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序跋之屬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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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疊興,孔子作《春秋》。

     七十子之徒口受其傳指,為有所刺譏褒諱挹損之文辭,不可以書見也。

    魯君子左丘明懼弟子人人異端,各安其意,失其真,故因孔子史記具論其語,成《左氏春秋》。

    铎椒為楚威王傅①,為王不能盡觀《春秋》,采取成敗,卒四十章,為《铎氏微》。

    趙孝成王時,其相虞卿上采《春秋》,下觀近勢,亦著八篇,為《虞氏春秋》。

    呂不韋者,秦莊襄王相,亦上觀尚古,删拾《春秋》,集六國時事,以為八覽、六論、十二紀,為《呂氏春秋》。

    及如荀卿、孟子、公孫固、韓非之徒②,各往往捃摭《春秋》之文以著書③,不同勝紀。

    漢相張蒼曆譜《五德》④,上大夫董仲舒推《春秋》義⑤,頗著文焉。

    以上曆數各家。

     【注釋】 ①楚威王:楚國國君,名熊商。

     ②公孫固:戰國時宋國人。

     ③捃摭(jùnzhí):采集。

     ④張蒼:漢文帝時做丞相,著有《終始五德傳》。

     ⑤董仲舒:漢武帝時人,著有《春秋繁露》。

     【譯文】 孔子的七十二弟子僅口中傳授了孔子所撰著《春秋》的旨意,這是因為其中有許多譏諷、褒揚和貶抑的意思,不便于用文字寫出來。

    魯國的君子左丘明擔心孔子的弟子們各自的說法不同,各以為是,失去了孔子原來的本意,因此根據孔子的記載,詳細地叙述各條史事發生的經過,撰成《左氏春秋》一書。

    铎椒是楚威王的老師,因為楚王不能把整部《春秋》看完,就選擇其中與成敗有關的部分,編成四十章,這就是《铎氏微》。

    趙孝成王時,他的相國虞卿一方面采用《春秋》的記載,另一方面參考近代的時勢,也著成了八篇,這就是《虞氏春秋》。

    呂不韋是秦莊襄王的相,也觀察上古的事迹,删取《春秋》裡的記錄,集聚六國時的事實,著成了八覽、六論和十二紀,這是所說的《呂氏春秋》。

    其餘像荀子、孟子、公孫固、韓非等一些人,也往往各自采取《春秋》的文辭來著書,這種情形很多,無法一一叙述。

    漢朝的國相張蒼寫《始終五德傳》,上大夫董仲舒推論《春秋》的真意,著《春秋繁露》,對《春秋》的真意各有所創新、發現。

    以上曆數春秋戰國時期各家著述。

     太史公曰:儒者斷其義,馳說者騁其辭,不務綜其終始;曆人取其年月,數家隆于神運,譜牒獨記世谥,其辭略。

    欲一觀諸要難。

    于是譜十二諸侯,自共和訖孔子,表見《春秋》《國語》學者所譏盛衰大指著于篇,為成學治古文者要删焉。

     【譯文】 太史公說:儒家斷取義理,辯者隻注意文辭馳騁,不管事實的本末因果;治曆的人隻采取年代和月日,陰陽術數家特别注重神意的運轉,譜牒僅記載世系和谥号,文辭更簡略。

    想要從一家的書裡看到各項要點,那是很難的。

    因此我記錄十二諸侯的重要事迹,上起共和,下止孔子時代,用列表方式說明對《春秋》和《國語》有專門研究的人所談論的盛衰大意,将它著在篇内,讓研究古籍的學者從中去删繁取要吧。

