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論著之屬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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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 《尚書》亦稱《書》《書經》,是先秦曆史文獻及部分追述古代事迹的著作的彙編,屬于記言為主的古史。

     自西漢以來,《尚書》有今古文之争。

    今文《尚書》是秦朝焚書以後,漢初經師所保存、用當時通行的隸書書寫的;古文《尚書》則是漢武帝時陸續發現的古本,是用先秦古文字書寫的。

    今存《尚書》五十八篇,有三十三篇為今文《尚書》,其餘二十五篇為古文《尚書》,據說是東晉人梅赜僞造的。

     《尚書》宣揚敬天、敬祖、尊重有德者等思想。

    因語言較古奧,所以向稱難讀。

     洪範 【題解】 《洪範》,洪,大;範,法。

    洪範,即大法。

    據說上古時從洛水中浮出一隻神龜,背負《洛書》。

    其文字就是今本《洪範》第三節“初一曰五行”至“威用六極”的六十五個字。

    夏禹先得到這部書,殷商末年,傳至箕子。

    周滅殷以後,周武王向箕子詢問治國方略,箕子就依據《洛書》,詳細闡述了九種大法,史官記錄下來,寫成《洪範》。

     《洪範》第一部分概述九種大法的産生、傳授及其綱目。

    第二部分詳述九種大法的具體内容。

    《尚書》是帝王之書,《洪範》篇系統且較為具體地講述帝王之術,因此受到曆代帝王的重視。

    而其中的五行思想在中國哲學史、思想史上更有重要影響。

    其他涉及商周政治制度、農時農政、宗教思想等各方面,都具有重要的學術價值和史料價值。

     惟十有三祀①,王訪于箕子②。

    王乃言曰:“嗚呼!箕子。

    惟天陰骘下民③,相協厥居,我不知其彜倫攸叙④。

    ” 【注釋】 ①惟:助詞,用于句首。

    十有三祀:即十三年,指周文王十三年,亦即殷亡國後的第二年。

    有,通“又”。

    祀,年。

     ②箕(jī)子:殷纣王的叔父,曾勸谏纣王,不從。

    為避免迫害,佯裝瘋狂。

     ③骘(zhì):安定。

     ④彜(yí):常,常規。

    一成不變的法度。

    倫:理。

    攸(yōu):放在動詞之前,組成名詞性詞組,相當于“所”。

    叙:順。

     【譯文】 周文王十三年,武王造訪箕子。

    他對箕子說:“唉!箕子啊。

    上天庇護養育民衆,協調他們的居所,我卻不明白個中常理是怎麼回事。

    ” 箕子乃言曰:“我聞在昔,鲧陻洪水①,汩陳其五行②。

    帝乃震怒,不畀洪範九疇③,彜倫攸④。

    鲧則殛死⑤,禹乃嗣興⑥,天乃錫禹洪範九疇⑦,彜倫攸叙。

     【注釋】 ①鲧(ɡǔn):傳說是夏禹的父親。

    陻(yīn):同“堙”。

    堵塞。

     ②汩(ɡǔ):亂。

     ③畀(bì):賜予。

    疇:種類。

     ④(dù):敗壞。

     ⑤殛(jí):流放。

     ⑥嗣(sì):繼承。

     ⑦錫:通“賜”。

    賜予。

     【譯文】 箕子于是回答說:“我聽說過去鲧采取堵塞的辦法治理洪水,結果打亂了五行的原有規律。

    上帝盛怒之下,就沒把那九類基本大法賜予他,天之常理,由此敗壞。

    于是鲧被流放邊荒而死,禹就子承父業繼續治理洪水,上天把那九類大法賜給了禹,天之常理由此和諧得宜。

    ” “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農用八政①,次四曰協用五紀,次五曰建用皇極②,次六曰乂用三德③,次七曰明用稽疑④,次八曰念用庶征⑤,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極。

