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詞賦之屬上編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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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思
左思（250—305），字太沖，臨淄（今山東淄博）人，後遷居洛陽（今屬河南）。
晉初官居秘書郎。
因出身貧寒，對“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的現實十分不滿。
左思是晉代詩人、辭賦家，但留下的作品不多，僅有《齊都賦》（部分）、《白發賦》《三都賦》和四十首詩。
他不滿漢賦的取材無據、肆意誇張、辭藻華麗等，而追求事出有因，引證有據，注重事實與本色，顯示了其獨特的文學觀。
左思還要求文學反映現實，注重文學的功利作用，在文學史上有較大影響。
三都賦并序 【題解】 本文包括四大部分：序、蜀都賦、吳都賦和魏都賦，總名為《三都賦》。
序言闡明了文學作品的内容必須真實可信的觀點，三篇正文則以虛拟人物彼此誇耀的形式，分别極言各都的盛況，構成一個整體，同時又各有側重：蜀都賦側重蜀地成都的山川風物，吳都賦側重東吳建業（今江蘇南京）的廣闊繁華，魏都賦側重中原大魏的規模制度，反映了作者的儒家正統思想和大一統思想。
本文是左思辭賦的代表作，語言工麗，内容宏博，地方色彩濃郁，材料真實可靠，充分體現了作者嚴謹的創作态度。
但在體制上，還是沿襲漢賦的舊制。
另外，作者雖然反對并試圖克服以往辭賦的誇飾流弊，可并未能在作品中真正做到。
蓋《詩》有六義焉①，其二曰賦。
揚雄曰：“詩人之賦麗以則。
”班固曰：“賦者，古詩之流也。
”先王采焉，以觀土風②：見“綠竹猗猗”③，則知衛地淇澳之産④；見“在其版屋”⑤，則知秦野西戎之宅⑥。
故能居然而辨八方。
然相如賦《上林》而引“盧橘夏熟”，揚雄賦《甘泉》而陳“玉樹青蔥”，班固賦《西都》而歎以“出比目”，張衡賦《西京》而述以“遊海若”⑦。
假稱珍怪，以為潤色。
若斯之類，匪啻于茲⑧。
考之果木則生非其壤，校之神物則出非其所。
于辭則易為藻飾，于義則虛而無征⑨。
且夫玉卮無當⑩，雖寶非用；侈言無驗，雖麗非經。
而論者莫不诋讦其研精(11)，作者大氐舉為憲章(12)。
積習生常，有自來矣。
【注釋】 ①《詩》：指《詩經》。
六義：《毛詩序》：“詩有六義焉：一曰風，二曰賦，三曰比，四曰興，五曰雅，六曰頌。
” ②土風：風土人情。
③猗猗（yī）：茂盛美好的樣子。
④淇：指淇水，在今河南北部。
澳（yù）：水邊彎曲處。
⑤版屋：通過四周打土牆建成的房屋。
版，指一種築土牆的方法，先用兩闆相夾，然後在其中倒土、築實，形成土牆。
⑥西戎：這裡指羌人。
⑦海若：海神。
⑧匪啻（chì）：不啻，不止。
⑨征：證據。
⑩玉卮（zhī）：玉制酒杯。
當（dànɡ）：底。
(11)莫不：該詞與文意不符，有的注家懷疑本作“莫敢”，有的注家則認為“不”為衍文。
诋讦（dǐjié）：批評，指出。
诋，诋毀，批評。
讦，發人陰私，指出。
(12)大氐：大抵，大概。
憲章：典範，楷模。
【譯文】 《詩經》有六義，它的第二義稱為賦。
揚雄說：“以前詩人作的賦，雖然遣詞造句華美富麗，但是符合《詩經》的标準。
”班固說：“賦是由古詩演變而來的。
”以前的帝王靠收集地方歌謠來了解地方的風俗人情：見了“綠竹猗猗”的句子，就知道衛國淇水流域盛産綠竹；見了“在其版屋”的詩句，就知道秦國西部的羌族是住怎樣的房屋。
所以，居住在自己這個地方卻可以根據詩歌了解各地的不同情況。
可是，司馬相如作《上林賦》，卻說：“盧橘夏熟”；揚雄作《甘泉賦》，卻說“玉樹青蔥”；班固作《西都賦》，感歎釣了比目魚；張衡作《西京賦》，卻叙說和海神交遊。
借珍奇怪異之事來為賦文增色。
像這樣的事，還不止這些。
考察其中所寫的果木，則知道有的并非生長在那裡的土壤裡；核對其中所寫的神物，則知道有的不是生活在該處。
這樣做，對于辭藻修飾來說，就變得很容易，但内容卻空泛不實了。
那種沒有底子的玉杯，雖然珍貴但是不能使用；誇大沒有依據的言辭，雖華麗卻不合常理。
然而評判的人沒有誰批評他們的矯飾與荒謬，寫辭賦的人大多以之為經典楷模。
習慣成自然，自古便如此了。
餘既思摹《二京》而賦《三都》，其山川城邑，則稽之地圖；其鳥獸草木，則驗之方志；風謠歌舞，各附其俗；魁梧長者，莫非其舊。
何則？發言為詩者，詠其所志也；升高能賦者，頌其所見也。
美物者，貴依其本；贊事者，宜本其實。
匪本匪實，覽者奚信？且夫任土作貢①，《虞書》所著②；辯物居方③，《周易》所慎。
聊舉其一隅，攝其體統，歸諸诂訓焉④。
【注釋】 ①任：依憑。
②《虞書》：《尚書》的一部。
③居方：所處的方位。
④诂訓：故訓，古義。
【譯文】 我想摹仿《二京賦》來作《三都賦》，賦中的山川城鎮，都查對了地圖；賦中的鳥獸草木，都核實了方志；賦中的民謠歌舞，都符合地方習俗；賦中的著名人物，都是地方名流。
為什麼這樣呢？因為寫詩是表達自己的志向；登高作賦是贊美他的親眼所見。
贊美事物，可貴的是能抓住它的原本；贊美事件，也應該符合實際情況。
與事實不符，讀者能相信什麼呢？那根據土地繳納貢品，是《虞書》記載過的；根據地方辨識物類，是《周易》申明當慎的。
姑且舉出其中個例，總結出賦體文創作的規律并指出賦作應該以古聖人之言為依據。
蜀都賦 有西蜀公子者，言于東吳王孫曰：“蓋聞天以日月為綱，地以四海為紀，九土星分①，萬國錯跱②。
崤、函有帝皇之宅③，河、洛為王者之裡④。
吾子豈亦曾聞蜀都之事欤？請為左右揚榷而陳之⑤： 【注釋】 ①九土星分：按照天上星宿指向把大地分成九州。
②錯跱（zhì）：雜陳，雜列。
③崤（xiáo）：指崤山，在今河南洛甯北。
函：指函谷關，在今河南靈寶南。
這裡泛指長安一帶。
④河、洛：黃河、洛水。
這裡泛指洛陽一帶。
⑤左右：對聽話人的婉稱。
與人對話時不直稱其人，以示敬重。
揚榷（què）：粗略地、概括地。
【譯文】 有位西部蜀國的公子，對江東吳國的王孫說：“我聽說天上日月是綱，地上四海是紀，大地根據天上星宿劃成九州，萬國交互并立。
崤、函有帝王之宅，河、洛是王者之裡。
先生聽到過蜀都的事情嗎？請讓我給您粗略講一下： “夫蜀都者，蓋兆基于上世①，開國于中古。
廓靈關以為門②，包玉壘而為宇③。
帶二江之雙流④，抗峨眉之重阻⑤。
水陸所湊，兼六合而交會焉⑥；豐蔚所盛，茂八區而菴藹焉⑦。
以上總挈大綱。
【注釋】 ①兆：開端，開始。
②廓：使……廣大。
靈關：山名。
在今四川成都西南。
③玉壘：山名。
在今四川成都西北。
宇：屋宇，屋邊。
④二江：即岷江，因其出岷山後，分為内江和外江，故稱。
⑤抗：高舉。
峨眉：指峨眉山。
重阻：重重險阻。
此指峨眉山的崇山峻嶺。
⑥六合：四方加上下稱為“六合”。
⑦菴（ān）藹：茂盛的樣子。
【譯文】 “蜀都奠基于上古，中古開始在這裡設郡。
聳立的靈關山成為天然門戶，環繞的玉壘山逶迤如城牆。
洶湧澎湃的岷江水自城南流過，巍峨的峨眉山層巒疊嶂。
這裡水陸交通四通八達，物産豐饒，天下萬物雲集于此。
以上總述概貌。
“于前則跨蹑犍、牂①，枕交趾②，經途所亘③，五千餘裡。
山阜相屬④，含谿懷谷；岡巒糾紛，觸石吐雲。
郁葐蒀以翠微⑤，崛巍巍以峨峨⑥。
幹青霄而秀出，舒丹氣而為霞。
龍池瀑其隈⑦，漏江伏流潰其阿⑧。
汩若湯谷之揚濤⑨，沛若蒙汜之湧波⑩。
于是乎邛竹緣嶺(11)，菌桂臨崖(12)，旁挺龍目(13)，側生荔枝。
布綠葉之萋萋(14)，結朱實之離離(15)。
迎隆冬而不凋，常晔晔以猗猗(16)。
孔、翠群翔，犀、象競馳。
白雉朝雊(17)，猩猩夜啼。
金馬騁光而絕景(18)，碧雞儵忽而曜儀(19)。
火井沉熒于幽泉(20)，高焰飛煽于天垂(21)。
其間則有虎珀、丹青(22)，江珠、瑕英(23)，金沙、銀礫，符采彪炳(24)，晖麗灼爍。
以上前，即南也。
【注釋】 ①蹑（niè）：蹑迹，跟蹤。
犍（qián）、牂（zānɡ）：分别指蜀地的兩個郡，即犍為、牂柯。
②（yǐ）：憑靠。
交趾：古地名。
本指五嶺以南地區，漢置交趾郡。
③亘（ɡèn）：延綿。
④阜（fù）：大山。
⑤葐蒀（fényūn）：煙氣聚積的樣子。
一作“紛缊”。
翠微：山中雲氣輕飄的樣子。
⑥巍巍、峨峨：皆山勢高峻的樣子。
⑦龍池：池名。
在今四川宜賓西南。
（xuè）瀑：水浪沸騰的聲音。
（pēn）：水激流的樣子。
隈（wēi）：山灣。
