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論著之屬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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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說四首 【題解】 此文乃是不同内容的四篇短論,具體寫作年代不詳,據其言論可略斷為屢貶後所作。

     第一篇以龍遊雲從作喻,闡述雲和龍相互依托的關系,但其寓意不明,有說是“君臣的遇合”,有說是朋友的相互協調應和。

     第二篇以對病人的醫治來類比對社會的治理,說明治理國家必須有嚴明的法典,要以法治國。

     第三篇講判斷人不該取其貌,而應論其心與其行事之可否。

     第四篇較為人所熟知。

    通篇以相馬作喻,借題發揮,慨歎奇才異能之士受到壓抑,往往懷才不遇,辛辣地諷刺了當權者的黑暗偏私、昏聩庸碌。

    此文筆鋒犀利,形式活潑,文氣矯健,有尺幅千裡之勢。

     其一 龍噓氣成雲①,雲固弗靈于龍也②。

    然龍乘是氣,茫洋窮乎玄間③,薄日月④,伏光景⑤,感震電,神變化⑥,水下土,汩陵谷⑦,雲亦靈怪矣哉!雲,龍之所能使為靈也;若龍之靈,則非雲之所能使為靈也。

    然龍弗得雲,無以神其靈矣。

    失其所憑依⑧,信不可與!異哉,其所憑依,乃其所自為也。

    《易》曰:“雲從龍。

    ”既曰龍,雲從之矣。

    龍以自喻其身,雲以喻其文章。

    “憑依,乃其所自為”,猶曰“文書自傳道,不仗史筆垂”。

     【注釋】 ①噓氣:緩慢地呼氣。

     ②靈:神靈。

     ③茫洋:深遠廣大的意思。

    玄:幽遠的天空。

     ④薄:迫近。

     ⑤伏光景:是說日月的光被雲擋住了。

     ⑥神變化:使其變化神秘莫測。

     ⑦汩:水流。

    陵:高大的土山。

    谷:兩山之間的水道或夾道。

     ⑧憑依:依托。

     【譯文】 龍呼出的氣變成雲,雲本不比龍更神靈。

    但龍駕乘着這種氣,遊蕩在廣闊深遠的天空,迫近日月,遮擋它們的光,感應雷震和閃電,變化神秘莫測,降水滋潤大地,水在高山山谷中流動,難道雲也因此成了神靈嗎?雲,是龍的作用使它變得神靈;而像龍的神靈,則不是雲的作用所能成就的。

    但是龍若沒有雲,就不能把自己的神靈發揮出來。

    失去了它所依托的,真的就不行麼?奇怪啊!龍所依靠的,就是它自己呼出來的。

    《易經》說:“雲附從龍。

    ”一說到龍,雲也就跟着來了。

    “龍”是韓愈的自喻,“雲”喻其文章。

    講“憑依,乃其所自為”,就如同他在《寄崔二十六立之》這首詩中所表達的那樣:“文書自傳道,不仗史筆垂。

    ” 其二 善醫者,不視人之瘠肥,察其脈之病否而已矣;善計天下者①,不視天下之安危,察其紀綱之理亂而已矣。

    天下者,人也;安危者,肥瘠也;紀綱者,脈也。

    脈不病,雖瘠不害;脈病而肥者,死矣。

    通于此說者,其知所以為天下乎!夏、殷、周之衰也,諸侯作而戰伐日行矣。

    傳數十王而天下不傾者,紀綱存焉耳。

    秦之王天下也,無分勢于諸侯,聚兵而焚之,傳二世而天下傾者,紀綱亡焉耳。

    是故四支雖無故,不足恃也,脈而已矣;四海雖無事,不足矜也,紀綱而已矣。

    憂其所可恃,懼其所可矜,善醫善計者,謂之天扶與之②。

    《易》曰:“視履考祥③。

    ”善醫善計者為之。

     【注釋】 ①計:謀劃。

     ②扶:扶持,輔助。

     ③履:鞋,此處指事情的底細或基礎。

     【譯文】 善于醫術的人,不看人的胖瘦,檢查人的脈是否有病就行了;善于謀劃天下的人,不注重天下的安危情況,檢核典章制度有條理還是雜亂就行了。

    天下,就好比一個人;安危的情況,就好比是胖與瘦;治理國家的法典,就好比脈。

    脈沒病,即使瘦點也沒事;脈有病,即使肥壯,也将死去。

    能明白這種說法的人,他就知道了治理天下的根本所在。

    夏、殷、周衰微,諸侯蜂起,攻戰不已。

    傳數十世而天下不滅亡,是典章制度保存的緣故。

    秦始皇統一天下後,沒有分割勢力于諸侯,将天下的兵器都收繳來銷镕掉了,但僅傳位二世,天下就傾覆了,這是因為治理國家的法典滅亡了啊。

    因此四肢沒有病,不足為恃,脈才是關鍵;天下雖然沒有什麼事,不值得誇耀,典章制度才是關鍵。

    為可依憑的事情而憂慮,為可驕矜的事情而恐懼,這樣的善醫善謀劃者,可以稱之為得天扶助了。

    《周易》說:“察看事物的軌迹才能考察詳細周到。

    ”善于醫術的和善于謀劃的人是這樣做的。

     其三 談生之為崔山君傳①,稱鶴言者,豈不怪哉!然吾觀于人,其能盡吾性而不類于禽獸異物者希矣,将憤世嫉邪長往而不來者之所為乎?昔之聖者,其首有若牛者,其形有若蛇者,其喙有若鳥者②,其貌有若蒙倛者③。

    彼皆貌似而心不同焉,可謂之非人邪?即有平脅曼膚④,顔如渥丹⑤,美而很者⑥,貌則人,其心則禽獸,又惡可謂之人邪?然則觀貌之是非,不若論其心與其行事之可否為不失也。

    怪神之事,孔子之徒不言,餘将特取其憤世嫉邪而作之,故題之雲爾。

     【注釋】 ①傳:立傳。

     ②喙(huì):鳥獸的嘴。

     ③倛:通“堪”。

    魃頭,為古代驅疫時用的面具。

     ④曼:柔美。

     ⑤渥(wò)丹:紅潤的顔色。

     ⑥很:通“狠”。

    即兇暴。

     【譯文】 談生為崔山君立傳,稱他為鶴言,豈不奇怪!但是我觀察世人,能盡到人性而不類同于禽獸他物的很少,是憤世嫉俗,長往而不來的人所做的嗎?古時的聖人們,有些腦袋像牛,有些身體像蛇,有些嘴像鳥,有些好像戴了面具。

