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詞賦之屬下編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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稱“三張”。

    善詩、文、辭賦,《蒙汜賦》是其成名之作,《劍閣銘》影響最著。

    原有集,已佚。

    明人張溥将其弟協與他的作品輯為《張孟陽景陽集》,收于《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中。

     劍閣銘 【題解】 本文是一篇鑒誡文章,是張載至蜀省父,途經劍閣山而作的。

    文章先寫劍閣形勢的險要,而後引古史典故,指出國之興盛,在于施行德政,而不能憑恃險要以圖存,同時告誡梁、益兩州的人,不要恃險作亂。

    文章中的思想見解很為當世所重。

    相傳晉武帝司馬炎讀後便命人将其镌刻于劍閣山上。

     岩岩梁山①,積石峨峨②。

    遠屬荊、衡③,近綴岷、嶓④。

    南通邛僰⑤,北達褒斜⑥。

    狹過彭、碣⑦,高逾嵩、華⑧。

    惟蜀之門,作固作鎮。

    是曰劍閣,壁立千仞。

    窮地之險,極路之峻。

    世濁則逆,道清斯順。

    閉由往漢,開自有晉。

    秦得百二,并吞諸侯。

    齊得十二,田生獻籌⑨。

    矧茲狹隘⑩,土之外區。

    一人荷戟(11),萬夫趑趄(12)。

    形勝之地,匪親勿居。

    昔在武侯(13),中流而喜。

    山河之固,見屈吳起。

    興實在德,險亦難恃。

    洞庭、孟門,二國不祀。

    自古迄今,天命匪易。

    憑阻作昏,鮮不敗績。

    公孫既滅(14),劉氏銜璧(15)。

    覆車之軌,無或重迹。

    勒銘山阿,敢告梁、益(16)。

     【注釋】 ①梁山:即劍閣山。

     ②峨峨:山高峻的樣子。

     ③荊、衡:指今兩湖地區。

    荊為荊山,衡為衡山。

     ④岷:指岷山,在四川北部。

    嶓:指嶓山,又稱嶓冢,在陝西西南部。

     ⑤邛僰(bó):漢代臨邛、僰道的并稱,約當今四川邛崃、宜賓一帶。

    後借指西南邊遠地區。

     ⑥褒斜:山谷名。

    在陝西境内。

     ⑦彭:指彭門山,在四川彭州西北。

    碣:指碣石山,在河北。

     ⑧嵩、華:皆山名。

    即嵩山、華山,均為五嶽中名山。

     ⑨田生:即田肯,西漢時人。

     (10)矧(shěn):況且。

     (11)荷:扛,擔。

     (12)趑趄(zījū):欲行不前。

     (13)武侯:指戰國時魏武侯。

     (14)公孫:即公孫述,曾任導江卒正,後起兵占領益州,自立為蜀王,後又稱帝。

    建武十二年(36)為漢軍所破,被殺。

     (15)劉氏:指蜀漢後主劉禅。

    魏伐蜀,後主獻玺投降。

     (16)梁、益:指古梁、益二州。

     【譯文】 巍巍梁山,壘石高險。

    遠連荊、衡,近接岷、嶓。

    南通邛僰,北至褒斜谷。

    問它多窄,窄過彭、碣;問它多高,超越嵩、華。