     史記·六國年表序 【題解】 六國,指戰國時期的魏、韓、趙、楚、燕、齊,合秦凡七國。

    《史記·六國年表》所記上起周元王元年(前475)下至秦二世滅亡(前207),共二百七十年。

    在這篇序言中,作者大略地叙述了六國興亡的過程及其原因。

    文章叙述簡明扼要,褒貶态度分明,表現了作者高超的語言駕馭才能。

     太史公讀《秦記》①,至犬戎敗幽王,周東徙洛邑,秦襄公始封為諸侯②,作西畤用事上帝③,僭端見矣。

    《禮》曰:“天子祭天地,諸侯祭其域内名山大川。

    ”今秦雜戎翟之俗,先暴戾,後仁義,位在藩臣而胪于郊祀④,君子懼焉。

    及文公逾隴⑤,攘夷狄,尊陳寶⑥,營岐、雍之間⑦。

    而穆公修政,東竟至河,則與齊桓、晉文中國侯伯侔矣。

    以上言秦之盛。

     【注釋】 ①《秦記》:一部記錄秦國曆史的史書。

     ②秦襄公始封為諸侯:秦襄公帶兵護送平王東遷,被封為諸侯,管轄秦各地。

     ③畤(zhì):祀五帝之處。

     ④胪(lǚ):祭祀的名稱。

     ⑤文公:指襄公子。

    隴:指今陝西一帶。

     ⑥陳寶:傳說中兩個童子的名字。

    據《列異傳》,陳蒼人得到了個異物。

    路上遇到兩個童子,說這個異物名叫媦(wèi),在地下吃死人的腦子。

    媦于是說,這兩個童子名叫陳寶,得到其中一個雄性的人會稱王,得到雌性的人會稱霸。

    穆公巡獵,得其雌性者,于是給它立了祠堂。

     ⑦岐:岐山,今陝西岐山。

    雍:雍州,今陝西、甘肅、青海等地,即古雍州。

     【譯文】 太史公讀《秦記》,讀到犬戎打敗幽王,周朝被迫東遷洛邑,這時秦襄公因為護送平王東遷,開始被封為諸侯,就作西畤奉祀白帝,僭越禮分的端倪可由此看出了。

    《禮》上說:“天子祭祀天地,諸侯祭祀其國内的名山大川。

    ”現在秦國雜用戎狄的風俗,重視武力征伐,把仁義看得很輕,身為藩臣,就僭越禮節舉行天子的郊祀典禮,君子們看到這種情形,都非常擔心。

    到了文公越過隴山,排斥夷狄,尊奉陳寶,建國在岐、雍一帶。

    秦穆公整修政治,把東境擴張到黃河邊,這時秦國的勢力已經跟齊桓公、晉文公等中原國家的侯伯相等了。

    以上講秦的強盛。

     是後陪臣執政,大夫世祿,六卿擅晉權①,征伐會盟,威重于諸侯。

    及田常殺簡公而相齊國②,諸侯晏然弗讨,海内争于戰功矣。

    三國終之卒分晉③,田和亦滅齊而有之④,六國之盛自此始。

    務在強兵并敵,謀詐用而從衡短長之說起。

    矯稱蜂出,誓盟不信,雖置質剖符猶不能約束也。

    以上言六國之盛好用謀詐。

     【注釋】 ①六卿:指晉國貴族範氏、中行氏、智氏、韓、趙、魏。

     ②田常:指陳恒。

    簡公:齊簡公,名壬。

     ③三國:指趙、韓、魏。

     ④田和:田莊子的兒子。

     【譯文】 後來諸侯的臣下秉掌政權,大夫的祿位世襲,晉國的政權旁落到六卿的手中,晉國的對外征伐和會盟等事,都由他們做主,威權都重于諸侯。

    到田常殺齊簡公而做齊國的國相時,諸侯都安然無事,不發兵讨伐,于是天下都争着以戰争相侵奪了。

    後來韓、趙、魏三家終于分晉,田和也滅掉齊國,奪取了君位,六國的強盛從此開始。

    他們努力講求加強兵力,吞并敵國,使用的是詐謀詭計,而縱橫短長之術因此興起。

    矯稱詐說不斷産生,雖立下盟誓卻不遵守,即使設置人質并且立了信符,還是沒有約束的力量。

    以上講六國強盛,指出其好用詐謀。

     秦始小國僻遠,諸夏賓之,比于戎翟,至獻公之後常雄諸侯。

    論秦之德義不如魯、衛之暴戾者①,量秦之兵不如三晉之強也,然卒并天下,非必險固便形勢利也,蓋若天所助焉。

    或曰:“東方物所始生,西方物之成孰。

    ”夫作事者必于東南,收功實者常于西北。

    故禹興于西羌②,湯起于亳③,周之王也以酆、鎬伐殷,秦之帝用雍州興,漢之興自蜀漢。

    以上秦并天下亦有天意而兼地利。

     【注釋】 ①魯:周公的後代的轄地,今山東西南部。

    衛:康叔後代的轄地,今河南淇縣、滑縣一帶。

     ②西羌:西部少數民族部落的泛稱。

     ③亳(bó):今河南商丘。

     【譯文】 秦原來是個小國,又處于偏僻的西邊,中原的國家對它抱着排斥的态度,把它與戎狄一樣看待,到秦獻公以後,它在諸侯中間國力總是最強大。

    談到秦國的德義,比魯、衛的暴戾無道還差,而秦國的兵力,也不如三晉的強大,但是秦國終于吞并了天下,這并不一定歸于它的地理形勢險要,倒像是上天有意幫助秦國。

    有人說:“東方是日出的方向,所以象征着物的生長;西方是日落的方向,所以象征着物的成熟。

    ”開創事業一定會在東南方,收獲成果一定是在西北方。

    因此大禹從西羌興起,商湯在亳地壯大,周朝君臨天下,是由酆、鎬起兵伐殷,秦國稱帝,是以雍州為根據地,而漢朝的隆興,是從蜀漢發迹。

    以上講秦并天下既有天意也因地利。

     秦既得意,燒天下《詩》《書》,諸侯史記尤甚,為其有所刺譏也。

    《詩》《書》所以複見者,多藏人家,而史記獨藏周室,以故滅。

    惜哉,惜哉!獨有《秦記》,又不載日月,其文略不具。

    然戰國之權變亦有可頗采者,何必上古。

    秦取天下多暴,然世異變,成功大。

    傳曰“法後王”,何也?以其近己而俗變相類,議卑而易行也。

    學者牽于所聞,見秦在帝位日淺,不察其終始,因舉而笑之,不敢道,此與以耳食無異。

    悲夫!以上《秦記》亦有可采。

     【譯文】 秦國統一天下以後,燒毀全國的《詩》《書》,對于諸侯各國的史記,焚毀尤其徹底,因為書中有譏刺秦國的文辭。

    後來《詩》《書》能夠再現人間,是由于民間多藏有其書;而史書隻藏在周室,因此全部被毀滅。

    可惜啊,可惜!隻剩下《秦記》,上面又不記載年月,文辭也疏略不完備。

    然而戰國時代的權變政治也有許多可采用的地方,不一定要引據上古的情況。

    秦國取得天下,雖然多用暴力手段,但時代改變了,與古代不同,秦國變法革新,成效很大。

    古書上說,“要效法後王”,這是什麼原因呢?這是因為後幾代的君王和我們所處的時代接近,風俗的改變不太明顯,議論低下而容易實行。

    一般學者受到先王仁義之說的影響,看到秦朝在帝位的日子短,不去考察秦朝所以興起和滅亡的原因,隻因秦朝以暴力征服天下來譏笑它,不敢談論秦朝的法制,這就像用耳朵吃飯品嘗不到味道一樣。

    真是可悲啊!以上講《秦記》中的内容也有可采信之處。

     餘于是因《秦記》,踵《春秋》之後,起周元王,表六國時事,訖二世,凡二百七十年,著諸所聞興壞之端。

    後有君子,以覽觀焉。

     【譯文】 我因此根據《秦記》,繼《春秋》之後,用表來排列說明六國時代的事情,從周元王到秦二世,共二百七十年的時間,把所知道的各國興亡的情況記載下來。

    後代的君子可以閱覽參考。

     史記·秦楚之際月表序 【題解】 《秦楚之際月表》系按月記錄秦二世元年(前209)至漢高祖五年(前202)間重大曆史事件的史表。

    在這篇序文中,作者首先概括了秦、楚之際的曆史變遷,繼而着重分析了秦朝之前各位帝王獲得地位的原因和方式,及秦朝自興起至滅亡的過程,從中可見作者編制此表是意在給後人某種啟迪。

