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論著之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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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宗人玄端以臨牢策①,說彘曰:“汝奚惡死?吾将三月汝②,十日戒③,三日齊④,藉白茅⑤,加汝肩尻乎雕俎之上⑥,則汝為之乎?”為彘謀,曰:“不如食以糠糟而錯之牢策之中⑦。

    ”自為謀,則苟生有軒冕之尊,死于腞楯之上、聚偻之中則為之⑧。

    為彘謀則去之,自為謀則取之,所異彘者何也? 【注釋】 ①祝宗人:即祝人、宗人,指掌管祭祀的官員。

    玄端:一種祭祀時穿的禮服。

    牢:指豬圈。

    策:木欄。

     ②(huàn):同“豢”。

    養。

     ③戒:齋戒。

    指戒除酒、葷、色欲之類。

     ④齊:同“齋”。

    在祭禮等活動之前整潔身心,以示虔敬。

     ⑤藉(jiè)白茅:用白茅草編成墊子,以示潔淨。

     ⑥尻(kāo):脊骨末端,臀部。

    俎(zǔ):古代祭祀、燕飨時陳置牲體或其他食物的一種禮器。

     ⑦錯:置。

     ⑧腞楯(zhuànchūn):有畫飾的殡車。

    聚偻:本指棺椁上的彩飾。

    這裡借指飾紋繁多的柩車。

     【譯文】 祝宗人身着禮服來到豬圈前,勸說豬:“你何必要厭惡死亡呢?我用了三個月的時間來喂養你,十天齋戒,三天整潔身心,用白茅草來做墊子,把你那前肩、後臀放在雕花的俎上,這樣的話你願意了吧?”如果是為豬打算,說:“不如用谷皮酒糟來喂它,把它關在欄圈當中。

    ”如果是替自己打算,倘若活着的時候能享有乘軒戴冕的尊貴地位,死後能置身于華麗的棺椁之中、體面的靈柩車上,就很滿意了。

    為豬打算就會抛棄那些白茅草的墊子、雕飾的俎,為自己打算就去争取這類東西,這和豬又有什麼不同呢? 桓公田于澤①,管仲禦②,見鬼焉。

    公撫管仲之手曰:“仲父何見?”對曰:“臣無所見。

    ”公反③,诶诒為病④,數日不出。

    齊士有皇子告敖者曰:“公則自傷,鬼惡能傷公?夫忿滀之氣⑤,散而不反,則為不足;上而不下,則使人善怒;下而不上,則使人善忘;不上不下,中身當心,則為病。

    ”桓公曰:“然則有鬼乎?”曰:“有。

    沈有履⑥,竈有髻⑦。

    戶内之煩壤⑧,雷霆處之⑨;東北方之下者,倍阿、鲑躍之⑩;西北方之下者,則泆陽處之(11)。

    水有罔象(12),丘有峷(13),山有夔(14),野有彷徨(15),澤有委蛇(16)。

    ”公曰:“請問委蛇之狀何如?”皇子曰:“委蛇,其大如毂(17),其長如轅,紫衣而朱冠。

    其為物也,惡聞雷車之聲,則捧其首而立。

    見之者殆乎霸。

    ”桓公冁然而笑曰(18):“此寡人之所見者也。

    ”于是正衣冠與之坐,不終日而不知病之去也。

     【注釋】 ①田:通“畋”。

    打獵。

     ②禦:駕馭車馬。

     ③反:同“返”。

     ④诶诒(xītái):神魂不甯而呓語。

     ⑤忿滀(chù):郁結。

     ⑥沈(chén):水中污泥。

    履:鬼神名。

     ⑦髻(jié):竈神。

     ⑧煩壤:煩攘。

    壤,疑為“攘”字之誤。

     ⑨雷霆:鬼名。

     ⑩倍阿、鲑:均為鬼名。

     (11)泆陽:鬼名。

     (12)罔象:水怪名。

     (13)(shēn):山丘之鬼。

     (14)夔(kuí):山神名。

     (15)彷徨:野外神名。

     (16)委蛇(wēiyí):神話傳說中像蛇的神名。

     (17)毂(ɡǔ):車輪中心的圓木,周圍與車輻的一端相接,中有圓孔,可以插軸。

     (18)冁(chǎn)然:笑的樣子。

     【譯文】 齊桓公在野澤中打獵,管仲為他駕車,見到了鬼。

    桓公拍拍管仲的手,說:“仲父,你看見什麼了?”管仲回答說:“我什麼也沒看見。

    ”桓公回來以後,失魂落魄,以緻生病,好幾天不出門。

    齊國的士人皇子告敖說:“您這是自己傷害自己,鬼怎麼能夠傷害您呢?郁結之氣,如果四散而不得還原,那就會氣力不足;如果上升而不得下通,就會使人容易發怒;如果下淤而不能上達,就會讓人健忘;既不能上達又不得下通,淤積于心中,就成了病。