    若要入川,僅有此門,為固為安。

    這叫劍閣,絕壁千丈。

    世之極險,道路險惡,世間罕見。

    世道混沌,則生逆亂;王道清淨,它則順便。

    封閉無往,始于劉漢;洞開發展,晉為當先。

    秦獲地利,僅占百二,得滅諸侯。

    齊國雖強,僅得十二,田肯獻計。

    況此險窄,國土邊區。

    一人持戟,萬人莫進。

    地形險惡,非親勿居。

    昔日武侯,渡于中流,喜歎劍閣。

    山河險固,卻也難免,屈于吳起。

    國興在德,有險無德,亦難自恃。

    洞庭、孟門,二國無後。

    從古到今,天命難改。

    依靠險阻,興亂作昏,不敗者少。

    公孫已喪,劉禅投降。

    覆車之鑒,勿蹈重轍。

    镌刻山巅,敬告梁州、益州亦鑒。

     嵇康 嵇康(223—262),字叔夜,谯郡铚(今安徽宿州)人。

    三國魏文學家、思想家、音樂家。

    與魏宗室通婚,任中散大夫,世稱嵇中散。

    他崇尚老莊,講求養生服食之道,為“竹林七賢”之一,與阮籍齊名。

    因聲言“非湯武而薄周孔”,且不滿當時掌權的司馬氏集團,遭锺會構陷,被司馬昭所殺。

    在哲學上,認為“元氣陶铄,衆生禀焉”,肯定萬物是禀受元氣而産生的。

    提出“越名教而任自然”之說。

    代表作有《與山巨源絕交書》《難自然好學論》。

    詩長于四言,風格清峻,《幽憤詩》負有盛名。

    他善于鼓瑟,以彈《廣陵散》著名,曾作《琴賦》。

    其作品以魯迅輯校的《嵇康集》最為詳備。

     太師箴 【題解】 本文是一篇勸誡文字。

    文章從探讨君王之道入手,規勸君王要聽信忠言,摒棄讒言。

    自古及今,旁征博引,線條流暢,一氣呵成,是這篇箴文的突出特點。

     浩浩太素①,陽曜陰凝。

    二儀陶化②,人倫肇興。

    厥初冥昧③,不慮不營。

    欲以物開,患以事成。

    犯機觸害,智不救生。

    宗長歸仁④,自然之情。

    故君道自然,必托賢明。

    茫茫在昔,罔或不甯。

    赫胥既往⑤,紹以皇羲⑥。

    默靜無文,太樸未虧。

    萬物熙熙⑦,不夭不離。

    爰及唐、虞⑧,猶笃其緒。

    體資易簡,應天順矩。

    褐其裳⑨,土木其宇。

    物或失性,懼若在予。

    疇咨熙載⑩,終禅舜、禹(11)。

     【注釋】 ①太素:古人所說的形成天地的原始物質。

     ②陶:造就,培養。

     ③冥昧:幽遠晦暗之象。

     ④歸仁:指有仁德的人使天下人都歸附他。

     ⑤赫胥:上古時期的皇帝。

    一說為赫赫的美德,使人民胥附,所以叫赫胥。

     ⑥紹:繼承。

     ⑦熙熙:和諧而歡樂。

     ⑧爰:乃,于是。

     ⑨:細葛布。

    褐:粗毛或粗麻織的短衣。

     ⑩熙載:振興事業。

    熙,興。

    載,事。

     (11)禅:禅讓,把天下傳給他人。

     【譯文】 形成天地的物質浩蕩宏廣,陽光普照,陰氣凝結。

    天地漸漸形成,人間的倫理也開始興盛起來。

    人類形成的初期,是一派幽遠晦暗的景象,人們無憂無慮,沒有什麼營生去做。

    欲望因各種物質而生出,憂患因為各種行為而産生。