     太史公讀秦、楚之際,曰:初作難,發于陳涉;虐戾滅秦,自項氏;撥亂誅暴,平定海内,卒踐帝阼,成于漢家。

    五年之間,号令三嬗①。

    自生民以來,未始有受命若斯之亟也②。

     【注釋】 ①嬗(shàn):變。

     ②亟(jí):迅速。

     【譯文】 太史公讀秦、楚之際的曆史記載,說:首先揭竿起義的是陳涉;而用武力滅掉秦朝的是項羽;收拾亂局,鏟除兇暴,平定天下,最後登上帝王之位的是漢朝天子。

    前後總共五年的時間,三次改變号令。

    自從有人類以來,受天命而有天下,從來沒有過這麼急速更換的。

     昔虞、夏之興,積善累功數十年,德洽百姓,攝行政事,考之于天,然後在位。

    湯、武之王,乃由契、後稷修仁行義十餘世①,不期而會孟津八百諸侯②,猶以為未可,其後乃放弑。

    秦起襄公,章于文、缪、獻、孝之後③,稍以蠶食六國。

    百有餘載,至始皇乃能并冠帶之倫④。

    以德若彼,用力如此,蓋一統若斯之難也。

     【注釋】 ①契(xiè):商的始祖。

    後稷:周的始祖。

     ②孟津:地名。

    在今河南孟州西。

     ③章:壯大。

    缪:指秦穆公。

     ④并冠帶之倫:指一統天下。

     【譯文】 從前虞舜和夏禹的興起,首先依靠的是幾十年積累善事和功勞,道德隆盛而受到百姓的擁戴,然後代行政事,接受上天的考驗,最後才即帝位。

    商湯和周武王君臨天下,則是由契和後稷開始,修仁行義十幾代,沒有經過事先邀約,就有八百多諸侯在孟津會師,共同來讨伐纣王,還認為不行,之後才逼殺了纣王。

    秦朝從襄公開始興起,經曆了文公、穆公、獻公和孝公四位有為君主,以後國勢更加強盛,漸漸地兼并了六國的土地。

    又過了一百多年,到了秦始皇才統一天下。

    其中虞、夏、湯、武是用德化感召,秦是用武力征伐,要統一天下是如此的不容易。

     秦既稱帝,患兵革不休,以有諸侯也,于是無尺土之封,堕壞名城①,銷鋒镝②,鋤豪桀,維萬世之安。

    然王迹之興,起于闾巷,合從讨伐,轶于三代。

    向秦之禁,适足以資賢者為驅除難耳。

    故憤發其所為天下雄,安在無土不王。

    此乃傳之所謂大聖乎!豈非天哉,豈非天哉!非大聖孰能當此受命而帝者乎? 【注釋】 ①堕(huī):毀壞。

     ②镝(dí):箭頭。

     【譯文】 秦朝稱帝以後,憂慮戰争不止,是因為有諸侯的緣故,因此沒有尺土的分封,而是破壞有名的城池,銷毀兵刃和箭镞,鏟除各地豪傑,希望維系萬世的安穩。

    然而王迹的興起,在平民闾巷之間,大家聯合起來讨伐暴秦,聲勢之大,超過三代。

    過去秦朝對民間所施的禁令及不封諸侯等政治措施,剛好反過來幫助後來的賢者,替他們排除了困難。

    所以高祖以一介平民發憤興起,終于成為天下的帝王,哪裡是沒有土地就不能君臨天下。

    這真是古書上說的大聖人啊!難道不是天意嗎,難道不是天意嗎!如果不是大聖人的話,怎能夠在這種情況下受命而成為帝王呢? 史記·漢興以來諸侯王年表序 【題解】 《漢興以來諸侯王年表》記從漢高祖至武帝太初年間分封諸侯王的大事。

    在這篇序言中,作者對這百餘年間有關分封的沿革作了簡要交代,其中摻雜了作者對一些事情的看法。

    從中可以看出作者敢于直言、直抒胸臆的膽略。

     太史公曰:殷以前尚矣。

    周封五等:公、侯、伯、子、男。

    然封伯禽、康叔于魯、衛①,地各四百裡,親親之義,褒有德也。

    太公于齊,兼五侯地,尊勤勞也。

    武王、成、康所封數百,而同姓五十五,地上不過百裡,下三十裡,以輔衛王室。

    管、蔡、康叔、曹、鄭②,“康叔”蓋“唐叔”字誤。

    或過或損。

    厲、幽之後,王室缺,侯伯強國興焉,天子微,弗能正。

    非德不純,形勢弱也。

    以上言周封國之多。

     【注釋】 ①伯禽:周公的兒子。

    康叔:武王的弟弟。

     ②管:管叔,名鮮,封于管(今河南鄭州管城區)。

    蔡:蔡叔,名度,封于蔡(今河南上蔡)。

    曹:曹叔,名振铎,封于曹(今山東菏澤定陶區)。

    鄭:鄭桓公,名友,封于鄭(初在今陝西華縣,後遷今河南新鄭)。

     【譯文】 太史公說:殷代以前,年代遙遠。

    周代的封爵分為公、侯、伯、子、男五等。

    當時把伯禽封于魯,把康叔封于衛,地方各為四百裡,這有着維系親情紐帶的意義,同時也是對有德之人的獎勵。

    把太公封于齊,擁有五個侯爵的土地,這是對于勤勞有功的人的尊崇。

    到了武王、成王及康王之世,所封的諸侯有數百之多,其中與周室同姓的有五十五個,諸侯的封地最大不超過百裡,最小為三十裡,用來輔弼捍衛王室。

    管叔、蔡叔、康叔及曹國和鄭國,“康叔”大概是“唐叔”字誤。

    封地有的超過規定數,有的不及。

    到了厲王和幽王以後,王室的政治失修,侯伯的強國就興盛起來了,當時天子的力量單薄,無法阻止。

    這并不是周王的道德不善,而是形勢衰微的緣故。

    以上講周封國之多。

     漢興,序二等①。

    高祖末年,非劉氏而王者,若無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誅之。

    高祖子弟同姓為王者九國②,唯獨長沙異姓③,而功臣侯者百有餘人。

    自雁門、太原以東至遼陽④,為燕、代國⑤;常山以南⑥,太行左轉⑦,度河、濟,阿、甄以東薄海⑧,為齊、趙國⑨;自陳以西⑩,南至九疑(11),東帶江、淮、穀、泗(12),薄會稽,為梁、楚、吳、淮南、長沙國(13)。

