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論著之屬二(上)

關燈
班彪 班彪(3—54),字叔皮,東漢時期的文學家和史學家。

    扶風安陵(今陝西鹹陽東北)人。

    性格沉靜好古。

    年輕時,遭王莽之亂,避難隴西依隗嚣,後至河北依窦融,并得到光武帝劉秀賞識。

    他才氣很高,常留心史籍,認為《史記》對武帝太初元年以後之事沒有記載,遂作《後傳》數十篇,以補其缺。

    後其子班固、其女班昭,以此為基礎,寫成《漢書》。

    晚年任望都長史,卒于官。

     王命論 【題解】 “王命”之意即帝王受命。

    該文節選自《漢書·叙傳》。

    因王莽敗亂,班彪避難于割據天水等郡的隗嚣處。

    當光武帝即位于冀州時,隗嚣問及班彪,戰國時諸侯并争天下,合縱連橫之事在當今又重新出現了嗎?班彪于是作《王命論》對答。

    文中以天命為中心,述及“劉氏承堯之祚”,分析高祖劉邦藉以獲得天下的諸多有利條件。

    後人曾評價該文:“篇中有實有虛,實處在漢室之當興,虛處在天位之難觊;實處雖詳是主中賓,虛處雖含是賓中主,此可悟文章賓主法。

    ”(《孫批胡刻文選》卷五十二批注) 昔在帝堯之禅曰①:“咨爾舜,天之曆數在爾躬②。

    ”舜亦以命禹。

    暨于稷、契③,鹹佐唐、虞,光濟四海,奕世載德④,至于湯、武而有天下。

    雖其遭遇異時,禅代不同,至于應天順人,其揆一焉⑤。

    是故劉氏承堯之祚⑥,氏族之世,著于《春秋》⑦。

    唐據火德⑧,而漢紹之⑨,始起沛澤,則神母夜号,以彰赤帝之符⑩。

    由是言之,帝王之祚,必有明聖顯懿之德(11),豐功厚利積累之業,然後精誠通于神明,流澤加于生民(12)。

    故能為鬼神所福飨(13),天下所歸往。

    未見運世無本,功德不紀,而得倔起在此位者也(14)。

    世俗見高祖興于布衣,不達其故,以為适遭暴亂,得奮其劍。

    遊說之士,至比天下于逐鹿(15),幸捷而得之。

    不知神器有命(16),不可以智力求(17)。

    悲夫!此世之所以多亂臣賊子者也。

    若然者,豈徒暗于天道哉(18)?又不睹之于人事矣! 【注釋】 ①禅(shàn):禅讓,帝王把帝位讓給别人。

     ②曆數:指天道,迷信的人所說的由天所預定的帝王統治的時間。

    躬:身體,引申為自身。

     ③暨:到,至。

    稷:周的祖先。

    契(xiè):商的祖先,傳說為舜臣。

     ④奕:累,重。

    載:繼承。

     ⑤揆(kuí):尺度,準則。

     ⑥祚(zuò):福。

    引申為王朝統治之運。

     ⑦《春秋》:西周時晉史,非孔子所撰的魯國編年史《春秋》。

     ⑧唐據火德:帝堯封于唐(今山西臨汾西南),為火德。

     ⑨紹:繼續,接續。

     ⑩“始起沛澤”幾句:見《漢書·高祖本紀》,高祖夜經澤中,有大蛇當道,于是拔劍斬蛇。

    後有人來到斬蛇處,看見一老妪夜哭,言其子是白帝子,化蛇當道,被赤帝子斬殺。

     (11)懿(yì):美好。

     (12)生民:指百姓。

     (13)飨(xiǎnɡ):通“享”。

    享用祭品。

     (14)倔(jué)起:突起,興起。

    倔,通“崛”。

     (15)比:比拟,認為和……一樣。

    逐鹿:古人言奪取天下如追逐野鹿,捷足者先得。

     (16)神器:指帝王的玺、符、服、禦等物件。

     (17)智力:智謀和力量。

     (18)暗:昏昧。