    他們都是外貌像獸而内心卻并不同,可以說他們不是人嗎?即使有平脅細膚,顔色紅潤,很美麗但卻很兇暴,外貌是人,内心卻如禽獸,又怎麼可以說他們是人呢?所以觀察外貌是人或不是人,不如評論他的内心和他所做的事是否是不失人性。

    神怪之事,孔子等人未做評價,我将特取其憤世嫉邪而作,故寫下以上這些話。

     其四 世有伯樂①,然後有千裡馬。

    千裡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

    故雖有名馬,隻辱于奴隸人之手②,骈死于槽枥之間③,不以千裡稱也。

    馬之千裡者,一食或盡粟一石④。

    食馬者⑤,不知其能千裡而食也。

    是馬也,雖有千裡之能,食不飽,力不足,才美不外見,且欲與常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裡也!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盡其材,鳴之而不能通其意⑥,執策而臨之曰:“天下無馬。

    ”嗚呼!其真無馬邪⑦?其真不知馬也⑧! 【注釋】 ①伯樂:秦穆公之臣,相傳以善相馬著名。

    或說即孫陽。

     ②辱:屈辱,埋沒。

    奴隸:奴仆,此處指庸夫俗子。

     ③骈:一并。

    槽枥:指馬廄。

     ④石(dàn):容量單位,十升為一鬥,十鬥為一石。

     ⑤食(sì):喂養。

     ⑥鳴:吆喝。

    通:通曉。

     ⑦其:豈,難道。

     ⑧其:恐怕。

     【譯文】 世上有伯樂,然後才有千裡馬。

    千裡馬常常有,而伯樂卻不常有。

    因此,即使有名馬,隻埋沒在平庸人的手裡,和普通的馬同死于馬廄裡,不能叫做千裡馬。

    能行千裡的馬,一頓有時能吃完一石小米。

    飼養馬的人,不懂得它能日行千裡而喂養它。

    這種馬,即使有日行千裡的才能,但是吃不飽,力氣不足,才能就表現不出來,想要與普通的馬一樣,都不可能,怎麼能要求它日行千裡呢!驅策它不能依循它的習性,喂養它不能用盡它的才能,吆喝它不能通曉它的意思,拿着鞭子面對着馬說:“天下沒有千裡馬。

    ”唉!難道真的沒有千裡馬嗎?恐怕是不識千裡馬吧! 改葬服議 【題解】 此篇主要辨明改葬之時死者親屬當如何服喪吊祭。

     唐時死者改葬,親人如新喪重服,故韓愈以此文駁議之。

    文章先以經典為據,提出改葬時應當隻是其家人服喪,且因年隔久遠輕服“缌”才對;然後以司徒文子之問引出久而未葬與改葬的區别,認為倘重服就屬未葬之禮,若以未葬禮論,在此葬以前本也不該除服,“未可除而除”,是違禮,而這樣在除服很久以後再服喪,事實上就已經是在行改葬之禮,倘重服就是“不當重而更重”,也屬違禮。

    議論至最後又對改葬之禮中幾個有關的問題加以辨明。

    全文言之有據,邏輯性強,頗具說服力。

     《經》曰①:“改葬,缌②。

    ”《春秋穀梁傳》亦曰③:“改葬之禮,缌;舉下④,緬也。

    ”此皆謂子之于父母,其他則皆無服。

    何以識其必然?經次五等之服,小功之下⑤,然後著改葬之制,更無輕重之差。

    以此知惟記其最親者,其他無服則不記也。

    若主人當服斬衰⑥,其餘親各服其服,則《經》亦言之,不當惟雲缌也。

    《傳》稱“舉下,緬”者,緬,猶遠也;下,謂服之最輕者也。

    以其遠,故其服輕也。

    江熙曰:“禮,天子諸侯易服而葬⑦。

    ”以為交于神明者⑧,不可以純兇。

    況其緬者乎?是故改葬之禮,其服惟輕。

    以此而言,則亦明矣。

     【注釋】 ①《經》:指《儀禮·喪服》篇。

     ②缌(sī):指缌麻,喪服名,五服(斬衰、齊衰、大功、小功、缌麻)中最輕的一種,以疏織細麻布制成孝服,服喪三月。

     ③《春秋穀梁傳》:自秦火後,《春秋》傳家有五,其一即《穀梁傳》,傳說授自子夏,由穀梁赤傳。

    重于釋經,宣揚宗法倫理,禮教禮治。

     ④舉:施行。

     ⑤小功:五服之一。

    以較粗的熟布制成,服期五月。

     ⑥斬衰:五服之最重者。

    以粗麻布制成喪服,左右下邊不縫。

     ⑦易服而葬:謂天子諸侯臨葬,臣子皆更換輕服。

     ⑧交:交接。

     【譯文】 經典說:“改葬,缌。

    ”《春秋穀梁傳》也講:“改葬之禮,缌;舉下,緬也。

    ”這都是指子女對于父母,其他人就都不服喪。

    怎麼知道一定是這樣的呢?經典按次序一一排列五種等級的喪服制度,小功之後到缌才标明了改葬的禮制,并且沒有依親屬遠近分别服喪的輕重。

    因此可以知道這隻是記錄那些最親的人,其餘親屬不用服喪也就不記錄。

    倘使喪主應該服斬衰之喪,其餘親屬各自按等服喪,那麼經典也會一一說明,不該隻說“缌”而已。

    《穀梁傳》說“舉下,緬”,緬,猶如遠的意思;下,是說服喪之制中最輕的一種。

    由于時間相隔久遠,所以喪主的服制就輕。

    江熙注釋:“《禮》:天子諸侯正式臨葬之時,臣子要更換輕服。

    ”把這事當做天子諸侯與神明交接,不能認為完全是兇事。

    何況那些隔年久遠的喪事呢?所以改葬的禮制中,喪主服喪是很輕的。

    由此說來,也就很清楚了。

     衛司徒文子改葬其叔父,問服于子思。

    子思曰:“禮,父母改葬,缌,既葬而除之①,不忍無服送至親也。

    非父母無服。

    無服則吊服而加麻②。

    此又其著者也③。

    ”文子又曰:“喪服既除,然後乃葬,則其服何服?”子思曰:“三年之喪未葬,服不變,除何有焉?” 【注釋】 ①除:除服。

    守孝期滿,除去喪服。

     ②吊服而加麻:此衍“服”字。

    吊,追悼。

    麻,麻布喪服。

     ③著:顯明,特出。

     【譯文】 衛國司徒文子改葬他的叔父,向子思請教服喪之禮。

    子思說:“《禮》:父母改葬,缌。

    完結改葬之事後脫去喪服,這是不忍心不着喪服葬送至親之人。

    改葬的不是父母就不服喪。

    不用服喪卻披麻戴孝地追悼,這就又是張揚标舉了。

    ”文子又問:“服喪之期已過,喪服已經脫掉,而後才舉行葬事,那麼在這當中該怎樣服喪?”子思回答說:“是三年的喪期,但若沒有入葬,服喪的禮制就不該變,哪裡有什麼脫去喪服的說法?” 然則改葬與未葬者有異矣。

