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論著之屬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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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國家而加以統治,設立法度,頒布号令,天下無人敢違背,才稱為王。

    王德衰退後,強大的國家能夠率領諸侯尊奉天子,就叫做霸主。

    所以,自古以來,天下無道,諸侯紛争,有時長期沒有帝王,這種情況本來也有很多次。

    秦朝焚書坑儒,漢朝興起後,學者們開始推究金、木、水、火、土的相生相克,認為秦朝不是正統,在木、火之間,是霸主而不是帝王,正統和非正統的理論于是興起。

    到了漢朝滅亡,三國鼎立。

    晉朝失去控制,匈奴、鮮卑、羯、氐、羌紛亂不定。

    宋、北魏以來,南北朝分治,各有各的國史,互相排擠、貶斥,南朝稱北朝為索虜,北朝稱南朝為島夷。

    朱全忠取代唐朝,四方分裂,西突厥進入汴京,被比作有窮篡夏、新室篡漢,所用紀年都廢棄不算,這都是袒護自己的偏見,不是客觀公正的觀點。

     臣愚誠不足以識前代之正閏,竊以為苟不能使九州合為一統,皆有天子之名,而無其實者也。

    雖華夏仁暴,大小強弱,或時不同,要皆與古之列國無異,豈得獨尊獎一國謂之正統,而其餘皆為僭僞哉?若以自上相授受者為正邪,則陳氏何所受①?拓跋氏何所受②?若以居中夏者為正邪,則劉、石、慕容、苻、姚、赫連所得之土③,皆五帝、三王之舊都也。

    若以有道德者為正邪,則蕞爾之國④,必有令主⑤,三代之季,豈無僻王⑥!是以正閏之論,自古及今,未有能通其義,确然使人不可移奪者也。

     【注釋】 ①陳氏:指南朝陳建立者陳霸先。

     ②拓跋氏:北魏皇帝之姓。

     ③劉:指前趙建立者劉淵。

    石:指後趙建立者石勒。

    慕容:指前燕國君慕容皝、後燕建立者慕容垂、南燕建立者慕容德。

    苻:前秦國君苻堅。

    姚:後秦建立者姚苌。

    赫連:夏建立者赫連勃勃。

     ④蕞(zuì)爾:小。

     ⑤令:美好。

     ⑥僻:邪僻。

     【譯文】 我很愚笨,實在不能識别以前朝代是否正統,隻是私下認為,如果不能統一全國,都是有名無實的天子。

    雖然有時有漢族和少數民族,仁德和殘暴,強大和弱小,或是時間的不同,但總的說來,都與古代的列國沒有什麼差别,怎麼能唯獨尊崇褒揚一個國家,稱之為正統,而其餘的國家都是僭僞呢?如果以從上一朝代接受政權的為正統,那麼陳霸先建立陳是誰傳給的呢?拓跋氏建立北魏是從哪裡接受的呢?如果以地處中原的為正統,那麼劉淵、石勒、慕容皝、慕容垂、慕容德、苻堅、姚苌、赫連勃勃所占據的土地,都是五帝、三王的舊都。

    如果以有道德的為正統,那麼小國也必定有品行美好的君主,三代末期難道沒有品行邪僻的君王?所以,正統與非正統的評論,從古至今,沒有能弄通道理,使人堅定不移的。

     臣今所述,止欲叙國家之興衰,著生民之休戚,使觀者自擇其善惡得失,以為勸戒,非若《春秋》立褒貶之法,撥亂世反諸正也。

    正閏之際,非所敢知,但據其功業之實而言之。

    周、秦、漢、晉、隋、唐,皆嘗混壹九州,傳祚于後①,子孫雖微弱播遷,猶承祖宗之業,有紹複之望②,四方與之争衡者,皆其故臣也,故全用天子之制以臨之。

    其餘地醜德齊③,莫能相壹,名号不異,本非君臣者,皆以列國之制處之,彼此均敵,無所抑揚,庶幾不誣事實,近于至公。

    然天下離析之際,不可無歲、時、月、日以識事之先後。

    據漢傳于魏而晉受之,晉傳于宋以至于陳而隋取之,唐傳于梁以至于周而大宋承之,故不得不取魏、宋、齊、梁、陳、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後周年号,以紀諸國之事,非尊此而卑彼,有正閏之辨也。

    昭烈之于漢④,雖雲中山靖王之後⑤,而族屬疏遠,不能紀其世數名位,亦猶宋高祖稱楚元王後⑥,南唐烈祖稱吳王恪後⑦,是非難辨,故不敢以光武及晉元帝為比,使得紹漢氏之遺統也。

     【注釋】 ①祚(zuò):一個朝代的國統。

     ②紹:繼承。

     ③醜:類似。

     ④昭烈:三國時蜀漢昭烈帝劉備。

     ⑤中山靖王:漢景帝子劉勝。

     ⑥楚元王:漢高祖同父兄弟劉交。

     ⑦吳王恪:唐太宗子李恪。

     【譯文】 我現在所叙述的,隻是國家的興衰,百姓的苦樂,讓讀者自己區分善惡得失,來作為勸勉和警戒,而不像《春秋》用褒貶的方法撥亂反正。

    是否正統,我不敢判定,隻是根據他們功業的實際情況來談論。

    周、秦、漢、晉、隋、唐,都曾統一全國,把國家政權傳給後代,雖然子孫力量微弱,流離遷徙,但仍然繼承祖宗的基業,有繼續恢複的希望,四方與他争鬥的,都是他以前的臣下,所以完全用天子的規格來對待。

    其餘的國土差不多大,德行相等,不能相互統一,名号沒有什麼不同,相互之間本來不是君臣,都用列國的規格來處理,彼此勢均力敵,沒有什麼貶抑褒揚,大體上不違背事實,接近公正。

    但天下分裂時期,不能沒有年、季、月、日來标明事情的先後。

    根據漢朝傳給魏,晉又從魏接受,晉傳給宋一直到陳而被隋奪取,唐傳給梁一直到後周而被大宋承接,所以不能不用魏、宋、齊、梁、陳、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後周的年号來記載各國的事情,不是尊崇這個而貶抑那個,有正統與非正統的區分。

    蜀漢昭烈帝劉備,雖然說是中山靖王的後代,但親族關系疏遠,不能記載他世代的名義和地位,就像宋高祖自稱是楚元王的後代,南唐烈祖自稱是吳王恪的後代,是非難以分辨,所以不敢以之比拟漢光武帝及晉元帝,認同他能繼承漢朝的國統。