     【注釋】 ①農:勤勉,努力。

     ②皇極:帝王統治天下的準則,即所謂大中至正之道。

    皇,大。

    極,中。

     ③乂(yì):治理。

    此指治理臣民。

     ④稽疑:用蔔筮決疑。

     ⑤念:考慮。

    庶:多。

    征:征兆。

     【譯文】 “第一類是五行,第二類是自己在五個方面都要恭謹,第三類是努力辦好八個方面的政務,第四類是綜合協調五種因素以合天時,第五類是建立、施行君王之道的準則,第六類是治理臣民要運用三種行為,第七類是遇事有疑難要通過蓍草、龜甲等來問疑決斷,第八類是要用心考察各種各樣的征兆,第九類是用五種福祉勸人行善,以六種懲罰使人不敢作惡。

     “一、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

    水曰潤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從革,土爰稼穑①。

    潤下作鹹,炎上作苦,曲直作酸,從革作辛,稼穑作甘。

     【注釋】 ①爰:借為“曰”。

     【譯文】 “第一類,五行:其一為水,其二為火,其三為木,其四為金,其五為土。

    水浸潤流下,火燃燒向上,木可曲可直,金順從變革,土可以耕種收獲。

    浸潤流下的水味道是鹹的,燃燒向上的火味道是苦的,可曲可直的木味道是酸的,順從變革的金味道是辣的,可以耕種的土地味道是甜的。

     “二、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視,四曰聽,五曰思。

    貌曰恭,言曰從,視曰明,聽曰聰,思曰睿。

    恭作肅,從作乂,明作哲,聰作謀,睿作聖。

     【譯文】 “第二類,五個方面的事情:一是态度,二是言語,三是觀察,四是聞聽,五是思考。

    态度要恭謹,言語要恰當,觀察事物要明晰,聽取意見要敏銳,思考問題要通達。

    态度恭謹則人人肅敬,言語恰當則事事平順,觀察明晰就有智慧,聽取意見敏銳則有主張,思慮通達則聖明。

     “三、八政:一曰食,二曰貨,三曰祀,四曰司空①,五曰司徒②,六曰司寇③,七曰賓④,八曰師⑤。

     【注釋】 ①司空:官名,掌管工程。

     ②司徒:官名,掌管國家的土地和人民的教化。

     ③司寇:官名,掌管刑獄、糾察等事。

     ④賓:掌諸侯朝觐之官。

     ⑤師:鄭玄注:“師,掌軍旅之官,若司馬也。

    ” 【譯文】 “第三類,八個方面的政務:一是農業生産,二是貨物流通,三是祭祖事神,四是管理建築工程和手工業制造,五是管理土地和教化,六是管理刑獄,七是接待賓客,八是管理軍務。