    皆外接于胡、越。

    而内地北距山以東盡諸侯地,大者或五六郡,連城數十,置百官宮觀,僭于天子。

    漢獨有三河、東郡、颍川、南陽(14),自江陵以西至蜀(15),北自雲中至隴西(16),與内史凡十五郡(17),而公主、列侯頗食邑其中。

    何者?天下初定,骨肉同姓少,故廣強庶孽,以鎮撫四海,用承衛天子也。

    以上言漢封宗族之強。

     【注釋】 ①序二等:級别分為兩等,大的為王,小的為侯。

     ②九國:指齊、楚、吳、淮南、燕、趙、梁、代、淮陽。

     ③長沙:今湖南長沙,吳芮封在此地。

     ④雁門:今山西代縣。

    太原:今山西太原。

    遼陽:今遼甯遼陽。

     ⑤燕:起初為盧绾地。

    後绾入匈奴,于是立劉建(劉邦之子)為燕王。

    代:當初分封給劉仲(劉邦之兄),後來匈奴進攻,劉仲棄土逃回被罷黜,立劉恒(劉邦之子)為代王。

     ⑥常山:今山西恒山。

    因避文帝之諱,改“恒”為“常”。

     ⑦太行:太行山,在山西東部。

     ⑧阿:阿澤,在今山東陽谷。

    甄:在今山東鄄城北。

     ⑨齊:起初封給韓信,後封給劉肥(劉邦庶子)。

    趙:起初封給張耳,後封給劉如意(劉邦幼子)。

     ⑩陳:今河南淮陽。

     (11)九疑:九嶷山,在湖南甯遠南。

     (12)穀:穀水,在今江蘇砀山南,睢水支流,也叫砀水。

    泗:泗水,發源于今山東泗水陪尾山,古時泗水流經今山東曲阜魚台、江蘇徐州,至洪澤湖畔龍集附近入淮。

     (13)梁:起初封給彭越,後封給劉恢(劉邦之子)。

    楚:起初封給韓信,後封給劉交(劉邦之弟)。

    吳:封給劉濞(劉邦之兄子)。

    淮南:起初封給英布,後封給劉長(劉邦之子)。

     (14)三河:指河南、河東、河内。

    東郡:今河北大名、山東聊城、臨清等地以西。

    颍川:今河南中部及南部。

     (15)江陵:今湖北江陵。

     (16)雲中:今山西大同北。

    隴西:今甘肅隴西。

     (17)内史:秦置官名。

    掌治理京師,後即為地域名。

    漢初之“内史”,轄長安、新豐等地。

     【譯文】 漢朝建立以後,封功臣為王、侯二等。

    高祖末年,不是劉氏而稱王,或者對朝廷無功勞,天子沒封他而自己稱侯的,天下人共同起來讨伐他。

    高祖的子弟同姓而封王的有九國,隻有長沙王異姓,功臣被封為侯的有一百多人。

    從雁門、太原以東到遼陽,是燕國和代國;從常山以南,太行山以東,越過黃河、濟水和阿、甄兩地,往東一直到海,是齊國和趙國;從陳地以西,南至九嶷山,往東包括江、淮、穀、泗四條河流,一直到會稽,是梁國、楚國、吳國、淮南國和長沙國。

    多國的外圍都和胡、越接壤。

    内地北至太行山以東都是諸侯的封地,大的諸侯有的占地五六郡,擁有幾十個城,設置百官,建立宮觀,和天子差不多,真是僭越禮分。

    漢朝的天子隻擁有河東郡、河西郡、河南郡、東郡、颍川郡、南陽郡,以及從江陵以西到蜀地,北邊從雲中到隴西,和京兆合起來不過十五郡,而公主和列侯的采地還多在裡面。

    這是為什麼呢?因為天下剛剛平定,同姓的骨肉少,所以廣泛地扶植庶子,用來鎮撫四方,翼衛天子。

    以上講漢代所封宗室的強盛。

     漢定百年之間,親屬益疏,諸侯或驕奢,忕邪臣計謀為淫亂①,大者叛逆,小者不軌于法,以危其命,殒身亡國。

    天子觀于上古,然後加惠,使諸侯得推恩分子弟國邑,故齊分為七②,趙分為六③,梁分為五④,淮南分三⑤,及天子支庶子為王,王子支庶為侯,百有餘焉。

    吳、楚時,前後諸侯或以谪削地,是以燕、代無北邊郡,吳、淮南、長沙無南邊郡,齊、趙、梁、楚支郡名山陂海鹹納于漢。

    諸侯稍微,大國不過十餘城,小侯不過數十裡,上足以奉貢職,下足以供養祭祀,以蕃輔京師。

    而漢郡八九十,形錯諸侯間,犬牙相臨,秉其厄塞地利⑥,強本幹,弱枝葉之勢也,尊卑明而萬事各得其所矣。

    以上言諸侯日削,強本弱枝。

     【注釋】 ①忕(shì):《索隐》曰:“訓習,言習于邪臣之謀計。

    ” ②齊分為七:漢文帝時,分齊為齊、濟北、濟南、菑川、膠西、膠東、城陽七國。

     ③趙分為六:趙分為河間、廣川、中山、常山、清河、趙六個小國。

     ④梁分為五:梁分為濟川、濟東、山陽、濟陰、梁五個小國。

     ⑤淮南分三:淮南分為衡山、廬江、淮南三個小國。

     ⑥厄塞:險要的地方。

     【譯文】 漢朝平定天下以後百年之間,親屬的關系更為疏遠,有的諸侯還驕矜奢侈起來,慣用奸邪之臣的計謀,做出淫亂的事,情節嚴重的叛逆犯上,情節較輕的不遵守法度,以緻危及自己的性命,喪身亡國。

    天子效仿古法,于是加賜恩惠,讓諸侯可以推恩,把國内的城邑分封子弟,因此齊國分為七國,趙國分為六國,梁國分為五國,淮南國分為三國,加上天子的支庶子封為王,諸王的支庶子封為侯,合起來共有一百多個諸侯。

    吳、楚作亂的前後,有些諸侯因罪而被削地,因此燕、代兩國喪失了北邊的郡,吳、淮南、長沙三國喪失了南邊的郡,齊、趙、梁、楚國的支郡及名山、湖池全都納入了天子的直轄範圍。