     【譯文】 當年在帝堯禅位時,說道:“哎!舜啊,天道的大命落在你身上了。

    ”舜也用同樣的話語指示禹。

    到稷、契,都輔佐唐堯、虞舜,其榮光普濟四海,美德世代傳頌,商湯、周武王誅滅夏桀、殷纣獲得天下。

    雖然時代背景有異,禅讓的朝代不同,但順天應人這一準則是一緻的。

    因此劉氏繼承堯的國統,家族世代寫入史書。

    帝堯封于唐為火德,漢朝接續,高祖起兵于沛澤時,就有神母夜間哭号,用以彰顯赤帝的符瑞。

    如此說來,帝王的福運,必須有聖明美好的德行,積累豐功厚利的業績,然後真誠通達于神明,恩澤流被于百姓。

    因此能給神明享用祭品的,是衆所歸往的地方。

    沒見過沒有一定根基、功德不為史書所記載的人,能突然興起取得帝王之位的。

    世人見高祖出身平民而成為一代君王,不明曉其緣由,認為适逢亂世,便能拔劍奮起。

    到處遊說的人,認為奪取天下和追逐野鹿一樣,能僥幸通過捷足先登而獲得它。

    殊不知帝王的寶座是由天命決定的,不可以憑借智謀和力量求得。

    可悲啊,這世間之所以有這麼多的亂臣賊子,正是因為不明此理的緣故。

    這樣的人,難道隻是不懂得天道嗎?他們也不明白人間世事的變化啊! 夫餓馑流隸①,饑寒道路,思有短褐之襲、擔石之蓄②,所願不過一金,終于轉死溝壑,何則?貧窮亦有命也。

    況乎天子之貴,四海之富,神明之祚,可得而妄處哉?故雖遭罹厄會③,竊其權柄,勇如信、布④,強如梁、籍⑤,成如王莽,然卒潤镬伏锧⑥,烹醢分裂⑦。

    又況幺麼不及數子⑧,而欲暗幹天位者也⑨?是故驽蹇之乘⑩,不騁千裡之塗(11);燕雀之疇(12),不奮六翮之用(13);楶棁之材(14),不荷棟梁之任;鬥筲之子(15),不秉帝王之重。

    《易》曰:“鼎折足,覆公(16)。

    ”不勝其任也。

     【注釋】 ①餓馑(jǐn):指災荒。

    馑,本指蔬菜歉收。

    流隸:逃亡流離的賤隸。

     ②短褐(hè):短衣。

    褐,用獸毛或粗麻制成的粗衣。

    襲:衣物一套為一襲。

    擔石:一擔之量,表示微小。

    擔,量詞,百斤為擔,一擔也稱一石。

     ③罹(lí):遭受。

    厄:災難。

     ④信、布:信指韓信,布指英布,皆為功臣或大将,漢朝建立後分别被殺。

     ⑤梁、籍:梁指項梁,項羽的叔父。

    籍指項籍,即項羽。

     ⑥潤镬(huò)伏锧(zhì):均指受酷刑而死。

    镬,古代的大鍋,用煮或炸來殺人的刑具。

    锧,鐵砧闆,古代的一種刑具,把犯人放在上面砍頭。

     ⑦烹:一種酷刑,用鼎來煮殺人。

    醢(hǎi):把人殺死後剁成肉醬。

    分裂:這裡指肢解或分割。

     ⑧幺(yāo)麼:不長稱幺,細小稱麼。

    指微不足道。

     ⑨幹:求。

     ⑩驽(nú):劣馬。

    蹇(jiǎn):跛,行動遲緩。

    乘:指馬車。

     (11)騁:奔馳。

     (12)疇:種類,同類。

     (13)翮(hé):鳥羽的莖。

    鴻鹄一舉千裡,所憑借的是六翮。

     (14)楶棁(jiézhuó):指小木料。

    楶,柱頭鬥棋。

    棁,梁上的短柱。

     (15)鬥筲(shāo):形容才識短淺。

    筲,一種竹器。

     (16)鼎折足,覆公(sù):古代公卿列鼎而食,後以折足覆喻執政者不能勝任以緻敗事。

    ,鼎内的食物。

     【譯文】 那些因災荒而流亡的賤隸,在道路上饑寒交迫,想有一套粗布短衣、一擔儲糧,所希望的東西價值不超過一金,而最終相繼死于路邊的溝坑,這是什麼原因?貧窮也是由天命決定的。