⑧漏江：江名。
清人王先謙在《後漢書集解·郡國志五》中引阮元語：“漏江，當即今杞麓湖，漏江故縣即今通海縣地。
通海縣在今雲南境内。
”今人多以為，漏江為貴州興仁之麻沙河。
阿：山灣。
⑨汩（ɡǔ）：與下文的“沛”皆指水流急暢的樣子。
湯谷：即旸谷，傳說中的日出之處。
⑩蒙汜（sì）：傳說中的日落之處。
(11)邛（qiónɡ）竹：邛崃山産的竹子，以實心而稀節、可作手杖著稱。
(12)菌桂：一種藥用植物。
(13)龍目：即龍眼，也叫桂圓。
(14)萋萋：樹葉茂盛的樣子。
(15)離離：錯落垂挂的樣子。
(16)晔（yè）晔：有光彩的樣子。
(17)雊（ɡòu）：野雞的叫聲。
(18)金馬：與下文的“碧雞”皆為西南地區傳說中的神物。
景：“影”的古字，影子。
(19)曜（yào）儀：以閃光的形象出現。
(20)火井：即四川臨邛一帶的天然氣井。
因古代常用來煮鹽，也稱“鹽井”。
沉熒：沉浸着火光。
熒，指小火光。
(21)煽：熾。
(22)虎珀：即琥珀。
(23)江珠：琥珀的别名。
瑕英：美玉的一種。
(24)符采：寶珠的光彩。
【譯文】 “蜀都前方，近處與犍、牂相連，遠處和交趾相接，中間綿延有五千多裡。
其中，山山相連，藏谿納谷；岡巒錯綜交雜，水氣觸石生雲。
雲霧飄忽袅袅，山峰高聳挺立。
險峻高峰秀美挺拔直插雲霄，紅霧舒緩飄散而成漫天彩霞。
龍池鼎沸，水聲喧嘩向山灣急流；漏江潛流，激蕩山崖。
水勢急湍就如同湯谷翻浪，水流浩蕩就像濛汜揚波。
所以，邛竹、菌桂遍布山嶺，龍眼、荔枝挂滿山坡。
綠葉紛披滴蒼翠，紅果滿樹垂錯落。
雖經隆冬不凋零，常年青蔥生光輝。
孔雀、翠鳥成群飛，犀牛、巨象競相馳。
清晨野雞鳴叫，夜裡猩猩長啼。
金馬如光奔馳，稍縱即逝，碧雞像閃電疾飛，眨眼現身。
鹽井之鹽在地深處熠熠生輝，鹽井之火在燃燒中照亮天際。
其中盛産琥珀、丹青，江珠、美玉，金沙、銀石，異彩紛呈，絢麗多姿。
以上講蜀都的前方，即南方。
“于後則卻背華容①，北指昆侖②。
緣以劍閣③，阻以石門④。
流漢湯湯⑤，驚浪雷奔。
望之天回，即之雲昏。
水物殊品，鱗介異族⑥。
或藏蛟螭，或隐碧玉。
嘉魚出于丙穴⑦，良木攢于褒谷⑧。
其樹則有木蘭、梫桂⑨，杞、、椅、桐⑩，棕枒、楔、枞(11)，楩、楠幽藹于谷底(12)，松、柏蓊郁于山峰。
擢修幹，竦長條，扇飛雲，拂輕霄。
羲和假道于峻歧(13)，陽烏回翼乎高标(14)。
巢居栖翔(15)，聿兼鄧林(16)。
穴宅奇獸，窠宿異禽。
熊罴咆其陽，雕鹗其陰(17)。
猿狖騰希而競捷(18)，虎豹長嘯而永吟。
以上後，即北也。
【注釋】 ①卻背：背靠。
華容：水名。
在四川江油的北邊。
②昆侖：山名。
③劍閣：棧道名。
在四川劍閣大、小劍山之間，為著名的軍事要地。
④石門：山名。
在今陝西漢中西南。
劍閣、石門地勢險要，為兵家重地。
⑤漢：指漢水。
⑥鱗：魚類。
介：龜、蚌類。
⑦嘉魚：一種類似鳟魚的魚。
丙穴：地名。
在今陝西漢中勉縣東南。
《水經·沔水注》：“褒水又東南，得丙水口，水上承丙穴，穴出嘉魚。
” ⑧攢：聚集。
褒谷：山谷名。
在川陝交界處。
⑨木蘭、梫（qǐn）桂：皆樹名。
梫桂即木桂。
⑩杞（qǐ）：杞柳。
（qiū）、椅（yī）：皆喬木名。
(11)棕枒：即棕榈。
楔（xiē）、枞（cōnɡ）：皆松類植物。
(12)楩（pián）：黃楩木。
楠：指楠木。
(13)羲和：神話傳說中為太陽駕車的神，代指太陽。
峻歧：指高樹上的枝杈。
(14)陽烏：神話傳說中住在太陽裡的三足烏，也代指太陽。
标：樹梢。
(15)巢居：代指禽鳥。
(16)聿（yù）：發語詞。
兼：兩倍。
鄧林：神話中的樹林，傳說是逐日的誇父所丢棄的手杖化成。
(17)鹗（è）：鷹類。
（yù）：迅飛。
(18)狖（yòu）：長尾猿。
希：空處。
【譯文】 “蜀都後方，背靠華容水，遙望昆侖山。
被劍閣環抱，受石門阻遮。
漢水奔流而浩蕩，波濤騰湧如驚雷。
遙看則天旋地轉，近觀則雲霧迷朦。
水中生異類，魚、龜、蚌類多。
蛟螭深潛水底，碧玉水中隐沒。
丙穴出産嘉魚，褒谷叢生良木。
樹木品種包括木蘭、木桂，杞、、椅、桐，棕榈、刺松。
谷底楩、楠幽森森，險峰松柏翠蔥蔥。
樹幹高挺，枝條聳立，扇搖雲飛，輕顫雲霄。
太陽遇見高樹而繞道，三足烏見到長枝而改路。
在這裡栖息飛翔的禽鳥，是鄧林的兩倍。
奇獸穴居岩洞，異禽栖卧巢中。
熊罴在山南面咆哮，雕鹗在山北面疾飛。
猿猴争相跳躍攀援，虎豹間歇怒吼長吟。
以上講蜀都的後方，即北方。
“于東則左綿巴中①，百濮所充②。
外負銅梁于宕渠③，内函要害于膏腴④。
其中則有巴菽、巴戟⑤，靈壽、桃枝⑥。
樊以蒩圃⑦，濱以鹽池。
蛦山栖⑧，鼋龜水處。
潛龍蟠于沮澤⑨，應鳴鼓而興雨。
丹砂赩熾出其坂⑩，蜜房郁毓被其阜(11)。
山圖采而得道(12)，赤斧服而不朽。
若乃剛悍生其方，風謠尚其武。
奮之則旅(13)，玩之則渝舞(14)。
銳氣剽于中葉(15)，容世于樂府(16)。
以上東，即左也。
【注釋】 ①巴中：古郡名。
②百濮：古代西南少數民族的通稱。
③銅梁：山名。
在四川合川南。
宕（dànɡ）渠：古郡名。
④要害：此指險要地方。
⑤巴菽：中藥名。
也叫巴豆。
巴戟：中草藥名。
即巴戟天。
⑥靈壽：樹木名。
桃枝：竹類植物名。
⑦樊：藩籬。
蒩（zū）：草名。
⑧（bìyí）：山雞類野禽。
⑨沮（jū）澤：沼澤。
⑩赩（xì）熾：像火一樣的深紅色。
坂：山坡。
(11)郁毓：豐盛的樣子。
(12)山圖：與下文的“赤斧”皆傳說中的仙人。
(13)（cónɡ）旅：人所編成的軍隊。
是巴蜀的一個少數民族。
漢高祖劉邦與項羽争天下時，曾得到過他們的幫助。
(14)渝：指渝水。
(15)剽（piào）：輕捷。
中葉：此指西漢鼎盛時期。
(16)（jiǎo）容：勇武的舞姿。
樂府：此指主管音樂舞蹈的機關。
【譯文】 “蜀都東面，左與巴中相連，少數民族住滿其間。
外靠宕渠郡的銅梁山，内據沃野險要之關。
這裡出産巴菽、巴戟，靈壽木和桃枝竹。
蒩草當作園圃的藩籬，鹽池靠近水濱。
栖息山上，鼋龜遊走水中。
潛龍盤踞沼澤，聽見鼓聲降雨。
山坡上丹砂紅似火，山地裡蜂房何其多。
山圖采用而得道成仙，赤斧服食長生不老。
山民性情剛烈慓悍，歌謠充溢尚武精神。
作戰則有族軍隊，娛樂則有渝州舞蹈。
勇猛銳氣興于盛漢，剛健舞姿贊于樂府。
以上講蜀都的東方，即左部。
“于西則右挾岷山，湧渎發川①。
陪以白狼②，夷歌成章。
坰野草昧③，林麓黝條④。
交讓所植⑤，蹲鸱所伏⑥。
百藥灌叢，寒卉冬馥。
異類衆夥，于何不育？其中則有青珠、黃環⑦，碧砮芒消⑧，或豐綠荑⑨，或蕃丹椒⑩。
麋蕪布濩于中阿(11)，風連莚蔓于蘭臯(12)。
紅葩紫飾，柯葉漸苞(13)。
敷蕊葳蕤(14)，落英飄飖。
神農是嘗(15)，盧跗是料(16)。
芳追氣邪(17)，味蠲疠痟(18)。
其封域之内，則有原隰墳衍(19)，通望彌博。
演以潛、沫(20)，浸以綿、雒(21)。
溝洫脈散(22)，疆裡绮錯(23)。
黍、稷油油，粳、稻莫莫(24)。
指渠口以為雲門(25)，灑滮池而為陸澤(26)。
雖星畢之滂沱(27)，尚未齊其膏液。
爾乃邑居隐赈(28)，夾江傍山，棟宇相望，桑梓接連。
家有鹽泉之井，戶有橘柚之園。
其園則有林檎、枇杷，橙、柿、梬、楟(29)，榹桃函列(30)，梅、李羅生(31)。
百果甲宅(32)，異色同榮。
朱櫻春熟(33)，素柰夏成(34)。
以上西，即右也。
【注釋】 ①渎：河川。
這裡指岷江。
②陪：指歸順臣服。
白狼：蜀西的一支少數民族。
③坰（jiōnɡ）：郊野。
草昧：草木繁茂幽深。
④黝倏（yǒushū）：幽暗。
⑤交讓：樹木名。
相傳該種樹兩株對生，每年一次輪換枯榮，故名。
⑥蹲鸱（chī）：大芋。
⑦青珠、黃環：皆草名。
⑧碧砮（nǔ）：石類，可入中藥。
芒消：即芒硝。
⑨豐：與下文“蕃”皆生長茂盛之意。
綠荑（tí）：即辛夷。
⑩丹椒：指花椒。
(11)麋蕪：即蘼蕪，一種香草，也叫江離。
布濩（hù）：分布。
中阿：山坳。
(12)風連：即黃連，一種中藥。
蘭臯：生長蘭草的水濱。
(13)柯：樹枝。
漸苞：相苞裹而同生長。
(14)葳蕤（wēiruí）：花葉茂盛下垂的樣子。
(15)神農：傳說中的上古帝王。
(16)盧跗：指古代的兩位名醫扁鵲和俞跗。
扁鵲是戰國時代的名醫，因家住盧國，故又名盧醫。
俞跗傳說是黃帝時的著名良醫。
料：用料制作藥劑。
(17)追：驅趕。
氣邪：不正之氣。
(18)蠲（juān）：免除。
疠（lì）：傳染性疾病。
痟（xiāo）：糖尿病。
(19)原：指平原。
隰（xí）：低濕之地。
墳：靠近水邊的高地。
衍：低而平坦之地。