    諸侯的勢力逐漸衰微,大國不超過十幾城,小侯隻有幾十裡,對上來說,可以奉行貢職,對下來說,可以供給祭祀,藩衛京師。

    漢朝天子直轄的郡有八九十個,犬牙交錯在諸侯的封地上,控制着諸侯的要塞和地利,造成本根強大、枝葉弱小的形勢,于是尊卑分明,萬事各得其所了。

    以上講漢代諸侯不斷被削弱,以實行強幹弱枝。

     臣遷謹記高祖以來至太初諸侯⑦,譜其下益損之時,令後世得覽。

    形勢雖強,要之以仁義為本。

     【注釋】 ①太初:漢武帝年号(前104—前101)。

     【譯文】 我恭謹地記載了高祖以來到太初年間所封的諸侯,在各諸侯的下面記上他們興起和衰亡的時間,讓後代可以觀覽。

    中央的形勢雖然強大,但最重要的是推行仁義,這才是根本的辦法。

     史記·高祖功臣侯者年表序 【題解】 《高祖功臣侯者年表》記跟随漢高祖劉邦創業的三十七位功臣受封侯爵及其爵位的傳襲沿革。

    在這篇序文中,作者說明了制表記事的目的,即觀覽當世得失,總結曆史教訓。

     太史公曰:古者人臣功有五品①,以德立宗廟定社稷曰勳,以言曰勞,用力曰功,明其等曰伐,積日曰閱。

    封爵之誓曰:“使河如帶,泰山若厲②,國以永甯,爰及苗裔。

    ”始未嘗不欲固其根本,而枝葉稍陵夷衰微也。

     【注釋】 ①五品:五個等級,即下文的勳、勞、功、伐、閱。

     ②厲:同“砺”。

     【譯文】 太史公說:古時人臣的功勳分為五等,用德行輔立宗廟,安定社稷的叫做“勳”;用言論解決問題的叫做“勞”;用武力取勝的叫做“功”;為國建立制度的叫做“伐”:累積資曆的叫做“閱”。

    高祖封爵時的誓辭是:“隻要黃河像衣帶一般沒有斷缺,泰山像磨刀石一般堅硬而挺立,國家就可以永享太平,延及你們的子孫,仍然可以封爵受祿。

    ”起初未嘗不想鞏固這些諸侯國,到了他們的子孫越來越不行,然後才漸漸衰微,變弱變小。

     餘讀高祖侯功臣,察其首封,所以失之者,曰:異哉所聞!《書》曰“協和萬邦”,遷于夏、商,或數千歲。

    蓋周封八百,幽、厲之後,見于《春秋》。

    《尚書》有唐、虞之侯伯,曆三代千有餘載,自全以蕃衛天子,豈非笃于仁義,奉上法哉?以上言古者封國之長由于忠謹。

     【譯文】 我讀高祖功臣封爵時的記載,考察他們當初受封及後來如何喪失爵位的情形,說:我所聽聞的情形真是奇異啊!《尚書》說“使萬國同心和洽”,這些國家到了夏代和商代,有的已經享國千年之久。

    周朝所封的諸侯大約有八百個,在幽王和厲王之後,還可以從《春秋》一書中看到。

    《尚書》中有唐、虞的侯伯,經曆夏、商、周三代一千多年之久,往往能自我保全,來藩衛天子,這難道不是由于他們能笃行仁義、奉公守法?以上講古時封國能長期延續的原因,是因為忠誠與謹慎。

     漢興,功臣受封者百有餘人。

    天下初定,故大城名都散亡,戶口可得而數者十二三,是以大侯不過萬家,小者五六百戶。

    後數世,民鹹歸鄉裡,戶益息,蕭、曹、绛、灌之屬或至四萬①,小侯自倍②,富厚如之。

    子孫驕溢,忘其先,淫嬖。

    至太初百年之間,見侯五,馀皆坐法隕命亡國,耗矣③。

    罔亦少密焉④,然皆身無兢兢于當世之禁雲⑤。

    以上功臣多坐法亡國。

     【注釋】 ①蕭:蕭何。

    曹:曹參。

    绛:周勃。

    灌:灌嬰。

     ②小侯自倍:小侯比當初封的戶數翻了一倍。

     ③耗:盡。

     ④罔:網。

     ⑤兢兢:恐懼。

     【譯文】 漢朝建立以後,功臣受到封爵的有一百多人。

    那時天下剛剛平定,大城名都裡的人民都逃亡去了,留住下來的人口隻有十分之三,所以大侯所轄不超過萬家,小侯所轄隻有五六百戶而已。

    過了幾代以後,百姓都又回到了故鄉,戶數愈來愈多,蕭何、曹參、周勃和灌嬰等人的封地上甚至達到四萬家,小侯的戶數也增加一倍,财富随之豐富起來。

    子孫就驕矜自滿,忘記了祖先得到爵位的不容易,往往放縱邪僻,為非作歹。

    到了太初年間,前後不過百年,漢初所封的侯爵隻剩下五個,其餘的已經犯法喪身,全都亡國了。

    固然是朝廷的法網綱紀稍微嚴密些,但主要還是諸侯本身對于當代的法令并無戒慎奉守之心。

    以上講功臣多因被判違法而亡國。

     居今之世,志古之道,所以自鏡也,未必盡同。

    帝王者各殊禮而異務,要以成功為統紀,豈可绲乎①?觀所以得尊寵及所以廢辱,亦當世得失之林也,何必舊聞?于是謹其終始,表其文,頗有所不盡本末;著其明,疑者阙之。

    後有君子,欲推而列之,得以覽焉。

     【注釋】 ①绲:同“混”。

    亂。

     【譯文】 處在今天的時代,記取古代的行事,是為了給當代作個借鑒,不一定要跟古代的辦法雷同。

    帝王各自禮法殊異,制度不同,總當以成功為目标,怎麼可以相亂呢!我們考察人臣得到尊寵和遭受廢辱的原因,這也是當代得和失的所在,何必一定要假借古代的事迹!我于是恭謹地記錄終始,列表說明,其中也頗有本末不詳盡的地方;總算把明确的事加以表明,疑而不能定的隻好從缺。