     蘇洵 蘇洵(1009—1066),字明允,号老泉,世稱“蘇文公”,北宋眉州眉山(今四川眉山)人。

    宋代著名散文家。

    少好遊俠,近三十歲才發憤讀書。

    嘉祐元年(1056),偕二子赴京都應進士試,以文谒翰林學士歐陽修而受推崇,一時聲名大震。

    因宰相韓琦的舉薦,召試舍人院。

    推辭不就,授秘書省校書郎,後為霸州文安縣(今河北文安)主簿,死于任上。

     蘇洵深受《孟子》《戰國策》的影響,其文縱厲雄奇,尤擅長策論,有戰國縱橫家的風格。

    曾鞏稱之為“雄壯俊偉,若決江河而下”(《蘇明允哀詞》)。

    其子蘇轼、蘇轍在議論文方面深受其影響。

    父子被世人并稱為“三蘇”,同列于“唐宋八大家”。

     易論 【題解】 蘇洵晚年好《易》,他為了糾“諸儒以附會之說亂之”的偏向,重現“聖人之旨”,曾作《易傳》百餘篇,但業未竟而卒,後命蘇轼述其志。

    本文出自《六經論》。

     文中指出:貪生怕死、好逸惡勞是人之常情,不承認這種人之常情是不現實的,問題在于如何引導。

    聖人隻是利用貪生怕死的常情來抑制好逸惡勞的常情,以“遵蹈其法制”。

    并大膽指出:“聖人用其機權,以持天下之心。

    ” 如蘇洵所說,他著書“務一出己見,不肯蹑故迹”,故文章思想富于獨創性,為“有《易》以來未始有也”。

    語言多使用排比句,富有氣勢。

     聖人之道,得禮而信,得《易》而尊①。

    信之而不可廢,尊之而不敢廢,故聖人之道所以不廢者,禮為之明而《易》為之幽也。

    生民之初,無貴賤,無尊卑,無長幼,不耕而不饑,不蠶而不寒,故其民逸。

    民之苦勞而樂逸也,若水之走下。

    而聖人者,獨為之君臣,而使天下貴役賤;為之父子,而使天下尊役卑;為之兄弟,而使天下長役幼。

    蠶而後衣,耕而後食,率天下而勞之。

    一聖人之力固非足以勝天下之民之衆,而其所以能奪其樂而易之以其所苦,而天下之民亦遂肯棄逸而即勞,欣然戴之以為君師,而遵蹈其法制者,禮則使然也。

     【注釋】 ①《易》:又稱《周易》《易經》,簡稱《易》,儒家重要經典之一。

     【譯文】 聖人之道,掌握了禮法便有了信用,懂得了《周易》便有了尊嚴。

    信任它而不可以廢止,尊重它而不敢廢止,因此聖人的主張所以不被廢止的原因在于,禮法為它彰明,而《周易》使之神秘化。

    人類剛剛誕生時,沒有貴賤、尊卑之分,也沒有長輩與小輩的區别,不耕種莊稼也沒有饑餓,不養蠶織布也不感到寒冷,因此那時的人生活也很安逸。

    百姓厭惡勞作而喜歡安逸,就如同水往低處流一樣。

    而作為聖人,偏偏替人設置了君臣差别,讓天下尊貴的人差遣低賤者;替人設置了父子差别,讓天下做尊長者差遣卑微者;替人設置了兄弟差别,讓天下年長者差遣年幼者。

    先植桑養蠶,然後才有衣服穿;先播種耕耘,然後才有糧食吃,帶領天下人從事各種勞作。

    以一個聖人的力量,固然不足以勝過天下衆多的百姓,可他之所以能夠剝奪百姓的歡樂而代之以勞動的艱辛,天下的百姓答應舍棄安逸而走向勞作,高高興興擁戴他作為自己的君師,遵守、執行他制定的法令規章,是禮法使他們這樣的。