(20)演：水在地下暗流。
潛、沫：皆水名。
(21)綿、雒（luò）：皆水名。
(22)溝洫（xù）：田間水道。
(23)疆裡：田疇。
绮錯：像錦绮上的花紋一樣錯雜排列。
(24)莫莫：茂密狀。
(25)渠口：指都江堰。
雲門：興雲作雨之門。
水氣狀如雲霧，故稱。
張銑注：“言水自渠而灌田，故指渠口為雲門，猶雲來則雨至也。
” (26)滮（biāo）池：古代關中地區的蓄水池，此用來泛指蜀地的水利工程。
陸澤：人工湖。
(27)星畢：畢星。
傳說當月亮運行到畢星附近時，天就會下雨。
(28)隐赈：充實繁盛。
(29)梬（yǐnɡ）：古書上說的一種果子。
楟（tínɡ）：山梨。
(30)榹（sī）桃：山桃。
函列：樹木成列。
(31)羅生：成排生長。
(32)甲宅：同“甲坼”。
開花。
(33)纓：櫻桃。
(34)素：白色。
柰：水果名。
即沙果。
【譯文】 “蜀都西面，右靠岷山，岷江發源于此。
白狼族臣服漢朝，用本族語言獻詩頌德。
山野花草樹木郁郁蒼蒼，山腳森林樹木幽深森然。
交讓樹向上挺立，大芋頭地下暗生。
百藥像灌木般叢生，寒花嚴冬散發芳香。
品種繁多，有什麼不能生長呢？其中有青珠、黃環，碧砮、芒硝，繁盛的綠荑，繁密的花椒。
香草長滿山坳，黃連蔓生水邊。
紅花紫飾，枝葉紛披。
花蕊綻開，疏密相間，落英缤紛，臨風飄飛。
神農曾在這裡嘗過百草，扁鵲、俞跗曾在這裡制過良藥。
芳馨驅逐邪氣，香味免除疾病。
蜀都境内，一馬平川，一望無際。
地下潛流有潛水、沫水，灌溉田畝有綿水、雒水。
溝渠水道密布，好似遍及人體的血脈；田畝稻禾如同錦繡，交相錯雜。
黍、稷碧綠，稉、稻茂密。
将都江堰當成行雲灑雨的雲門，把蓄水池引來灌溉良田。
即便是月亮靠近畢星，天降滂沱大雨，也不如蜀都水利灌溉系統之水。
蜀中城鄉繁榮富庶，黎民臨江依山，房舍相望，村落相連。
家家有鹽井，戶戶有橘柚之園。
園中則有林檎、枇杷，橙、柿、梬、楟，山桃成行，梅、李并生。
百果花開，争奇鬥豔。
鮮嫩紅潤的櫻桃早春熟透，白色的沙果夏時成熟。
以上講蜀都的西方，即右部。
“若乃大火流①，涼風厲。
白露凝，微霜結。
紫梨津潤，榛栗罅發②。
蒲陶亂潰③，若榴競裂④。
甘至自零，芬芬酷烈。
其園則有蒟蒻、茱萸⑤，瓜疇芋區。
甘蔗辛姜，陽陰敷⑥。
日往菲微⑦，月來扶疏⑧。
任土所麗⑨，衆獻而儲。
其沃瀛則有攢蔣、叢蒲⑩，綠菱、紅蓮。
雜以蘊、藻，糅以、蘩。
總莖柅柅(11)，裛葉蓁蓁(12)。
實時味(13)，王公羞焉(14)。
其中則有鴻俦鹄侶(15)，鹭、鹈鹕(16)。
晨凫旦至(17)，候雁銜蘆(18)。
木落南翔，冰泮北徂(19)。
雲飛水宿，哢吭清渠(20)。
其深則有白鼋命鼈(21)，玄獺上祭(22)。
鳣、鲔、鳟、鲂、、鳢、、鲿(23)，差鱗次色，錦質報章(24)。
躍濤戲濑(25)，中流相忘。
以上都畿植物、動物，即中也。
【注釋】 ①大火：指心宿中大火星。
流：指大火星西下。
表示秋天已到。
②榛栗：即榛子，榛的果實，比栗子小。
罅（xià）：裂開。
③蒲陶：即葡萄。
亂潰：指熟透了。
④若榴：即石榴。
⑤蒟蒻（jǔruò）：芋類植物。
一說蒟和蒻分别為兩種植物。
茱萸（zhūyú）：植物名。
⑥（xū）：通“煦”。
和暖。
陰敷：陰影覆蓋。
⑦菲微：形容緩慢生長的樣子。
⑧扶疏：枝條分布的樣子。
⑨麗：附麗，附着。
此指生長。
⑩瀛：沼澤。
蔣、蒲：與下文的“菱”“蓮”“蘊”“藻”“”“蘩”皆水生植物。
(11)總：叢集。
柅柅（nǐ）：繁盛的樣子。
(12)裛（yì）：包，裹。
蓁蓁（zhēn）：茂盛的樣子。
(13)（fén）實：果實繁盛碩大。
時味：時鮮的菜蔬。
味指菜蔬。
(14)羞：美味的食品。
(15)俦（chóu）：伴侶。
(16)鹭：鹭鸶。
鹈鹕：水鳥名。
(17)凫（fú）：水鳥名。
即野鴨。
(18)蘆：蘆葦。
雁飛行時，口中銜着一根蘆葦，防止遇上羅網。
(19)泮（pàn）：融化。
徂（cú）：往，去。
(20)哢吭：同“弄亢”。
鳥鳴聲。
(21)命：呼叫。
(22)獺（tǎ）：水獸名。
傳說其在吃魚前要獻祭。
(23)鳣（zhān）、鲔（wěi）、鳟（zūn）、鲂（fánɡ），（tí）、鳢、（shā）、鲿（chánɡ）：皆魚名。
(24)報章：織品上的花紋。
(25)濑（lài）：湍急的水流。
【譯文】 “如果到了三秋時令，冷風凜冽。
露珠凝顆，結成薄霜。
紫色梨子潤澤光亮，熟透的榛子破皮口裂。
滾圓的葡萄熟透了，飽滿的石榴綻開殼。
水果熟透方自落，濃郁芳香自來生。
菜園裡種植芋頭、茱萸，瓜芋分片成畦。
甘蔗喜受陽照，辣姜歡得陰庇。
每天慢慢生長，累月枝條興旺。
萬物都賴地生長，累累果實儲藏。
那沼澤地肥沃，出産豐富，有成片的蔣、蒲，叢生的綠菱、紅蓮。
蘊、藻摻雜其中，、蘩生在裡面。
莖兒根根茂密，葉兒重重繁盛。
新鮮的蔬菜果子，供給王公和貴族。
那裡鴻鹄成群結隊，鹭鸶、魚鷹遍布。
每天早晨野鴨飛來，大雁口中銜着蘆葦。
草木凋枯雁南翔，天暖冰融方北往。
雲天奮飛水中宿，清渠鳴叫聲音長。
那深水中則有你呼我應的鼋鼈，吃魚時祭神的水獺。
鳣、鲔、鳟、鲂，、鯉、、，雜陳交錯，五彩紛呈。
弄濤戲浪，悠閑自适似入忘境。
以上講城中及周邊的動植物。
“于是乎金城石郭，兼匝中區。
既麗且崇，實号成都。
辟二九之通門①，畫方軌之廣塗②。
營新宮于爽垲③，拟承明而起廬④。
結陽城之延閣⑤，飛觀榭乎雲中。
開高軒以臨山，列绮窗而瞰江。
内則議殿爵堂，武義、虎威⑥。
宣化之闼⑦，崇禮之闱。
華阙雙邈，重門洞開。
金鋪交映，玉題相晖。
外則軌躅八達⑧，裡闬對出⑨。
比屋連甍⑩，千庑萬室(11)。
亦有甲第(12)，當衢向術(13)。
壇宇顯敞，高門納驷。
庭扣鐘磬(14)，堂撫琴瑟。
匪葛匪姜(15)，疇能是恤(16)！亞以少城(17)，接乎其西。
市廛所會(18)，萬商之淵。
列隧百重(19)，羅肆巨千(20)。
賄貨山積，纖麗星繁。
都人士女，袨服靓妝(21)。
賈貿鬻(22)，舛錯縱橫(23)。
異物崛詭，奇于八方。
布有橦華(24)，面有桄榔(25)。
邛杖傳節于大夏之邑(26)，蒟醬流味于番禺之鄉(27)。
輿辇雜沓，冠帶混并。
累毂疊迹，叛衍相傾(28)。
喧嘩鼎沸，則哤聒宇宙(29)。
嚣塵張天，則埃壒曜靈(30)。
阛阓之裡(31)，伎巧之家。
百室離房(32)，機杼相和。
貝錦斐成(33)，濯色江波。
黃潤比筒(34)，籝金所過(35)。
侈侈隆富，卓、鄭埒名(36)。
公擅山川，貨殖私庭。
藏镪巨萬(37)，兼呈(38)。
亦以财雄，翕習邊城(39)。
以上城市貨殖。
【注釋】 ①二九：指二九相乘，即十八。
②方軌：兩車并行。
塗：道路。
③爽垲（kǎi）：地勢高朗而幹燥。
④拟：模拟。
承明：西漢長安宮内的承明殿。
該殿是文人學士待诏的地方。
廬：殿宇。
⑤陽城：城門名。
延閣：附着于主體建築的樓閣。
一說指連綿不斷的建築物。
⑥武義、虎威：和下文的“宣化”“崇禮”一樣，皆為殿堂的名字。
⑦闼：與下文的“闱”皆指宮殿内的門。
⑧軌躅（zhuó）：本指車馬和人的行迹，這裡用來指道路。
⑨闬（hàn）：裡巷的門。
對出：相對而開。
⑩甍（ménɡ）：屋脊。
(11)庑（wǔ）：廊屋。
(12)甲第：高級住宅。
(13)衢、術：皆指大街。
(14)扣：同“叩”。
敲擊。
鐘磬（qìnɡ）：皆古代打擊樂器。
(15)葛：指諸葛亮。
姜：指姜維。
(16)疇：誰。
恤：安。
(17)少城：城内小城。
此指成都西區的商業集中地。
(18)市廛（chán）：街市。
(19)隧：有店鋪的街道。
(20)巨千：無數千，形容數量大。
(21)（xuàn）服：盛裝。
(22)鬻（zhìyù）：囤積居奇。
(23)舛（chuǎn）錯：交互，交雜。
(24)橦（tónɡ）：木棉樹。
(25)桄榔（ɡuānɡlánɡ）：樹名。
生熱帶，莖中的髓可制澱粉。
(26)大夏：西域國名。
《漢書·張骞傳》：“臣在大夏時，見邛竹杖，蜀布。
” (27)番禺：地名。
在今廣東。
(28)叛衍：稠密。
(29)哤聒（mánɡɡuō）：嘈雜聲。
(30)（ài）：塵土。
靈：指太陽。
(31)阛（huán）：市區的牆。
阓（huì）：市區的門。
(32)離：異，不一樣。
(33)貝錦：織有貝形花紋的錦。
斐（fěi）：有文彩貌。
(34)黃潤：漢代布名。
(35)籝（yínɡ）：箱子，多指用來裝金銀财寶的箱子。
(36)卓、鄭：分指漢初巨富卓氏和鄭氏。
埒（liè）：相等。
(37)镪（qiǎnɡ）：錢币。
(38)（pī）：裁竹木為器。
也作“”。
（ɡuī）：裁布制衣。