    況且天子的尊貴,天下的富有,神明的福氣,又怎麼可以随處得到呢?因此雖然乘災難之機,竊取帝王的權位,其勇猛如韓信、英布,強悍如項梁、項羽,成功如王莽篡位,但最終都為極刑所處置。

    又何況是微不足道的幾個人,想在暗中求帝王之位呢?因此劣馬、跛馬拉着的車,不能馳騁于千裡的路途;燕雀之類,不可能有鴻鹄奮飛千裡的本領;短小的木料,不能承擔棟梁的大任;才識短淺的人,不能操持帝王的重任。

    《周易》說:“鼎足折斷,鼎内食物被傾覆。

    ”這就是不能擔當起重任。

     當秦之末,豪傑共推陳嬰而王之,嬰母止之曰:“自吾為子家婦,而世貧賤,今卒富貴①,不祥。

    不如以兵屬人②,事成,少受其利。

    不成,禍有所歸。

    ”嬰從其言,而陳氏以甯。

    王陵之母③,亦見項氏之必亡,而劉氏之将興也。

    是時陵為漢将,而母獲于楚。

    有漢使來,陵母見之,謂曰:“願告吾子,漢王長者④,必得天下,子謹事之,無有二心。

    ”遂對漢使伏劍而死,以固勉陵。

    其後果定于漢,陵為宰相封侯。

    夫以匹婦之明,猶能推事理之緻,探禍福之機,全宗祀于無窮,垂策書于春秋⑤,而況大丈夫之事乎?是故窮達有命,吉兇由人。

    嬰母知廢,陵母知興,審此二者,帝王之分決矣⑥! 【注釋】 ①卒:同“猝”。

    突然。

     ②屬(zhǔ):委托,交付。

     ③王陵:人名。

    秦末聚衆千人據南陽,後歸劉邦。

    漢朝建立,封安國侯,任右丞相。

     ④長(zhǎnɡ)者:謹厚者,指恭謹樸實之人。

     ⑤垂:流傳。

    春秋:這裡指史書。

     ⑥分(fèn):名分,職分。

     【譯文】 當秦朝末年之時,豪傑們一起推舉陳嬰為王,陳嬰母親制止此事說:“自從我為陳氏之婦,我看到的是你家世代貧賤,今天突然富貴,是不祥之兆。

    不如把軍隊交付給他人,舉事成功後,略微能得到一些好處。

    不成功,災禍則有所歸往。

    ”陳嬰聽從其言,陳氏家族得以安甯。

    王陵的母親,也看出項羽必然敗亡,而劉邦将要興起。

    這時,王陵為漢王劉邦的戰将,而他的母親被西楚俘獲。

    有漢王的使者前來,王陵的母親見過使者,說:“望告訴我的兒子,漢王是天下的長者,一定能得到天下,一定要慎重地侍奉漢王,不得有二心!”于是對着漢使伏劍自殺,以此堅定王陵的決心。

    其後天下果然為漢所定,王陵任宰相,封安國侯。

    以尋常婦人的見識,尚且能推定事理的盡緻,探究禍福的玄機,保全宗祀綿延不斷,被記于史書得以流傳,何況大丈夫做事呢?因此得志顯貴與否是由天命決定的,吉祥兇險是随不同的人而決定的。