    ”桓公說:“那麼有鬼嗎?”回答說:“有。

    水中污泥裡的鬼叫履,竈上的鬼叫髻。

    門戶之内擾攘的地方,有鬼名叫雷霆的就在那裡;東北方的牆下,有叫倍阿、鲑的鬼在那裡跳躍;西北方的牆下,有叫泆陽的鬼住在那裡。

    水裡有罔象神,小土山上有神,大山當中有夔神,曠野上有彷徨神,草野裡有委蛇神。

    ”桓公說:“請問這委蛇的形狀是什麼樣的?”皇子回答說:“委蛇的大小像車毂,長短像車轅,身着紫衣,頭戴紅冠。

    這個東西厭惡聽到雷車的聲音,一旦聽到雷車的聲音就雙手捧着頭站在那裡。

    能見到委蛇的人,大概會成為霸主。

    ”桓公笑着說道:“這正是寡人所見到的鬼。

    ”于是整齊衣冠,與皇子告敖坐在一起,不到一天時間竟不知不覺地病已好了。

     紀渻子為王養鬥雞。

    十日而問:“雞已乎?”曰:“未也,方虛而恃氣。

    ”十日又問,曰:“未也,猶應向景①。

    ”十日又問,曰:“未也,猶疾視而盛氣。

    ”十日又問,曰:“幾矣。

    雞雖有鳴者,已無變矣,望之似木雞矣,其德全矣,異雞無敢應者,反走矣。

    ” 【注釋】 ①向景:聲響和影子。

    向,通“響”。

     【譯文】 紀渻子為君王馴養鬥雞。

    才十天,就問:“雞能搏鬥了嗎?”回答說:“還不行,現在這雞還虛浮驕傲而自恃意氣。

    ”再過十天,又問,紀渻子說:“還不行,聽到響動、看到影子,它就有反應。

    ”又過十天,再問,紀渻子說:“還不行,這雞看東西還是很迅捷,意氣還是很強盛。

    ”再過十天,又問,紀渻子說:“差不多了。

    别的雞時有鳴叫,這隻雞聽了沒什麼反應,看上去像隻木頭雞,它的精神完全凝寂,别的雞沒有敢上前應戰的,一見到它就回頭跑掉了。

    ” 孔子觀于呂梁①,縣水三十仞②,流沫四十裡,鼋鼍魚鼈之所不能遊也③。

    見一丈夫遊之,以為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并流而拯之。

    數百步而出,被發行歌而遊于塘下④。

    孔子從而問焉,曰:“吾以子為鬼,察子則人也。

    請問,蹈水有道乎?”曰:“亡,吾無道。

    吾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

    與齊俱入⑤,與汩偕出⑥,從水之道而不為私焉,此吾所以蹈之也。

    ”孔子曰:“何謂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曰:“吾生于陵而安于陵,故也;長于水而安于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

    ” 【注釋】 ①呂梁:一般認為指彭城(今江蘇徐州)。

     ②縣水:瀑布。

    縣,同“懸”。

     ③鼋(yuán):鼈科動物,俗稱“癞頭鼋”。

    鼍(tuó):揚子鳄,俗稱“豬婆龍”。

     ④被:同“披”。

    塘:堤岸。

     ⑤齊:通“臍”。

    比喻漩渦。

     ⑥汩(hú):湧出的水波。

     【譯文】 孔子在呂梁觀賞風光景色。

    有一處瀑布從二百多尺高的山上流下,濺起的泡沫可以漂流到四十裡之外,即便是鼋鼍魚鼈在這裡也無法遊水。

    孔子見到一個男子在這裡遊泳,以為這人是有什麼苦處想自殺的,就派弟子們順流趕去搭救他。

    隻見那男子潛入水中有數百步之遠才探出頭來,披散頭發,放聲高歌,遊到堤岸下。

    孔子跟過去問他:“我原以為你是個鬼,仔細一看還是個人。

    請問,在水中遊泳也有道嗎?”那人回答說:“沒有,我沒有什麼道。

    我這個人開始于故常,成長于習性,成功于天命。

    我和漩渦一起沉入水下,又和上湧的水流一起湧出,順着水勢而不是由着自己,這就是我遊水的方式。

    ”孔子說:“什麼叫作開始于故常,成長于習性,成功于天命呢?”回答說:“我當初生在山陵地方而安于那裡的環境,這就是故常;我在水上長大又安于水上的生活,這就是習性;我根本不知道怎麼會這樣而我居然就能遊到這個水平,這就是天命了。

    ” 梓慶削木為①,成,見者驚猶鬼神。

    魯侯見而問焉,曰:“子何術以為焉?”對曰:“臣工人,何術之有?雖然,有一焉,臣将為,未嘗敢以耗氣也,必齊以靜心。

    齊三日,而不敢懷慶賞爵祿;齊五日,不敢懷非譽巧拙;齊七日,辄然忘吾有四枝形體也。

    當是時也,無公朝,其巧專而外骨消②;然後入山林,觀天性;形軀具矣,然後成見,然後加手焉;不然則已。

    則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與!” 【注釋】 ①梓(zǐ):木匠。

    慶:人名。

    (jù):同“虡”。

    懸挂鐘磬等樂器的架子兩側的立柱。

     ②骨:通“滑”。

    擾亂。

     【譯文】 木匠慶把木材刻削成,完工以後,見到的人十分驚異,以為鬼斧神工。

    魯國國君召他入宮谒見,問他:“你是用什麼技術來制作的?”慶回答說:“我不過是個工匠,哪有什麼技術?不過我有一條,在将要制作的時候,我不敢耗損我的精氣,一定要實行齋戒使心靜穆。