     聖人之始作禮也,其說曰:“天下無貴賤,無尊卑,無長幼,是人之相殺無已也。

    不耕而食鳥獸之肉,不蠶而衣鳥獸之皮,是鳥獸與人相食無已也。

    有貴賤,有尊卑,有長幼,則人不相殺;食吾之所耕,而衣吾之所蠶,則鳥獸與人不相食。

    ”人之好生也甚于逸,而惡死也甚于勞,聖人奪其逸死而與之勞生,此雖三尺豎子知所趨避矣。

    故其道之所以信于天下而不可廢者,禮為之明也。

     【譯文】 聖人當初制定禮法時,這樣說:“天下沒有貴賤、尊卑、長幼的差别,由此人與人的相互殘殺沒完沒了。

    不耕種莊稼而吃鳥獸的肉,不養植蠶桑而把鳥獸的毛皮當衣服穿,這便導緻鳥獸和人之間的相互吞食沒完沒了。

    有了貴賤、尊卑、長幼的差别,那麼人們就不會相互殘殺;吃的是自己耕種的糧食,穿的是自己養蠶織的布,那麼鳥獸和人也不會相互吞食。

    ”人們對生存的喜好勝過追求安逸,而對死亡的厭惡也勝過躲避勞苦,聖人奪走了人們的安逸和死亡,但卻給了他們勞作和生存,這是雖三歲小孩也知道該要什麼、躲避什麼。

    因此,聖人的主張之所以取信于天下而不可廢止,是因為禮法為之彰明了。

     雖然,明則易達,易達則亵,亵則易廢。

    聖人懼其道之廢,而天下複于亂也,然後作《易》。

    觀天地之象以為爻①,通陰陽之變以為卦,考鬼神之情以為辭。

    探之茫茫,索之冥冥,童而習之,白首而不得其源。

    故天下視聖人如神之幽,如天之高,尊其人而其教亦随而尊。

    故其道之所以尊于天下而不敢廢者,《易》為之幽也。

     【注釋】 ①爻(yáo):構成《易》卦的基本符号。

    “—”為陽爻;“--”為陰爻,每三爻合成一卦,可得八卦。

    兩卦(六爻)相重可得六十四卦。

    《周易·系辭上》:“爻者,言乎變者也。

    ”《系辭下》:“爻也者,效天下之動者也。

    ” 【譯文】 雖然如此,聖人主張得到彰明就容易取信于人,容易取信于人就容易有失莊重,有失莊重就容易被廢止。

    聖人害怕他的主張被廢止而天下又回到混亂的狀況,這才創制了《周易》。

    察看天地之象來設置斷吉兇的爻,通曉世間陰陽之間的變化來設置卦,考察鬼神的性情來設置辭。

    探尋它是那樣渺茫,索求它又不見蹤影,從孩童時就練習它,直到鬓發花白仍然弄不清它的根源。

    所以天下人看聖人,就如神靈般幽暗,如藍天般高遠,尊崇聖人,包括聖人主張也一并加以尊重。

    因此,聖人的主張之所以被天下人尊重而不敢廢止,是因為《周易》使聖人主張增添了神秘感。

     凡人之所以見信者,以其中無所不可測者也。

    人之所以獲尊者,以其中有所不可窺者也。

    是以禮無所不可測,而《易》有所不可窺,故天下之人信聖人之道而尊之。

    不然,則《易》者豈聖人務為新奇秘怪以誇後世耶? 【譯文】 大凡人之所以被信任,是因為他的内心沒有什麼不可以猜測的。

    人之所以獲得别人的尊重,是因為他的内心有着常人不可以看到的胸襟。

    因而禮沒有什麼不可以猜測,但是《易》卻有不可以看到的内涵,所以,天下的人信任聖人主張并尊崇它。

    如不這樣,那麼,《易》豈不成了聖人為追求新奇詭異來向後人誇耀的東西了? 聖人不因天下之至神,則無所施其教。

    蔔筮者,天下之至神也。

    而蔔者①,聽乎天而人不預焉者也,筮者決之天而營之人者也②。

    龜,漫而無理者也,灼荊而鑽之,方功義弓③,惟其所為,而人何預焉?聖人曰:“是純乎天技耳!”技何所施吾教?于是取筮。

    夫筮之所以或為陽、或為陰者,必自分而為二始;卦一,吾知其為一而挂之也;揲之以四④,吾知其為四而揲之也;歸奇于扐⑤,吾知其為一、為二、為三、為四而歸之也,人也。

    分而為二,吾不知其為幾而分之也。

    天也,聖人曰:“是天人參焉。

    ”道也,道有所施吾教矣。

    于是因而作《易》以神天下之耳目,而其道遂尊而不廢。

    此聖人用其機權以持天下之心,而濟其道于無窮也。

     【注釋】 ①蔔:占蔔。

    古人用火灼龜甲,以灼開的裂紋來推測行事的吉兇。

     ②筮:用蓍草占卦。

    《禮記·曲禮上》:“龜為蔔,策為筮。

    ” ③方功義弓:《周禮·蔔師》:“掌開龜之四兆,一曰方兆,二曰功兆,三曰義兆,四曰弓兆。

    ” ④揲(shé):古代用蓍草占卦時,數蓍草的數目,并把它分成幾份。

     ⑤奇:零數,餘數。

    扐(lè):手指之間。

    古代筮法,數蓍草占蔔時,每次數剩零餘的蓍草夾在指間稱扐。

    亦指零數。

     【譯文】 聖人如果不承襲天下最高神靈的精神,就無處施行他的主張。

    蔔筮的人就是天下最高的神靈。

    用龜甲占蔔的蔔者,隻會聽命于天,預測人所不能預知的吉兇;用蓍草占蔔的筮者,由上天決定,而由人來經營。

    龜甲本身是天然而沒有紋理的,燒紅荊條用來鑽龜甲,就會呈現出方兆、功兆、義兆、弓兆這些不同的兆象,唯其如此,人又是怎麼預先知曉的呢?聖人說:“這純粹是上天的技藝呀。

    ”這種技藝又是從何處施行給我們的呢?于是又選取筮這種方法。

    蔔筮之所以有時呈陽爻,有時呈陰爻,必定從一分為二開始;蔔一卦,我們知道它是先抽取一根而懸置不用的;數四遍分執在左右手中的蓍草,我們知道它是以四作為基數而數的;把餘下的零數用手指夾起來,我們知道餘數是一個、兩個、三個、四個才分别歸到不同的手指中間的。

    人,也是分開而成為兩個,我不知道他的餘數是幾而加以區分的;天,聖人說:“天是由人參與的。

    ”什麼是道呢?道能從某個地方施行到我身上。

    由此聖人創制了《易》來使天下人耳聰目明,而他所宣揚的主張受到人們尊崇而不被廢止。

    這是聖人運用機變來擁有天下人的心智,修饬他的主張至于無窮啊。

     書論 【題解】 《書》,即《尚書》。

    作者觀《書》有感,遂作《書論》。

    文中提出了“風俗之變,聖人為之也。

    聖人因風俗之變而用其權”的觀點,認為風俗的演變,社會的發展離不開“聖人”,如果“其後無聖人,其變窮而無所複入”,社會就将停滞不前。

    文章論點鮮明,結構嚴謹,運用舉例、比喻、對比等論證手法,有較強的說服力。

     風俗之變,聖人為之也。

    聖人因風俗之變而用其權①。

    聖人之權用于當世,而風俗之變益甚,以至于不可複反。

    幸而又有聖人焉,承其後而維之,則天下可以複治。

    不幸其後無聖人,其變窮而無所複入,則已矣。

     【注釋】 ①權:權變,應變能力。

     【譯文】 風俗習慣的改變,是聖人促成的。

    聖人根據風俗的演變情況,運用他的權變才能。

    聖人的權變才能是用在他那個時代,因而風俗的改變就更加厲害,以至于達到不可複返的地步。

    幸而又出現新的聖人,繼承他之後,繼續從事他的事業,天下因此而又得以治理。

    不幸的是往往先聖之後沒有出現新的聖人,風俗的改變陷入困境而不再有聖人的介入促成,那麼社會的發展就停滞了。

     昔者,吾嘗欲觀古之變而不可得也,于《詩》見商與周焉而不詳。

    及今觀《書》,然後見堯、舜之時與三代之相變,如此之極也。

    自堯而至于商,其變也皆得聖人而承之,故無憂。

    至于周,而天下之變窮矣。

    忠之變而入于質,質之變而入于文,其勢便也①。

    及夫文之變,而又欲反之于忠也,是猶欲移江河而行之山也。

    人之喜文而惡質與忠也,猶水之不肯避下而就高也。

    彼其始未嘗文焉,故忠質而不辭;今吾日食之以太牢②,而欲使之複茹其菽哉?嗚呼!其後無聖人,其變窮而無所複入,則已矣。

    周之後而無王焉,固也。

    其始之制其風俗也,固不容為其後者計也,而又适不值乎聖人,固也,後之無王者也。

     【注釋】 ①“忠之變而入于質”幾句:夏時尚忠,商時尚質,周時尚文。

    此系蘇洵述夏商周三代風俗變化之大勢。

     ②太牢:祭祀時最多規格的犧牲供品。

     【譯文】 從前,我曾想了解古代風俗的演變,可是無所收獲,通過《詩》,我了解了商代與周代的情況,但不詳細。

    到如今觀閱了《書》,這之後了解到堯舜時代與夏商周三代之間前後風俗的變化達到了如此的極點。

    從堯到商代,這期間風俗的演變,都得到一代又一代聖人的繼承,所以沒有憂患。

    到了周朝,天下的這種變化陷入了困境。

    自夏至周其風俗先由崇尚“忠”變為崇尚“質”,後由崇尚“質”變為崇尚“文”,這個趨勢是事理發展的必然。

    待到演變至“文”,卻又想恢複到“忠”,這猶如想移動江河卻進入山嶺尋找途徑。

    人們喜好“文”卻又厭惡“質”與“忠”,這猶如水不肯避開低下的地勢而往高處流淌。

    那夏商時代還不曾發展到“文”,所以崇尚“忠”“質”而沒有提倡“文”;現在我們每日以牛肉為食,卻想使這樣的生活标準恢複到吃豆類食物,這不是在倒退嗎?哎呀!一個時代之後不再出現聖人,社會的發展變化受到阻礙而不能有聖人的介入與促進,社會就停滞不前了。