呈：通“程”。
定量。
此指定量的課稅。
(39)翕（xī）習：威盛貌。
【譯文】 “于是，堅固的城牆圍繞市區。
壯觀而高聳，命名為成都。
開辟十八座城門，鋪設兩車并行的通途大道。
在寬敞幹爽的地方建造新宮，依據承明的格局修建宮室。
連綿不斷的樓閣與陽城之門相連，樓閣翅檐好似在雲天起舞。
一個個高高的眺台面對青山而建，一排排绮麗精美的窗戶俯瞰江水。
宮裡有議事廳、封官堂，武義、虎威。
宣化、崇禮宮門重重敞開。
華美的城阙高聳，重重的宮門洞開。
門上的飾片閃亮，門楣的題飾映輝。
宮外有四通八達的街道，深巷中門戶對開。
房屋比連，居室、走廊千萬間。
也有上等住房，臨街面道。
屋堂庭院寬敞明亮，高大的院門四馬的車子暢行無阻。
院中敲鐘擊磬，堂上撫琴鼓瑟。
除了孔明、姜維，誰有資格住這樣豪華的宅室！另外，城内有小城，位于西區。
店鋪林立，商品雲集。
街道棋布，商行數千。
貨物堆積如山，精美貨物多如天上繁星。
街上男男女女，衣着鮮豔漂亮。
商人囤積居奇，買賣貿易十分繁忙。
奇貨異物，比其他任何地方都多。
布是木棉織得，面是桄榔碾成。
邛州竹杖從這裡傳到大夏之城，蜀地蒟醬從這裡販到番禺之地。
車轎絡繹不絕，顯貴來來往往。
車輛相并相接，稠密擁擠。
喧嘩之聲鼎沸，嘈雜之聲震耳。
塵土滿天飛揚，遮天蔽日。
胡同裡，織錦作坊密布。
房室雖異，但機杼之聲和諧悅耳。
錦布花紋精美，在蜀江碧水中清洗，色澤鮮亮而美妙。
一筒黃潤細布，價值超過一的黃金。
無數的豪富，與卓、鄭齊名。
他們公然霸占山林，斂财聚富。
資财億萬，仍搜掠平民百姓。
财大氣粗，威震邊陲。
以上是城市貿易。
“三蜀之豪①，時來時往。
養交都邑，結俦附黨。
劇談戲論，扼腕抵掌。
出則連騎，歸從百兩②。
若其舊俗，終冬始春。
吉日良辰，置酒高堂，以禦嘉賓。
金罍中坐③，肴槅四陳④。
觞以清醥⑤，鮮以紫鱗⑥。
羽爵執競⑦，絲竹乃發。
巴姬彈弦，漢女擊節。
起《西音》于促柱⑧，歌《江上》之厲⑨。
纡長袖而屢舞，翩跹跹以裔裔⑩。
合樽促席，引滿相罰。
樂飲今夕，一醉累月。
以上豪俠宴飲。
【注釋】 ①三蜀：蜀郡、廣漢、犍為三郡。
②兩：“輛”的古字。
③罍（léi）：盛酒的器皿。
④肴槅：各類食品。
槅，通“核”。
指有核的果子。
⑤醥（piǎo）：美酒。
⑥紫鱗：代指魚。
⑦羽爵：雕刻有鳥獸花紋的酒杯。
⑧《西音》：與下文的《江上》皆樂曲名。
促柱：急弦。
⑨（liáo）厲：同“嘹唳”。
形容歌聲嘹亮。
⑩裔裔：輕盈阿娜。
【譯文】 “三蜀豪俊，時來時往。
結交都邑之人，結成黨羽。
他們高談闊論，興之所至，得意忘形。
出門并行，歸來随車百輛。
根據舊俗，歲末年初。
良辰吉日，高堂美酒，款待嘉賓。
金罍酒滿，置桌中央，佳肴鮮果，在桌四方。
甘美清酒，為客敬上，魚肉鮮嫩，細品慢嘗。
席間，杯盞交錯，狂喝痛飲，管弦樂器，交響齊鳴。
巴地美女彈奏琴弦，漢地美人擊拍唱曲。
撥急弦奏《西音》，發清音唱《江上》。
旋長袖而慢舞，轉輕身而袅娜。
團團圍坐，酒滿罰喝。
今夕暢飲，一醉累月。
以上是豪俠宴飲之樂。
若夫王孫之屬①，郤公之倫②。
從禽于外③，巷無居人。
并乘骥子④，俱服魚文⑤。
玄黃異校⑥，結驷缤紛。
西逾金堤⑦，東越玉津⑧。
朔别期晦⑨，匪日匪旬。
蹴蹈蒙茏⑩，涉寥廓(11)。
鷹犬倏眒(12)，罻羅絡幕(13)。
毛群陸離(14)，羽族紛泊(15)。
翕響揮霍，中網林薄(16)。
屠麖麋(17)，翦旄麈(18)，帶文蛇，跨雕虎。
志未騁，時欲晚。
追輕翼，赴絕遠。
出彭門之阙(19)，馳九折之坂(20)。
經三峽之峥嵘，蹑五屼之蹇浐(21)。
戟食鐵之獸，射噬毒之鹿。
皛氓于葽草(22)，彈言鳥于森木(23)。
拔象齒，戾犀角(24)，鳥铩翮(25)，獸廢足。
以上田獵山阜。
【注釋】 ①王孫：指卓王孫，卓文君的父親。
②郤（xì）公：蜀地富家之一。
③從禽：打獵。
④骥子：駿馬名。
⑤魚文：駿馬名。
一說指箭袋。
⑥校：隊伍。
⑦金堤：地名。
在成都西邊。
⑧玉津：即璧玉津，在犍為郡東北。
⑨朔：農曆每月初一。
晦：農曆每月最後一天。
⑩蒙茏：草木茂盛。
(11)（liè）：行迹所經。
廖廓：指幽遠的山谷。
(12)倏眒（shēn）：飛奔的樣子。
(13)罻（wèi）：小網。
絡幕：施張布置。
(14)毛群：指獸類。
陸離：分散。
(15)羽族：指鳥類。
紛泊：飛撲。
(16)薄：野草叢生之地。
(17)麖（jīnɡ）：鹿類動物。
(18)旄（máo）：旄牛。
麈（zhǔ）：鹿類動物。
(19)彭門：地名。
在岷山下。
(20)九折坂：地名。
在邛崃山。
(21)五屼（wù）：山名。
蹇滻（jiǎnchǎn）：高而曲折的樣子。
(22)皛（pāi）：通“拍”。
拍打。
（chū）氓：怪獸名。
又稱人。
葽（yāo）：草茂盛的樣子。
(23)言鳥：能說話的鳥，如鹦鹉之類。
(24)戾：折斷，截。
(25)铩翮（shāhé）：拔去羽莖。
【譯文】 “王孫之屬，郤公之流。
外出打獵，傾城觀瞻。
獵手并排騎駿馬，魚文箭袋身上挎。
黑、黃馬隊分兩列，四馬車子如雲多。
向西要過金堤，往東須越璧玉津。
月初出月底回，往返一次數旬。
馬蹄翻飛踏青草，幽谷傳聲駿馬飛。
鷹閃飛而犬電馳，羅恢恢而網森森。
野獸亡命逃，飛禽驚飛散。
頃刻之間，草木叢生處，禽獸落網。
殺麖鹿，斬旄牛，捉花蛇，縛斑虎。
興未盡，天将晚。
追飛鳥，趕遠路。
擠出彭門雙峰口，馳向遠處邛崃山。
越過雄險三峽，跨過崎岖的五屼。
刺殺食鐵的怪獸，射死吞毒草的奇鹿。
在叢草中斃掉能變虎的人，在森林裡殺死會說話的異鳥。
拔象牙，鋸犀角，毀鳥翎，斷獸足。
以上講在山岡上打獵。
“殆而朅來相與①，第如滇池②，集于江洲③。
試水客，舣輕舟④，娉江婓⑤，與神遊。
罨翡翠⑥，釣鲉⑦，下高鹄，出潛虬⑧。
吹洞箫，發棹讴⑨，感魚⑩，動陽侯(11)。
騰波沸湧，珠貝泛浮。
若雲漢含星，而光耀洪流。
将飨獠者(12)，張帟幕(13)，會平原。
酌清酤(14)，割芳鮮。
飲禦酣(15)，賓旅旋。
車馬雷駭，轟轟阗阗(16)。
若風流雨散，漫乎數百裡間。
斯蓋宅土之所安樂，觀聽之所踴躍也。
焉獨三川(17)，為世朝市？以上水嬉及獵罷而宴。
【注釋】 ①殆而：至于，及。
朅（qiè）來：去來。
②第：且。
如：到，赴。
③江洲：指今重慶。
④舣（yǐ）：船靠岸。
⑤娉（pìn）：通“聘”。
訪求，訂婚。
江婓：傳說中的神女。
婓，同“妃”。
⑥罨（yǎn）：網，捕取。
翡翠：即翠鳥。
⑦（yǎn）：鲇魚。
鲉（yóu）：笠子魚。
⑧虬（qiú）：傳說中的有角之龍。
⑨棹（zhào）讴：漁歌。
⑩（xún）魚：魚名。
(11)陽侯：水神。
(12)獠（liáo）者：獵人。
(13)帟（yì）：小而平頂的帳幕。
(14)酤：酒。
(15)禦：服用。
(16)阗阗（tián）：車馬行進之聲。
(17)三川：古郡名。
在今河南洛陽一帶，為黃河、洛水、伊水相交之地，故名。
【譯文】 “這時來了要好的朋友，于是同赴滇池，共聚江洲。
作水上之客，讓小舟靠岸，訪求神女，與她交遊。
捕翠鳥，釣鲉，射天鵝，捉龍虬。
吹洞箫，唱漁歌，誘鲟魚，感水神。
波湧浪騰，珠貝浮出。
如銀河中藏星鬥，熠熠生輝照洪流。
犒勞獵手，支起帳篷，設宴平地。
飲清香的醇酒，食鮮美的魚肉。
酒酣意足，賓客回返。
車馬似雷驚，轟轟隆隆動。
像風飄揚，像雨散落，彌漫數百裡之間。
這是安居樂業的故土，是賞心悅情、人所向往的樂園。
難道隻有三川是争名奪利的地方嗎？以上是在水上嬉戲，及獵罷宴筵。
“若乃卓荦奇谲①，倜傥罔已。
一經神怪，一緯人理。
遠則岷山之精，上為井絡②。
天帝運期而會昌，景福肸蚃而興作③。
碧出苌弘之血④，鳥生杜宇之魄⑤。
妄變化而非常，羌見偉于疇昔⑥。
近則江、漢炳靈⑦，世載其英。
蔚若相如⑧，皭若君平⑨。
王褒晔而秀發⑩，揚雄含章而挺生(11)。
幽思絢《道德》(12)，摛藻掞天庭(13)。
考四海而為俊(14)，當中葉而擅名(15)。
是故遊談者以為譽，造作者以為程也(16)。
以上人神奇偉。
【注釋】 ①卓荦（luò）：特異。
②井絡：即井宿區域。
③景福：大福。
肸蚃（xīxiǎnɡ）：散布，分布。
④碧：青綠似玉的美石。
苌弘：周朝敬王時的大夫。
《莊子·外物》雲：“苌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化為碧。
” ⑤杜宇：即杜鵑鳥，又名子規鳥，傳說為古代蜀帝杜宇死後所化。
⑥羌：發語詞。
疇昔：往昔。
⑦炳靈：煥發靈氣。
⑧相如：指司馬相如。
⑨皭（jiào）：潔白純潔，此指品質高潔。
君平：即嚴遵，字君平，著有《道德指歸論》。