    齋戒三天,我不再有祝賀、獎賞、爵位、俸祿等念頭;齋戒五天,不再想别人的批評、贊譽或自己技藝的精巧、笨拙;齋戒七天,心思靜止到連自己的四肢形骸都忘了。

    到了這個時候,忘記了朝廷,技巧專一而外擾全消;然後進入山林之中,觀察樹木的天然質性;看到形軀合适的,這時如同已在目前,然後才動手施工;不能這樣就索性不做。

    這樣以我的自然與木質的自然相吻合,制成以後的器物會被認為是鬼神的作品,道理就在這裡吧!” 東野稷以禦見莊公①,進退中繩,左右旋中規。

    莊公以為文弗過也,使之鈎百而反。

    顔阖遇之②,入見曰:“稷之馬将敗。

    ”公密而不應③。

    少焉,果敗而反。

    公曰:“子何以知之?”曰:“其馬力竭矣,而猶求焉,故曰敗。

    ” 【注釋】 ①東野稷:姓東野,名稷。

    善于駕車。

     ②顔阖(hé):姓顔,名阖。

    魯國賢人。

     ③密:默然。

     【譯文】 東野稷因為駕馭車馬的技術而進見莊公,他駕車前進或後退,車轍就像墨線一樣直;向左轉或向右轉,外面的轍印就像圓規畫出來似的那麼圓。

    莊公以為畫圈也不過如此,要他連續駕車左右旋轉一百組以後返回。

    顔阖遇見東野稷在路上打轉,進宮對莊公說:“東野稷的馬要累垮了。

    ”莊公默不作聲。

    一會兒,東野稷的馬果然累垮而返回。

    莊公問顔阖:“你怎麼知道會是這樣呢?”回答說:“他的馬已經用盡力氣,還要趕着跑完規定的數量,所以說要垮掉。

    ” 工倕旋而蓋規矩①,指與物化而不以心稽,故其靈台一而不桎②。

    忘足,屦之适也;忘要,帶之适也;知忘是非,心之适也;不内變,不外從,事會之适也。

    始乎适而未嘗不适者,忘适之适也。

     【注釋】 ①工倕(chuí):堯時巧匠,名倕。

    旋:旋轉畫圓。

    蓋:通“盍”。

    合。

     ②靈台:心。

    桎:借為“窒”。

     【譯文】 工倕用手旋轉畫圓而與圓規相合,手指動作随着器物所需要的圖形而變化,甚至用不着心算,所以他心性純一,沒有窒礙。

    如果忘掉自己的腳,鞋子是舒适的;忘掉自己的腰,腰帶是舒适的;忘掉是非,心靈是安适的;内心不移,不受外物影響,處境是安适的。

    開始感到安适而後無事不安适的,就是忘了安适的安适。

     有孫休者,踵門而詫子扁慶子曰①:“休居鄉不見謂不修②,臨難不見謂不勇。

    然而田原不遇歲,事君不遇世,賓于鄉裡③,逐于州部,則胡罪乎天哉?休惡遇此命也?”扁子曰:“子獨不聞夫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膽,遺其耳目,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逍遙乎無事之業,是謂為而不恃,長而不宰。

    今汝飾知以驚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

    汝得全而形軀,具而九竅④,無中道夭于聾盲跛蹇而比于人數,亦幸矣,又何暇乎天之怨哉?子往矣!”孫子出。

    扁子入,坐有間,仰天而歎。

    弟子問曰:“先生何為歎乎?”扁子曰:“向者休來,吾告之以至人之德,吾恐其驚而遂至于惑也。

    ”弟子曰:“不然。

    孫子之所言是邪?先生之所言非邪?非固不能惑是。

    孫子所言非邪?先生所言是邪?彼固惑而來矣,又奚罪焉?”扁子曰:“不然。

    昔者有鳥止于魯郊,魯君說之,為具太牢以飨之⑤,奏《九韶》以樂之⑥。

    鳥乃始憂悲眩視,不敢飲食。

    此之謂以己養養鳥也。

    若夫以鳥養養鳥者,宜栖之深林,浮之江湖,食之以委蛇⑦,則平陸而已矣。

    今休,款啟寡聞之民也⑧,吾告以至人之德,譬之若載鼷以車馬⑨,樂以鐘鼓也⑩,彼又惡能無驚乎哉?” 【注釋】 ①踵門:登門,上門。

    詫:告知。

     ②見:被。

     ③賓:通“擯”。

    排斥。

     ④九竅:指雙眼、兩鼻孔、一口、二耳、二陰。

     ⑤太牢:古代祭祀,牛、羊、豕三牲齊備謂之太牢。

     ⑥《九韶》:傳說中虞舜時代的樂曲。

     ⑦委蛇:神話傳說中的蛇。

     ⑧款啟:打開小孔,即一孔之見,形容所見之少。

    款,小孔。

    啟,開。

     ⑨鼷(xī):鼠類最小的一種。

     ⑩(yàn):亦作“”。

    小雀名。

     【譯文】 有個叫孫休的,親自登門求見扁慶子,告訴扁慶子說:“我居住在鄉裡時沒有人說我的操守不端,遇到危難也沒有人說我不勇敢。

    可是田園耕作卻碰不上好年成,侍奉君主也沒趕上聖君明主的好時代,在鄉裡受排斥擯棄,在州邑也被趕出來,我是怎麼得罪了老天哪?我孫休怎麼碰上這樣的命呢?”扁子說:“你難道沒有聽說過修養到最高程度的人的作為嗎?他忘記了自己的肝膽,不用自己的耳目,無知無識,随意行走于塵世之外,逍遙自在以無為為業,這就叫作有所作為而不自恃,對事物生長有所幫助而不自居主宰。

    現在你美化心智來警醒愚頑之人,修養身心來顯出别人的污穢,炫耀自己就像舉着日月走路。

    你能夠保全你的身軀,能具備九竅,沒有在半道上夭折在耳聾眼瞎腿瘸上,能和正常人一樣,這已經很幸運了,哪還有工夫去埋怨老天呢?你走吧!”孫休走了。

    扁子回到屋内,坐下不大工夫,就仰面對天而歎。

    弟子問道:“先生為什麼歎息呢?”扁子說:“剛才孫休來,我把修養到最高程度的人的品德告訴他,我恐怕他會太過驚異,因此更加迷惑。

    ”弟子說:“不是這樣。

    孫休所講的是對的嗎?先生你所講的是錯的嗎?那麼錯誤的本來就不能迷惑正确的。

    孫先生所講的是錯的嗎?先生你所講的是對的嗎?那麼他本來就是帶着迷惑來的,這有什麼可怪罪的呢?”扁子說:“不是這樣。

    過去曾有一隻鳥停栖于魯國國都的郊外,魯國國君對此很是喜悅,為它備辦太牢來招待它,演奏《九韶》的音樂讓它快樂。

    于是那隻鳥就開始憂愁悲哀,頭昏眼花,不敢吃,不敢喝。

    這就叫作以養人的辦法來養鳥。

    如果按照鳥的生活方式來養鳥,那就應該讓它住在深林之中,飛翔于江湖之上,給它吃蛇一類的食物,這是平常的道理。

    現在,孫休是個孤陋寡聞的人,我把修養到最高程度的人的品德告訴他,這就像用軒車驷馬來載上小鼷鼠,用鐘鼓器樂來使小雀高興一樣,它們怎麼會不震驚呢?” 山木篇【題解】 《山木》,取名于首句中“莊子行于山中,見大木”。