    周以後無聖明的君王,風俗固陋不變了!那周初的制度和風俗,本來就不許可替他們的後代謀劃,可又恰好沒能遇到聖人,世風固定不變,所以後世沒有聖明的君王了! 當堯之時,舉天下而授之舜。

    舜得堯之天下,而又授之禹。

    方堯之未授天下于舜也,天下未嘗聞有如此之事也,度其當時之民,莫不以為大怪也。

    然而舜與禹也,受而居之,安然若天下固其所有,而其祖宗既已為之累數十世者,未嘗與其民道其所以當得天下之故也,又未嘗悅之以利,而開之以丹朱、商均之不肖也①。

    其意以為天下之民以我為當在此位也,則亦不俟乎援天以神之,譽己以固之也。

     【注釋】 ①丹朱:上古堯的兒子。

    商均:上古舜的兒子。

    丹朱、商均均不肖,故不得受禅。

     【譯文】 在堯的時代,堯将天下授予舜。

    舜得到堯的天下後又将它傳給禹。

    在堯未傳天下于舜時,天下人不曾聽說有如此禅位的事,推測堯時的百姓,無人不認為這是很奇怪的事。

    然而舜和禹接受天下而居于帝王之位時,安穩得像是天下原本理應歸他們所有,然而他們的祖宗已經為其後代得天下而積蓄準備了幾十代,舜、禹未曾向他們的百姓說明自己應當得天下的理由,也未曾因得天下之利而高興,更未曾因丹朱、商均的不肖而開心。

    意下認為天下的百姓贊成我理當居于此位,因此,也就沒有期待請天神來保佑,沒有炫耀自己并以此鞏固其地位。

     湯之伐桀也,嚣嚣然數其罪而以告人①,如曰彼有罪,我伐之宜也。

    既又懼天下之民不己悅也,則又嚣嚣然以言柔之曰:“萬方有罪,在予一人。

    予一人有罪,無以爾萬方。

    ”如曰:“我如是而為爾之君,爾可以許我焉爾。

    ”籲!亦既薄矣。

     【注釋】 ①嚣嚣然:嘈雜紛亂的樣子。

     【譯文】 湯讨伐桀時,哄哄嚷嚷地列數桀的罪狀來告示衆人,如湯宣稱:“他有罪,我讨伐他是應該的。

    ”以後又怕天下的百姓不贊成自己,就又哄哄嚷嚷地用言語籠絡大家說:“八方有罪,責任在我一人。

    我一個人有罪,不關八方百姓之事。

    ”就好比說:“我這樣做你們的君主,你輩可要答應我伐桀。

    ”唉!這也已經是夠淺薄的了。

     至于武王,而又自言其先祖父皆有顯功,既已受命而死,其大業不克終,“今我奉承其志,舉兵而東伐,而東國之士女束帛以迎我,纣之兵倒戈以納我”。

    籲!又甚矣。

    如曰:“吾家之當為天子久矣,如此乎民之欲我速入商也。

    ” 【譯文】 到了武王,他又聲稱自己的先祖先父都有顯赫的功勳,在受天命之後死去,他們的大業尚未完成,“現在我奉命繼承先祖父的遺志,發兵東進,東方的百姓以帛束身來迎接我,纣王的兵士放下武器向我投降。

    ”唉!這又比湯更淺薄了,就好比說:“我家具備做天子的資格已經很久了,因此百姓希望我迅速入商滅纣。

    ” 伊尹之在商也,如周公之在周也。

    伊尹攝位三年而無一言以自解①,周公為之紛紛乎急于自疏其非篡也②。

    夫固由風俗之變而後用其權,權用而風俗成,吾安坐而鎮之,夫孰知風俗之變而不複反也。

     【注釋】 ①伊尹:商初大臣,助商湯攻滅夏桀。

    太甲即位,破壞商湯典制,不理國政,被伊尹放逐,三年後太甲悔過,才接回複位。

     ②周公:西周初年政治家。

    武王死後,成王年幼,周公攝政。

    國内有流言,成王生疑,周公遂避位居東都。

     【譯文】 商代伊尹為相時,如同周公在周輔政一樣。

    伊尹攝位三年,竟無一句用來解釋自己的話,而周公輔佐幼主,卻不停地急于表白自己無篡位之心。

    本來聖人可以憑借風俗變化的趨勢,使用權變之才能,權變的使用可促使新的風俗形成,那麼我們就可以穩坐江山而震懾四方,可是又有誰懂得風俗的變化是一去不複返的道理呢? 詩論 【題解】 在這篇議論性文章中,作者蘇洵圍繞如何對待“好色與怨其君、父、兄”這一論題,闡發了自己的見解。

    他認為對于人們心中的“好色”之念和“怨其君、父、兄”的情緒,不應一概加以禁堵,而應給予疏導。

    認為“聖人之道,嚴于禮而通于《詩》”,因而主張因人而治,“嚴以待天下之賢人,通以全天下之中人”。

     文章運用引證和對比的論證方法,辯證地分析和認識問題,言辭懇切,入情入理,觀點鮮明,說理透辟。

     人之嗜欲,好之有甚于生,而憤憾怨怒,有不顧其死,于是禮之權又窮。

    禮之法曰:“好色不可為也。

    為人臣,為人子,為人弟,不可以有怨于其君父兄也。

    ”使天下之人皆不好色,皆不怨其君父兄,夫豈不善。

    使人之情皆泊然而無思①,和易而優柔,以從事于此,則天下固亦大治。

    而人之情又不能皆然,好色之心驅諸其中,是非不平之氣攻諸其外,炎炎而生②,不顧利害,趨死而後已。

    噫!禮之權止于死生③。

     【注釋】 ①泊然:安閑甯靜的樣子。

     ②炎炎:火光盛烈的樣子。

     ③權:權威,威懾力。

     【譯文】 人的嗜好、欲望,有喜好到勝過自己生命的,因煩悶、不滿、怨恨、憤怒,有人便不顧死的危險,于是禮的權威終止了。

    禮的法則告訴人們:“好色之事,是不該做的。

    作為人之臣、人之子、人之弟,不能因故對自己的君主、父輩、兄長有怨恨。

    ”假使天下之人都不好色,都不怨恨自己的君主、父輩、兄長,那豈不是好事嗎?假使人的情感欲望都很淡泊并且沒有思慮、平和而無主見,以此态度對待世事,那麼天下本來也可以得到最好的治理。