⑩王褒（bāo）：漢代文學家，著有《九懷》《洞箫賦》等。
晔（wěiyè）：光明盛美、文采燦爛的樣子。
(11)揚雄：西漢辭賦家。
含章：有文采。
挺生：超凡出衆。
(12)絢（xuàn
晉初官居秘書郎。
因出身貧寒，對“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的現實十分不滿。
左思是晉代詩人、辭賦家，但留下的作品不多，僅有《齊都賦》（部分）、《白發賦》《三都賦》和四十首詩。
他不滿漢賦的取材無據、肆意誇張、辭藻華麗等，而追求事出有因，引證有據，注重事實與本色，顯示了其獨特的文學觀。
左思還要求文學反映現實，注重文學的功利作用，在文學史上有較大影響。
三都賦并序 【題解】 本文包括四大部分：序、蜀都賦、吳都賦和魏都賦，總名為《三都賦》。
序言闡明了文學作品的内容必須真實可信的觀點，三篇正文則以虛拟人物彼此誇耀的形式，分别極言各都的盛況，構成一個整體，同時又各有側重：蜀都賦側重蜀地成都的山川風物，吳都賦側重東吳建業（今江蘇南京）的廣闊繁華，魏都賦側重中原大魏的規模制度，反映了作者的儒家正統思想和大一統思想。
本文是左思辭賦的代表作，語言工麗，内容宏博，地方色彩濃郁，材料真實可靠，充分體現了作者嚴謹的創作态度。
但在體制上，還是沿襲漢賦的舊制。
另外，作者雖然反對并試圖克服以往辭賦的誇飾流弊，可并未能在作品中真正做到。
蓋《詩》有六義焉①，其二曰賦。
揚雄曰：“詩人之賦麗以則。
”班固曰：“賦者，古詩之流也。
”先王采焉，以觀土風②：見“綠竹猗猗”③，則知衛地淇澳之産④；見“在其版屋”⑤，則知秦野西戎之宅⑥。
故能居然而辨八方。
然相如賦《上林》而引“盧橘夏熟”，揚雄賦《甘泉》而陳“玉樹青蔥”，班固賦《西都》而歎以“出比目”，張衡賦《西京》而述以“遊海若”⑦。
假稱珍怪，以為潤色。
若斯之類，匪啻于茲⑧。
考之果木則生非其壤，校之神物則出非其所。
于辭則易為藻飾，于義則虛而無征⑨。
且夫玉卮無當⑩，雖寶非用；侈言無驗，雖麗非經。
而論者莫不诋讦其研精(11)，作者大氐舉為憲章(12)。
積習生常，有自來矣。
【注釋】 ①《詩》：指《詩經》。
六義：《毛詩序》：“詩有六義焉：一曰風，二曰賦，三曰比，四曰興，五曰雅，六曰頌。
” ②土風：風土人情。
③猗猗（yī）：茂盛美好的樣子。
④淇：指淇水，在今河南北部。
澳（yù）：水邊彎曲處。
⑤版屋：通過四周打土牆建成的房屋。
版，指一種築土牆的方法，先用兩闆相夾，然後在其中倒土、築實，形成土牆。
⑥西戎：這裡指羌人。
⑦海若：海神。
⑧匪啻（chì）：不啻，不止。
⑨征：證據。
⑩玉卮（zhī）：玉制酒杯。
當（dànɡ）：底。
(11)莫不：該詞與文意不符，有的注家懷疑本作“莫敢”，有的注家則認為“不”為衍文。
诋讦（dǐjié）：批評，指出。
诋，诋毀，批評。
讦，發人陰私，指出。
(12)大氐：大抵，大概。
憲章：典範，楷模。
【譯文】 《詩經》有六義，它的第二義稱為賦。
揚雄說：“以前詩人作的賦，雖然遣詞造句華美富麗，但是符合《詩經》的标準。
”班固說：“賦是由古詩演變而來的。
”以前的帝王靠收集地方歌謠來了解地方的風俗人情：見了“綠竹猗猗”的句子，就知道衛國淇水流域盛産綠竹；見了“在其版屋”的詩句，就知道秦國西部的羌族是住怎樣的房屋。
所以，居住在自己這個地方卻可以根據詩歌了解各地的不同情況。
可是，司馬相如作《上林賦》，卻說：“盧橘夏熟”；揚雄作《甘泉賦》，卻說“玉樹青蔥”；班固作《西都賦》，感歎釣了比目魚；張衡作《西京賦》，卻叙說和海神交遊。
借珍奇怪異之事來為賦文增色。
像這樣的事，還不止這些。
考察其中所寫的果木，則知道有的并非生長在那裡的土壤裡；核對其中所寫的神物，則知道有的不是生活在該處。
這樣做，對于辭藻修飾來說，就變得很容易，但内容卻空泛不實了。
那種沒有底子的玉杯，雖然珍貴但是不能使用；誇大沒有依據的言辭，雖華麗卻不合常理。
然而評判的人沒有誰批評他們的矯飾與荒謬，寫辭賦的人大多以之為經典楷模。
習慣成自然，自古便如此了。
餘既思摹《二京》而賦《三都》，其山川城邑，則稽之地圖；其鳥獸草木，則驗之方志；風謠歌舞，各附其俗；魁梧長者，莫非其舊。
何則？發言為詩者，詠其所志也；升高能賦者，頌其所見也。
美物者，貴依其本；贊事者，宜本其實。
匪本匪實，覽者奚信？且夫任土作貢①，《虞書》所著②；辯物居方③，《周易》所慎。
聊舉其一隅，攝其體統，歸諸诂訓焉④。
【注釋】 ①任：依憑。
②《虞書》：《尚書》的一部。
③居方：所處的方位。
④诂訓：故訓，古義。
【譯文】 我想摹仿《二京賦》來作《三都賦》，賦中的山川城鎮，都查對了地圖；賦中的鳥獸草木，都核實了方志；賦中的民謠歌舞，都符合地方習俗；賦中的著名人物，都是地方名流。
為什麼這樣呢？因為寫詩是表達自己的志向；登高作賦是贊美他的親眼所見。
贊美事物，可貴的是能抓住它的原本；贊美事件，也應該符合實際情況。
與事實不符，讀者能相信什麼呢？那根據土地繳納貢品，是《虞書》記載過的；根據地方辨識物類，是《周易》申明當慎的。
姑且舉出其中個例，總結出賦體文創作的規律并指出賦作應該以古聖人之言為依據。
蜀都賦 有西蜀公子者，言于東吳王孫曰：“蓋聞天以日月為綱，地以四海為紀，九土星分①，萬國錯跱②。
崤、函有帝皇之宅③，河、洛為王者之裡④。
吾子豈亦曾聞蜀都之事欤？請為左右揚榷而陳之⑤： 【注釋】 ①九土星分：按照天上星宿指向把大地分成九州。
②錯跱（zhì）：雜陳，雜列。
③崤（xiáo）：指崤山，在今河南洛甯北。
函：指函谷關，在今河南靈寶南。
這裡泛指長安一帶。
④河、洛：黃河、洛水。
這裡泛指洛陽一帶。
⑤左右：對聽話人的婉稱。
與人對話時不直稱其人，以示敬重。
揚榷（què）：粗略地、概括地。
【譯文】 有位西部蜀國的公子，對江東吳國的王孫說：“我聽說天上日月是綱，地上四海是紀，大地根據天上星宿劃成九州，萬國交互并立。
崤、函有帝王之宅，河、洛是王者之裡。
先生聽到過蜀都的事情嗎？請讓我給您粗略講一下： “夫蜀都者，蓋兆基于上世①，開國于中古。
廓靈關以為門②，包玉壘而為宇③。
帶二江之雙流④，抗峨眉之重阻⑤。
水陸所湊，兼六合而交會焉⑥；豐蔚所盛，茂八區而菴藹焉⑦。
以上總挈大綱。
【注釋】 ①兆：開端，開始。
②廓：使……廣大。
靈關：山名。
在今四川成都西南。
③玉壘：山名。
在今四川成都西北。
宇：屋宇，屋邊。
④二江：即岷江，因其出岷山後，分為内江和外江，故稱。
⑤抗：高舉。
峨眉：指峨眉山。
重阻：重重險阻。
此指峨眉山的崇山峻嶺。
⑥六合：四方加上下稱為“六合”。
⑦菴（ān）藹：茂盛的樣子。
【譯文】 “蜀都奠基于上古，中古開始在這裡設郡。
聳立的靈關山成為天然門戶，環繞的玉壘山逶迤如城牆。
洶湧澎湃的岷江水自城南流過，巍峨的峨眉山層巒疊嶂。
這裡水陸交通四通八達，物産豐饒，天下萬物雲集于此。
以上總述概貌。
“于前則跨蹑犍、牂①，枕交趾②，經途所亘③，五千餘裡。
山阜相屬④，含谿懷谷；岡巒糾紛，觸石吐雲。
郁葐蒀以翠微⑤，崛巍巍以峨峨⑥。
幹青霄而秀出，舒丹氣而為霞。
龍池瀑其隈⑦，漏江伏流潰其阿⑧。
汩若湯谷之揚濤⑨，沛若蒙汜之湧波⑩。
于是乎邛竹緣嶺(11)，菌桂臨崖(12)，旁挺龍目(13)，側生荔枝。
布綠葉之萋萋(14)，結朱實之離離(15)。
迎隆冬而不凋，常晔晔以猗猗(16)。
孔、翠群翔，犀、象競馳。
白雉朝雊(17)，猩猩夜啼。
金馬騁光而絕景(18)，碧雞儵忽而曜儀(19)。
火井沉熒于幽泉(20)，高焰飛煽于天垂(21)。
其間則有虎珀、丹青(22)，江珠、瑕英(23)，金沙、銀礫，符采彪炳(24)，晖麗灼爍。
以上前，即南也。
【注釋】 ①蹑（niè）：蹑迹，跟蹤。
犍（qián）、牂（zānɡ）：分别指蜀地的兩個郡，即犍為、牂柯。
②（yǐ）：憑靠。
交趾：古地名。
本指五嶺以南地區，漢置交趾郡。
③亘（ɡèn）：延綿。
④阜（fù）：大山。
⑤葐蒀（fényūn）：煙氣聚積的樣子。
一作“紛缊”。
翠微：山中雲氣輕飄的樣子。
⑥巍巍、峨峨：皆山勢高峻的樣子。
⑦龍池：池名。
在今四川宜賓西南。
（xuè）瀑：水浪沸騰的聲音。
（pēn）：水激流的樣子。
隈（wēi）：山灣。
⑧漏江：江名。
清人王先謙在《後漢書集解·郡國志五》中引阮元語：“漏江，當即今杞麓湖，漏江故縣即今通海縣地。
通海縣在今雲南境内。
”今人多以為，漏江為貴州興仁之麻沙河。
阿：山灣。
⑨汩（ɡǔ）：與下文的“沛”皆指水流急暢的樣子。
湯谷：即旸谷，傳說中的日出之處。
⑩蒙汜（sì）：傳說中的日落之處。