    終于違犯了天機,引發了禍亂,人們的智慧不足以救助自己的生命。

    這時候,道德仁慈的人使天下人衆都歸附他,就是自然會發生的事情了。

    所以君王道理的自然形成,必須依托賢良明智的人。

    在那茫茫無際的古代,并沒有什麼不安甯呀!赫胥已經故去,聖明的伏羲又對赫胥的德政加以繼承。

    他們的為政之道是穆然的靜默的,是樸實無華的,是渾然一體沒有缺損的。

    世間萬物和樂一緻,既不親近也不遠離。

    于是,到了堯、舜時期,還在笃信和維護着這種統緒。

    體制以簡易為原則,順應天意,符合規矩。

    他們用細葛布和粗毛粗麻織的短衣做衣裳,用泥土和樹木造房屋。

    事物有時發生了變化,都害怕這變化落在自己身上。

    詢問治理的策略,振興各項事業,最終把王位禅讓給舜和禹。

     夫統之者勞,仰之者逸。

    至人重身,棄而不恤。

    故子州稱疚①,石戶乘桴②。

    許由鞠躬③,辭長九州。

    先王仁愛,愍世憂時。

    哀萬物之将頹,然後莅之。

    下逮德衰,大道沉淪。

    智慧日用,漸私其親。

    懼物乖離,□□擘仁。

    利巧愈競,繁禮屢陳。

    刑教争施,天性喪真。

    季世陵遲④,繼體承資。

    憑尊恃勢,不友不師。

    宰割天下,以奉其私。

    故君位益侈,臣路生心⑤。

    竭智謀國,不吝灰沉。

    賞罰之存,莫勸莫禁。

     【注釋】 ①子州:即子州支伯,舜把天子之位讓給他,他以憂病為由拒之。

     ②石戶:即石戶之農。

    《莊子·讓王》記載:“舜以天下讓其友石戶之農,石戶之農曰:‘捲捲乎後之為人,葆力之士也。

    ’以舜之德,為未至也。

    ”并且攜妻帶子,乘桴入海,終生沒有返回。

    桴:小竹筏或小木筏。

     ③許由:古代的高士,堯讓位給他,他不接受,并從此隐居箕山。

     ④陵遲:即陵夷,衰落。

     ⑤臣路生心:指臣下有篡奪王權的欲謀。

     【譯文】 那統治人民的人是辛勞的,仰賴他們的人是安逸的。

    作為最高尚的、最尊貴的人,摒棄王位,一點也不可惜。

    所以子州支伯稱病,不肯繼位。

    石戶乘上竹木編成的木筏子,遠逃海上,不肯繼位。

    許由親自勞動,隐居箕山,不肯做九州之長。

    過去的帝王有仁慈和愛人之心,憐憫世人,憂慮時勢。

    因為哀痛萬物将要頹敗,然後才莅臨帝位。

    等到後世德政衰敗,大道淪喪,奸智巧慧也一天天使用起來,對于他的親近之人漸漸予以特殊照顧。

    害怕事物的乖巧陸離,沒有了巨大的仁慈。

    巧奪名利更加厲害,繁多的禮制多次陳表公布。

    各種刑罰、教義争先恐後地實施開來,天生正直的性情喪失了它本來的面目。

    末世雖是衰落的趨勢,但它還是繼承了體統,承受了資财。

    憑借着尊貴的職位,仗恃着強大的勢力,不再結交朋友,不再有師生之誼。

    開始對天下進行宰割,來供奉滿足他個人的私欲。

    所以君王的職位更加奢侈,臣下也有了篡奪王位的欲謀。

    他們竭盡智力,謀篡國權,并不害怕殺身之禍。

    獎賞、懲罰雖然存在,但不能勸勉,也不能禁止。

     若乃驕盈肆志,阻兵擅權。

    矜威縱虐,禍蒙丘山。

    刑本懲暴,今以脅賢。

    昔為天下,今為一身。

    下疾其上,君猜其臣。