     “四、五紀:一曰歲,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曆數。

     【譯文】 “第四類,五種記時方法:一是年,二是月,三是日,四是星辰,五是曆算。

     “五、皇極:皇建其有極。

    斂時五福,用敷錫厥庶民。

    惟時厥庶民于汝極。

    錫汝保極:凡厥庶民,無有淫朋,人無有比德,惟皇作極。

    凡厥庶民,有猷有為有守①,汝則念之。

    不協于極,不罹于咎②,皇則受之。

    而康而色③,曰:‘予攸好德。

    ’汝則錫之福。

    時人斯其惟皇之極。

    無虐茕獨而畏高明④。

    人之有能有為,使羞其行⑤,而邦其昌。

    凡厥正人,既富方穀⑥,汝弗能使有好于而家,時人斯其辜。

    于其無好德,汝雖錫之福,其作汝用咎。

    無偏無陂⑦,遵王之義;無有作好⑧,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

    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⑨;無反無側⑩,王道正直。

    會其有極,歸其有極。

    曰:皇,極之敷言,是彜是訓,于帝其訓。

    凡厥庶民,極之敷言,是訓是行,以近天子之光(11)。

    曰:天子作民父母,以為天下王。

     【注釋】 ①猷:謀。

     ②罹(lí):遭受。

    咎(jiù):罪過。

     ③而康而色:前“而”,假如。

    後“而”,你。

    色,臉色,即态度表情等。

     ④茕(qiónɡ)獨:指鳏(ɡuān)寡孤獨、無依無靠的人。

    高明:指貴族。

     ⑤羞:進。

     ⑥方:并。

    穀(ɡǔ):祿位。

     ⑦陂(bì):不平。

     ⑧好(hào):私好。

     ⑨平平(pián):形容治理有序。

     ⑩側:傾側,指違反法度。

     (11)近:親近。

     【譯文】 “第五類,君王的準則:君王應建立準則。

    要将這五種幸福聚集起來,布施賞賜給臣民。

    這樣,臣民們就會對君王所建的準則衷心擁戴。

    你要建立的準則是:凡是君王的臣民,不得聚衆遊樂,不得拉幫結派,隻有君王的準則才是最高原則。

    凡是君王的臣民,他們的所謀所慮、所作所為、取舍操守,你都要經常思慮。

    即便臣民們的思想言行有不合乎準則之處,隻要沒有到犯罪的程度,君王就應寬厚地包容他們。

    假如有人和顔悅色地說:‘我所喜好的是道德。

    ’你應賞賜他們一些好處。

    那麼,人們将把君王的準則當作是最高的原則。

    不得怠慢那些無依無靠的人,也不必枉法徇情去畏懼那些顯貴之家。

    人們中有能力、有作為的人,要讓他們進一步提高自己的德行,這樣國家才會昌盛。

    在位為官的人,要給他們優厚的待遇和名利,如果你不能讓他們有益于王室,那麼臣下就将為非作歹。

    對于那些沒有良好品德的人,即使你賜給他爵祿之類,他們的所作所為還是會給你帶來罵名。

    臣民們不應有任何的偏頗,要遵守君王的法度;不應有偏私曲惠,要遵守君王的治道;不應擅作威福,要遵守君王的正路。

    不得偏私,不得阿黨,君王之道,寬廣坦蕩;不得阿黨,不得偏私,君王之道,妥善治理;不得背離,不得違犯,君王之道,中正平直。

    君王應會聚遵從準則的人來做官,臣民也應歸依遵從有準則的君王。

    所以說,君王準則的宣布,就是法令,就是訓導,就是上天的教導。

    凡是君王的臣民,當準則宣布之際,就要依循,就要遵行,來親近天子的光輝。

    所以說,天子應當像做臣民的父母一般,來做天下的君王。

     “六、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剛克,三曰柔克。

    平康,正直;強弗友,剛克;燮友①,柔克。

    沈潛②,剛克;高明,柔克。

    惟辟作福③,惟辟作威,惟辟玉食。

    臣無有作福、作威、玉食。

    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于而家,兇于而國。

    人用側頗僻,民用僭忒④。

     【注釋】 ①燮(xiè)友:和順。

    燮,和。

    友,順。

     ②沈:同“沉”。

     ③辟(bì):君王。

     ④僭(jiàn):差失。

    忒(tè):邪惡。