(11)邛（qiónɡ）竹：邛崃山産的竹子，以實心而稀節、可作手杖著稱。
(12)菌桂：一種藥用植物。
(13)龍目：即龍眼，也叫桂圓。
(14)萋萋：樹葉茂盛的樣子。
(15)離離：錯落垂挂的樣子。
(16)晔（yè）晔：有光彩的樣子。
(17)雊（ɡòu）：野雞的叫聲。
(18)金馬：與下文的“碧雞”皆為西南地區傳說中的神物。
景：“影”的古字，影子。
(19)曜（yào）儀：以閃光的形象出現。
(20)火井：即四川臨邛一帶的天然氣井。
因古代常用來煮鹽，也稱“鹽井”。
沉熒：沉浸着火光。
熒，指小火光。
(21)煽：熾。
(22)虎珀：即琥珀。
(23)江珠：琥珀的别名。
瑕英：美玉的一種。
(24)符采：寶珠的光彩。
【譯文】 “蜀都前方，近處與犍、牂相連，遠處和交趾相接，中間綿延有五千多裡。
其中，山山相連，藏谿納谷；岡巒錯綜交雜，水氣觸石生雲。
雲霧飄忽袅袅，山峰高聳挺立。
險峻高峰秀美挺拔直插雲霄，紅霧舒緩飄散而成漫天彩霞。
龍池鼎沸，水聲喧嘩向山灣急流；漏江潛流，激蕩山崖。
水勢急湍就如同湯谷翻浪，水流浩蕩就像濛汜揚波。
所以，邛竹、菌桂遍布山嶺，龍眼、荔枝挂滿山坡。
綠葉紛披滴蒼翠，紅果滿樹垂錯落。
雖經隆冬不凋零，常年青蔥生光輝。
孔雀、翠鳥成群飛，犀牛、巨象競相馳。
清晨野雞鳴叫，夜裡猩猩長啼。
金馬如光奔馳，稍縱即逝，碧雞像閃電疾飛，眨眼現身。
鹽井之鹽在地深處熠熠生輝，鹽井之火在燃燒中照亮天際。
其中盛産琥珀、丹青，江珠、美玉，金沙、銀石，異彩紛呈，絢麗多姿。
以上講蜀都的前方，即南方。
“于後則卻背華容①，北指昆侖②。
緣以劍閣③，阻以石門④。
流漢湯湯⑤，驚浪雷奔。
望之天回，即之雲昏。
水物殊品，鱗介異族⑥。
或藏蛟螭，或隐碧玉。
嘉魚出于丙穴⑦，良木攢于褒谷⑧。
其樹則有木蘭、梫桂⑨，杞、、椅、桐⑩，棕枒、楔、枞(11)，楩、楠幽藹于谷底(12)，松、柏蓊郁于山峰。
擢修幹，竦長條，扇飛雲，拂輕霄。
羲和假道于峻歧(13)，陽烏回翼乎高标(14)。
巢居栖翔(15)，聿兼鄧林(16)。
穴宅奇獸，窠宿異禽。
熊罴咆其陽，雕鹗其陰(17)。
猿狖騰希而競捷(18)，虎豹長嘯而永吟。
以上後，即北也。
【注釋】 ①卻背：背靠。
華容：水名。
在四川江油的北邊。
②昆侖：山名。
③劍閣：棧道名。
在四川劍閣大、小劍山之間，為著名的軍事要地。
④石門：山名。
在今陝西漢中西南。
劍閣、石門地勢險要，為兵家重地。
⑤漢：指漢水。
⑥鱗：魚類。
介：龜、蚌類。
⑦嘉魚：一種類似鳟魚的魚。
丙穴：地名。
在今陝西漢中勉縣東南。
《水經·沔水注》：“褒水又東南，得丙水口，水上承丙穴，穴出嘉魚。
” ⑧攢：聚集。
褒谷：山谷名。
在川陝交界處。
⑨木蘭、梫（qǐn）桂：皆樹名。
梫桂即木桂。
⑩杞（qǐ）：杞柳。
（qiū）、椅（yī）：皆喬木名。
(11)棕枒：即棕榈。
楔（xiē）、枞（cōnɡ）：皆松類植物。
(12)楩（pián）：黃楩木。
楠：指楠木。
(13)羲和：神話傳說中為太陽駕車的神，代指太陽。
峻歧：指高樹上的枝杈。
(14)陽烏：神話傳說中住在太陽裡的三足烏，也代指太陽。
标：樹梢。
(15)巢居：代指禽鳥。
(16)聿（yù）：發語詞。
兼：兩倍。
鄧林：神話中的樹林，傳說是逐日的誇父所丢棄的手杖化成。
(17)鹗（è）：鷹類。
（yù）：迅飛。
(18)狖（yòu）：長尾猿。
希：空處。
【譯文】 “蜀都後方，背靠華容水，遙望昆侖山。
被劍閣環抱，受石門阻遮。
漢水奔流而浩蕩，波濤騰湧如驚雷。
遙看則天旋地轉，近觀則雲霧迷朦。
水中生異類，魚、龜、蚌類多。
蛟螭深潛水底，碧玉水中隐沒。
丙穴出産嘉魚，褒谷叢生良木。
樹木品種包括木蘭、木桂，杞、、椅、桐，棕榈、刺松。
谷底楩、楠幽森森，險峰松柏翠蔥蔥。
樹幹高挺，枝條聳立，扇搖雲飛，輕顫雲霄。
太陽遇見高樹而繞道，三足烏見到長枝而改路。
在這裡栖息飛翔的禽鳥，是鄧林的兩倍。
奇獸穴居岩洞，異禽栖卧巢中。
熊罴在山南面咆哮，雕鹗在山北面疾飛。
猿猴争相跳躍攀援，虎豹間歇怒吼長吟。
以上講蜀都的後方，即北方。
“于東則左綿巴中①，百濮所充②。
外負銅梁于宕渠③，内函要害于膏腴④。
其中則有巴菽、巴戟⑤，靈壽、桃枝⑥。
樊以蒩圃⑦，濱以鹽池。
蛦山栖⑧，鼋龜水處。
潛龍蟠于沮澤⑨，應鳴鼓而興雨。
丹砂赩熾出其坂⑩，蜜房郁毓被其阜(11)。
山圖采而得道(12)，赤斧服而不朽。
若乃剛悍生其方，風謠尚其武。
奮之則旅(13)，玩之則渝舞(14)。
銳氣剽于中葉(15)，容世于樂府(16)。
以上東，即左也。
【注釋】 ①巴中：古郡名。
②百濮：古代西南少數民族的通稱。
③銅梁：山名。
在四川合川南。
宕（dànɡ）渠：古郡名。
④要害：此指險要地方。
⑤巴菽：中藥名。
也叫巴豆。
巴戟：中草藥名。
即巴戟天。
⑥靈壽：樹木名。
桃枝：竹類植物名。
⑦樊：藩籬。
蒩（zū）：草名。
⑧（bìyí）：山雞類野禽。
⑨沮（jū）澤：沼澤。
⑩赩（xì）熾：像火一樣的深紅色。
坂：山坡。
(11)郁毓：豐盛的樣子。
(12)山圖：與下文的“赤斧”皆傳說中的仙人。
(13)（cónɡ）旅：人所編成的軍隊。
是巴蜀的一個少數民族。
漢高祖劉邦與項羽争天下時，曾得到過他們的幫助。
(14)渝：指渝水。
(15)剽（piào）：輕捷。
中葉：此指西漢鼎盛時期。
(16)（jiǎo）容：勇武的舞姿。
樂府：此指主管音樂舞蹈的機關。
【譯文】 “蜀都東面，左與巴中相連，少數民族住滿其間。
外靠宕渠郡的銅梁山，内據沃野險要之關。
這裡出産巴菽、巴戟，靈壽木和桃枝竹。
蒩草當作園圃的藩籬，鹽池靠近水濱。
栖息山上，鼋龜遊走水中。
潛龍盤踞沼澤，聽見鼓聲降雨。
山坡上丹砂紅似火，山地裡蜂房何其多。
山圖采用而得道成仙，赤斧服食長生不老。
山民性情剛烈慓悍，歌謠充溢尚武精神。
作戰則有族軍隊，娛樂則有渝州舞蹈。
勇猛銳氣興于盛漢，剛健舞姿贊于樂府。
以上講蜀都的東方，即左部。
“于西則右挾岷山，湧渎發川①。
陪以白狼②，夷歌成章。
坰野草昧③，林麓黝條④。
交讓所植⑤，蹲鸱所伏⑥。
百藥灌叢，寒卉冬馥。
異類衆夥，于何不育？其中則有青珠、黃環⑦，碧砮芒消⑧，或豐綠荑⑨，或蕃丹椒⑩。
麋蕪布濩于中阿(11)，風連莚蔓于蘭臯(12)。
紅葩紫飾，柯葉漸苞(13)。
敷蕊葳蕤(14)，落英飄飖。
神農是嘗(15)，盧跗是料(16)。
芳追氣邪(17)，味蠲疠痟(18)。
其封域之内，則有原隰墳衍(19)，通望彌博。
演以潛、沫(20)，浸以綿、雒(21)。
溝洫脈散(22)，疆裡绮錯(23)。
黍、稷油油，粳、稻莫莫(24)。
指渠口以為雲門(25)，灑滮池而為陸澤(26)。
雖星畢之滂沱(27)，尚未齊其膏液。
爾乃邑居隐赈(28)，夾江傍山，棟宇相望，桑梓接連。
家有鹽泉之井，戶有橘柚之園。
其園則有林檎、枇杷，橙、柿、梬、楟(29)，榹桃函列(30)，梅、李羅生(31)。
百果甲宅(32)，異色同榮。
朱櫻春熟(33)，素柰夏成(34)。
以上西，即右也。
【注釋】 ①渎：河川。
這裡指岷江。
②陪：指歸順臣服。
白狼：蜀西的一支少數民族。
③坰（jiōnɡ）：郊野。
草昧：草木繁茂幽深。
④黝倏（yǒushū）：幽暗。
⑤交讓：樹木名。
相傳該種樹兩株對生，每年一次輪換枯榮，故名。
⑥蹲鸱（chī）：大芋。
⑦青珠、黃環：皆草名。
⑧碧砮（nǔ）：石類，可入中藥。
芒消：即芒硝。
⑨豐：與下文“蕃”皆生長茂盛之意。
綠荑（tí）：即辛夷。
⑩丹椒：指花椒。
(11)麋蕪：即蘼蕪，一種香草，也叫江離。
布濩（hù）：分布。
中阿：山坳。
(12)風連：即黃連，一種中藥。
蘭臯：生長蘭草的水濱。
(13)柯：樹枝。
漸苞：相苞裹而同生長。
(14)葳蕤（wēiruí）：花葉茂盛下垂的樣子。
(15)神農：傳說中的上古帝王。
(16)盧跗：指古代的兩位名醫扁鵲和俞跗。
扁鵲是戰國時代的名醫，因家住盧國，故又名盧醫。
俞跗傳說是黃帝時的著名良醫。
料：用料制作藥劑。
(17)追：驅趕。
氣邪：不正之氣。
(18)蠲（juān）：免除。
疠（lì）：傳染性疾病。
痟（xiāo）：糖尿病。
(19)原：指平原。
隰（xí）：低濕之地。
墳：靠近水邊的高地。
衍：低而平坦之地。
(20)演：水在地下暗流。
潛、沫：皆水名。
(21)綿、雒（luò）：皆水名。
(22)溝洫（xù）：田間水道。
(23)疆裡：田疇。
绮錯：像錦绮上的花紋一樣錯雜排列。
(24)莫莫：茂密狀。
(25)渠口：指都江堰。
雲門：興雲作雨之門。
水氣狀如雲霧，故稱。
張銑注：“言水自渠而灌田，故指渠口為雲門，猶雲來則雨至也。