    古者諸侯五月而葬,大夫三月而葬,士逾月。

    無故,未有過時而不葬者也。

    過時而不葬,謂之不能葬,《春秋》譏之。

    若有故而未葬,雖出三年,子之服不變,此孝子之所以著其情,先王之所以必其時之道也。

    雖有其文,未有著其人者,以是知其至少也。

    改葬者,為山崩水湧毀其墓,及葬而禮不備者。

    若文王之葬王季,以水齧其墓①;魯隐公之葬惠公,以有宋師,太子少,葬故有阙之類是也。

    喪事有進而無退,有易以輕服,無加以重服。

    殡于堂,則謂之殡;瘗于野②,則謂之葬。

    近代以來,事與古異,或遊或仕,在千裡之外;或子幼妻稚,而不能自還;甚者拘以陰陽畏忌,遂葬于其土。

    及其反葬也③,遠者或至數十年,近者亦出三年。

    其吉服而從于事也久矣,又安可取未葬不變服之例,而反為之重服與?在喪當葬,猶宜易以輕服,況既遠而反純兇以葬乎?若果重服,是所謂未可除而除,不當重而更重也。

    或曰:“‘喪與其易也,甯戚④。

    ’雖重服不亦可乎?”曰:“不然,易之與戚,則易固不如戚矣;雖然,未若合禮之為懿也。

    儉之與奢,則儉固愈于奢矣;雖然,未若合禮之為懿也⑤。

    過猶不及,其此類之謂乎?” 【注釋】 ①齧:咬,引申為侵蝕。

     ②瘗(yì):深埋入地。

     ③反葬:即返葬。

     ④喪與其易也,甯戚:意謂以心确實哀痛,故而甘願重服。

    易,治,重喪之儀節。

    戚,心中哀痛。

     ⑤懿(yì):美好。

     【譯文】 然而改葬和未葬有不同。

    古時諸侯五個月以後葬,大夫三個月以後葬,士一個月以後葬。

    沒有特殊原因,就不會有超過時間卻不入葬的。

    超過葬時卻不入葬就稱作不能葬,《春秋》對此有所譏嘲。

    假如有特殊原因沒有下葬,即使已經過了三年,子女也還得像先前一樣着重服服喪,這是孝子用以彰明他們哀情,先王用以保證天下能夠按時而葬的辦法。

    雖然經有明文,可史無具載,因此我們對此了解很少。

    改葬,是由于山嶺崩塌流水漫延毀了亡者的墓冢,以及以前葬時禮數簡陋不夠完備。

    比如文王改葬王季,是因為有水侵蝕了墳墓;魯隐公改葬惠公,是因為有宋國軍隊侵犯,太子年幼,葬禮有缺漏這一類的例子都是這樣。

    “喪事有進而無退”,有換成輕服的,沒有添成重服的。

    在大堂上吊孝叫作殡,在野外埋到地下叫作葬。

    近代以來,事情和古代不一樣:或者出遊或者為官,遠在千裡之外;或者孩兒幼小,妻子不谙世事禮數,以緻自顧不暇;更有甚者,為陰陽風水中種種禁忌束縛,于是就将亡者葬在當地。

    等到返葬祖墳,遠的可能已近數十年,近的也出了三年喪期。

    這些人穿着吉服做事生活時間已經很長了,又怎麼可以取用未葬不變服的例子,反而為此服重喪呢?在喪期之内下葬,尚且适于更換成輕服,何況已經年隔久遠,卻反要視作純兇之事來下葬呢?如果真的着重服,就是所說的不可以脫掉喪服時脫掉了它,不應當服重喪時卻更加重了。

    有人說:“‘喪與其易也,甯戚。

    ’即使重服不也可以嗎?”回答說:“不是這樣,易和戚比較,易當然不如戚;可即便如此,不如合于禮數為最好。

    儉和奢比較,儉當然比奢強;可即便如此,不如合于禮數為最好。

    過猶不及,說的就是這類事吧?” 或曰,“《經》稱‘改葬,缌’,而不著其月數,則似三月而後除也。

    子思之對文子,則曰‘既葬而除之’,今宜如何?”曰:“自啟至于既葬,而三月,則除之①;未三月,則服以終三月也。

    ”曰:“妻為夫何如?”曰:“如子。

    ”“無吊服而加麻則何如②?”曰:“今之吊服,猶古之吊服也③。

    ” 【注釋】 ①“自啟至于既葬”幾句:啟下或有“殡”字。

    謂從開墓啟棺到完成改葬三月以後除服。

     ②無吊服而加麻:謂無如古之加麻吊服。

     ③猶:好比,就像。

     【譯文】 有人說:“經典說,‘改葬,缌’,卻不标明服喪的月數,那好像是三個月後脫掉喪服。

    子思問答文子,則說,‘完結葬事就可以脫去喪服’,當今應該怎樣才好?”回答說:“從開墓啟棺到完結葬事三個月後脫掉喪服,不滿三個月就一直服喪到三月已完。

    ”問:“妻子對于亡夫該怎樣服喪?”回答說:“像兒子一樣。

    ”“沒有古時麻制吊服怎麼辦?”回答說:“現在的吊服,就好比古代的吊服了。

    ” 争臣論 【題解】 争臣,亦作“诤臣”,指直言敢谏之臣。

     本文主要論述“君子居其官,則思死其官。

    未得位,則思修其辭以明其道”。

    強調在其位,應當謀其政、負其任;提出君子賢士獨善為下,尤當兼濟天下,為民造福才對。

     全文以問答方式,四問四答,逐步推進,深入論證,前後呼應,論辯透徹,顯示出韓愈強烈的使命感和責任感。

    文章直貫韓愈自身的品質骨格,無論形式還是内容,都屬論辯文中不可多得的佳作。

     或問谏議大夫陽城于愈①:“可以為有道之士乎哉?學廣而聞多,不求聞于人也②。

    行古人之道③,居于晉之鄙④,晉之鄙人薰其德而善良者幾千人⑤。

    大臣聞而薦之,天子以為谏議大夫。

    人皆以為華⑥,陽子不色喜⑦。

    居于位五年矣,視其德如在野⑧,彼豈以富貴移易其心哉?”愈應之曰:“是《易》所謂‘恒其德,貞’而‘夫子兇’者也⑨,惡得為有道之士乎哉?在《易》《蠱》之上九雲⑩:‘不事王侯,高尚其事(11)’;《蹇》之六二則曰(12):‘王臣蹇蹇,匪躬之故(13)。