    可是人的情感思想又不可能都這樣,好色的欲望躁動于内心,是非不平之氣激發于外部,旺盛地滋生,不考慮利害關系,甚至走向死亡而後罷休。

    唉,禮的權威終止于死生之間。

     天下之事不至乎可以博生者①,則人不敢觸死以違吾法。

    今也,人之好色與人之是非不平之心勃然而發于中,以為可以博生也,而先以死自處其身,則死生之機固已去矣。

    死生之機去,則禮為無權。

    區區舉無權之禮以強人之所不能,則亂益甚,而禮益敗。

    今吾告人曰:“必無好色,必無怨而君父兄。

    ”彼将遂從吾言而忘其中心所自有之情邪?将不能也。

     【注釋】 ①博:換取,保全。

     【譯文】 天下的事,不到非要以性命相搏不可的地步,人們是不敢冒死以違法的。

    現在,人們好色的欲望和是非不平的怨氣旺盛地生于内心,認為可以性命相搏,因而先往往将自身置于死地,于是生死的約束就不存在了。

    沒有了生死的約束,那麼禮就沒有權威了。

    拿軟弱而無權威的禮,來強制人們放棄不該做的事,結果卻是違法亂紀的現象愈加嚴重,而禮的法紀愈加敗壞。

    而今假如我告誡人們:“千萬不要好色!千萬不要怨恨你的君主父兄!”那麼别人就會聽從我的話而忘記生于心中的情感欲望嗎?那将是不可能的。

     彼既已不能純用吾法,将遂大棄而不顧吾法。

    既已大棄而不顧,則人之好色與怨其君父兄之心,将遂蕩然無所隔限,而易内竊妻之變,與弑其君父兄之禍,必反公行于天下。

    聖人憂焉,曰:“禁人之好色而至于淫,禁人之怨其君父兄而至于叛,患生于責人太詳。

    ”好色之不絕,而怨之不禁,則彼将反不至于亂。

    故聖人之道,嚴于《禮》而通于《詩》。

    《禮》曰:“必無好色,必無怨而君父兄。

    ”《詩》曰:“好色而不至于淫,怨而君父兄而無至于叛。

    ”嚴以待天下之賢人,通以全天下之中人。

     【譯文】 那些已經不能受法度約束的人,将完全抛棄并且不顧忌我們的法度。

    已經抛棄而不顧法度,那麼人們好色與怨恨自己的君主、父輩、兄長的心思,就将放縱而無所限制,從而換家眷偷人妻的變故與弑君、弑父、弑兄的禍患,必将公然蔓延于天下。

    聖人對此甚為憂慮,說:“禁止人們好色,反而導緻淫亂;禁止人們怨恨自己的君主父兄,反而導緻反叛,此禍根産生于責備人過于苛細。

    ”對于好色之念不加斷絕,對于怨恨之氣不加禁堵,那麼别人反而不至于作亂。

    所以聖人的思想,體現在《禮》中是嚴格的,而體現在《詩經》中是靈活變通的。

    《禮》主張:“千萬不能好色,一定不可怨恨你的君主、父輩和兄長!”而《詩經》主張:“容忍好色但不可發展到淫亂,允許怨恨你的君主父兄,但不能發展到反叛!”應當用嚴格的禮法來對待天下的賢人,用靈活變通的方略來保全天下的一般人。

     吾觀《國風》婉娈柔媚而卒守以正①,好色而不至于淫者也;《小雅》悲傷诟②,而君臣之情卒不忍去,怨而不至于叛者也。

    故天下觀之曰:“聖人固許我以好色,而不尤我之怨吾君父兄也。

    ”許我以好色,不淫可也;不尤我之怨吾君父兄,則彼雖以虐遇我,我明譏而明怨之,使天下明知之,則吾之怨亦得當焉,不叛可也。

     【注釋】 ①《國風》:《詩經》分“風”“雅”“頌”三大類,《國風》為其一,共十五國風,系反映各地社會風俗、生活之作。

    娈(luán):美好。

     ②《小雅》:《詩經》“風”“雅”“頌”中,“雅”分為《大雅》《小雅》。

    《小雅》多祝頌之辭。

    (dú):诽謗,怨言。

     【譯文】 我觀閱《國風》,它是那樣柔婉美好,而且始終恪守正道,好色但不至于淫亂;《小雅》格調悲傷,有咒罵痛怨之意,但君臣之情始終不忍割棄,有怨氣而無反叛之心。

    所以天下人看後認為:“聖人原來允許我好色,而且也不責怪我怨恨自己的君主父兄。

    ”允許我好色,不淫亂就可以了;不指責我怨恨自己的君主、父輩、兄長,那麼他們即使虐待我,我将當面指責并埋怨他們,讓天下之人明曉實情,那我的怨恨指責也是得當的,不反叛就可以了。

     夫背聖人之法而自棄于淫叛之地者,非斷之不能也,斷之始,生于不勝。

    人不自勝其忿,然後忍棄其身。

    故《詩》之教,不使人之情至于不勝也。

     【譯文】 違背聖人的法度,将自己置于淫亂反叛地步的人,并非自己不能中止淫亂反叛行為,而往往在行将中止之初,不能自制。

    人不能克制自己憤怒的情緒,這以後就會狠下心來抛棄自己的身家性命。

    因此《詩經》的教誨是,不可讓人的情感發展到不能自制的地步。

     夫橋之所以為安于舟者,以有橋而言也。

    水潦大至①,橋必解而舟不至于必敗。

    故舟者,所以濟橋之所不及也。

    籲!禮之權窮于易達,而有《易》焉;窮于後世之不信,而有樂焉;窮于強人②,而有《詩》焉。

    籲!聖人之慮事也蓋詳。

     【注釋】 ①潦(lǎo):雨水。

    《列子·湯問》:“百川,水潦歸焉。

    ” ②強:強制。

     【譯文】 橋被認為比舟安全的原因,是由于有了橋才這樣說的。

    一旦天下大雨而洪水到來,橋必定會被沖垮而舟倒不一定會颠覆。

    所以舟又具有渡橋所比不上的優勢。

    唉,禮的權威缺少通達與靈活,因而有聖人寫出了《周易》;困窘于後代不信服,于是有聖人創作了《樂經》;困窘于呆闆且強制人,因而有聖人整理出《詩經》。

    啊,聖人考慮事情也實在是周詳! 樂論 【題解】 本文巧用比喻法,以喻代議,寓議于喻,形象生動地闡述了作者的觀點。

    文章指出,禮好比苦口良藥,在推行禮的過程中,人們往往易被外物所惑,忽略守禮之道,且禮有它達不到的地方,而樂則彌補了禮的不足,禮樂相輔相成,從而維護聖人的禮治之道。