     本篇由九個寓言故事組成,主旨與《莊子·人間世》相同,揭示了人世多患,動辄受害,闡發處世之道。

    “物物而不物于物”是本篇提出的著名命題。

     本篇第一段提出了一個兩難的問題,山木因其不材得以終其天年,雁則因不材而被殺,那麼究竟該怎麼辦呢?作者的回答是處于材與不材之間。

    但處于材與不材之間仍免不了還有累贅、憂患,隻有“浮遊乎萬物之祖;物物而不物于物”,遊于無為的道德境界才是最理想的。

    其餘各段大體從不同的側面闡發這一思想。

     莊子行于山中,見大木,枝葉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

    問其故,曰:“無所可用。

    ”莊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

    ”夫子出于山,舍于故人之家。

    故人喜,命豎子殺雁而烹之①。

    豎子請曰:“其一能鳴,其一不能鳴,請奚殺?”主人曰:“殺不能鳴者。

    ”明日,弟子問于莊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

    先生将何處?”莊子笑曰:“周将處夫材與不材之間。

    材與不材之間,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

    若夫乘道德而浮遊則不然。

    無譽無訾②,一龍一蛇,與時俱化,而無肯專為;一上一下,以和為量,浮遊乎萬物之祖;物物而不物于物,則胡可得而累邪?此神農、黃帝之法則也。

    若夫萬物之情,人倫之傳,則不然。

    合則離,成則毀,廉則挫,尊則議,有為則虧,賢則謀,不肖則欺,胡可得而必乎哉?悲夫!弟子志之,其唯道德之鄉乎!” 【注釋】 ①豎子:童仆。

    雁:鵝。

     ②訾(zǐ):诋毀。

     【譯文】 莊子在山中行走,見到一棵大樹,枝繁葉茂,伐木的人停在樹旁卻不砍伐這棵樹。

    問他原因,他說:“沒有用處。

    ”莊子說:“這樹因為不是材料而能夠享盡自然的壽命。

    ”莊子從山中出來,住到老友家中。

    老友很高興,讓童仆殺鵝來燒了吃。

    童仆問道:“一隻鵝能叫,一隻鵝不能叫,請問殺哪隻?”主人說:“殺那隻不能叫的。

    ”第二天,弟子們問莊子:“昨天,山中大樹因為不成材而得享盡自然的壽命;現在,主人的鵝因為不成材而被殺掉。

    請問先生該如何自處呢?”莊子笑着說:“我将自處于材與不材之間。

    這材與不材之間,似乎是最佳選擇了,其實不然,所以還是不能免除累患。

    如果憑着道德去漂泊四方,就不會是這樣了。

    既沒有贊揚,也沒有毀謗,出如遊龍,隐如蛇蟄,随着時序而自然變化,不偏滞于一時一地一事一物;上飛下潛各種變化,以和順自然為原則,遊心于萬物初始的虛無境界;視萬物為外物而不緻為外物所役,這樣怎會受到累患呢?這就是神農氏和黃帝處世的原則啊。

    至于萬物的私情,人類的習俗,卻不是這樣了。

    有聚合就有離異,有成就就有毀棄,有棱角就會受挫傷,有地位則招物議,有作為就要虧損,有賢能就要遭算計,沒本事又要被人欺,有什麼是一定之規的嗎?可歎啊!弟子們記住吧,凡事隻有歸向道德啊!” 市南宜僚見魯侯①,魯侯有憂色。

    市南子曰:“君有憂色,何也?”魯侯曰:“吾學先王之道,修先君之業;吾敬鬼尊賢,親而行之,無須臾離居。

    然不免于患,吾是以憂。

    ”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術淺矣!夫豐狐文豹,栖于山林,伏于岩穴,靜也;夜行晝居,戒也;雖饑渴隐約②,猶且胥疏于江湖之上而求食焉③,定也;然且不免于罔羅機辟之患。