    喪亂宏多,國乃殒颠。

    故殷辛不道①,首綴素旗②。

    周朝敗度,彘人是謀③。

    楚靈極暴④,乾谿潰叛。

    晉厲殘虐⑤,栾書作難⑥。

    主父棄禮,胎不宰⑦。

    秦皇荼毒,禍流四海。

    是以亡國繼踵,今古相承。

    醜彼摧滅,而襲其亡征。

    初安若山,後敗如崩。

    臨刃振鋒,悔何所增。

    故居帝王者,無曰我尊,慢爾德音。

    無曰我強,肆于驕淫。

    棄彼佞幸,納此遌顔⑧。

    谀言順耳,染德生患⑨。

     【注釋】 ①殷辛:即殷纣。

     ②首綴素旗:殷纣無道,周武王伐纣。

    纣兵敗,自焚而死。

    周武王把他的頭割下來懸在白旗之下。

     ③彘:古代地名。

     ④楚靈:指楚靈王。

     ⑤晉厲:指晉厲公。

     ⑥栾書:晉大臣,傳說是他派程滑殺死了晉厲公。

     ⑦主父棄禮,(kòu)胎不宰:趙武靈王把王位傳給他的小兒子,而自稱主父。

    他的長子就起兵在沙丘宮圍困他,糧食斷絕,隻得找雛雀和雀蛋來吃,過了三個月,趙武靈王餓死了。

    ,幼鳥。

     ⑧遌(è):逆。

     ⑨染:污。

     【譯文】 以緻出現了像驕傲自負、肆縱心志、擁兵自重、擅用權勢、矜持威力、放縱暴虐等觀象,使丘山蒙受禍患。

    刑罰本來是為了懲戒暴虐的,如今卻用來脅迫賢良。

    過去做帝王是為給天下人謀福利,現在則是為了自己一人。

    做臣下的嫉妒他們的君上,做君王的猜疑他的臣下的忠心。

    各種動亂大規模地暴發,國家于是就滅亡了。

    所以,殷纣因暴虐無道,頭顱被割下懸于白旗之下。

    周厲王殘暴無度,流亡到彘的國人對他進行讨伐。

    楚靈王極其殘暴,國人在乾谿背叛了他。

    晉厲公殘暴酷虐,栾書派程滑殺死了他。

    趙武靈王自稱主父,不遵禮制,遭到長子的起兵圍困,采食雛雀和雀卵,最終餓死。

    秦始皇滅六國,并天下,荼毒生靈,使四海之内遭受了禍亂。

    所以,國家朝代的滅亡接連不斷,今天與過去相承。

    雖然憎惡前朝的被摧毀滅亡,卻又承襲了他們被滅亡的征象。

    當初國家安定得像大山一樣,後來的失敗就如大山崩塌了一般。

    當要命的鋒刃加到頭上時,才後悔至極。

    所以,作為帝王的人,不要說自己是尊貴的,卻慢怠自己的美德和聲名。

    不要說自己是強盛的,而驕奢淫逸,肆虐無度。

    丢棄那奸佞和寵幸,接納這有抵觸之顔的忠信。

    阿谀之言順耳,卻污損美德,産生災患。

     悠悠庶類,我控我告。

    唯賢是授,何必親戚。

    順乃造好,民實胥效。

    治亂之原,豈無昌教。

    穆穆天子,思聞其愆①。

    虛心導人,允求谠言②。

    師臣司訓,敢告在前。

     【注釋】 ①愆(qiān):過失,罪過。

     ②谠(dǎnɡ)言:正直之言。

     【譯文】 在這悠悠的人流中,我要大聲呼籲。

    隻要是賢良的就應接受,何必非要是親戚不可呢!順達民意造就德政,民衆實際上都會來效力。

    天下治與亂的原理,怎麼能沒有倡導和教誨呢?那肅穆、尊貴的天子,應當時常想聽到别人說自己的過失。

    虛心地引導人們,忠心地、确實地求取忠直之言。

    教導臣子訓誡百官的太師,我冒昧地把這些話禀告于您。