     禮之始作也,難而易行,既行也,易而難久。

    天下未知君之為君,父之為父,兄之為兄,而聖人為之君父兄。

    天下未有以異其君父兄,而聖人為之拜起坐立。

    天下未肯靡然以從我拜起坐立①,而聖人身先之以恥。

    嗚呼!其亦難矣。

    天下惡夫死也久矣,聖人招之曰:“來,吾生爾。

    ”既而其法果可以生天下之人,天下之人視其向也如此之危②,而今也如此之安,則宜何從?故當其時雖難而易行。

    既行也,天下之人視君父兄,如頭足之不待别白而後識,視拜起坐立如寝食之不待告語而後從事。

    雖然,百人從之,一人不從,則其勢不得遽至乎死。

    天下之人,不知其初之無禮而死,而見其今之無禮而不至乎死也,則曰:“聖人欺我。

    ”故當其時雖易而難久。

     【注釋】 ①靡然:一邊倒的樣子。

     ②向:往日。

     【譯文】 禮在開始制定的時候,是艱難的,但以後推行起來,還是容易的;推行時雖然容易,可是難以持久。

    天下人不懂為君者應盡君主職責,為父者應盡父輩責任,為兄者應盡兄長義務的道理,于是有聖人出現,為人們做君、做父、做兄以示榜樣。

    天下沒有區别君、父、兄的規矩,因而聖人制定出拜、起、坐、立的禮節。

    天下人不肯随順地服從我而行拜、起、坐、立的禮節,因此聖人親自率先行禮節,并以不行禮節為恥。

    哎呀,這也夠難的了!天下人厭惡死亡也已很久了,聖人便招呼人們:“到我這裡來,我讓你們活下去。

    ”不久他的辦法果然能使天下人活下來。

    天下的人,他們原先是那樣危險,而今又是如此安甯,那麼應當跟從誰呢?這是不言而喻的事了。

    所以禮在最初制作時,雖然艱難,可是推行容易。

    推行以後,天下人禮待自己的君主父兄,如同區别頭足,不須先辨别而後認識;行拜、起、坐、立的禮節,如同睡覺吃飯,不須别人指教而後行事。

    雖然這樣,百人遵從禮節,有一人不遵從,那他所處的形勢已經不至于落到立刻被處死的地步。

    天下人不了解那最初因無禮而死的特殊曆史環境,卻隻看到現在無禮不至于獲死罪的現實,就說:“聖人欺騙我!”所以禮在推行時雖然容易,但卻難以持久。

     嗚呼!聖人之所恃以勝天下之勞逸者①,獨有死生之說耳。

    死生之說不信于天下,則勞逸之說将出而勝之。

    勞逸之說勝,則聖人之權去矣。

    酒有鸩②,肉有堇③,然後人不敢飲食。

    藥可以生死,然後人不敢以苦口為諱。

    去其鸩,徹其堇,則酒肉之權固勝于藥。

    聖人之始作禮也,其亦逆知其勢之将必如此也④,曰:“告人以誠,而後人信之。

    幸今之時吾之所以告人者,其理誠然,而其事亦然,故人以為信。

    吾知其理,而天下之人知其事,事有不必然者,則吾之理不足以折天下之口,此告語之所不及也。

    ”告語之所不及,必有以陰驅而潛率之。

    于是觀之天地之間,得其至神之機,而竊之以為樂。

     【注釋】 ①逸:放縱,不拘禮節。

     ②鸩(zhèn):傳說中一種有毒的鳥,喜吃蛇,羽毛為紫綠色,放入酒中,能泡制成毒酒,人飲即死。

     ③堇(jìn):肉中有毒的部分。

     ④逆知:預料。

     【譯文】 哎呀!聖人憑借來制服天下那些放縱不拘禮節之人的辦法,唯有死生的說法罷了。

    死生的說法不被天下人信服,那麼放縱不拘禮節的勞逸之說就會擡頭,進而勝過聖人死生之說。

    勞逸之說一旦勝了,那聖人的權威也就失去了。

    如果知道酒和肉中有毒,這以後人們就不敢喝不敢吃了。

    藥能起死回生,這以後人們不再因藥苦口而避忌了。

    如若去掉酒中鸩鳥的羽毛,剔去肉中有毒的部分,那酒肉的吸引力自然就又勝過藥了。

    聖人在最初制定禮時,他也預料到其發展的趨勢必将如此,因而指出:“以真誠之心告訴人們道理,這樣人們才能相信你的話。

    幸運的是,如今我所告訴人們的,那道理是誠懇的,而所做的事情也同樣如此,所以人們相信。

    我知道許多道理,而天下人知道許多事情,有的事情做得不一定完全符合告人之理,那麼我的道理就不足以說服天下之人,這是因為告人之理有它不能達到的地方(有局限性)。

    ”告人之理既然有它不能達到的地方,那麼世間一定還有暗地裡潛移默化地驅使人們去遵從禮節的巧妙辦法。

    于是有聖人觀察于天地之間,獲得其中最神妙的玄機,并且偷偷拿來将它化為有聲之樂。

     雨,吾見其所以濕萬物也;日,吾見其所以燥萬物也;風,吾見其所以動萬物也;隐隐谹谹而謂之雷者①,彼何用也?陰凝而不散,物蹙而不遂,雨之所不能濕,日之所不能燥,風之所不能動,雷一震焉而凝者散,蹙者遂②。

    曰雨者,曰日者,曰風者,以形用;曰雷者,以神用。

    用莫神于聲,故聖人因聲以為樂。

    為之君臣、父子、兄弟者,禮也。

    禮之所不及,而樂及焉。

    正聲入乎耳,而人皆有事君、事父、事兄之心,則禮者固吾心之所有也,而聖人之說又何從而不信乎? 【注釋】 ①隐隐谹谹(hónɡ):雷聲。

     ②蹙(cù):緊迫,窘迫。

     【譯文】 雨,我看它是用來滋潤萬物的;太陽,我看它是用來曬幹萬物的;風,我看它是用來吹動萬物的。

    轟隆隆發出巨大聲響而稱為雷的,它有什麼作用呢?陰雲凝聚而不散,萬物緊縮而不通,雨淋不能濕透,日曬不能幹燥,風吹不能活動,雷一震動,凝聚的散開了,緊縮的疏松貫通了。