” (26)滮（biāo）池：古代關中地區的蓄水池，此用來泛指蜀地的水利工程。
陸澤：人工湖。
(27)星畢：畢星。
傳說當月亮運行到畢星附近時，天就會下雨。
(28)隐赈：充實繁盛。
(29)梬（yǐnɡ）：古書上說的一種果子。
楟（tínɡ）：山梨。
(30)榹（sī）桃：山桃。
函列：樹木成列。
(31)羅生：成排生長。
(32)甲宅：同“甲坼”。
開花。
(33)纓：櫻桃。
(34)素：白色。
柰：水果名。
即沙果。
【譯文】 “蜀都西面，右靠岷山，岷江發源于此。
白狼族臣服漢朝，用本族語言獻詩頌德。
山野花草樹木郁郁蒼蒼，山腳森林樹木幽深森然。
交讓樹向上挺立，大芋頭地下暗生。
百藥像灌木般叢生，寒花嚴冬散發芳香。
品種繁多，有什麼不能生長呢？其中有青珠、黃環，碧砮、芒硝，繁盛的綠荑，繁密的花椒。
香草長滿山坳，黃連蔓生水邊。
紅花紫飾，枝葉紛披。
花蕊綻開，疏密相間，落英缤紛，臨風飄飛。
神農曾在這裡嘗過百草，扁鵲、俞跗曾在這裡制過良藥。
芳馨驅逐邪氣，香味免除疾病。
蜀都境内，一馬平川，一望無際。
地下潛流有潛水、沫水，灌溉田畝有綿水、雒水。
溝渠水道密布，好似遍及人體的血脈；田畝稻禾如同錦繡，交相錯雜。
黍、稷碧綠，稉、稻茂密。
将都江堰當成行雲灑雨的雲門，把蓄水池引來灌溉良田。
即便是月亮靠近畢星，天降滂沱大雨，也不如蜀都水利灌溉系統之水。
蜀中城鄉繁榮富庶，黎民臨江依山，房舍相望，村落相連。
家家有鹽井，戶戶有橘柚之園。
園中則有林檎、枇杷，橙、柿、梬、楟，山桃成行，梅、李并生。
百果花開，争奇鬥豔。
鮮嫩紅潤的櫻桃早春熟透，白色的沙果夏時成熟。
以上講蜀都的西方，即右部。
“若乃大火流①，涼風厲。
白露凝，微霜結。
紫梨津潤，榛栗罅發②。
蒲陶亂潰③，若榴競裂④。
甘至自零，芬芬酷烈。
其園則有蒟蒻、茱萸⑤，瓜疇芋區。
甘蔗辛姜，陽陰敷⑥。
日往菲微⑦，月來扶疏⑧。
任土所麗⑨，衆獻而儲。
其沃瀛則有攢蔣、叢蒲⑩，綠菱、紅蓮。
雜以蘊、藻，糅以、蘩。
總莖柅柅(11)，裛葉蓁蓁(12)。
實時味(13)，王公羞焉(14)。
其中則有鴻俦鹄侶(15)，鹭、鹈鹕(16)。
晨凫旦至(17)，候雁銜蘆(18)。
木落南翔，冰泮北徂(19)。
雲飛水宿，哢吭清渠(20)。
其深則有白鼋命鼈(21)，玄獺上祭(22)。
鳣、鲔、鳟、鲂、、鳢、、鲿(23)，差鱗次色，錦質報章(24)。
躍濤戲濑(25)，中流相忘。
以上都畿植物、動物，即中也。
【注釋】 ①大火：指心宿中大火星。
流：指大火星西下。
表示秋天已到。
②榛栗：即榛子，榛的果實，比栗子小。
罅（xià）：裂開。
③蒲陶：即葡萄。
亂潰：指熟透了。
④若榴：即石榴。
⑤蒟蒻（jǔruò）：芋類植物。
一說蒟和蒻分别為兩種植物。
茱萸（zhūyú）：植物名。
⑥（xū）：通“煦”。
和暖。
陰敷：陰影覆蓋。
⑦菲微：形容緩慢生長的樣子。
⑧扶疏：枝條分布的樣子。
⑨麗：附麗，附着。
此指生長。
⑩瀛：沼澤。
蔣、蒲：與下文的“菱”“蓮”“蘊”“藻”“”“蘩”皆水生植物。
(11)總：叢集。
柅柅（nǐ）：繁盛的樣子。
(12)裛（yì）：包，裹。
蓁蓁（zhēn）：茂盛的樣子。
(13)（fén）實：果實繁盛碩大。
時味：時鮮的菜蔬。
味指菜蔬。
(14)羞：美味的食品。
(15)俦（chóu）：伴侶。
(16)鹭：鹭鸶。
鹈鹕：水鳥名。
(17)凫（fú）：水鳥名。
即野鴨。
(18)蘆：蘆葦。
雁飛行時，口中銜着一根蘆葦，防止遇上羅網。
(19)泮（pàn）：融化。
徂（cú）：往，去。
(20)哢吭：同“弄亢”。
鳥鳴聲。
(21)命：呼叫。
(22)獺（tǎ）：水獸名。
傳說其在吃魚前要獻祭。
(23)鳣（zhān）、鲔（wěi）、鳟（zūn）、鲂（fánɡ），（tí）、鳢、（shā）、鲿（chánɡ）：皆魚名。
(24)報章：織品上的花紋。
(25)濑（lài）：湍急的水流。
【譯文】 “如果到了三秋時令，冷風凜冽。
露珠凝顆，結成薄霜。
紫色梨子潤澤光亮，熟透的榛子破皮口裂。
滾圓的葡萄熟透了，飽滿的石榴綻開殼。
水果熟透方自落，濃郁芳香自來生。
菜園裡種植芋頭、茱萸，瓜芋分片成畦。
甘蔗喜受陽照，辣姜歡得陰庇。
每天慢慢生長，累月枝條興旺。
萬物都賴地生長，累累果實儲藏。
那沼澤地肥沃，出産豐富，有成片的蔣、蒲，叢生的綠菱、紅蓮。
蘊、藻摻雜其中，、蘩生在裡面。
莖兒根根茂密，葉兒重重繁盛。
新鮮的蔬菜果子，供給王公和貴族。
那裡鴻鹄成群結隊，鹭鸶、魚鷹遍布。
每天早晨野鴨飛來，大雁口中銜着蘆葦。
草木凋枯雁南翔，天暖冰融方北往。
雲天奮飛水中宿，清渠鳴叫聲音長。
那深水中則有你呼我應的鼋鼈，吃魚時祭神的水獺。
鳣、鲔、鳟、鲂，、鯉、、，雜陳交錯，五彩紛呈。
弄濤戲浪，悠閑自适似入忘境。
以上講城中及周邊的動植物。
“于是乎金城石郭，兼匝中區。
既麗且崇，實号成都。
辟二九之通門①，畫方軌之廣塗②。
營新宮于爽垲③，拟承明而起廬④。
結陽城之延閣⑤，飛觀榭乎雲中。
開高軒以臨山，列绮窗而瞰江。
内則議殿爵堂，武義、虎威⑥。
宣化之闼⑦，崇禮之闱。
華阙雙邈，重門洞開。
金鋪交映，玉題相晖。
外則軌躅八達⑧，裡闬對出⑨。
比屋連甍⑩，千庑萬室(11)。
亦有甲第(12)，當衢向術(13)。
壇宇顯敞，高門納驷。
庭扣鐘磬(14)，堂撫琴瑟。
匪葛匪姜(15)，疇能是恤(16)！亞以少城(17)，接乎其西。
市廛所會(18)，萬商之淵。
列隧百重(19)，羅肆巨千(20)。
賄貨山積，纖麗星繁。
都人士女，袨服靓妝(21)。
賈貿鬻(22)，舛錯縱橫(23)。
異物崛詭，奇于八方。
布有橦華(24)，面有桄榔(25)。
邛杖傳節于大夏之邑(26)，蒟醬流味于番禺之鄉(27)。
輿辇雜沓，冠帶混并。
累毂疊迹，叛衍相傾(28)。
喧嘩鼎沸，則哤聒宇宙(29)。
嚣塵張天，則埃壒曜靈(30)。
阛阓之裡(31)，伎巧之家。
百室離房(32)，機杼相和。
貝錦斐成(33)，濯色江波。
黃潤比筒(34)，籝金所過(35)。
侈侈隆富，卓、鄭埒名(36)。
公擅山川，貨殖私庭。
藏镪巨萬(37)，兼呈(38)。
亦以财雄，翕習邊城(39)。
以上城市貨殖。
【注釋】 ①二九：指二九相乘，即十八。
②方軌：兩車并行。
塗：道路。
③爽垲（kǎi）：地勢高朗而幹燥。
④拟：模拟。
承明：西漢長安宮内的承明殿。
該殿是文人學士待诏的地方。
廬：殿宇。
⑤陽城：城門名。
延閣：附着于主體建築的樓閣。
一說指連綿不斷的建築物。
⑥武義、虎威：和下文的“宣化”“崇禮”一樣，皆為殿堂的名字。
⑦闼：與下文的“闱”皆指宮殿内的門。
⑧軌躅（zhuó）：本指車馬和人的行迹，這裡用來指道路。
⑨闬（hàn）：裡巷的門。
對出：相對而開。
⑩甍（ménɡ）：屋脊。
(11)庑（wǔ）：廊屋。
(12)甲第：高級住宅。
(13)衢、術：皆指大街。
(14)扣：同“叩”。
敲擊。
鐘磬（qìnɡ）：皆古代打擊樂器。
(15)葛：指諸葛亮。
姜：指姜維。
(16)疇：誰。
恤：安。
(17)少城：城内小城。
此指成都西區的商業集中地。
(18)市廛（chán）：街市。
(19)隧：有店鋪的街道。
(20)巨千：無數千，形容數量大。
(21)（xuàn）服：盛裝。
(22)鬻（zhìyù）：囤積居奇。
(23)舛（chuǎn）錯：交互，交雜。
(24)橦（tónɡ）：木棉樹。
(25)桄榔（ɡuānɡlánɡ）：樹名。
生熱帶，莖中的髓可制澱粉。
(26)大夏：西域國名。
《漢書·張骞傳》：“臣在大夏時，見邛竹杖，蜀布。
” (27)番禺：地名。
在今廣東。
(28)叛衍：稠密。
(29)哤聒（mánɡɡuō）：嘈雜聲。
(30)（ài）：塵土。
靈：指太陽。
(31)阛（huán）：市區的牆。
阓（huì）：市區的門。
(32)離：異，不一樣。
(33)貝錦：織有貝形花紋的錦。
斐（fěi）：有文彩貌。
(34)黃潤：漢代布名。
(35)籝（yínɡ）：箱子，多指用來裝金銀财寶的箱子。
(36)卓、鄭：分指漢初巨富卓氏和鄭氏。
埒（liè）：相等。
(37)镪（qiǎnɡ）：錢币。
(38)（pī）：裁竹木為器。
也作“”。
（ɡuī）：裁布制衣。
呈：通“程”。
定量。
此指定量的課稅。
(39)翕（xī）習：威盛貌。
【譯文】 “于是，堅固的城牆圍繞市區。
壯觀而高聳，命名為成都。
開辟十八座城門，鋪設兩車并行的通途大道。
在寬敞幹爽的地方建造新宮，依據承明的格局修建宮室。
連綿不斷的樓閣與陽城之門相連，樓閣翅檐好似在雲天起舞。