     潘尼 潘尼(約250—311),字正叔,晉荥陽中牟(今屬河南)人。

    晉惠帝元康年間出為宛令;趙王司馬倫篡位,潘尼稱病故裡;齊王司馬冏起兵讨倫,潘尼為冏參軍;亂平後,封安昌公,官至中書令;晉懷帝永嘉年間遷太常卿。

    《晉書·潘尼傳》載他“性靜退不競,唯以勤學著述為事。

    ” 潘尼是晉代文學家,少壯時便和叔父潘嶽同有文名,著有《安身論》《乘輿箴》等。

    潘尼是太康詩人之一,其詩作自然也帶有當時的一些流弊,曆來評價不高。

    明人輯有《潘太常集》。

     乘輿箴 【題解】 本文是潘尼在晉惠帝元康年間為著作郎時所寫的規誡惠帝的文章。

    乘輿,本指皇帝、諸侯乘坐的車子或皇帝用的器物,這裡代指皇帝,以避免直稱冒犯。

    文章從天地人倫、君王職責說起,進而論述帝王應該善于納谏聞過,最後以“頌”的形式,通過對史實的簡要述評來警誡規谏皇帝。

    文辭清壯,感情真切,谏诤之意顯然,是一篇難得的規誡文。

    《晉書》評價此文是“玉質而金相”。

     《易》稱“有天地然後有人倫,有父子然後有君臣”①。

    《傳》曰②:“大者天地,其次君臣。

    ”然君臣父子之道,天地人倫之本,未有以先之者也。

    故天生蒸人而樹之君③,使司牧之,将以導群生之性,而理萬物之情。

    豈以寵一人之身,極無量之欲,如斯而已哉?夫古之為君者,無欲而至公,故有茅茨土階之儉④;而後之為君,有欲而自利,故有瑤台瓊室之侈⑤。

    無欲者,天下共推之;有欲者,天下共争之。

    推之之極,雖禅代猶脫屣⑥;争之之極,雖劫殺而不避。

    故曰: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

    安可求而得,辭而已者乎! 【注釋】 ①《易》:古代蔔筮之書。

    據《周禮·春官·大蔔》記載,有《連山》《歸藏》《周易》三種,今僅存《周易》。

     ②《傳》:指《易傳》,古代儒家學者對《周易》所作的各種解釋,包括彖、象、系辭、文言、序卦、說卦、雜卦等。

     ③蒸人:民衆,百姓。

     ④茅茨(cí)土階:用茅草蓋屋,用土做台階。

     ⑤瑤台瓊室:用玉石砌成的樓台和用玉裝飾的房屋。

     ⑥屣(xǐ):鞋。

     【譯文】 《易》說“有了天地之後才有人倫,有了父子關系之後才有君臣關系”。

    《易傳》解釋說:“最大的是天地,其次是君臣。

    ”世界上沒有什麼比君臣父子的道理規範和天地人倫的根本法則更重要的了。

    上天創造衆生的同時也給他們确立了君王,讓他來管理他們,目的是要他引導衆生的人性,治理萬物,難道是為了榮寵一人,使他的無止境的欲望得到極度的滿足,就像現在一樣嗎?上古做帝王的,沒有私欲而絕對為公,所以有用茅茨蓋房子、用泥土做台階的儉樸;而後來做帝王的私欲很大,計較個人利益,所以有瑤台瓊室的奢華。

    無私欲的帝王的位置,天下人都推辭不受;有私欲的帝王的位置,天下人都來争奪。

    推辭到極端,就會把抛棄帝業看做抛棄破鞋一樣禅讓;争奪到極端,就會有殺身之禍也不去逃避。

    因此有人說:天下不是一個人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怎麼可以是求之能得、辭之即罷的事呢? 夫修諸己而化諸人,出乎迩而見乎遠者,言行之謂也。

