大敗,自己也受了傷,但他一點兒也不悔恨,《春秋》特别贊美他。

    景公有謙遜的美德,天星也被感動得向後退卻,剔成君因暴虐無道,宋國才遭到滅亡。

    欽仰微子念念不忘宗國訪問太師,歎恨殷室的衰亡,作《宋世家》第八。

     武王既崩,叔虞邑唐。

    君子譏名,卒滅武公。

    骊姬之愛,亂者五世①;重耳不得意,乃能成霸。

    六卿專權,晉國以耗。

    嘉文公錫珪鬯,作《晉世家》第九。

     【注釋】 ①骊姬之愛,亂者五世:晉獻公寵愛骊姬。

    骊姬想立其子奚齊為太子,于是設計殺了太子申生,驅逐二公子重耳、吾夷。

    晉國連續幾代混亂。

     【譯文】 武王去世後,成王封弟叔虞于唐,是晉國的始祖。

    到穆侯給太子取名仇時,史家認為太不恰當,後果被曲沃武公所滅。

    到了獻公,寵愛骊姬,釀成五代的不甯;公子重耳在國外曆經磨難,反而成就霸業。

    後來六卿專權,晉國被韓、趙、魏三家瓜分。

    嘉美文公勤王,天子親賜珪玉美酒,作《晉世家》第九。

     重黎業之①,吳回接之②,殷之季世③,粥子牒之④。

    周用熊繹⑤,熊渠是續⑥。

    莊王之賢,乃複國陳⑦;既赦鄭伯⑧,班師華元⑨。

    懷王客死⑩,蘭咎屈原(11),好谀信讒,楚并于秦。

    嘉莊王之義,作《楚世家》第十。

     【注釋】 ①重黎:颛顼高陽之後。

     ②吳回:重黎弟。

     ③季世:末世。

     ④粥(yù)子:指鬻熊,曾事奉周文王。

     ⑤熊繹:人名。

    周成王時,開始被封在楚地。

     ⑥熊渠:人名。

    周夷王時,王室衰微,熊渠得到江漢一帶百姓的擁戴,開始稱王。

     ⑦乃複國陳:楚莊王攻下陳國後,想改陳為縣。

    後接受申叔建議,恢複陳國。

     ⑧既赦鄭伯:楚莊王伐鄭,鄭襄公袒露着身體,手牽着羊,表示臣服。

    楚王答應與鄭國講和。

     ⑨班師華元:楚莊王包圍了宋,城中矢盡糧絕,宋人華元出來以實相告,楚莊王稱贊他的信義,于是撤兵離去。

     ⑩懷王客死:當初楚懷王被秦打敗,後來秦想和楚國聯姻,約請懷王相會,屈原勸他不要上當,子蘭慫恿他前往。

    進入武關後,秦國伏兵斬斷他的後路,于是他客死在秦國。

     (11)蘭:指楚令尹子蘭。

     【譯文】 楚國的祖先,經重黎創業,吳回承繼,到了殷朝末年鬻熊出世以後,便有譜牒可考證了。

    周朝起用熊繹,接着是熊渠。

    到楚莊王,戰勝陳國後,又恢複他的國号;帶兵攻打鄭,鄭軍大敗,又赦免了鄭伯,攻打宋國的戰鬥,因宋國人華元說出宋國人饑餓的實際情況,莊王立刻撤退,這确是難能可貴的。

    懷王客死秦國,是因為他不聽屈原的忠告,反而相信子蘭的阿谀與讒言,是自取其咎,于是楚國被秦國所滅。

    為了嘉美莊王的義風,作《楚世家》第十。

     少康之子,實賓南海①。

    文身斷發,鼋鳝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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