    雨、日、風憑借形态發揮作用,而雷則是憑借神奇的聲響發揮作用。

    任何事物的作用沒有比聲音更神妙,因此聖人依據聲音的規律把它變成音樂。

    嚴明君臣、父子、兄弟等級關系的,是禮。

    禮所達不到的地方,音樂可以達到。

    雅正之聲進入人耳(即可感化人心),因而人們都有事奉君主,事奉父輩,事奉兄長的心思,那麼,就可以鞏固我心中已有的良知,因而聖人的說法又還有什麼讓人不信服的呢? 谏論二首 【題解】 這篇議論文頗能代表蘇洵的文風:感情充沛,縱橫恣肆,又筆帶鋒芒,妙喻連篇。

    全文有兩篇,上篇重在論證“欲君必納”,從孔子論谏談起,有總論、分論、小結。

    結構謹嚴,說理周詳,并提出五種谏法。

    下篇重在論證“欲臣必谏”,以“興王賞谏臣”起筆,并以勇、勇怯半、怯三人臨淵為妙喻,論述臣谏賞、不谏刑之必要,最終達到谀者、佞者、忠直者争相進谏的目的。

    文章既形象生動,妙趣橫生,又具雄辯的說服力。

     古今論谏,常與諷而少直。

    其說蓋出于仲尼①。

    吾以為諷、直一也,顧用之之術何如耳。

    伍舉進隐語,楚王淫益甚②;茅焦解衣危論,秦帝立悟③。

    諷固不可盡與,直亦未易少之。

    吾故曰:顧用之之術何如耳。

     【注釋】 ①“古今論谏”幾句:《孔子家語》記載,孔子曰:“忠臣之谏君,有五義焉。

    一曰谲谏,二曰戆谏,三曰降谏,四曰直谏,五曰諷谏。

    唯度五以行之,吾從其諷谏乎?” ②伍舉進隐語,楚王淫益甚:楚莊王即位三年不出号令,日夜為樂,伍舉進谏說:“有鳥在于阜三年,不飛不鳴,是何鳥?”莊王接受了進谏,居數月,乃大反前行。

    伍舉,即椒舉。

    春秋戰國時楚莊王的大臣。

     ③茅焦解衣危論,秦帝立悟:秦王政遷太後于雍,下令谏者死,齊客茅焦請見,王欲烹之。

    茅焦勸說秦王放棄狃悖之行,否則天下士人不會再對秦國心生向往,秦王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

    秦王醒悟後拜茅焦為上卿。

     【譯文】 古今說起勸谏,常常采用含蓄的諷谏而很少直谏。

    這種說法大概是從孔子那兒來的。

    我認為含蓄的諷谏和直谏應該是一樣的,就看你怎樣使用谏術了。

    伍舉運用含蓄的諷喻,結果楚莊王的驕奢淫逸越發厲害;茅焦将被烹時危言聳聽,秦王政頓時感到問題的嚴重。

    既不能完全使用委婉的諷谏,也不能缺少直谏。

    所以我說:就看你怎樣使用谏術了。

     然則仲尼之說非乎?曰:仲尼之說,純乎經者也。

    吾之說,參乎權而歸乎經者也。

    如得其術,則人君有少不為桀、纣者,吾百谏而百聽矣,況虛己者乎?不得其術,則人君有少不若堯、舜者,吾百谏而百不聽矣,況逆忠者乎? 【譯文】 那麼孔子的說法錯了嗎?我說,孔子的見解純粹是至當不變的常理。

    我的意見隻是加以變通,又靈活使用勸谏的常規方法。

    假如掌握了進谏的方法,那麼世上像桀、纣的君王即使很多,也會是我勸谏百次,一百次都聽我的,何況我是虛己以待人呢?沒有掌握這種方法,世上即使像堯、舜這樣的明君很多,也會是我勸谏百次,一百次都不聽我的,何況是沒有忠心的人勸谏呢? 然則奚術而可?曰:機智勇辨如古遊說之士而已。

    夫遊說之士,以機智勇辨濟其詐,吾欲谏者,以機智勇辨濟其忠。

    請備論其效。

    周衰,遊說熾于列國,自是世有其人。

    吾獨怪夫谏而從者百一,說而從者十九,谏而死者皆是,說而死者未嘗聞。

    然而抵觸忌諱,說或甚于谏。

    由是知不必乎諷谏,而必乎術也。

    說之術可為谏法者五,理谕之,勢禁之,利誘之,激怒之,隐諷之之謂也。

    觸詟以趙後愛女賢于愛子,未旋踵而長安君出質①;甘羅以杜郵之死诘張唐,而相燕之行有日②;趙卒以兩賢王之意語燕,而立歸武臣③。

    此理而谕之也。

    子貢以内憂教田常,而齊不得伐魯④;武公以麋鹿脅頃襄,而楚不敢圖周⑤;魯連以烹醢懼垣衍,而魏不果帝秦⑥。

    此勢而禁之也。

    田生以萬戶侯啟張卿,而劉澤封⑦;朱建以富貴餌闳孺,而辟陽赦⑧;鄒陽以愛幸悅長君,而梁王釋⑨。

    此利而誘之也。

    蘇秦以牛後羞韓,而惠王按劍太息⑩;範雎以無王恥秦,而昭王長跪請教(11);郦生以助秦陵漢,而沛公辍洗聽計(12)。

    此激而怒之也。

    蘇代以土偶笑田文(13),楚人以弓繳感襄王(14),蒯通以娶婦悟齊相(15)。

    此隐而諷之也。

    五者,相傾險诐之論(16),雖然,施之忠臣足以成功。

    何則?理而谕之,主雖昏必悟;勢而禁之,主雖驕必懼;利而誘之,主雖怠必奮;激而怒之,主雖懦必立;隐而諷之,主雖暴必容。

    悟則明,懼則恭,奮則勤,立則勇,容則寬,緻君之道盡于此矣。

     【注釋】 ①觸詟(lónɡ)以趙後愛女賢于愛子,未旋踵而長安君出質:秦攻趙,趙求救于齊,齊必以長安君為質。

    趙太後不同意。

    觸詟說趙太後道:“今媪尊長安君之位……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國,一旦山陵崩,長安君何以自托于趙?”趙後悟,乃以長安君出質。