    故人主所患,莫甚于不知其過;而所美,莫美于好聞其過。

    若有君于此,而曰予必無過,唯其言而莫之違,斯孔子所謂“其庶幾乎,一言而喪國”者也。

    蓋君子之過,如日月之蝕。

    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

    雖以堯、舜、湯、武之盛,必有诽謗之木①,敢谏之鼓②,盤杅之銘③,無諱之史,所以間其邪僻而納諸正道,其自維持如此之備。

    故箴規之興④,将以補過教阙。

    然猶依違諷喻⑤,使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自誡。

    先儒既援古義,舉内外之殊;而高祖亦序六官⑥,論成敗之要。

    義正辭約,又盡善矣。

    自《虞人箴》以至于《百官》⑦,非唯規其所司,誠欲人主斟酌其得失焉。

    《春秋傳》曰⑧:“命百官箴王阙。

    ”則亦天子之事也。

     【注釋】 ①诽謗之木:唐堯時,在交通要道立起木頭,讓老百姓在上面寫政務上的過失,這種木頭後人稱之為“诽謗之木”。

     ②敢谏之鼓:放在宮廷門外,讓老百姓想上谏時敲擊的鼓。

     ③盤杅(yú)之銘:刻在盤子湯盆之上的記事文字。

    杅,盛漿湯的器皿。

    銘,即銘文。

     ④箴(zhēn)規:規谏,規勸。

     ⑤依違:反複,遲疑不決。

     ⑥序:房子的東西兩廂。

    這裡指配設。

    六官:六卿之官。

     ⑦《虞人箴》:古代虞人為戒田獵而作的箴谏之辭。

    虞人,古代掌管山林水澤和田獵之事的官員。

     ⑧《春秋傳》:這裡是指《春秋左氏傳》,即《左傳》。

     【譯文】 注意自己潛心修養以感化别人,取近譬而緻遠意,這是說的行為和言語。

    因此君王的隐患,莫過于不知道自己的過失;君王的美德,莫過于喜歡聽别人說自己的過失。

    如果有這樣的君王,竟說我肯定沒有過失,并且始終是這樣認為,那麼這就是孔子所說的“其庶幾乎,一言而喪國”的那種君王。

    大概君子的過失,就像日蝕、月蝕一樣。

    出現時,天下之人都會看見;消失了,天下之人都仰望它。

    雖然堯、舜、湯、武時代如此明盛,也必須有供人書寫诽謗之詞的木樁,供想上谏的人敲擊的大鼓,銘刻事務文字的盤盆,設置沒有什麼忌諱的史官,從而防止邪惡出現而使人人歸于正道,這是維護正常秩序、保持社會穩定的有力手段。

    所以規谏之風興起,對補救過失、匡正缺點大有好處。

    但即使這樣也還是有遲疑不決不敢直言而用諷喻之法的,因此,一定要使說的人不緻獲罪,聽的人則可足以為誡。

    先儒們已經援引古代的法度,廣泛聽取宮内宮外的不同意見,而漢高祖也設置了六卿來議論成敗得失。

    道理正确、理由充足而文辭簡約,這當然是再好不過了。

    從管理山林水澤和田獵的官員到其他文武百官,都不但就其所管之事進行規谏,而且也想讓君王斟酌自己的得失。

    《春秋左氏傳》說:“讓百官規谏君王的過失。

    ”這也是天子的事情。

     尼以為王者膺受命之期,當神器之運①,總萬機而撫四海,簡群才而審所授②,孜孜于得人③,汲汲于聞過④,雖廷争面折⑤,猶将祈請而求焉。

    至于箴規谏之順者,曷為獨阙之哉!是以不量其學陋思淺,因負擔之餘,嘗試撰而述之。

    不敢斥至尊之号⑥,故以“乘輿”目篇。

    蓋帝王之事至大,而古今之變至衆,文繁而義詭,意局而辭野,将欲希企前賢,仿佛崇軌,譬猶丘坻之望華、岱⑦,恒星之系日月也,其不逮明矣。

    頌曰: 【注釋】 ①神器:指帝王的符玺之類,或指帝位。

     ②簡:檢閱,查檢。

     ③孜孜:勤勉不懈怠。

     ④汲汲:着急,急于。

     ⑤廷争面折:犯顔直谏。

     ⑥斥:指,直接指明。

     ⑦華、岱:即華山和泰山。

     【譯文】 我認為做君王的人在接受天命期間,用符玺掌管着國家命脈,總領萬緒而統治四海;巡察群臣,審查他們對自己授予的權力的使用;對人才孜孜以求,對自己的過失急于從别人嘴裡聽到;即便有人犯顔直谏,還是應該加以鼓勵彰揚。

    和順規谏者為何異常缺少呢?因此我不怕自己的學陋思淺,在完成工作之餘,試着論述它。

    不敢直用至尊至聖的君王的名号,所以用“乘輿”作題目。

    大概是因為帝王的事情至為重要,而古今事物的變化又紛繁複雜,因此以往的聖賢之文文辭繁麗、理義奇詭,我思想局促狹隘,文辭粗野,雖也很想達到前賢們的境界,和他們崇高的規範相類似、合拍,但這就猶如小土坡隻能仰望華嶽、泰山,小星星隻能圍繞着日月,要想一樣顯然是不可能的。