    ’夫亦以所居之時不一,而所蹈之德不同也。

    若《蠱》之上九,居無用之地,而緻匪躬之節;以《蹇》之六二,在王臣之位,而高不事之心,則冒進之患生(14),曠官之刺興(15),志不可則(16),而尤不終無也(17)。

    今陽子在位,不為不久矣(18);聞天下之得失,不為不熟矣;天子待之,不為不加矣;而未嘗一言及于政。

    視政之得失,若越人視秦人之肥瘠(19),忽焉不加喜戚于其心(20)。

    問其官,則曰谏議也;問其祿,則曰下大夫之秩也(21);問其政,則曰我不知也。

    有道之士固如是乎哉?且吾聞之,有官守者(22),不得其職則去;有言責者(23),不得其言則去。

    今陽子以為得其言乎哉?得其言而不言,與不得其言而不去,無一可者也(24)。

    陽子将為祿仕乎(25)?古之人有雲:‘仕不為貧,而有時乎為貧(26)。

    ’謂祿仕者也。

    宜乎辭尊而居卑,辭富而居貧,若抱關擊柝者可也(27)。

    蓋孔子嘗為委吏矣(28),嘗為乘田矣(29),亦不敢曠其職,必曰‘會計當而已矣’(30),必曰‘牛羊遂而已矣’(31)。

    若陽子之秩祿,不為卑且貧,章章明矣,而如此,其可乎哉?” 【注釋】 ①谏議大夫:官名。

    西漢置谏大夫,掌議論,屬光祿勳,東漢改為谏議大夫。

    唐時隸屬門下省,掌侍從規谏。

    陽城:字亢宗,唐定州北平(今河北順平縣東南)人。

    家貧好學,為集賢院寫書吏,唐德宗(李适)時考中進士。

    曾隐居中條山,遠近敬慕他的德行,多以他為師。

    後由李泌推薦,召為谏議大夫。

    陽城任谏官五年,每日飲酒,未嘗言事,韓愈為此寫《争臣論》。

     ②學廣而聞多,不求聞于人也:聞多,即見聞多,有知識。

    後一“聞”字為動詞,即聞名。

     ③古人之道:古人立身處世之道。

    指隐居山林,不慕名利。

     ④晉:春秋時國名,包括今山西大部、河北西南部、河南北部及陝西一角。

    鄙:邊境,指當時陽城隐居的中條山。

     ⑤薰:熏陶,感化。

    幾(jī):幾乎,将近。

     ⑥華:榮,顯貴。

     ⑦不色喜:無喜色。

     ⑧在野:本指庶民處山野,後相對居官在朝言,意謂不當官。

     ⑨《易》所謂“恒其德,貞”而“夫子兇”者也:《易》,《周易》,内容包括《經》和《傳》兩部分。

    《經》主要是六十四卦和三百八十四爻,卦、爻各有說明,作為占蔔之用。

    舊傳伏羲作畫,文王作辭。

    《傳》包括解釋卦辭、爻辭等文辭共十篇,舊傳孔子作。

    《周易》通過八卦形式(象征天、地、雷、風、水、火、山、澤八種自然現象)推測自然和社會的變化,認為陰陽兩種勢力的相互作用是産生萬物的根源。

    “恒其德,貞”而“夫子兇”,《周易·恒》六五:“恒其德,貞,婦人吉,夫子兇。

    ”意即“恒其德”的原則下,有所占問,婦人則吉,丈夫則兇。

    因婦人從夫,其道一軌,其德不可不恒;丈夫因事制宜,其道多方,其德不可恒。

    (見高亨《周易大傳今注》) ⑩《蠱》(ɡǔ):卦名。

    上九:爻名。

     (11)不事王侯,高尚其事:是《蠱》卦上九的爻辭。

    前“事”,動詞,謂侍奉;後“事”,名詞,指節操、行為。

     (12)《蹇》(jiǎn):卦名。

    六二:爻名。

     (13)王臣蹇蹇,匪躬之故:是《蹇》六二爻辭,意即王臣屢屢直谏,不是為了他自己,而是為君為國。

    蹇蹇,直言不已。

    匪,通“非”。

    躬,自身。

    故,事。

     (14)冒進:言論立異鳴高。

     (15)曠官:荒廢職守,才不稱職。

    刺:指責,譏刺,諷刺。

     (16)則:效法。

     (17)尤:過失。

    不終無:不會沒有。

     (18)為:是,算。

     (19)越人視秦人:越國人看待秦國人。

    越、秦乃春秋兩國,相距甚遠。

    此處用以形容極疏遠,毫不相關。

     (20)忽焉:毫不在意的樣子。

     (21)下大夫:唐時谏議大夫年俸二百石,秩品為正五品,約相當于古代下大夫。

    秩:官吏的俸祿。

     (22)官守:居官守職。

     (23)言責:進言的責任。

     (24)可:合宜,合适。

     (25)祿仕:為俸祿而出仕做官。

     (26)仕不為貧,而有時乎為貧:見《孟子·萬章下》,文字稍異。

     (27)抱關:守門。

    擊柝(tuò):打更,守夜。

    柝,木梆子。

     (28)委吏:春秋魯管糧倉的小吏。

     (29)乘(shènɡ)田:春秋魯管理牧場飼養六畜的小吏。

     (30)會計:管理财物及出納等事。

    當(dànɡ):合适。

     (31)遂:順利地成長。

     【譯文】 有人向我詢問谏議大夫陽城:“這個人可以認為是有道德的人嗎?他學問淵博,見識也廣,又不想出名。

    學習了古人立身處世的道理後,隐居在晉國邊境,那裡的人民受他道德熏陶而品行善良的幾至于千人。

    大臣聞聽他的德名,就薦他為官,天子任命他做了谏議大夫。

    大家都認為這是榮耀的事,而陽城沒有得意之色。

    他任職已五年,品德看起來仍如在野的時候,他怎麼會因為富貴就改變自己的操守意志呢?”我回答說:“這就是《周易》所說的,如果長久保持一種德操,不能因事制宜,是很危險的,又哪裡稱得上有道呢?《周易·蠱》的‘上九’爻辭說:‘不去侍奉王侯,隻求自己的節操高尚。