    陳嬰的母親能預知衰敗,王陵的母親能預知興盛,審察這兩個方面,帝王的名分就判斷清楚了。

     蓋在高祖,其興也有五:一曰帝堯之苗裔①,二曰體貌多奇異②,三曰神武有征應③,四曰寬明而仁恕,五曰知人善任使。

    加之以信誠好謀,達于聽受,見善如不及,用人如由己,從谏如順流,趣時如響赴④。

    當食吐哺⑤,納子房之策⑥;拔足揮洗,揖郦生之說⑦;悟戍卒之言,斷懷土之情⑧;高四皓之名⑨,割肌膚之愛;舉韓信于行陣⑩,收陳平于亡命(11)。

    英雄陳力(12),群策畢舉。

    此高祖之大略,所以成帝業也。

    若乃靈瑞符應,又可略聞矣。

    初,劉媪妊高祖而夢與神遇(13),震電晦冥(14),有龍蛇之怪。

    及長而多靈,有異于衆。

    是以王、武感物而折契(15),呂公睹形而進女(16)。

    秦皇東遊,以厭其氣(17);呂後望雲,而知所處。

    始受命則白蛇分,西入關則五星聚(18)。

    故淮陰、留侯謂之“天授(19),非人力也”。

     【注釋】 ①苗裔(yì):後代。

     ②體貌多奇異:《漢書》中說高祖為人,隆準而龍顔,美須髯,左大腿處有七十二黑子。

     ③征應:應驗,即指下文提及的靈瑞。

     ④趣(qū):同“趨”。

    趨向,奔赴。

     ⑤吐哺:吐出口中含嚼的食物。

    形容認真地聽他人之言。

     ⑥子房:即劉邦的重要謀臣張良。

     ⑦郦(lì)生:即郦食其(yìjī)。

    曾向劉邦獻計,攻克陳留。

     ⑧斷懷土之情:言劉邦接受戍卒婁敬建議,不都洛陽而進關中都長安,而離家鄉沛更遠。

     ⑨四皓:漢初隐士,即東園公、绮裡季、夏黃公、甪(lù)裡四先生,時年皆八十餘,被稱為“商山四皓”。

     ⑩韓信:劉邦的戰将,有卓越的軍事才能,戰功卓著,漢朝建立後先被解除兵權,後被殺。

     (11)陳平:劉邦的重要謀士。

    漢建立後,封曲逆侯,曾為惠帝、呂後、文帝的丞相。

     (12)陳(zhèn)力:排列為陣。

    陳,同“陣”。

     (13)媪(ǎo):對老年婦女的敬稱。

     (14)晦冥:昏暗。

     (15)王、武:指王媪、武負。

    《史記·高祖本紀》中述及劉邦常從他們那裡賒酒。

    劉邦醉卧後,王、武見其頭上有怪異,于是兩家折券棄債(即不要劉邦償還酒錢)。

     (16)呂公:呂雉之父。

    進女:指呂公将呂雉嫁給劉邦。

     (17)秦皇東遊,以厭其氣:秦始皇謂東南有天子之氣,于是東遊以壓擋之。

     (18)五星聚:即指“五星聯珠”,五大行星運行至同一天區。

     (19)淮陰:即淮陰侯韓信。

    留侯:指張良。

     【譯文】 就高祖而言,他的興起有五個方面的條件:一是帝堯的後代,二是身體容貌諸多奇異,三是神武且有各種應驗,四是寬明仁恕,五是知人善用。

    加上信用真誠好謀略,通達于視聽,對善者恐不能達到,用人就像對待自己一樣,接受規勸如順流之水,趨之者聞聲前來。

    正在飲食時吐出口中含嚼的食物,接納張良的計策;從盆中拿出正洗着的腳,恭聽郦生的計謀;領悟戍卒婁敬的勸說,斷絕懷鄉戀土之情;高揚四皓的聲名,割斷親情之愛;在軍陣中拜韓信為大将軍,接收逃亡而來的陳平。

    英雄豪傑排列為陣,衆人計謀悉數提出。

    這就是高祖的雄才大略,也是他成就帝業的原因。

    至于靈瑞符應,也可以粗略聽說一些。

    當初,劉老婦人懷着高祖,夢見與神相遇,雷電交加,天色昏暗,見有龍蛇一樣的怪異之物。

    到高祖長大成人,又多靈氣,與衆不同。

    因此王媪、武負感應于怪異之物而折券棄債,呂公相其體貌而嫁其女。

    秦始皇東遊以壓其帝王之氣,呂後望雲氣而知其所在的地方。

    開始接受天命時則有白蛇被斬之事,西進關中時五星會聚。

    所以韓信、張良稱之為“這是天授予的,不是人的力量所能得到的”。

     曆古今之得失,驗行事之成敗,稽帝王之世運①,考五者之所謂,取舍不厭斯位②,符瑞不同斯度,而苟昧權利③,越次妄據,外不量力,内不知命,則必喪保家之主④,失天年之壽,遇折足之兇,伏斧钺之誅。