    頌詞是這樣的: 元元遂初①,茫茫太始。

    清濁同流,玄黃錯跱②。

    上下弗形,尊卑靡紀。

    赫胥悠哉③,大庭尚矣④。

    皇極啟建⑤,兩儀既分。

    彜倫永序⑥,萬邦已紛。

    國事明王,家奉嚴君。

    各有攸尊⑦,德用不勤⑧。

    羲、農已降⑨,暨于夏、殷。

    或禅或傳,乃質乃文。

    太上無名⑩,下知有之。

    仁義不存,而人歸孝慈。

    無為無執,何欲何思?忠信之薄,禮刑實滋(11)。

    既譽既畏,以侮以欺。

    作誓作盟,而人始叛疑。

    煌煌四海,藹藹萬乘。

    匪誓焉憑。

    左輔右弼,前疑後丞(12)。

    一日萬機,業業兢兢。

    夫出其言善,則千裡是應而莫餘違,亦喪邦有征。

    樞機之動(13),式以廢興(14)。

    殷監不遠(15),若之何勿懲! 【注釋】 ①遂初:遠古,初始。

     ②跱(zhì):安置。

     ③赫胥:與下文的“大庭”皆古帝名号。

     ④尚:久遠。

     ⑤皇極:帝王統治的準則。

     ⑥彜倫:常道,倫常。

     ⑦攸(yōu):所。

     ⑧勤:擔心,憂慮。

     ⑨羲、農:伏羲和神農。

     ⑩太上:指遠古時代。

     (11)滋:增加。

     (12)丞:輔佐。

     (13)樞機:事物的關鍵。

     (14)式:規定。

     (15)殷監:殷商誅夏桀而夏亡,後代應以此為鑒戒,泛指可作為鑒戒的前事。

    監,通“鑒”。

     【譯文】 在混沌未開的遠古時代,整個宇宙清濁同流,天地交錯,上下不分,尊卑無紀。

    赫胥、大庭,何其遙遠!帝王之統,既已建立,天地兩儀,也已分開。

    倫常順理而成,天下萬邦各自為政。

    一國之内,事奉明主;一家之中,事奉嚴父。

    各有所尊,德用不憂。

    伏羲、神農,直到夏、商,禅讓傳位,又實又雅。

    遠古無名,後世歌頌。

    仁義不存,人皆孝慈。

    無為無求,無欲無思。

    忠信之誠,日見其少;禮義刑罰,愈加增多。

    或以譽寵,海誓山盟,或以畏懼,欺侮淩辱。

    背叛之意,懷疑之心,種種醜惡,由此而生。

    一國之君,衆生之主,光照四海,百姓如雲,臣不發誓,怎樣相信。

    左右近臣,何其親密,從前懷疑,今又輔佐。

    日理萬機,兢兢業業。

    出言若善,千裡響應,全國上下,莫敢違背。

    國破邦喪,也有征兆。

    關鍵事情,決定興廢。

    殷商滅夏,前世之鑒,尚不為遠,應加懲戒。

     且厚味臘毒①,豐屋生災。

    辛作璇室②,而夏興瑤台。

    糟丘酒池,象箸玉杯。

    厥肴伊何③?龍肝豹胎。

    惟此哲婦④,職為亂階⑤。

    殷用喪師,夏亦不恢。

    是以帝堯在位,茅茨不剪。

    周文日昃⑥,昧旦丕顯⑦。

    夫德如毛,而或舉之者鮮。

    故《濩》有慚德,《武》未盡善⑧。

    下世道衰,末俗化淺。

    耽樂逸遊,荒淫沉湎。

    不式古訓,而好是佞辯。

    不遵王路,而覆車是踐。

    成敗之效⑨,載在先典。

    匪唯陵夷⑩,厥世用殄(11)。

    故曰:樹君如之何?将人是司牧。

    視之猶傷(12),而知其寒燠(13)。

    故能撫之斯柔,而敦之斯睦。

    無遠不懷,靡思不服(14)。

    夫豈厭縱一人(15),而玩其耳目。

    内迷聲色,外荒馳逐。

    不修政事,而終于颠覆。

     【注釋】 ①臘(xī):極,很。

     ②璇室:美玉裝飾的宮室。

    《三國志·魏書·楊阜傳》:“桀作璇室、象廊,纣為傾宮、鹿台,以喪其社稷。

    ” ③厥、伊:皆語助詞。