    ’《周易·蹇》的‘六二’爻辭說:‘王臣屢屢直谏,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君為國。

    ’那也是因為所處的時勢不一樣,所以實行不同的道德。

    假如像《周易·蠱》‘上九’一樣據處的是不被任用的地位,卻要去死身緻節;而像《周易·蹇》‘六二’一樣位居大臣,卻要去‘高尚其事”,自命清高,那憂患就要産生,曠廢職守的責難也會興起,這樣的志向不能效法,而他自己的過失也終究不可避免。

    現在陽城身居官位,不是不長久;聽到朝政的得失,不是不熟悉;天子對待他,也不是不重視;可是他沒有一句話關系朝政。

    他看待朝政的得失,猶如越國人看秦國人的胖瘦貧富一樣,毫不在意,在他心中引不起任何高興和憂愁。

    問他官位,就說谏議大夫;問他官俸,就說下大夫俸祿;問他朝政情況,卻說我不知道。

    有道德的人,難道是這樣的嗎?況且我聽說:有官職的人,不能盡職就辭去;有進言責任的人,不能提出規勸意見就辭去。

    現在陽城覺得能夠提出規勸意見了嗎?能提出規勸意見而不說,和不能提出規勸意見又不辭去,都是不對的。

    陽城是為了俸祿做官的吧?古人說:‘做官不是因為貧窮,但有時候是因為貧窮。

    ’說的就是為俸祿做官的人。

    這樣的人應當辭去高位而擔任卑賤的職務,放棄富貴而安處貧賤的生活,去當個看門、打更的小吏就可以了。

    但即使這樣,如孔子,曾任管糧倉的小吏,管飼養牲畜的小吏,也還是不敢曠廢他的職守,一定要财物賬目相符才行,一定要牛羊順利成長才行。

    像陽城的等級俸祿,顯然不是低下貧窮的,卻這樣做事,這難道可以嗎?” 或曰:“否,非若此也。

    夫陽子惡讪上者①,惡為人臣招其君之過而以為名者②。

    故雖谏且議,使人不得而知焉。

    《書》曰③:‘爾有嘉謀嘉猷④,則入告爾後于内⑤,爾乃順之于外’;曰:‘斯謀?斯猷⑥,惟我後之德。

    ’夫陽子之用心,亦若此者。

    ”愈應之曰:“若陽子之用心如此,滋所謂惑者矣⑦。

    入則谏其君,出不使人知者,大臣宰相者之事,非陽子之所宜行也。

    夫陽子本以布衣,隐于蓬蒿之下⑧。

    主上嘉其行誼⑨,擢在此位⑩,官以谏為名,誠宜有以奉其職,使四方後代知朝廷有直言骨鲠之臣(11),天子有不僭賞從谏如流之美(12)。

    庶岩穴之士(13),聞而慕之,束帶結發(14),願進于阙下(15),而伸其辭說(16),緻吾君于堯、舜(17),熙鴻号于無窮也(18)。

    若《書》所謂,則大臣宰相之事,非陽子之所宜行也。

    且陽子之心,将使君人者惡聞其過乎?是啟之也。

    ” 【注釋】 ①惡(wù):厭惡,不喜。

    讪(shàn):诽謗,诋毀。

     ②招(qiáo):舉,這裡是檢舉、揭露之意。

     ③《書》:《尚書》,古史書,載上古帝王言論、文告。

     ④嘉:善。

    謀、猷(yóu):皆計謀、策略意。

     ⑤後:君主。

     ⑥斯:這個。

     ⑦滋:更加。

    惑:困惑,糊塗。

     ⑧蓬蒿之下:猶言草莽之中。

     ⑨行誼:品行和道義。

    誼,通“義”。

     ⑩擢(zhuó):提拔。

     (11)骨鲠(ɡěnɡ):比喻剛直、剛勁。

     (12)僭(jiàn)賞:濫用獎賞。

    如流:如流水,喻其速其多。

     (13)岩穴之士:指隐居山林之人。

     (14)束帶結發:謂整理衣冠,表示禮貌。

     (15)阙下:借指朝廷。

    阙,宮殿的門樓。

     (16)伸:陳述,表達。

     (17)緻:使到達。

     (18)熙:光耀。

    鴻号:大的名聲。

     【譯文】 有人說:“不,不是這樣的。

    陽城是厭惡毀謗皇上,厭惡為臣以揭露君主的過失而出名。

    所以雖然規谏議論,卻不讓人家知道。

    《尚書》說:‘你有好計謀好策略,就進去告訴你的君主,然後在外面誇獎你的君主的英明’;說:‘這個計謀策略,都是我們君主做出的。

    ’那陽城的存心,也像是這樣的。

    ”我回答說:“如果陽城存心如此,那就更是所謂的糊塗了。

    進去規勸君主,出來不使人知道,這是大臣宰相的事情,不是陽城所應當做的。

    那陽城本是平民,隐居草莽之中。

    主上贊賞他的品行,提拔到這個位置上,官職既名為谏議,實在應當有所作為來奉行他的職守,讓天下的人和他們的後代知道朝廷有直言敢谏的剛正臣子,天子有不濫賞賜和從谏如流的美名。