    英雄誠知覺寤⑤,畏若禍戒,超然遠覽,淵然深識。

    收陵、嬰之明分,絕信、布之觊觎⑥,距逐鹿之瞽說⑦,審神器之有授。

    毋貪不可冀⑧,為二母之所笑,則福祚流于子孫⑨,天祿其永終矣! 【注釋】 ①稽:考證,考核。

     ②厭:合,當。

     ③苟昧:不正當地貪冒。

     ④主:神主,供奉死人的牌位。

     ⑤覺寤(wù):醒悟。

    寤,同“悟”。

     ⑥觊觎(jìyú):非分的希望和企圖。

     ⑦瞽(ɡǔ)說:不合事理的謬論。

    瞽,瞎眼。

     ⑧冀:希望。

     ⑨福祚(zuò):福祿,福分。

     【譯文】 逐個推究古今的得失,驗證行事的成敗,考核帝王的世運,研究五個方面所說的意思,取舍不合于這種情況,符瑞也不同于這種程度。

    而不正常地貪冒權利,超越次序随意占據,外不自量力,内不知天命,那麼必然喪失保家的神主,失去天賜的壽命,遭遇失敗的兇災,伏受斧钺的誅殺。

    英雄本應該醒悟,敬服災禍的懲戒,超然遠望,有真知灼見。

    汲取陳嬰、王陵的明鑒,斷絕韓信、英布的非分之念,拒絕逐鹿天下的謬論,明悉神器的授受。

    不可貪圖不可以得到的東西,而為陳嬰母、王陵母所笑,那麼福祚就會流傳于子孫,天賜的福氣将會永久保有了。

     陸機 陸機(261—303),字士衡,吳郡華亭(今上海松江)人。

    西晉詩人、文學家。

    東吳名将陸抗之子,與其弟陸雲并稱“二陸”。

    曾官平原内史。

    後為成都王司馬穎後将軍,河北大都督,最後為穎所殺。

    陸機為文大抵以韻文見長,辭藻宏麗,有《陸士衡集》傳世。

     辯亡論上 【題解】 陸機二十歲時吳亡。

    因其祖父陸遜、父親陸抗均為吳将相,立下了汗馬功勞,而孫皓卻輕易使吳滅亡,于是寫下《辯亡論》上下兩篇,頌揚祖父功勳,批評孫皓外不量力,内不知命,緻成亡國之禍。

    文章在寫法上摹仿賈誼《過秦論》,雖筆勢不如賈誼文章鋒利流暢,但說理透徹,文辭壯麗,不愧為晉文中“最為博大者”(劉師培《中國中古文學史》)。

     昔漢氏失禦①,奸臣竊命②,禍基京畿③,毒遍宇内④,皇綱弛紊⑤,王室遂卑⑥。

    于是群雄蜂駭⑦,義兵四合⑧。

    吳武烈皇帝慷慨下國⑨,電發荊南⑩。

    權略紛纭(11),忠勇伯世(12)。

    威棱則夷羿震蕩(13),兵交則醜虜授馘(14)。

    遂掃清宗祊(15),蒸禋皇祖(16)。

    于時雲興之将帶州,飙起之師跨邑(17);哮阚之群風驅(18),熊罴之衆霧集(19)。

    雖兵以義合,同盟戮力(20),然皆苞藏禍心(21),阻兵怙亂(22)。

    或師無謀律(23),喪威稔寇(24)。

    忠規武節(25),未有如此其著者也。

     【注釋】 ①禦:駕馭,控制。

     ②奸臣:指董卓。

    漢靈帝時任并州牧,昭甯元年(189)利用外戚宦官争鬥之機,率兵入洛陽,廢少帝,立獻帝,自任相國,大權獨攬。

     ③基:始。

     ④宇内:天下。

     ⑤皇綱:國家的綱紀法度。

    弛紊:弛廢紊亂。

     ⑥卑:衰微。

     ⑦蜂駭:蜂起,比喻衆多。

     ⑧義兵:除暴安良的軍隊。

     ⑨吳武烈皇帝:指孫堅。

    東漢末江東豪強,吳郡富春(今浙江富陽)人,吳主孫權之父,被稱帝後的孫權追谥為武烈皇帝。

    下國:諸侯國,指長沙郡。

     ⑩電發:比喻起兵迅速。