    是何罪之有哉?其皮為之災也。

    今魯國獨非君之皮邪?吾願君刳形去皮④,灑心去欲,而遊于無人之野。

    南越有邑焉,名為建德之國。

    其民愚而樸,少私而寡欲;知作而不知藏,與而不求其報;不知義之所适,不知禮之所将;猖狂妄行,乃蹈乎大方;其生可樂,其死可葬。

    吾願君去國捐俗,與道相輔而行。

    ”君曰:“彼其道遠而險,又有江山,我無舟車,奈何?”市南子曰:“君無形倨⑤,無留居,以為君車。

    ”君曰:“彼其道幽遠而無人,吾誰與為鄰?吾無糧,我無食,安得而至焉?”市南子曰:“少君之費,寡君之欲,雖無糧而乃足。

    君其涉于江而浮于海,望之而不見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窮。

    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遠矣!故有人者累,見有于人者憂。

    故堯非有人,非見有于人也。

    吾願去君之累,除君之憂,而獨與道遊于大莫之國⑥。

    方舟而濟于河,有虛船來觸舟,雖有惼心之人不怒⑦。

    有一人在其上,則呼張歙之,一呼而不聞,再呼而不聞,于是三呼邪,則必以惡聲随之。

    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虛而今也實。

    人能虛己以遊世,其孰能害之?” 【注釋】 ①市南宜僚:姓熊,名宜僚。

    楚國人,家住市南。

    魯侯,即魯哀公。

     ②隐約:困苦。

     ③胥疏:謂與人相遠,流轉各地。

     ④刳(kū)形:指忘其身。

    刳,剖開。

    去皮:離開皮毛,指忘其國。

     ⑤倨:傲慢。

     ⑥莫:通“漠”。

     ⑦惼(biǎn)心:心地狹隘急躁。

     【譯文】 市南宜僚谒見魯侯,看到魯侯有憂慮的表情。

    市南宜僚說:“您面色憂慮,是怎麼回事?”魯侯說:“我學習先王之道,經營先君的事業;我敬奉鬼神,尊重賢能,躬身力行,沒有片刻的休息。

    但仍是免不了禍患,我因此而憂慮。

    ”市南宜僚說:“您消除禍患的辦法太淺陋了!像那皮毛豐美的狐狸和滿身斑紋的豹子,栖居在山林,潛伏在岩洞,這夠沉靜了;夜裡出來行走,白天留在洞中,也夠警戒的;雖然饑渴困苦,還要遠行到人迹不至的江湖去求食,做事很有定例;然而還是免不了受羅網、捕具的禍患。

    它們有什麼過錯呢?是它們的皮毛帶來的災禍啊。

    現在魯國難道不就是您的皮嗎?我希望您剖空身形,離開皮毛,抛棄心智欲念,遊蕩在無人的曠野。

    南越有個都邑,叫建德之國。

    那裡的民衆愚鄙而質樸,少有私心,少有私欲;隻知耕作卻不知收藏,慨然給予而不求回報;不知道義把人引向何處,也不懂禮法如何推行;從心所欲,率意而行,可以說是踏上了大道;在世時自得其樂,去世後妥善埋葬。

    我希望您離開魯國,捐棄舊俗,與道相輔而行。

    ”魯侯說:“那道路遙遠而險峻,其間又有深山大河,我沒有船和車,怎麼辦?”市南宜僚說:“您不要因為自己的地位而對人傲慢,也不要太安于自己所處的地位,以此作為您的車子。

    ”魯侯說:“道路幽遠,沒有人煙,我與誰為鄰呢?我沒有糧食,沒有飯吃,怎麼能夠到達呢?”市南子說:“減少您的費用,節制您的欲望,就算沒有糧食,也足夠了。

    您渡過江河而浮遊海上,放眼望去看不到海岸,愈前進愈不知道哪裡是盡頭。

    給您送行的人都從岸邊返回了,你從此遠行啦!所以,擁有臣民的就有拖累,臣屬于人的就有憂愁。

    所以堯既不擁有臣民,又不臣屬于人。

    我希望抛卻您的拖累,清除您的憂愁,隻和大道遨遊在廣漠的天地之間。

    兩船并連來過河,這時有一艘空船撞過來,即便是心地狹隘急躁的人也不會為此而生氣。

    如果那艘船上有一個人,那麼這并行船上的人一定會張口呼喊,喊一次對方沒反應,再喊一次還沒反應,于是第三聲就一定會夾雜着難聽的話。

    起先不生氣而現在生氣,是因為起先是空船而現在船上有人。

    人如果能像無人的船一樣無心地遊行人世,誰還能加害于他呢?” 北宮奢為衛靈公賦斂以為鐘①,為壇乎郭門之外②,三月而成上下之縣③。

    王子慶忌見而問焉,曰:“子何術之設?”奢曰:“一之間,無敢設也。

    奢聞之,既雕既琢,複歸于樸。

    侗乎其無識④,傥乎其怠疑⑤;萃乎芒乎,其送往而迎來;來者勿禁,往者勿止;從其強梁⑥,随其曲傅,因其自窮,故朝夕賦斂而毫毛不挫,而況有大塗者乎!” 【注釋】 ①北宮奢:名奢,衛國大夫。

    居北宮,因以為号。

     ②壇:築土而成的祭神場所。

    鑄鐘要先祭神,故築壇。

    郭:外城。

     ③縣:同“懸”。

    編鐘有兩層,故曰上下之懸。

     ④侗(tónɡ):幼稚無知。

     ⑤傥(tǎnɡ):無思無慮。

    怠疑:停滞不前貌。

    形容不急于求取。

     ⑥從:同“縱”。

    強梁:指強橫,不馴順。

     【譯文】 北宮奢征收專門的賦稅來為衛靈公鑄編鐘,在外城門外建造了祭壇,三個月時間就鑄成上下兩層的編鐘。

    王子慶忌見到後問他:“您用的是什麼辦法?”北宮奢說:“抱守純一,心無旁骛而已。

    我聽說,切磋琢磨,恢複樸真。

    我在這一時期對别的事幼稚而顯得無知,無心而顯得停滞;送走歸者,迎接來人,鑄鐘的物資已經聚集起來,可我還是心下茫然;來服役的不加禁止,中途離去的也不去阻止;強橫不馴的聽其自便,依附順從的任其自然,由着他們憑着自願盡力而為,所以雖然天天征役斂财,而民衆卻不緻受到一絲一毫的損傷,更何況有大道的人呢!” 孔子圍于陳、蔡之間①,七日不火食。