    這樣就可使山野隐士聞風向慕,束好衣帶,結好頭發,自願來到宮阙陳述他們的意見,使我們的君主仁德和堯、舜并列,美名光耀萬代千秋。

    至于《尚書》所說的,是大臣宰相的事情,非陽城所應為。

    而且陽城的用意,不是将使做君主的人厭惡聽到自己的過失嗎?這是為君主厭惡聽到自己過失開了頭。

    ” 或曰:“陽子之不求聞而人聞之,不求用而君用之,不得已而起守其道而不變①,何子過之深也②?”愈曰:“自古聖人賢士皆非有求于聞用也。

    闵其時之不平③,人之不④,得其道,不敢獨善其身,而必以兼濟天下也,孜孜矻矻死而後已⑤。

    故禹過家門不入,孔席不暇暖,而墨突不得黔⑥。

    彼二聖一賢者,豈不知自安逸之為樂哉?誠畏天命而悲人窮也。

    夫天授人以賢聖才能,豈使自有餘而已?誠欲以補其不足者也。

    耳目之于身也,耳司聞而目司見,聽其是非,視其險易,然後身得安焉。

    聖賢者,時人之耳目也;時人者,聖賢之身也。

    且陽子之不賢,則将役于賢,以奉其上矣。

    若果賢,則固畏天命而闵人窮也,惡得以自暇逸乎哉?” 【注釋】 ①起:起用,指出仕。

     ②子:您。

    過:責備。

     ③闵:通“憫”。

    憐憫,憂慮。

     ④(yì):安定。

     ⑤孜孜矻矻(kū):勤奮不倦的樣子。

     ⑥孔席不暇暖,而墨突不得黔:謂孔子和墨子熱心世事,周遊列國,整日忙碌而四處奔走,座席沒坐暖,竈突未燒黑,就又離家出行。

    突,煙囪。

    黔,黑色。

     【譯文】 有人說:“陽城不求出名而人家都知道他,不求任用而君主任用他,不得已才出來做官的,保持他的德行而不改變,為什麼您要那麼嚴厲地指責他呢?”我說:“自古以來聖人賢士,都不是要求聞名和任用的。

    隻是憐憫時世不太平,百姓不安定,有了道德學問,不敢獨善其身,一定要用來普救天下,勤奮努力,到死方休。

    所以夏禹三過家門而不入,孔子回家座席還沒有坐暖,墨子回家煙囪還沒來得及燒黑,就又都出行了。

    這兩位聖人,一位賢人,難道不知道自己過安逸的日子是快樂的嗎?實在是畏懼天命而憐憫人民窮困啊。

    上天把道德、智慧和才能授給人,難道隻是讓他自己有餘而已?實在是要用他以彌補人家的不足。

    耳目對于人身,耳朵管聽,眼睛管看,聽清是非,看明安危,而後身體才得到安全。

    聖人賢人,就好比是世人的耳目;世人就好比是聖賢的身體。

    再說,陽城若不賢明,就該被聖賢役使,來奉事他的君主。

    若是果真賢明,那就應畏懼天命而憐憫人民的窮困,怎麼能夠隻圖自己安逸呢?” 或曰:“吾聞君子不欲加諸人①,而惡讦以為直者②。

    若吾子之論,直則直矣,無乃傷于德而費于辭乎?好盡言以招人過③,國武子之所以見殺于齊也④。

    吾子其亦聞乎⑤?”愈曰:“君子居其位,則思死其官;未得位,則思修其辭,以明其道。

    我将以明道也,非以為直而加人也。

    且國武子不能得善人,而好盡言于亂國,是以見殺。

    《傳》曰⑥:‘惟善人能受盡言。

    ’謂其聞而能改之也。

    子告我曰:‘陽子可以為有道之士也。

    ’今雖不能及已⑦,陽子将不得為善人乎哉?” 【注釋】 ①加:淩駕,淩辱。

     ②惡:厭惡。

    讦(jié):攻擊揭發别人的短處。

     ③盡言:猶極言,直言。

     ④國武子:名佐,春秋時齊國大夫。

     ⑤其:大概,也許。

     ⑥《傳》:指《國語》。

    《國語》又稱《春秋外傳》。

    下句見《國語·周語下》。

     ⑦及:達到。

    已:通“矣”。

    表陳述。

     【譯文】 有人說:“我聽說君子不想把自己所不要的東西加在别人身上,而且憎恨那種把揭發别人的短處當作直率的人。

    像您這樣議論,直率是直率了,隻怕有些傷害道德,多費口舌了吧?喜歡直言不諱揭發别人的過失,這就是國武子在齊國被殺的原因。

    您大概也聽說了吧?”我說:“君子有了官職,就想到以身殉職;沒有做官,就想到修飾文辭來闡明道理。

    我要用言辭來闡明道理,不是自命正直而把自己所不要的東西加在别人身上。

    況且國武子是因為沒有遇到善良的人,卻喜歡在亂國直言不諱,所以被殺。

    古書上說:‘隻有好人能接受直言規勸。

    ’這是說他聽到規勸的意見後一定能改正。

    您告訴我說:‘陽城可以算是有道德的人。

    ’現在雖然還不能說達到了,可陽城還不能算是個善人嗎?” 師說 【題解】 《師說》是作者寫給李蟠的贈言,從人生而有惑開始,言及人之學必有師,而後分析抨擊當時社會普遍羞于從師,以及唯小學而大遺的弊病。

    重點提出“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之義,認為學無定師,唯道是從才對。

     古之學者必有師①。

    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②。

    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無惑③?惑而不從師,其為惑也終不解矣④。

    生乎吾前⑤,其聞道也,先乎吾,吾從而師之。

    生乎吾後,其聞道也亦先乎吾,吾從而師之。

    吾師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後生于吾乎⑥!是故無貴無賤⑦,無長無少,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

    嗟乎!師道之不傳也久矣,欲人之無惑也難矣。

    古之聖人,其出人也遠矣⑧,猶且從師而問焉⑨。

    今之衆人,其下聖人也亦遠矣⑩,而恥學于師。

    是故聖益聖,愚益愚,聖人之所以為聖,愚人之所以為愚,其皆出于此乎!愛其子,擇師而教之,于其身也,則恥師焉,惑矣!彼童子之師,授之書而習其句讀者(11),非吾所謂傳其道解其惑者也。

    句讀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師焉,或不焉(12),小學而大遺(13),吾未見其明也。

    巫醫樂師百工之人(14),不恥相師。

    士大夫之族(15),曰師、曰弟子雲者,則群聚而笑之。

    問之,則曰:“彼與彼年相若也(16),道相似也。

    位卑則足羞(17),官盛則近谀(18)。

    ”嗚呼!師道之不複可知矣(19)!巫醫樂師百工之人,君子不齒(20),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欤! 【注釋】 ①學者:求學的人,或研究學問的人。