    觸砻,亦稱觸龍。

    太後,即惠文王後。

    事見《史記·趙世家第十三》。

     ②甘羅以杜郵之死诘張唐,而相燕之行有日:甘羅,即甘茂孫,年十二,事文信侯呂不韋。

    呂不韋派張唐相燕,張唐不肯行。

    甘羅對張唐說,範雎欲攻趙,白起不贊成,立即被害死于杜郵。

    呂不韋親自請你相燕,你不肯行,“臣不知卿所死之處矣”。

    唐說:“請因孺子而行。

    ”杜郵,今陝西鹹陽。

    事見《戰國策·秦策五》。

     ③趙卒以兩賢王之意語燕,而立歸武臣:武臣與張耳、陳馀受命攻趙地,在二人引誘下,武臣自立為趙王。

    後武臣為燕将所俘,一趙卒往見燕将說:“夫武臣、張耳、陳馀,杖馬箠下趙數十城,亦各欲南面而王。

    ……今君囚趙王,念此兩人名為求王,實欲燕殺之,此兩人分趙而王。

    夫以一趙尚易燕,況以兩賢王左提右挈,而責殺王,滅燕易矣。

    ”燕乃歸武臣。

    兩賢王,即陳勝屬下張耳、陳馀。

    事見《漢書·張耳陳馀傳》。

     ④子貢以内憂教田常,而齊不得伐魯:當時田常欲伐魯,子貢對田常說:“(伐魯不如伐吳)臣聞之,憂在内者攻強,憂在外者攻弱。

    今君憂在内,……故曰不如伐吳。

    ”子貢,孔子弟子。

     ⑤武公以麋鹿脅頃襄,而楚不敢圖周:楚頃襄王欲攻周,武公對楚王說:“攻之者,名為弑君。

    然而猶有欲攻之者,見祭器在焉故也。

    夫虎肉臊而兵利身,人猶攻之,若使澤中之麋蒙虎之皮,人之攻之必萬倍矣。

    ”楚計遂不行。

    事見《綱鑒易知錄·周紀·赧王》。

     ⑥魯連以烹醢(hǎi)懼垣衍,而魏不果帝秦:魏派辛垣衍說趙,共尊秦為帝。

    魯仲連(即魯連)以纣醢九侯、脯鄂侯事勸說辛垣衍,魏于是不敢帝秦。

    醢,将人剁成肉醬的暴刑。

     ⑦田生以萬戶侯啟張卿,而劉澤封:漢初,呂後封諸呂為王,田生勸張澤(即張卿)諷呂後說,封諸呂為王,恐大臣未服,不如封劉澤為王,則諸呂王益固。

    呂後然之,封劉澤為琅玡王。

     ⑧朱建以富貴餌闳孺,而辟陽赦:辟陽侯審食其幸呂後,人毀之。

    漢惠帝欲殺之。

    朱建乃說惠帝幸臣闳孺:“何不肉袒為辟陽侯言于帝?帝聽君出辟陽侯,太後大歡。

    兩主共幸君,君貴富益倍矣。

    ”事見《史記·郦生陸賈列傳第三十七》。

     ⑨鄒陽以愛幸悅長君,而梁王釋:梁孝王派人暗殺袁盎,漢景帝遣使追究。

    鄒陽言于長君說:“長君弟得幸于上,……長君誠能精上言之,得毋竟梁事,長君必固自結于太後,太後厚德長君入于骨髓,而長君之弟幸于兩宮,金城之固也。

    ”長君遂言之于帝,帝怒解。

    鄒陽,齊人。

    長君,即王信,景帝王後兄。

    事見《資治通鑒·漢紀八》。

     ⑩蘇秦以牛後羞韓,而惠王按劍太息:蘇秦勸韓王勿事秦說:“‘甯為雞口,勿為牛後。

    ’……夫以大王之賢,挾強韓之兵,而有牛後之名,臣竊為大王羞之。

    ”王乃按劍太息曰:“寡人雖不肖,必不能事秦。

    ”牛後,牛屁股。

    事見《史記·蘇秦列傳第九》。

     (11)範雎以無王恥秦,而昭王長跪請教:範雎入秦歲餘,乃見昭王。

    謂秦昭王曰:“(臣居山東時)……聞秦之有太後、穰侯、華陽、高陵、泾陽,不聞其有王也。

    臣竊為王恐,萬世之後,有秦國者非子孫也。

    ”秦王懼而請教焉。

    事見《史記·範雎蔡澤列傳第十九》。

     (12)郦生以助秦陵漢,而沛公辍洗聽計:郦生入谒劉邦,劉邦踞床洗腳見郦生。

    郦生長揖不拜,曰:“足下必欲誅無道秦,不宜踞見長者。

    ”劉邦乃辍洗聽計。

    事見《史記·高祖本紀第八》。

     (13)蘇代以土偶笑田文:孟嘗君将入秦。

    蘇代以土偶人笑桃梗之故事阻之曰:“‘淄水至,流子而去。

    則子漂漂者,将何如耳?’今秦四塞之國,譬如虎口,而君入之,則臣不知君所出矣。

    ”蘇代,蘇秦之弟。

    田文,即孟嘗君。

    事見《戰國策·齊策三》。

     (14)楚人以弓繳感襄王:楚人莊辛對楚頃襄王說,黃鹄奮其六翮,自以為無患,不知射者将治其缯繳,将加乎百仞以上。

    此喻秦将侵楚。

    繳,拴在箭上的繩。

    事見《戰國策·楚策四》。

     (15)蒯通以娶婦悟齊相:蒯通勸齊相曹參舉隐士東郭先生說:“婦人有夫死三日而嫁者,有幽居守寡不出門者,足下求婦何取?”參曰:“取不嫁者。

    ”蒯通于是以東郭薦。

    事見《漢書·蒯伍江息夫傳第十五》。

     (16)險诐(bì):不正。

     【譯文】 那麼使用怎樣的方法才可以呢?我說:既很機智又善于辯論,像古時周遊列國四處遊說的人就可以了。

    那些四處遊說的人,用他們的機智善辯來助其内心的奸詐,而我所希望的勸谏者,是用機智善辯來進一步助其内心的忠誠。

    請讓我們詳備地探讨它們的效果。

    周朝衰微,遊說這種現象便在各諸侯國盛行起來,從此世上便出現了專事遊說的人。

    我卻驚疑地發現,勸谏被采納的微乎其微,遊說而聽從的,十次當中卻有九次,因勸谏而掉腦袋的比比皆是,因遊說而掉腦袋的卻未曾聽到。

    然而違背、觸犯了君王意願的,常常是遊說超過了勸谏。

    由此知道這種成敗之别并非在于是否進行了勸谏本身,而是在于諷谏的方式方法。

    遊說的手段可以成為勸谏方法的有五種:講道理讓人明白,講清利害關系阻止事态發展,用利益去引誘他,用激将法使他沖動起來,拐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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