一個個高高的眺台面對青山而建，一排排绮麗精美的窗戶俯瞰江水。
宮裡有議事廳、封官堂，武義、虎威。
宣化、崇禮宮門重重敞開。
華美的城阙高聳，重重的宮門洞開。
門上的飾片閃亮，門楣的題飾映輝。
宮外有四通八達的街道，深巷中門戶對開。
房屋比連，居室、走廊千萬間。
也有上等住房，臨街面道。
屋堂庭院寬敞明亮，高大的院門四馬的車子暢行無阻。
院中敲鐘擊磬，堂上撫琴鼓瑟。
除了孔明、姜維，誰有資格住這樣豪華的宅室！另外，城内有小城，位于西區。
店鋪林立，商品雲集。
街道棋布，商行數千。
貨物堆積如山，精美貨物多如天上繁星。
街上男男女女，衣着鮮豔漂亮。
商人囤積居奇，買賣貿易十分繁忙。
奇貨異物，比其他任何地方都多。
布是木棉織得，面是桄榔碾成。
邛州竹杖從這裡傳到大夏之城，蜀地蒟醬從這裡販到番禺之地。
車轎絡繹不絕，顯貴來來往往。
車輛相并相接，稠密擁擠。
喧嘩之聲鼎沸，嘈雜之聲震耳。
塵土滿天飛揚，遮天蔽日。
胡同裡，織錦作坊密布。
房室雖異，但機杼之聲和諧悅耳。
錦布花紋精美，在蜀江碧水中清洗，色澤鮮亮而美妙。
一筒黃潤細布，價值超過一的黃金。
無數的豪富，與卓、鄭齊名。
他們公然霸占山林，斂财聚富。
資财億萬，仍搜掠平民百姓。
财大氣粗，威震邊陲。
以上是城市貿易。
“三蜀之豪①，時來時往。
養交都邑，結俦附黨。
劇談戲論，扼腕抵掌。
出則連騎，歸從百兩②。
若其舊俗，終冬始春。
吉日良辰，置酒高堂，以禦嘉賓。
金罍中坐③，肴槅四陳④。
觞以清醥⑤，鮮以紫鱗⑥。
羽爵執競⑦，絲竹乃發。
巴姬彈弦，漢女擊節。
起《西音》于促柱⑧，歌《江上》之厲⑨。
纡長袖而屢舞，翩跹跹以裔裔⑩。
合樽促席，引滿相罰。
樂飲今夕，一醉累月。
以上豪俠宴飲。
【注釋】 ①三蜀：蜀郡、廣漢、犍為三郡。
②兩：“輛”的古字。
③罍（léi）：盛酒的器皿。
④肴槅：各類食品。
槅，通“核”。
指有核的果子。
⑤醥（piǎo）：美酒。
⑥紫鱗：代指魚。
⑦羽爵：雕刻有鳥獸花紋的酒杯。
⑧《西音》：與下文的《江上》皆樂曲名。
促柱：急弦。
⑨（liáo）厲：同“嘹唳”。
形容歌聲嘹亮。
⑩裔裔：輕盈阿娜。
【譯文】 “三蜀豪俊，時來時往。
結交都邑之人，結成黨羽。
他們高談闊論，興之所至，得意忘形。
出門并行，歸來随車百輛。
根據舊俗，歲末年初。
良辰吉日，高堂美酒，款待嘉賓。
金罍酒滿，置桌中央，佳肴鮮果，在桌四方。
甘美清酒，為客敬上，魚肉鮮嫩，細品慢嘗。
席間，杯盞交錯，狂喝痛飲，管弦樂器，交響齊鳴。
巴地美女彈奏琴弦，漢地美人擊拍唱曲。
撥急弦奏《西音》，發清音唱《江上》。
旋長袖而慢舞，轉輕身而袅娜。
團團圍坐，酒滿罰喝。
今夕暢飲，一醉累月。
以上是豪俠宴飲之樂。
若夫王孫之屬①，郤公之倫②。
從禽于外③，巷無居人。
并乘骥子④，俱服魚文⑤。
玄黃異校⑥，結驷缤紛。
西逾金堤⑦，東越玉津⑧。
朔别期晦⑨，匪日匪旬。
蹴蹈蒙茏⑩，涉寥廓(11)。
鷹犬倏眒(12)，罻羅絡幕(13)。
毛群陸離(14)，羽族紛泊(15)。
翕響揮霍，中網林薄(16)。
屠麖麋(17)，翦旄麈(18)，帶文蛇，跨雕虎。
志未騁，時欲晚。
追輕翼，赴絕遠。
出彭門之阙(19)，馳九折之坂(20)。
經三峽之峥嵘，蹑五屼之蹇浐(21)。
戟食鐵之獸，射噬毒之鹿。
皛氓于葽草(22)，彈言鳥于森木(23)。
拔象齒，戾犀角(24)，鳥铩翮(25)，獸廢足。
以上田獵山阜。
【注釋】 ①王孫：指卓王孫，卓文君的父親。
②郤（xì）公：蜀地富家之一。
③從禽：打獵。
④骥子：駿馬名。
⑤魚文：駿馬名。
一說指箭袋。
⑥校：隊伍。
⑦金堤：地名。
在成都西邊。
⑧玉津：即璧玉津，在犍為郡東北。
⑨朔：農曆每月初一。
晦：農曆每月最後一天。
⑩蒙茏：草木茂盛。
(11)（liè）：行迹所經。
廖廓：指幽遠的山谷。
(12)倏眒（shēn）：飛奔的樣子。
(13)罻（wèi）：小網。
絡幕：施張布置。
(14)毛群：指獸類。
陸離：分散。
(15)羽族：指鳥類。
紛泊：飛撲。
(16)薄：野草叢生之地。
(17)麖（jīnɡ）：鹿類動物。
(18)旄（máo）：旄牛。
麈（zhǔ）：鹿類動物。
(19)彭門：地名。
在岷山下。
(20)九折坂：地名。
在邛崃山。
(21)五屼（wù）：山名。
蹇滻（jiǎnchǎn）：高而曲折的樣子。
(22)皛（pāi）：通“拍”。
拍打。
（chū）氓：怪獸名。
又稱人。
葽（yāo）：草茂盛的樣子。
(23)言鳥：能說話的鳥，如鹦鹉之類。
(24)戾：折斷，截。
(25)铩翮（shāhé）：拔去羽莖。
【譯文】 “王孫之屬，郤公之流。
外出打獵，傾城觀瞻。
獵手并排騎駿馬，魚文箭袋身上挎。
黑、黃馬隊分兩列，四馬車子如雲多。
向西要過金堤，往東須越璧玉津。
月初出月底回，往返一次數旬。
馬蹄翻飛踏青草，幽谷傳聲駿馬飛。
鷹閃飛而犬電馳，羅恢恢而網森森。
野獸亡命逃，飛禽驚飛散。
頃刻之間，草木叢生處，禽獸落網。
殺麖鹿，斬旄牛，捉花蛇，縛斑虎。
興未盡，天将晚。
追飛鳥，趕遠路。
擠出彭門雙峰口，馳向遠處邛崃山。
越過雄險三峽，跨過崎岖的五屼。
刺殺食鐵的怪獸，射死吞毒草的奇鹿。
在叢草中斃掉能變虎的人，在森林裡殺死會說話的異鳥。
拔象牙，鋸犀角，毀鳥翎，斷獸足。
以上講在山岡上打獵。
“殆而朅來相與①，第如滇池②，集于江洲③。
試水客，舣輕舟④，娉江婓⑤，與神遊。
罨翡翠⑥，釣鲉⑦，下高鹄，出潛虬⑧。
吹洞箫，發棹讴⑨，感魚⑩，動陽侯(11)。
騰波沸湧，珠貝泛浮。
若雲漢含星，而光耀洪流。
将飨獠者(12)，張帟幕(13)，會平原。
酌清酤(14)，割芳鮮。
飲禦酣(15)，賓旅旋。
車馬雷駭，轟轟阗阗(16)。
若風流雨散，漫乎數百裡間。
斯蓋宅土之所安樂，觀聽之所踴躍也。
焉獨三川(17)，為世朝市？以上水嬉及獵罷而宴。
【注釋】 ①殆而：至于，及。
朅（qiè）來：去來。
②第：且。
如：到，赴。
③江洲：指今重慶。
④舣（yǐ）：船靠岸。
⑤娉（pìn）：通“聘”。
訪求，訂婚。
江婓：傳說中的神女。
婓，同“妃”。
⑥罨（yǎn）：網，捕取。
翡翠：即翠鳥。
⑦（yǎn）：鲇魚。
鲉（yóu）：笠子魚。
⑧虬（qiú）：傳說中的有角之龍。
⑨棹（zhào）讴：漁歌。
⑩（xún）魚：魚名。
(11)陽侯：水神。
(12)獠（liáo）者：獵人。
(13)帟（yì）：小而平頂的帳幕。
(14)酤：酒。
(15)禦：服用。
(16)阗阗（tián）：車馬行進之聲。
(17)三川：古郡名。
在今河南洛陽一帶，為黃河、洛水、伊水相交之地，故名。
【譯文】 “這時來了要好的朋友，于是同赴滇池，共聚江洲。
作水上之客，讓小舟靠岸，訪求神女，與她交遊。
捕翠鳥，釣鲉，射天鵝，捉龍虬。
吹洞箫，唱漁歌，誘鲟魚，感水神。
波湧浪騰，珠貝浮出。
如銀河中藏星鬥，熠熠生輝照洪流。
犒勞獵手，支起帳篷，設宴平地。
飲清香的醇酒，食鮮美的魚肉。
酒酣意足，賓客回返。
車馬似雷驚，轟轟隆隆動。
像風飄揚，像雨散落，彌漫數百裡之間。
這是安居樂業的故土，是賞心悅情、人所向往的樂園。
難道隻有三川是争名奪利的地方嗎？以上是在水上嬉戲，及獵罷宴筵。
“若乃卓荦奇谲①，倜傥罔已。
一經神怪，一緯人理。
遠則岷山之精，上為井絡②。
天帝運期而會昌，景福肸蚃而興作③。
碧出苌弘之血④，鳥生杜宇之魄⑤。
妄變化而非常，羌見偉于疇昔⑥。
近則江、漢炳靈⑦，世載其英。
蔚若相如⑧，皭若君平⑨。
王褒晔而秀發⑩，揚雄含章而挺生(11)。
幽思絢《道德》(12)，摛藻掞天庭(13)。
考四海而為俊(14)，當中葉而擅名(15)。
是故遊談者以為譽，造作者以為程也(16)。
以上人神奇偉。
【注釋】 ①卓荦（luò）：特異。
②井絡：即井宿區域。
③景福：大福。
肸蚃（xīxiǎnɡ）：散布，分布。
④碧：青綠似玉的美石。
苌弘：周朝敬王時的大夫。
《莊子·外物》雲：“苌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化為碧。
” ⑤杜宇：即杜鵑鳥，又名子規鳥，傳說為古代蜀帝杜宇死後所化。
⑥羌：發語詞。
疇昔：往昔。
⑦炳靈：煥發靈氣。
⑧相如：指司馬相如。
⑨皭（jiào）：潔白純潔，此指品質高潔。
君平：即嚴遵，字君平，著有《道德指歸論》。
⑩王褒（bāo）：漢代文學家，著有《九懷》《洞箫賦》等。
晔（wěiyè）：光明盛美、文采燦爛的樣子。
(11)揚雄：西漢辭賦家。
含章：有文采。
挺生：超凡出衆。
(12)絢（xuà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