     ②道:道理,此處指儒家之道。

     ③孰:誰,哪個。

     ④解:解答,解決。

     ⑤乎:介詞,于,在。

     ⑥庸知:豈管,哪知。

     ⑦是故:因此,所以。

     ⑧出人也遠矣:高出一般人很多。

     ⑨焉:語氣助詞,呢。

     ⑩下:不如。

     (11)句讀(dòu):古書無标點,句讀就是斷句。

     (12)不(fǒu):同“否”。

     (13)遺:放棄。

     (14)巫醫:古代巫與醫不分,這裡主要指醫生。

    樂師:歌唱奏樂的人。

    百工:各種手藝人。

     (15)族:類。

     (16)年相若:年紀差不多。

     (17)卑:低下。

     (18)盛:高大。

    谀:谄媚。

     (19)複:恢複。

     (20)不齒:不屑與其同列。

    齒,并列。

     【譯文】 古代求學的人一定有老師。

    老師是傳授大道、教授知識、解答疑難的人。

    人不是生下來就懂得事理,誰能沒有疑難?有了疑難卻不向老師請教,他的迷惑就始終得不到解決。

    比我先出生的,他聞知道理自然較我為先,我就跟他學習。

    後我出生的,他聞知道理也可能比我早,我也跟他學習。

    所師法學習的是知識,哪管他出生是先我還是後我!因此無論人之貴賤,人之老少,知識存在的地方,就是老師存在的地方。

    可惜呀!從師學道的風氣很久不流傳了,想要人沒有疑難也難啊。

    古代的聖人們,他們遠超出普通人,尚且向老師請教。

    當今的普通人,他們遠低于聖人們,卻以跟從老師學習為羞恥。

    因此聖人越發聖明,愚蠢的人更加愚蠢,聖人之所以能夠聖明,愚蠢的人之所以愚蠢,原因都在這裡呀!疼愛自己的孩子,選擇老師教育他們;而他們自己,卻以向老師學習為羞恥,糊塗啊!那些教育孩子的老師,隻傳授他們書本知識并教他們斷句注音,還并不是我所說的傳授大道、解答疑惑的老師。