    荊南:荊州,也指長沙郡。

     (11)權略:權變的謀略。

     (12)伯世:特出當世。

     (13)威棱:聲威。

     (14)馘(ɡuó):戰争中割取敵人左耳計數報功,稱馘。

     (15)宗祊(bēnɡ):宗廟。

     (16)蒸禋(yīn):祭祀。

    皇祖:指西漢開國皇帝劉邦。

     (17)飙起:如暴風之起。

    跨:據有。

     (18)哮:虎叫。

    阚(hǎn):虎怒。

     (19)熊罴(pí):比喻勇士。

     (20)戮(lù)力:合力。

     (21)禍心:篡逆之心。

     (22)阻:仗恃。

    怙(hù):依仗。

     (23)謀律:謀策之法。

     (24)稔:莊稼成熟叫稔,這裡指時機成熟可一舉擊潰的敵人。

     (25)忠規:忠誠方面的典範。

    武節:武德。

     【譯文】 從前漢朝失去了權力,奸臣董卓竊取了權柄,禍亂始于京畿,很快遍及天下,國家法度弛廢紊亂,王室衰微。

    于是群雄蜂擁而起,義兵從四面八方彙集而來。

    吳武烈皇帝孫堅在長沙郡慷慨激昂,閃電般起兵于荊南。

    權變的謀略紛纭而出,忠誠勇敢在當時堪稱第一。

    聲威使善射的後羿都震動悸懼,交戰則使亂賊獻上首級。

    于是清掃宗廟,祭祀漢祖。

    當時像雲般湧現的将領布滿各州,像風般迅猛的軍隊占據了城邑;虎豹之師如風驅馳,熊罴之衆如霧聚集。

    雖然各路兵馬以除暴安良的目的而會合在一起,結成同盟合力殺敵,但卻都包藏着篡逆之心,企圖憑借手中兵力乘亂謀利。

    有的軍隊沒有謀策之法,喪失軍威于可以一舉擊潰之敵。

    這之中隻有武烈皇帝堪稱是忠誠方面的典範,且武德卓著,沒有比他更傑出者。

     武烈既沒①,長沙桓王逸才命世②,弱冠秀發③。

    招攬遺老④,與之述業⑤。

    神兵東驅,奮寡犯衆。

    攻無堅城之将,戰無交鋒之虜。

    誅叛柔服⑥,而江外厎定⑦。

    饬法修師⑧,則威德翕赫⑨。

    賓禮名賢⑩,而張昭為之雄(11);交禦豪俊(12),而周瑜為之傑(13)。

    彼二君子,皆弘敏而多奇(14),雅達而聰哲(15),故同方者以類附(16),等契者以氣集(17),而江東蓋多士矣。

    将北伐諸華(18),誅鋤幹紀(19),旋皇輿于夷庚(20),反帝座乎紫闼(21)。

    挾天子以令諸侯,清天步而歸舊物(22)。

    戎車既次,群兇側目。

    大業未就,中世而殒(23)。

    用集我大皇帝以奇蹤襲于逸軌(24),睿心因于令圖,從政咨于故實(25),播憲稽乎遺風(26)。

    而加之以笃固(27),申之以節儉(28),疇咨俊茂(29),好謀善斷,束帛旅于丘園(30),旌命交于塗巷(31)。

    故豪彥尋聲而響臻(32),志士希光而景骛(33)。

    異人輻湊(34),猛士如林。

    于是張昭為師傅,周瑜、陸公、魯肅、呂蒙之俦(35),入為腹心,出作股肱(36);甘甯、淩統、程普、賀齊、朱桓、朱然之徒奮其威(37),韓當、潘璋、黃蓋、蔣欽、周泰之屬宣其力(38)。

    風雅則諸葛瑾、張承、步骘(39),以名聲光國;政事則顧雍、潘濬、呂範、呂岱(40),以器任幹職(41);奇偉則虞翻、陸績、張溫、張惇(42),以諷議舉正(43);奉使則趙咨、沈珩(44),以敏達延譽;術數則吳範、趙達(45),以祥協德(46)。