    讓後來的君子,若想從事這方面的研究的時候,有我這篇表可以作參考。

     史記·建元以來侯者年表序 【題解】 《建元以來侯者年表》記錄的是漢武帝時期的封侯史實。

    建元,漢武帝即位後的第一個年号。

    這篇小序以非常簡練的筆墨,說明了建元以來功臣受封的原因和條件,結尾适時戛然而止,頗有“且聽下回分解”的味道。

     太史公曰:匈奴絕和親,攻當路塞①;閩越擅伐②,東瓯請降③。

    二夷交侵,當盛漢之隆,以此知功臣受封侔于祖考矣。

    何者?自《詩》《書》稱三代“戎狄是膺④,荊舒是懲⑤”,齊桓越燕伐山戎⑥,武靈王以區區趙服單于⑦,秦缪用百裡霸西戎⑧,吳、楚之君以諸侯役百越。

    況乃以中國一統,明天子在上,兼文武,席卷四海,内輯億萬之衆,豈以晏然不為邊境征伐哉!自是後,遂出師北讨強胡,南誅勁越,将卒以次封矣。

     【注釋】 ①路塞:邊界。

     ②閩越:今福建北部與浙江南部。

     ③東瓯:今浙江南部瓯江、靈江流域。

     ④膺:擊。

     ⑤荊、舒:古代指江南楚地一帶。

     ⑥山戎:古代北方民族名。

    居于今河北東北部。

     ⑦單于:匈奴王号。

     ⑧秦缪(mù):指秦穆公。

    百裡:指百裡奚,春秋時人。

     【譯文】 太史公說:匈奴棄絕和親,攻擊邊境上的要塞;閩越專以武力攻伐,逼得東瓯舉國内附。

    這兩個外夷不斷侵擾邊境,猶在大漢最隆盛的時候,由此推知功臣受封之多,不下于祖先之時。

    為什麼呢?自從《詩經》和《尚書》說三代之時,“擊伐戎、狄,懲罰荊、舒”後,齊桓公越過燕國北伐山戎,趙武靈王以小小的趙國使匈奴單于降服,秦穆公任用百裡奚而稱霸西戎,吳、楚兩國的國君以諸侯身份而役使百越。

    何況是一個統一的中國,有聖明的天子在上,兼有文才和武略,平定天下,使國内億萬的百姓都能團結和睦,哪裡會安然沉默不為邊界受侵略而出兵征伐呢!從此以後,出師擊伐北方強悍的敵人,誅讨南方的閩越,将士們于是因軍功依次地封侯了。