    不知句讀要去請教老師,有不能解決的疑難問題卻不請教老師,小的學習,大的卻放棄了,我看不出來他能明白什麼道理。

    巫醫樂師各種手藝人,不以互相學習為羞恥。

    士大夫這類人,說起老師、弟子的時候,就聚在一起哄笑。

    問他們,則說:“我和他如果年歲相近,道德修養就會差不多。

    如果他的地位低,以他為師,會讓人感到恥辱;如果他位高勢重,拜他為師,就覺得近于谄媚。

    ”唉!從師學習道理的風氣不再恢複的原因總算明白了。

    巫醫樂師各種手藝人,君子們是不屑和他們同列的,如今卻竟不如他們明智,難道不令人奇怪嗎? 聖人無常師,孔子師郯子、苌弘、師襄、老聃①。

    郯子之徒,其賢不及孔子。

    孔子曰:“三人行,則必有我師。

    ”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師②,師不必賢于弟子。

    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③,如是而已。

     【注釋】 ①郯(tán)子:春秋時郯國(今山東郯城縣境)的國君,孔子曾向他請教官制。

    苌弘:周敬王時候的大夫,孔子曾向他請教過音樂。

    師襄:春秋時魯國樂官,孔子曾向他學彈琴。

    老聃:即老子,春秋時思想家、哲學家,道家創始人,孔子曾向他問周禮。

     ②不必:不一定。

     ③術業:學術和技能。

     【譯文】 聖人沒有固定的老師,孔子曾向郯子、苌弘、師襄、老聃學習。

    而郯子這批人,他們比不上孔子賢明。

    孔子說:“三個人走在一起,則其中必定有人可以做我的老師。

    ”所以學生不必比不上老師,老師也不一定要比學生賢明。

    聞知道理有先後,學術有專門研究,僅此罷了。

     李氏子蟠①,年十七,好古文,六藝經傳②,皆通習之,不拘于時,學于餘。

    餘嘉其能行古道③,作《師說》以贻之④。

     【注釋】 ①李氏子蟠:李家孩子名蟠。

    李蟠,唐德宗貞元十九年(803)進士,韓愈的學生。

     ②六藝經傳:六經的本文或其他人解釋經的著作。

    六經,指《詩》《書》《禮》《樂》《易》《春秋》。

     ③嘉:嘉獎,贊許。

     ④贻:贈送。

     【譯文】 李家孩子名蟠,十七歲,喜歡古文,六藝經傳,通通加以學習,不拘于時俗的不良風氣來向我學習。

    我贊許他能走以求師為榮的古人之道,寫下《師說》贈送給他。

     柳宗元 柳宗元(773—819),字子厚,唐代河東(今山西運城解州鎮)人。

    我國傑出的文學家和著名的思想家。

    二十一歲中進士,後做過校書郎和藍田縣尉,三十一歲拜監察禦史。

    三十三歲因參加王叔文主張改革的政治集團,舊派執政時被貶為永州司馬,直到四十三歲才又遷官柳州刺史,四十七歲死于柳州貶所。

    作品收在《柳河東集》中。

     柳宗元與韓愈同是古文運動的先驅者和領導者,為唐宋散文八大家之一。

    他重視文學的社會作用,主張文體和文風的革新。

    他的散文包括論說、寓言、傳記和遊記等。

    他的論文思想深刻,寓言文筆犀利,傳記寫人狀物生動形象。

    尤為稱道的是,他的山水遊記刻畫入微,寄托深遠,富于詩情畫意,為後世所傳誦。

     封建論 【題解】 《封建論》是古代政論散文的典範之作。

     本文對秦漢以來關于郡縣制與分封制的論争做了總結。

    作者站在統治者的立場上,旗幟鮮明地提出“封建非聖人意,勢也”的觀點。

    他根據各個時期的曆史事實,深刻而系統地闡明了“郡縣制”比“封建制”優越及郡縣制代替封建制的必然性,熱情贊揚秦始皇廢分封立郡縣是“公天下之端”。

     文章間架宏闊,體勢雄俊,層次分明,論證有力,筆鋒犀利,具有勢不可擋的論辯力量。

     天地果無初乎①?吾不得而知之也②。

    生人果有初乎③?吾不得而知之也。

    然則孰為近④?曰:有初為近⑤。

    孰明之⑥?由封建而明之也⑦。

    彼封建者,更古聖王堯、舜、禹、湯、文、武而莫能去之⑧。

    蓋非不欲去之也⑨,勢不可也⑩。

    勢之來,其生人之初乎(11)?不初(12),無以有封建。

    封建非聖人意也。

    彼其初與萬物皆生,草木榛榛(13),鹿豕狉狉(14),人不能搏噬(15),而且無毛羽,莫克自奉自衛(16),荀卿有言(17),必将假物以為用者也。

    夫假物者必争(18),争而不已,必就其能斷曲直者而聽命焉(19)。

    其智而明者,所伏必衆(20),告之以直而不改(21),必痛之而後畏(22),由是君長刑政生焉(23)。

    故近者聚而為群。

    群之分,其争必大,大而後有兵有德(24)。

    又大者,衆群之長又就而聽命焉,以安其屬,于是有諸侯之列。

    則其争又有大者焉。

    德又大者,諸侯之列又就而聽命焉,以安其封(25),于是有方伯、連帥之類(26),則其争又有大者焉。

    德又大者,方伯、連帥之類又就而聽命焉,以安其人,然後天下會于一(27)。

    是故有裡胥而後有縣大夫(28),有縣大夫而後有諸侯,有諸侯而後有方伯、連帥,有方伯、連帥而後有天子。

    自天子至于裡胥,其德在人者,死必求其嗣而奉之(29)。

    故封建非聖人意也,勢也。

    以上封建之初。

     【注釋】 ①天地:自然界。

     ②得:能夠。

     ③生人:生民,指人類。

    在唐代,因李世民而避諱用“民”字,所以柳宗元此處用“人”字,在本文中,凡是應用“民”字,都用“人”字來代替,文中著有“民”字,當是後人改的。

     ④然則:那麼。

     ⑤近:接近實際情況。

     ⑥孰:什麼,這裡作“怎麼”“用什麼”解。

    明:證明,知道。

     ⑦封建:封建制。

    本文所說的封建,是指戰國時天子把爵位、土地和人民分封給他的宗室、親戚和有功的大臣,建立諸侯國之貴族世襲制度,也就是“分封制”。

     ⑧去:廢除,去掉。

     ⑨蓋:大概,句首語氣詞。

     ⑩勢:客觀形勢,自然趨勢。

     (11)其:大概,揣測語氣詞。

     (12)不初:沒有原始階段。

     (13)榛榛(zhēn):草木雜亂叢生的樣子。

     (14)豕(shǐ):豬。

    狉狉(pī):野獸成群奔跑的樣子。

    搏噬(shì):指像野獸那樣用爪牙去争鬥撕咬。

    搏,抓。

    噬,咬。

     (16)克:能夠。

    自奉自衛:自己奉養自己、自己保衛自己。

     (17)荀卿:指荀況(前313—前238)。

     (18)夫(fú):發語詞,用于句首。

     (19)就:找到,接近。

     (20)伏:屈服,使服從。

     (21)直:這裡是指正确的道理。

     (22)痛:使痛苦,指懲罰。

     (23)刑政:刑法,政令。

     (24)兵:武器,軍隊。

     (25)封:封國,封地。

     (26)方伯:一方諸侯的首領。

    連帥:十國諸侯的領袖。

     (27)會于一:指統一聽命于天子。

     (28)裡胥(xū):古代鄉官,相當于後來的鄉長或村長。

    縣大夫:掌管一個縣的長官。

     (29)嗣(sì):後代。

    奉:擁護。

     【譯文】 自然界果真沒有原始階段嗎?我不得而知。

    人類果真有原始階段嗎?我也不得而知。

    既然這樣,那麼,哪種情況更接近真實呢?我認為有原始階段這種觀點更接近。

    用什麼來證明它呢?由分封制來證明。

    分封制,即使是遠古賢明的帝王唐堯、虞舜、夏禹、商湯、周文王、周武王都不能廢棄它。

    不是他們不想廢棄,是客觀形勢不許可啊!這種形勢的産生,大概是在人類的原始階段。

    沒有原始階段,就無從産生分封制。

    實行分封制,并不是古代賢明帝王的意志。

    人類在原始階段同萬物共存,那時草木雜亂叢生,野獸成群到處奔跑,人不能像野獸那樣用爪牙去搏鬥撕咬,而且身上又沒有羽毛,不能夠自己供養自己、自己保衛自己,正如荀卿所說的,人類一定要憑借外物來作為求生的工具。

    憑借外物求生,人類相互間必然産生争鬥,争鬥不止,一定去找那些能夠判斷是非曲直的人并聽命于他。

    對那些有智慧又明事理的人,一定有很多人服從他;他把正确的道理告訴那些争鬥的人而他們不肯改悔,一定得懲罰他們才能使他們敬畏,于是就産生了君主、官吏和刑法、政令。

    所以彼此親近的人便聚集成為一群。

    分成群之後,他們的相互争鬥一定會擴大,擴大之後就産生了用武力來鎮壓和用道德來安撫的統治方法。

    其中對武力更強的人,各個群體的首領又去聽從他的命令,以此來安定他們的部屬,于是就産生了許多諸侯。

    這樣,他們的争鬥就又更擴大了。

    等到出現了道德更高的人,許多諸侯就又去聽從他的命令,以此來安定他們的封國,于是就産生了“方伯”“連帥”之類的諸侯首領,這樣,他們相互間争鬥的規模又進一步擴大了。

    便又出現了比“方伯”“連帥”威望更高的人,“方伯”“連帥”一類的諸侯領袖,又去聽從他的命令,來安定他們統治下的人民,然後天下就統一于天子一個人了。

    因此先有鄉裡的長官然後有縣的長官,有了縣的長官然後有諸侯,有了諸侯然後才有“方伯”“連帥”,有了“方伯”“連帥”然後才有天子。

    從天子到鄉裡的長官,他們中有給人民做了好事的人,死後人們一定擁護他們的後代繼續做首領。

    所以說分封制的産生不是聖人的個人意志,而是形勢發展所造成的。

    以上說的是實行封建制之初的事情。

     夫堯、舜、禹、湯之事遠矣,及有周而甚詳①。

    周有天下,裂土田而瓜分之②,設五等③,邦群後④,布履星羅⑤,四周于天下,輪運而輻集⑥。

    合為朝觐會同⑦,離為守臣扞城⑧。

    然而降于夷王⑨,害禮傷尊,下堂而迎觐者⑩。

    曆于宣王(11),挾中興複古之德(12),雄南征北伐之威(13),卒不能定魯侯之嗣(14)。

    陵夷迄于幽、厲(15),王室東徙(16),而自列為諸侯。

    厥後問鼎之輕重者有之(17),射王中肩者有之(18),伐凡伯、誅苌弘者有之(19)。

    天下乖戾(20),無君君之心(21),餘以為周之喪久矣(22),徒建空名于公侯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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