    董襲、陳武(47),殺身以衛主;駱統、劉基(48),強谏以補過。

    謀無遺谞(49),舉不失策(50)。

    故遂割據山川,跨制荊、吳(51),而與天下争衡矣。

     【注釋】 ①沒:同“殁”。

    死亡。

     ②長沙桓王:孫策。

    孫堅之子,孫權之兄。

    孫權稱帝後,追谥孫策為長沙桓王。

    逸才:才智出衆。

    命世:著名于當世。

     ③弱冠:古代男子二十歲行冠禮,弱冠即指二十歲左右的年紀。

    秀發:比喻才氣橫溢,風采照人。

     ④遺老:孫堅的部下。

     ⑤述:繼承。

     ⑥柔:安撫。

     ⑦江外:長江以南地區。

    厎(dǐ)定:平定,安定。

     ⑧饬:整饬。

    修師:理兵。

     ⑨威德:聲威與德行。

    翕(xī)赫:顯赫。

     ⑩賓禮:以賓客之禮相待。

     (11)張昭:字子布,彭城(今江蘇徐州)人。

    輔佐孫策、孫權,官至輔吳将軍,封婁侯。

     (12)禦:任用。

     (13)周瑜:字公瑾,廬江舒(今安徽廬江東南)人。

    輔佐孫策、孫權,為前部大都督。

    曾與劉備聯軍在赤壁之戰中大破曹操。

     (14)弘敏:大度機敏。

     (15)雅達:風雅通達。

    哲:智。

     (16)同方:同類。

     (17)等契:相投合。

    氣:意趣。

     (18)諸華:中原諸國,這裡指以曹操為首的中原群雄。

     (19)誅鋤:清除。

    幹紀:違法犯紀。

     (20)皇輿:國君所乘的車輛。

    夷庚:車馬往來的大道。

     (21)紫闼(tà):帝宮。

     (22)天步:國運。

    舊物:舊有的典章制度。

     (23)中世:中途。

     (24)集:成就,成全。

    大皇帝:指孫權。

    孫權于229年稱帝,國号吳,死後谥大皇帝。

    奇蹤、逸軌:非凡的作為。

     (25)咨:仿效。

    故實:值得效法的舊事。

     (26)播憲:頒布法令。

    稽:考查。

     (27)笃固:志向堅定。

     (28)申:再加。

     (29)疇咨:訪求。

    俊茂:俊傑之士。

     (30)束帛:聘問的禮物。

    丘園:隐者居住地。

     (31)旌命:表揚征召。

     (32)豪彥:豪傑之士。

    響臻(zhēn):應聲而至、響應歸附。

     (33)希光:企盼光輝。

    景:日光。

    骛:馳。

     (34)輻湊:也稱輻辏。

    指車輻集中于軸心,比喻人物聚集一處。

    輻,連接車輪軸心和輪圈的直木條。

     (35)陸公:指陸遜,字伯言,孫策之婿,陸機的祖父。

    官至丞相。

    魯肅:字子敬,臨淮車城(今安徽定遠東南)人。

    官至奮武校尉。

    呂蒙:字子明,汝南富陂(今安徽阜陽)人。

    破荊州,殺關羽,封孱陵侯。

    俦(chóu):同輩。

     (36)股肱(ɡōnɡ):大腿、胳膊,比喻輔佐之臣。

     (37)甘甯:字興霸,巴郡臨江(今四川忠縣)人。

    官至折沖将軍。

    淩統:字斡瑾,吳郡餘杭(今浙江餘杭)人。

    拜偏将軍。

    程普:字德謀,右北平土垠(今河北豐潤東)人。

    周瑜死後,任蕩寇将軍。

    賀齊:字公苗,會稽山陰(今浙江紹興)人。

    曆任奮武将軍、安樂将軍、後将軍,假節領徐州牧。

    朱桓:字休穆,吳郡(今江蘇蘇州)人。

    曆任奮武将軍、彭城相、前将軍、青州牧等職。

    朱然:字義封,官至左大司馬、右軍師。

    徒:同類。

     (38)韓當:字義公,遼西令支(今河北遷安西)人。

    曾封都亭侯,後改石城侯,加都督稱号。

    潘璋:字文珪,東郡東幹(今山東冠縣東)人。

    官至右将軍。