    大公任往吊之曰②:“子幾死乎?”曰:“然。

    ”“子惡死乎?”曰:“然。

    ”任曰:“予嘗言不死之道。

    東海有鳥焉,名曰意怠。

    其為鳥也,翂翂翐翐③,而似無能。

    引援而飛,迫脅而栖,進不敢為前,退不敢為後;食不敢先嘗,必取其緒④。

    是故其行列不斥,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于患。

    直木先伐,甘井先竭。

    子其意者飾智以驚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

    昔吾聞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無功,功成者堕⑤,名成者虧。

    ’孰能去功與名而還與衆人?道流而不名,居德行而不名處;純純常常,乃比于狂;削迹捐勢,不為功名;是故無責于人,人亦無責焉。

    至人不聞,子何喜哉?”孔子曰:“善哉!”辭其交遊,去其弟子,逃于大澤;衣裘褐,食杼栗⑥;入獸不亂群,入鳥不亂行。

    鳥獸不惡,而況人乎? 【注釋】 ①陳、蔡:春秋時小國名。

     ②大公:即太公,對老者的稱呼。

    吊:慰問。

     ③翂(fēn)翂翐(zhì)翐:形容鳥群舒緩地循序而飛。

     ④緒:殘餘,剩餘。

     ⑤堕:毀壞。

     ⑥杼(shù)栗:栎屬的籽實。

    杼,栎木。

     【譯文】 孔子被圍困在陳、蔡兩國之間,七天不曾起火做飯。

    太公任前往慰問他:“您快要餓死了吧?”孔子說:“是。

    ”太公任說:“您厭惡死亡嗎?”孔子說:“是。

    ”太公任說:“我曾經講過不死之道。

    東海有一種鳥,名字叫意怠。

    這種鳥飛得舒緩循序,一副無能的樣子。

    要有領飛的,它才跟着飛,帶它停下來,它才歇息,前進時它不敢飛在前面,後退時它不敢落在最後,吃食時它不敢先嘗,隻吃衆鳥吃剩下的食物。

    因為這個緣故,它夾在别的鳥的行列中不受排斥,外人始終也不能夠加害于它,因此得以免遭禍患。

    挺直的樹木會先被砍伐,甘甜的水井會率先枯竭。

    您一心一意文飾才智以驚世駭俗,修飾自己的品行以顯露别人的污濁,顯得您光芒四射耀人眼目,如同舉着太陽、月亮那樣行走,所以您就免不了要招來禍患了。

    從前我聽成就巨大的人講過:‘自我誇耀的反而沒有功績,成就功業就要堕敗,名聲顯著就會受到損傷。

    ’有誰能夠抛棄功業、名望而回複到與衆人相同呢?大道流行天下而不顯耀自我,德澤被于四方而不以有德者自居;純樸平凡,同于愚狂;削除形迹,捐棄權勢,不追求功業、名聲;所以就能無求于外人,而人們也無求于我。

    至人不追求以功名聞于世,您又為什麼喜好這些呢?”孔子說:“好極了!”于是他辭别了朋友,離開了弟子們,逃到野澤之中;身穿粗陋的衣服,吃杼栗野果;他走到野獸中去,野獸不亂群;他走到鳥群中去,鳥群不亂行。

    連鳥獸都不嫌厭他,何況人呢? 孔子問子桑虖曰①:“吾再逐于魯,伐樹于宋,削迹于衛,窮于商、周,圍于陳、蔡之間。

    吾犯此數患,親交益疏,徒友益散,何與?”子桑虖曰:“子獨不聞假人之亡與②?林回棄千金之璧③,負赤子而趨④。

    或曰:‘為其布與⑤?赤子之布寡矣。

    為其累與?赤子之累多矣。

    棄千金之璧,負赤子而趨,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屬也。

    ’夫以利合者,迫窮禍患害相棄也;以天屬者,迫窮禍患害相收也。

    夫相收之與相棄亦遠矣,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親,小人甘以絕。

    彼無故以合者,則無故以離。

    ”孔子曰:“敬聞命矣。

    ”徐行翔佯而歸⑥,絕學捐書,弟子無挹于前⑦,其愛益加進。

    異日,桑虖又曰:“舜之将死,真冷禹曰⑧:‘汝戒之哉!形莫若緣,情莫若率。

    緣則不離,率則不勞;不離不勞,則不求文以待形;不求文以待形,固不待物。

    ’” 【注釋】 ①子桑虖:姓桑,名虖。

    隐士。

     ②假:國名。

    或說“假”乃“殷”之誤。

    亡:逃亡。

     ③林回:人名,假國逃亡者之一。

     ④赤子:初生的嬰兒。

     ⑤布:古代錢币。

    引申指财貨。

     ⑥翔佯:今通作“徜徉”。

    閑逸自得的樣子。

     ⑦挹:通“揖”。

    揖讓。

     ⑧真冷:依王引之之說,當作“乃命”。

     【譯文】 孔子問子桑虖說:“我兩次被魯國驅逐,在宋國受到砍樹之辱,在衛國被禁止居留,在商、周之地困窘無出路,在陳、蔡兩國交界的地方遭圍困。

    我遇到這些患難,親戚故舊越來越疏遠,學生朋友更加離散,這是為什麼呢?”子桑虖說:“你沒有聽說過假國人逃亡的故事嗎?林回丢棄價值千金的玉璧,背負着嬰兒逃走。

    有人說:‘這是為了錢财嗎?小孩子可沒什麼錢财啊。

    為了減少累贅嗎?小孩子可太累贅啦。

    丢棄價值千金的玉璧,背着嬰兒逃跑,這是為了什麼呢?’林回說:‘你說的那是利益問題,我這是出于天性啊。

    ’因利益而結合的,遇到窮困、災禍的侵害時,就要互相遺棄;因天性而聚合的,遇到窮困、災禍的侵害時,就會互相容留。

    這互相容留與互相遺棄,相去太遠了。

    而且君子之間的交往平淡得像水一樣,而小人之間的交情甘美得像甜酒一樣;君子之間平淡而相親近,小人之間甘美而緻絕交。

    那些無緣無故結合在一起的人,也會無緣無故地離棄。

    ”孔子說:“我敬受您的教誨。

    ”于是他漫步徘徊而歸,放棄學問,抛掉書卷,弟子們不用行揖讓之禮,而對老師的敬愛之情卻日益加深了。

    過了幾天,子桑虖又說:“舜快要死的時候,教導禹說:‘你要當心啊!身形莫如順從自然,情感莫如順應本性。

    順從自然就不會背離大道,順應本性就不會勞神費力;不背離大道,不勞神費力,就不必虛文矯飾形體;不待虛文矯飾形體,也就對外物無所需求了。

    ’” 莊子衣大布而補之①,正緳系履而過魏王②。

    魏王曰:“何先生之憊邪?”莊子曰:“貧也,非憊也。

    士有道德不能行,憊也;衣弊履穿,貧也,非憊也;此所謂非遭時也。

    王獨不見夫騰猿乎?其得楠、梓、豫、章也,攬蔓其枝而王長其間,雖羿、逄蒙不能眄睨也③。

    及其得柘、棘、枳、枸之間也④,危行側視,振動悼栗;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處勢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