     太史公自序 【題解】 本文是《史記》一百三十篇中的最後一篇。

    在這篇自序中,司馬遷詳細地叙述了自己的身世、寫作《史記》的原因,并簡要介紹了《史記》的體例及主要内容。

    可視為整部《史記》的一個綱要和題注。

     昔在颛顼①,命南正重以司天②,北正黎以司地③。

    唐、虞之際,紹重、黎之後,使複典之,至于夏、商,故重黎氏世序天地。

    其在周,程伯休甫其後也④。

    當周宣王時,失其守而為司馬氏。

    司馬氏世典周史。

    惠、襄之間,司馬氏去周适晉⑤,晉中軍随會奔秦⑥,而司馬氏入少梁⑦。

     【注釋】 ①颛顼(zhuānxū):古代帝王的名字。

    相傳為黃帝的孫子。

     ②南正:上古官名。

    司天。

     ③北正:上古官名。

    司地。

     ④程伯休甫:程,國名。

    伯,爵名。

    休甫,人名。

    生平不詳。

     ⑤去周适晉:《集解》引張晏曰:“周惠王、襄王有子頹、叔帶之難,故司馬氏奔晉。

    ” ⑥中軍:中軍元帥的簡稱。

    古代軍隊中的最高軍事長官。

    随會:晉國大夫。

     ⑦少梁:原指梁國,後來因被秦國侵吞,改稱為少梁邑,在今陝西韓城南。

     【譯文】 古代颛顼帝,曾任命名叫重的南正專管天事,名叫黎的北正專管地事。

    在唐堯、虞舜的時代,重、黎的後嗣仍舊掌管這一方面的職事,直到夏、商二代,重黎氏掌管天地諸事,做得很好。

    到了周代,受封程伯,表字休甫的,便是重黎的後裔。

    當周宣王時,重黎氏的後代脫離了世掌天地的職守,别為司馬氏。

    從此司馬氏便世代掌管周史。

    周惠王、襄王的時候,司馬氏離開周王投奔晉國,晉中軍随會逃到了秦國,不久司馬一族又轉入少梁。

     自司馬氏去周适晉,分散,或在衛,或在趙,或在秦。

    其在衛者,相中山①。

    在趙者,以傳劍論顯②,蒯聩其後也③。

    在秦者名錯,與張儀争論,于是惠王使錯将伐蜀④,遂拔,因而守之⑤。

    錯孫靳,事武安君白起⑥。

    而少梁更名曰夏陽。

    靳與武安君坑趙長平軍⑦,還而與之俱賜死杜郵⑧,葬于華池。

    靳孫昌,昌為秦主鐵官。

    當始皇之時,蒯聩玄孫卬為武信君将而徇朝歌⑨。

    諸侯之相王,王卬于殷⑩。

    漢之伐楚,卬歸漢,以其地為河内郡。

    昌生無澤,無澤為漢市長(11)。

    無澤生喜,喜為五大夫,卒,皆葬高門。

    喜生談,談為太史公(12)。

     【注釋】 ①中山:周諸侯國名。

    在今河北定州、唐縣一帶。

     ②以傳劍論顯:憑借劍術而聞名。

     ③蒯聩:人名。

     ④錯:即司馬錯。

     ⑤守:郡守。

     ⑥白起:事奉秦昭王,善于用兵,被封為武安君。

     ⑦長平:在今山西高平西北。

     ⑧杜郵:亭驿名。

    在今陝西鹹陽東。

     ⑨武信君:指武臣,陳國人。

    朝歌:在今河南淇縣。

     ⑩王卬于殷:司馬卬曾引兵平定了今河南的黃河以北地區,又随項羽一起入關,因而被項羽封為殷王。

     (11)市長:漢朝都城長安主管市場的官員。

    西漢長安有四市,各有長、丞,為左馮翊屬官。

     (12)太史公:一說為司馬遷對父親的尊稱,一說太史令掌管天文和國史,其職守尊貴,和三公平等,所以稱為太史公。

     【譯文】 自從司馬氏離開周王投奔晉國後,這一族的人就分散了,有的在衛國,有的居趙國,也有的留在秦國。

    在衛國的一支,做過中山相。

    在趙國的一支,因擅長劍術而聞名,蒯聩就是這一支的後嗣。

    在秦國的名叫司馬錯,和張儀争論,秦惠王就任命司馬錯為大将率領軍隊攻打蜀,攻下蜀地後,就任命司馬錯做那個地方的郡守。

    司馬錯的孫子司馬靳,随事武安君白起。

    這時少梁已改名夏陽。

    司馬靳和武安君大敗趙國的軍隊,在長平坑埋趙軍數十萬,回到秦國,司馬靳和白起都被賜死在杜郵,司馬靳葬在華池這個地方。

    司馬靳的孫兒名叫司馬昌,做過秦國的主鐵官。

    秦始皇的時候,蒯聩的玄孫名叫卬的,曾做武信君的部将,巡察朝歌一帶。

    這時天下大亂,諸侯擅自封王,項羽封司馬卬為殷王。

    漢王劉邦帶兵攻打楚國,司馬卬降順漢王,原有的封地,改置為河内郡。

    司馬昌的兒子叫司馬無澤,做過漢長安市長。

    司馬無澤的兒子叫司馬喜,做過五大夫,死後,都葬在高門。

    司馬喜的兒子司馬談,就是太史公。

     太史公學天官于唐都①,受《易》于楊何②,習道論于黃子③。

    以上叙述家世。

     【注釋】 ①天官:天文學。

     ②楊何:字叔元,菑川(今山東壽光)人。

     ③黃子:漢景帝時人。

     【譯文】 太史公從唐都那裡學習了天文星官的學問,從楊何那裡學習了《易》學,又跟随黃生研究黃老的學術。

    以上叙述家世。

     太史公仕于建元、元封之間①,愍學者之不達其意而師悖②,乃論六家之要指曰: 《易大傳》③:“天下一緻而百慮,同歸而殊塗。

    ”夫陰陽、儒、墨、名、法、道德,此務為治者也。

    直所從言之異路④,有省不省耳。

    嘗竊觀陰陽之術,大祥而衆忌諱,使人拘而多所畏;然其序四時之大順,不可失也。

    儒者博而寡要,勞而少功,是以其事難盡從;然其序君臣父子之禮,列夫婦長幼之别,不可易也。

    墨者儉而難遵⑤,是以其事不可遍循;然其強本節用,不可廢也。

    法家嚴而少恩,然其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改矣。

    名家使人儉而善失真,然其正名實,不可不察也。

    道家使人精神專一,動合無形,贍足萬物;其為術也,因陰陽之大順,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與時遷移,應物變化,立俗施事,無所不宜,指約而易操,事少而功多。

    儒者則不然。

    以為人主天下之儀表也,主倡而臣和,主先而臣随。

    如此則主勞而臣逸。

    至于大道之要,去健羨⑥,绌聰明⑦,釋此而任術。

    夫神大用則竭,形大勞則敝。

    形神騷動,欲與天地長久,非所聞也。

     【注釋】 ①建元:漢武帝年号(前140—前135)。

    元封:漢武帝年号(前110—前105)。

     ②悖:惑。

    指向老師學習卻被所看到的東西所迷惑。

     ③《易大傳》:指《易·象傳》。

     ④直:但,隻。

     ⑤儉:墨家的主張,要求節用節葬非樂,崇尚節儉。

     ⑥健羨:剛強、貪欲。

     ⑦绌聰明:道家主張的絕聖棄智。

    绌,通“黜”。

     【譯文】 太史公在武帝建元、元封年間做過官,他對當時學者固執師說,墨守一家,使學術不能通流的風氣,感到萬分困惑,于是專門論述六家的要旨,說: 《易大傳》說:“天下一緻而百慮,同歸而殊途。

    ”意思是說諸子的學說,盡管有百慮,實質是一緻的;他們所循的途徑雖然很不一樣,而其趨向目的是相同的。

    換句話說,諸子的學問都以救世立教為目的。

    我們可以說陰陽、儒、墨、名、法、道德六家,都是想緻天下于太平盛世中。

    隻是因立場不同,以至于各自的觀點、使用的方法大有不同,這樣有的就能把握住重點,找到正确的方向,有的就不能了。

    我曾分析陰陽家的方術,它太繁複而且瑣細,忌諱的事物太多,使一般人受到拘束,許多事都不敢大膽地去做;但他們主張順着四時的秩序去做事,卻不可違反。

    儒家的學說太廣博,很難找出它的要領,因此在研究的時候,用力雖勤而功效很少,因此他們所說的一切,不能完全聽從;但是他們制定的君臣父子彼此相處的禮節,和夫妻之間或長輩晚輩之間禮數的分别,是不能夠更改的。

    墨家過于儉啬,難以遵循,因此他們的說法也不能完全實行;但是他們務實節用的宗旨,是不可以廢棄的。

    法家嚴酷不講情感,但是他們把君臣上下的名分等級分得十分清楚,這一點也是不能改變的。

    名家容易讓人拘執于名而失掉真實性,但是确定名實的配合,不能不注意。

    道家教我們精神集中,一動一合不露形迹,認為物性自足,不必強求;他們的學術是本着陰陽家順序四時的秩序,采納儒家、墨家的長處,撷取名家、法家的要點,随着時代的需要,配合人事的變化,待人做事等一切措施,沒有不适宜的,容易把握住重點,用力少而收效多。

    儒家則不同,他們認為君主應該是天下人的表率,君主提倡什麼,臣下就應該附和,君主在前面走,臣下應該緊緊跟在後面。

    像這樣,君主太苦了,而臣下反倒清閑了。

    大道的要點是,除去貪欲,不玩弄聰明,不可舍此而自任其術。

    一個人用的精神太過會疲困的,身體太勞累會生病的。

    如果你的精神和身體常常過勞而沒有适度的休息,你卻希望長壽和天地同春,這是辦不到的。

     夫陰陽、四時、八位、十二度、二十四節各有教令①,順之者昌,逆之者不死則亡,未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畏”。