     ④哲婦:有謀慮的婦女。

     ⑤亂階:禍亂的由來。

     ⑥昃(zè):太陽偏西。

     ⑦昧旦:天未全亮之時。

    丕顯:大明。

     ⑧《武》:武王樂。

    《論語》:“《武》盡美矣,未盡善也。

    ” ⑨效:征驗。

     ⑩陵夷:衰落。

     (11)殄(tiǎn):滅絕。

     (12)視之猶傷:是說體恤老百姓,常感到好像對百姓有所傷害。

     (13)燠(yù):熱。

     (14)靡思不服:意為無時無刻不在想念。

    思服即想念。

     (15)厭:滿足。

     【譯文】 醇厚之味,其毒極大,大屋深宮,易生禍災。

    商纣璇室,夏桀瑤台。

    酒糟成山,清酒成池,象牙做筷,玉石制杯。

    佳肴美味,龍肝豹胎。

    還有婦女,城府極深,搬弄是非,制造禍亂。

    殷商因此喪師亡國,大夏因此不複恢宏。

    因此堯帝,茅茨不剪,周文王勤,早出晚歸。

    德輕如毛,能舉者少。

    且看商湯,時有慚愧,周《武》盡美,但不盡善。

    從此之後,世道日衰,末俗流行,德化極淺。

    耽于安樂,逸于遊獵,荒淫無度,沉于酒色。

    不遵古訓,愛聽奸佞之言。

    不循王道,重蹈覆轍。

    成敗征驗,皆見史冊。

    非但衰落,簡直滅絕。

    所以我說,立君何用?管理引導,天下衆生。

    愛護體恤,知其冷暖。

    謹慎從事,生怕傷害。

    溫柔撫慰,和藹敦教。

    懷念遠地,想着百姓。

    哪能如此,滿足放縱,一人之欲,耳目之想。

    宮廷之内,迷于聲色,宮廷之外,無度逐獵。

    政事不管,最終亡國。

     昔唐氏授舜,舜亦命禹。

    受終納祖①,丕承天序②。

    放桀惟湯,克殷伊武。

    故禅代非一姓,社稷無常主。

    四嶽三塗③,九州之阻④。

    彭蠡、洞庭⑤,殷商之旅⑥。

    虞、夏之隆,非由尺土。

    而纣之百克,卒于絕緒。

    故王者無親,唯在擇人。

    傾蓋惟舊⑦,白首乃新⑧。

    望由釣夫⑨,伊起有莘⑩。

    負鼎鼓刀(11),而謀合聖神。

    夫豈借官左右,而取介近臣。

    蓋有國有家者,莫雲我聰,或此面從(12);莫謂我智,聽受未易。

    甘言美疢(13),鮮不為累。

    由夷逃寵(14),遠于脫屣,奈何人主位極則侈? 【注釋】 ①受終納祖:在文祖廟接受堯帝的禅讓。

    祖,指堯時的文祖廟。

     ②丕承天序:指聖皇們承應天命而受禅讓。

     ③三塗:指今河南嵩縣西南的太行、轅、崤渑三座山。

     ④九州:古代中國設置九個州,後用來泛指中國。

     ⑤彭蠡(lǐ):今江西的鄱陽湖。

     ⑥旅:衆。

     ⑦傾蓋:坐車相遇,并車而談,車蓋下傾幾乎碰到一起,喻一見如故。

     ⑧白首乃新:認識的人頭發白了還像剛見到的一樣,喻相識雖久但不相知。

     ⑨望由釣夫:呂望曾釣于渭水之濱。

     ⑩伊起有莘:伊尹曾耕種于有莘之野。

     (11)負鼎:傳說伊尹善烹調,曾背着鍋鼎去求見商湯。

    鼓刀:屠宰時敲擊刀背使其有聲。

    屈原《離騷》:“呂望之鼓刀兮,遭周文而得舉。

    ” (12)面從:表面順從。

     (13)美疢(chèn):以疾為美。

    疢,即疾。

    《左傳》襄公二十三年:“季孫之愛我,疾疢也;孟孫之惡我,樂石也。

    ……夫石猶生我,疢之美,其毒滋多。

    ” (14)由夷:即許由和伯夷兩位高士。

     【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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