    今處昏上亂相之間,而欲無憊,奚可得邪?此比幹之見剖心征也夫!” 【注釋】 ①衣(yì):穿。

    大布:粗布。

     ②緳(xié):帶子。

    當是麻繩做的帶子。

     ③羿(yì):古代神話傳說中的善射者。

    逄(pánɡ)蒙:同“逢蒙”。

    羿的弟子。

    眄睨(miǎnnì):斜視。

     ④柘(zhè):桑樹。

    棘(jí):酸棗樹。

    枳(zhǐ):枸橘樹,葉多刺。

    枸(jǔ):枸橼(yuán),又名香橼,一種有短刺的小樹。

    以上數種矮小多刺的樹,與上文楠、梓、豫、章等高大喬木相對比。

     【譯文】 莊子穿着打着補丁的粗布衣服,用麻繩綁住鞋子,造訪魏王。

    魏王說:“先生怎麼疲困成這個樣子呢?”莊子說:“這是貧窮,不是疲困。

    士人有道德而不能施行,那是疲困;衣裳破了鞋底磨穿了,那是貧窮,不是疲困;這是人們所說的生不逢時。

    君王不曾看見那跳躍的猿猴嗎?當它們在楠、梓、豫、樟等大樹上的時候,在樹枝間攀引跳蕩,在那裡稱王稱長,即便是善射的羿和逄蒙也不敢小看它們。

    要是猿猴到了柘、棘、枳、枸這些矮小多刺的樹上時,小心地行動,警惕地斜視兩側,内心還是恐懼戰栗;這并不是它們筋骨緊縮不夠柔順靈活,而是所處的地方多有不便,不能讓它們發揮出本領。

    現在身處于昏庸的君主與作亂的執政之間,要想不疲困,又怎麼可能呢?比幹被剖心,就是證明啊!” 孔子窮于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左據槁木,右擊槁枝,而歌猋氏之風①,有其具而無其數,有其聲而無宮角,木聲與人聲,犁然有當于人之心②。

    顔回端拱還目而窺之。

    仲尼恐其廣己而造大也,愛己而造哀也,曰:“回,無受天損易,無受人益難。

    無始而非卒也,人與天一也。

    夫今之歌者其誰乎?”回曰:“敢問無受天損易?”仲尼曰:“饑渴寒暑,窮桎不行,天地之行也,運物之洩也,言與之偕逝之謂也。

    為人臣者,不敢去之。

    執臣之道猶若是,而況乎所以待天乎!”“何謂無受人益難?”仲尼曰:“始用四達,爵祿并至而不窮,物之所利,乃非己也,吾命有在外者也。

    君子不為盜,賢人不為竊。

    吾若取之,何哉!故曰,鳥莫知于鸸③,目之所不宜處,不給視,雖落其實,棄之而走。

    其畏人也,而襲諸人間,社稷存焉爾。

    ”“何謂無始而非卒?”仲尼曰:“化其萬物而不知其禅之者,焉知其所終?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耳。

    ”“何謂人與天一邪?”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

    人之不能有天,性也,聖人晏然體逝而終矣!” 【注釋】 ①猋(biāo)氏:即神農氏。

    猋,王先謙認為應作“焱”。

     ②犁然:釋然,悠然。

     ③鸸(yìér):燕子的别名。

     【譯文】 孔子在陳、蔡之間受困,七天不曾生火做飯,他左臂倚靠着枯樹,右手敲打着枯樹枝,唱着神農氏的歌曲,雖然有敲打的器具卻沒有樂曲的節奏,有音響卻沒有音調,敲擊聲與歌唱聲相和,使人聽來心曠神怡。

    顔回端莊地拱手而立,回過頭來看孔子。

    孔子擔心顔回過高估計自己而至于誇大,因為愛惜自己而陷于悲哀,就說:“回,不受到自然的損害是容易的事,不接受人為的增益就難了。

    無所謂始終,終點就是新的始點,人與天本來是同一的。

    現在歌唱的人又是誰呢?”顔回說:“請問為什麼說不受自然的損傷是容易的?”孔子說:“饑餓、幹渴、寒冷、暑熱,以及窮困不通,都是天地運行、萬物變化的表現,随順自然的變化而變化就是了。

    作為臣子的,不敢離開故國而他往。

    持守為臣之道尚且如此,更何況對待天命呢!”顔回說:“為什麼說不接受人為的增益就難了呢?”孔子說:“初入仕途而多方順利,爵位俸祿源源不斷而來,這是外物的利益,與自己的本性無關,隻是我的命運偶爾與外物相合罷了。

    君子不做強盜的事,賢人不做偷竊的事。

    我求取爵位俸祿幹什麼呢?所以說,鳥兒沒有比燕子更聰明的,它發現有不宜停留的地方,不待再看一眼,即使失落口中的食物,也舍棄不顧而飛去。

    它畏懼人,卻又進入人的屋宇之下,保存住它的巢穴。

    ”顔回問:“為什麼說終點就是新的起點?”孔子說:“萬物變化,不知道誰将代替誰,又怎麼知道它何時終結、何時開始呢?端正自己,順其自然變化也就是了。

    ”顔回問:“為什麼說人與天是同一的呢?”孔子說:“人之所為,是出于自然;自然之物,也是自然。

    人不能擁有自然,這是人的有限性使然,聖人就能安樂地體現天道的變化而終其一生!” 莊周遊乎雕陵之樊①,睹一異鵲自南方來者,翼廣七尺,目大運寸②,感周之颡而集于栗林③。