    夫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經也,弗順則無以為天下綱紀,故曰“四時之大順,不可失也”。

     【注釋】 ①陰陽:指天地分陰、陽兩氣,人事也可用陰、陽來說明。

    四時:春夏秋冬。

    八位:與八卦相配的八個方向,即震東、離南、兌西、坎北、乾西北、坤西南、巽東南、艮東北。

    十二度:即十二星次。

    星所在的躔舍和十二宮相當。

    二十四節:二十四個節氣。

     【譯文】 陰陽家對于陰陽、四時、八位、十二度、二十四節氣,各有一套教令,規定人們哪些事可以做,哪些事要禁忌,如果人們順守這些教令,就會昌達得福,違反這些規定,不是死就是消亡,其實不一定是這樣的,我認為這樣容易“使人拘束而不敢大膽地去做事”。

    可是陰陽家所說的春天萬物發生,夏天成長,秋天收獲,冬天儲藏,這是自然的重要法則,如果我們不遵守,那麼一切事務便沒有頭緒了,所以我說“四時的順序,是不可以違反的”。

     夫儒者以六藝為法。

    六藝經傳以千萬數,累世不能通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

    故曰“博而寡要,勞而少功”。

    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禮,序夫婦長幼之别,雖百家弗能易也。

     【譯文】 儒家把六藝當做宗法。

    六藝除經文本身外,連以後的傳記說解等著作不下千萬種,像這樣多的典籍,使得後世學者,加上曆代祖孫父子世守一經,仍不能夠通曉其大義;窮盡一個人畢生的歲月,也不能詳盡六經中的典制。

    所以我說,儒家學說“太廣博而難以找到要領,用力雖勤而功效很少”。

    可是分列君臣、父子間的禮數,序次夫婦、長幼的分别,任何一家都不能更改的。

     墨者亦尚堯、舜道,言其德行曰:“堂高三尺,土階三等,茅茨不翦①,采椽不刮②。

    食土簋③,啜土刑④,粝粱之食⑤,藜霍之羹⑥。

    夏日葛衣,冬日鹿裘。

    ”其送死,桐棺三寸⑦,舉音不盡其哀。

    教喪禮,必以此為萬民之率,使天下法若此,則尊卑無别也。

    夫世異時移,事業不必同,故曰“儉而難遵”。

    要曰強本節用,則人給家足之道也。

    此墨子之所長,雖百家弗能廢也。

     【注釋】 ①茅茨:以茅草苫屋頂。

     ②采椽:以柞木作椽。

    采,木名。

     ③土簋(ɡuǐ):盛飯瓦器。

     ④土刑:盛湯瓦器。

     ⑤粝粱:粗米飯。

     ⑥藜:一種野菜。

    藿:豆葉。

     ⑦桐棺三寸:桐木做的棺材三寸厚,喻指簡陋。

     【譯文】 墨家也崇尚堯、舜的道術,引述堯、舜的德行說:“堂隻三尺高,土做的階不過三級,用茅草蓋的屋頂未曾修剪整齊,用原木做的屋桷未加刮削。

    吃的是土做的簋裡面所盛的飯,飲的是土做的瓦器裡面所盛的羹湯,飯用粗米做成,湯用豆葉做成。

    夏天穿葛制的單衣,冬天着鹿皮裘衣。

    ”他們葬死者用桐木做棺,厚不過三寸,号喪不過于哀恸。

    他們的喪禮就是這樣簡單,以此來作為一般人的表率,使天下的人奉為法則,像這樣的作風,尊卑就難以分别了。

    我們想到時代的改變,事業自然不盡相同,所以我說“過于儉啬,後人難以遵循”。

    總之,務實節用,确實是人們興家富足的最佳途徑。

    這是墨家的長處,任何一家都不能廢棄。

     法家不别親疏,不殊貴賤,一斷于法,則親親尊尊之恩絕矣。

    可以行一時之計,而不可長用也,故曰“嚴而少恩”。

    若尊主卑臣,明分職不得相逾越,雖百家弗能改也。

     【譯文】 法家不分親近、疏遠,也不管誰是高官厚祿者,誰是平民百姓,都依法規來判決,這樣,像親愛我們的親屬、尊重我們長上的重恩義的倫理,就一無所有了。

    這在适當的時機,處理某些事件,可以行得通,但絕不可以長久施行,所以我說,他們“嚴酷,不講情感”。

    至于主張君長至上,部屬次之,劃清職責權限,誰也不許超越,任何一家都無法改變的。

     名家苛察繳繞①,使人不得反其意,專決于名而失人情,故曰“使人儉而善失真”。

    若夫控名責實,參伍不失②,此不可不察也。

     【注釋】 ①繳繞:纏繞。

     ②參伍不失:指名實交互。

     【譯文】 名家過于明察、糾纏不清,使人們反省思考,但不得其究竟,一切以名稱為決斷,而違背了人情,所以我說“令人拘執于名而失掉真實性”。

    名實相互參驗考證,得出較正确的結論,這一點确實是值得我們注意的。

     道家無為,又曰無不為①,其實易行,其辭難知②。

    其術以虛無為本,以因循為用。

    無成勢,無常形,故能究萬物之情。

    不為物先,不為物後,故能為萬物主。

    有法無法,因時為業;有度無度,因物與合。

    故曰“聖人不朽,時變是守。

    虛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綱”也③。

    群臣并至,使各自明也。

    其實中其聲者謂之端④,實不中其聲者謂之窾⑤。

    窾言不聽,奸乃不生,賢不肖自分,白黑乃形。

    在所欲用耳,何事不成!乃合大道,混混冥冥。

    光耀天下,複反無名⑥。

    凡人所生者神也,所托者形也。

    神大用則竭,形大勞則敝,形神離則死。

    死者不可複生,離者不可複反,故聖人重之。

    由是觀之,神者生之本也,形者生之具也。

    不先定其神,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以上談論六家要指。

     【注釋】 ①道家無為,又曰無不為:道家是一種具有樸素辯證思想的學派,既主張清靜無為,又認為無為便是無不為。

     ②其辭難知:指道家的主張微妙,不容易把握。

     ③聖人不朽,時變是守:指聖人的教導是不朽滅的,都是順應時代變化的。

     ④中:當。

     ⑤窾(kuǎn):空。

     ⑥複反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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