    黃蓋:字公覆,零陵泉陵(今湖南零陵)人。

    官至偏将軍。

    蔣欽:字公奕,九江壽春(今安徽壽縣)人。

    官至右護軍,掌管司法。

    周泰:字幼平,九江下蔡(今安徽鳳台)人。

    拜漢中太守、奮威将軍,封陵陽侯。

    屬:類。

    宣其力:用其力。

     (39)諸葛瑾:字子瑜,琅琊陽都(今山東沂南)人。

    諸葛亮之兄,拜大将軍,左都護,領豫州牧。

    張承:字仲嗣,張昭之子。

    為濡須都督、奮威将軍,封都鄉侯,善甄識人物。

    步骘(zhì):字子山,淮陽(今江蘇淮陽西南)人。

    曆任海監長、鄱陽太守、交州刺史、冀州牧等職,後代陸遜為相。

     (40)顧雍:字元歎,吳郡吳(今江蘇蘇州)人。

    為相十九年。

    潘濬:字承明,武陵漢壽(今湖南常德東北)人。

    累官少府、太常,封劉陽侯。

    呂範:字子衡,汝南(今安徽阜陽北)人。

    官至大司馬。

    呂岱:字定公,廣陵海陵(今江蘇泰州)人。

    孫亮時官至大司馬。

     (41)器任:勝任的才能。

    幹:擔任。

     (42)虞翻:字仲翔,會稽餘姚(今浙江餘姚西北)人。

    性情剛直,因多次直谏而被貶交州。

    陸績:字公紀,吳郡吳(今江蘇蘇州)人。

    官至郁林太守,加偏将軍。

    張溫:字惠恕,吳郡吳(今江蘇蘇州)人。

    張惇:字叔方,吳郡吳(今江蘇蘇州)人。

    官至車騎将軍,海昏令。

     (43)正:通“政”。

     (44)趙咨:字德度,南陽(今河南南陽)人。

    孫權任為騎都尉。

    沈珩(hénɡ):吳郡吳(今江蘇蘇州)人,官至少府。

     (45)術數:用陰陽五行來推斷人事吉兇的學說。

    吳範:字文則,會稽上虞(今浙江上虞西)人。

    孫權任為騎都尉,領太史令。

    趙達:河南(今河南洛陽)人,三國時吳術士。

     (46)(jī)祥:祈求吉祥。

     (47)董襲:字元代,會稽餘姚(今浙江餘姚西北)人。

    任别部司馬、偏将軍等職。

    陳武:字子烈,廬江松滋(今安徽潛山西南)人。

    官至偏将軍。

     (48)駱統:字公緒,會稽烏傷(今浙江義烏)人。

    官至偏将軍,封新陽亭侯。

    劉基:字敬輿,東萊牟(今山東蓬萊東南)人。

    官終光祿勳。

     (49)谞(xū):才智。

     (50)舉:提出建議。

     (51)跨制:控制。

    荊、吳:楚國和吳國,泛指長江以南地區。

     【譯文】 武烈皇帝謝世,長沙桓王孫策才智出衆,聞名當世,二十歲左右就才氣橫溢,豐采照人。

    招攬武烈皇帝的舊部,與他們一起繼承武烈皇帝未完的事業。

    率領神兵渡江東征,以寡敵衆。

    進攻則未遇能堅守城池的将領,交戰則沒有敢與之交鋒的對手。

    殺戮叛賊,安撫順從者,長江以南地區終于得以平定。

    整饬律法治理軍隊,聲威德行顯赫一時。

    對有名望的賢士以禮相待,張昭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交結任用豪俊之士,周瑜是他們中的傑出者。

    這兩位君子都大度機敏而多奇才,風雅通達而聰慧多智,所以同類的人因志向相投而來歸附,意趣一緻的人前來彙聚,這樣江東就人才濟濟了。

    長沙桓王準備讨伐中原,清除亂賊,使皇帝的車駕能重返大道,帝辇重回皇宮。

    挾持天子以号令諸侯,振興國運使之恢複舊有典章制度。

    戰車已排列有序,令群賊不敢正視。

    但正在此大業尚未成就之時,長沙桓王卻不幸早逝。

    上天成全了我們大皇帝,他繼承了父兄非凡的才幹和超凡的事業,以聰明的心智策劃出良好的謀略,處理政務仿效父兄的舊例,發布法令參考過去的原則。

    再
0.17672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