    莊周曰:“此何鳥哉?翼殷不逝④,目大不睹。

    ”蹇裳躩步⑤,執彈而留之。

    睹一蟬,方得美蔭而忘其身;螳螂執翳而搏之⑥,見得而忘其形;異鵲從而利之,見利而忘其真。

    莊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類相召也!”捐彈而反走,虞人逐而谇之⑦。

    莊周反入,三月不庭⑧。

    蔺且從而問之⑨:“夫子何為頃間甚不庭乎?”莊周曰:“吾守形而忘身,觀于濁水而迷于清淵。

    且吾聞諸夫子曰:‘入其俗,從其俗。

    ’今吾遊于雕陵而忘吾身,異鵲感吾颡,遊于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吾為戮⑩,吾所以不庭也。

    ” 【注釋】 ①雕陵:丘陵名,上面有栗園。

     ②運寸:直徑一寸。

     ③感:觸,碰。

    颡(sǎnɡ):額頭。

    集:止。

     ④殷:大。

    逝:往,飛去。

     ⑤蹇:通“褰(qiān)”。

    揭起。

    裳:裙裳,古人穿的下衣。

    躩(jué)步:疾步。

     ⑥翳(yì):遮蔽。

     ⑦虞人:管山林的人。

    谇(suì):責罵。

     ⑧不庭:讀為“不逞”。

    不愉快。

     ⑨蔺且(lìnjū):人名,莊子的弟子。

     ⑩戮:辱。

     【譯文】 莊子在雕陵的栗園裡遊玩,看到一隻怪異的鵲從南方飛來,翅膀有七尺寬,眼睛直徑有一寸,碰到莊周的額頭以後停在栗樹林中。

    莊子說:“這是什麼鳥啊?翅膀大卻不能高飛遠去,眼睛大卻什麼也看不見。

    ”于是莊子撩起裙裳下擺,快步向前,手持彈弓,等待時機。

    這時他看見一隻蟬,正在濃密的樹蔭下而忽視了自身的安危;有一隻螳螂隐蔽在樹葉中去捉蟬,隻看到自己的獵物而忘掉自己的形體;那隻怪異的鵲鳥又緊跟過來捕食螳螂,隻看見獵物而忘記了自我。

    莊周猛然警惕起來:“唉!物類本是互相牽累,就是因為互相招引貪念所緻啊!”于是扔下彈弓回頭就跑,管栗林的人追趕他,責罵他。

    莊子回到住所,三天都很不愉快。

    學生蔺且侍奉他,就問:“先生近來為什麼不愉快呢?”莊子說:“我守着異鵲而忘了自身,觀察濁水結果對清淵也迷惑了。

    我聽先生說過:‘到一個地方,就要順從那裡的風俗習慣。

    ’現在我到雕陵遊玩就忘了自身,異鵲碰到我的額頭,飛到栗樹林去卻忘了自己的本性,管園林的人又來侮辱我,所以我不痛快呀。

    ” 楊子之宋①,宿于逆旅②。

    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惡,惡者貴而美者賤。

    楊子問其故,逆旅小子對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惡者自惡,吾不知其惡也。

    ”楊子曰:“弟子記之,行賢而去自賢之行,安往而不愛哉!” 【注釋】 ①楊子:通行本《莊子·山木》作“陽子”。

     ②逆旅:旅舍。

     【譯文】 楊子到宋國去,住在旅舍。

    旅舍人有兩個妾,一個漂亮,一個醜陋,醜陋的受尊寵,漂亮的遭冷落。

    楊子問起此中原委,旅舍人回答說:“那個長得漂亮的總覺得自己漂亮,我就不覺得她漂亮了;那個長得醜陋的自認為是醜陋的,我就不覺得她醜陋了。

    ”楊子說:“弟子們要記住,行為高尚而摒棄自以為賢能的念頭,到了哪裡會不受愛戴呢!” 外物篇 【題解】 《外物》,取篇首“外物”二字為題,此篇是本書選錄《莊子》諸篇中唯一出于《雜篇》的。

     全文由十三節内容雜纂而成,各節意義不相關聯。

    第一節申說外物沒有一定的準則,如忠未必取信,孝未必見愛,并舉史實為例。

    第二節叙莊周家貧事。

    第三節以任公子釣大魚喻經世者當志于大成。

    第四節譏刺号稱明禮義然而肮髒污穢之儒者。

    第五節要人們學習涵容若愚之态。

    第六節借以說明用知識行事終有所困。

    第七節申“無用之為用”的意義。

    第八節“莊子曰”一段寫宇宙變易人事流轉,評譏世俗,贊歎“至人”。

    第九節論循法自然。

    第十節“德溢乎名”一段寫謀慮智巧則傷自然之德。

    第十一節言靜之功效。

    第十二節又言及矯性僞情之過。

    第十三節則頗開後代玄學禅學之風,如曰“得魚而忘筌”“得兔而忘蹄”一類,意即重在得其實質,一旦有成則用以至此的方法就該舍棄。

     外物不可必,故龍逄誅,比幹戮,箕子狂,惡來死①,桀、纣亡②。

    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員流于江,苌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為碧。

    人親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愛,故孝己憂而曾參悲③。

     木與木相摩則然④,金與火相守則流。

    陰陽錯行,則天地大⑤,于是乎有雷有霆,水中有火,乃焚大槐。

    有甚憂兩陷而無所逃,蜳不得成⑥,心若縣于天地之間⑦,慰暋沉屯⑧,利害相摩,生火甚多,衆人焚和,月固不勝火,于是乎有然而道盡⑨。

     【注釋】 ①惡來:商纣王大臣,生而有勇力,與父同侍纣,武王伐纣時被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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