     【譯文】 “第六類,三種治理臣民的方式:一是端正其行為品格,二是用剛健的手段去制服,三是以柔和的手段去制服。

    國家太平安康的時候,用正直之臣去端正世風;對強橫而不友善的人,要用剛健的手段去對付;對态度柔順可親的人,就用柔和的手段來治理。

    對亂臣賊子、心懷鬼胎的人,要用剛健強硬的手段加以制服;對于顯官達宦、高明君子,要用柔和的手法,以德懷之。

    隻有君主有權掌握獎賞,隻有君主才能專主刑罰,隻有君主才配享受美好的食物。

    臣下沒有權利主持賞賜、懲罰、享受美食。

    臣下如果專擅賞賜、懲罰、自享美食,就會有害于王室,就會危及其國家。

    人們會因此走向偏邪不正之路,民衆也會有犯上作亂的邪惡念頭。

     “七、稽疑:擇建立蔔筮人①,乃命蔔筮。

    曰雨,曰霁,曰蒙,曰驿,曰克,曰貞,曰悔,凡七。

    蔔五,占用二,衍忒②。

    立時人作蔔筮,三人占,則從二人之言。

    汝則有大疑,謀及乃心,謀及卿士,謀及庶人,謀及蔔筮。

    汝則從,龜從,筮從,卿士從,庶民從,是之謂大同。

    身其康強,子孫其逢吉。

    汝則從,龜從,筮從,卿士逆,庶民逆,吉。

    卿士從,龜從,筮從,汝則逆,庶民逆,吉。

    庶民從,龜從,筮從,汝則逆,卿士逆,吉。

    汝則從,龜從,筮逆,卿士逆,庶民逆,作内吉,作外兇。

    龜筮共違于人,用靜吉,用作兇。

     【注釋】 ①蔔:古人用火灼龜甲,根據裂紋來預測吉兇,叫蔔。

    筮(shì):用蓍草來占蔔休咎或蔔問疑難的事。

     ②衍:推演,演述,演變。

    忒:差失。

     【譯文】 “第七類,決疑問難:選擇并且設置專門的蔔筮人來預測吉兇,命令他們或者用龜甲來蔔,或者用蓍草來占。

    征兆與卦象是:兆紋如雨,兆紋如雨後初晴,兆紋如霧氣蒙蒙,兆紋色澤光明,兆紋交錯,内卦為貞,外卦為悔,共計七種。

    前五種用龜甲問蔔,後兩種用蓍草占筮,征兆與卦爻演變都很繁多複雜。

    任用這些人從事蔔筮時,用三個人占蔔,應該相信其中兩個人的判斷。

    如果你遇到重大的疑難問題,首先你自己要深思熟慮,然後和官員們讨論,然後與庶民商量,然後問疑于龜蔔蓍筮。

    你自己同意,龜蔔同意,筮占同意,官員們同意,庶民也同意,這就叫大同。

    這樣,你的身體會安康強健,子孫也會大吉大利。

    你自己同意,龜蔔同意,筮占同意,官員們不同意,庶民不同意,也是吉利的。

    官員們同意,龜蔔同意,筮占同意,你不同意,庶民不同意,也是吉利的。

    庶民同意,龜蔔同意,筮占同意,你不同意,官員們不同意,也是吉利的。

    你同意,龜蔔同意,筮占不同意,官員們不同意,庶民不同意,如果是境内之事就吉利,境外之事就有兇險。

    如果龜蔔筮占的意見與人的意見不一緻,那麼靜止守常則是吉利的,有所作為就有兇險。

     “八、庶征:曰雨,曰旸①,曰燠②,曰寒,曰風。

    曰時。

    五者來備,各以其叙,庶草蕃庑。

    一極備,兇;一極無,兇。

    曰休征:曰肅,時雨若;曰乂,時旸若;曰哲,時燠若;曰謀,時寒若;曰聖,時風若。

    曰咎征:曰狂,恒雨若;曰僭,恒旸若;曰豫,恒燠若;曰急,恒寒若;曰蒙,恒風若。

    曰王省惟歲③,卿士惟月,師尹惟日。

    歲月日時無易,百谷用成;乂用明,俊民用章,家用平康。

    日月歲時既易,百谷用不成;乂用昏不明,俊民用微,家用不甯。

    庶民惟星,星有好風,星有好雨。

    日月之行,則有冬有夏。

    月之從星,則以風雨。

     【注釋】 ①旸(yánɡ):日出。

     ②燠(yù):暖。

     ③省:同“眚(shěnɡ)”。

    過失。

     【譯文】 “第八類,各種征兆:一是雨,二是晴,三是暖,四是寒,五是風。

    順應天時。

    假如這五者都具備,就應時節順序出現,那麼草木都能茂盛,莊稼也會豐收。

    其中一種過盛,就有兇險;有一種完全沒有,也有兇險。

    所謂好的征兆:君主态度肅敬恭謹,雨水就會應時而下;君主治理得好,陽光便充足;君主明白聖哲,溫暖暑熱會應時而至;君主深謀遠慮,涼爽寒冷也會應時而至;君主通達事理,風也會應時而至。

    所謂壞的征兆:君主的态度狂妄輕慢,雨就會下個不停;君主的行為過分,天下就會久旱不雨;君主耽于逸樂,氣溫就會長期偏高;君主為政嚴急,氣溫就會長期偏低;君主昏暗蒙昧,風就會刮個不停。

    天子有了過失,就會影響一年;卿士有了過失,就會影響一月;官吏有了過失,就會影響一天。

    就像年、月、日都與季節相應而沒有異常變化,百谷都會茁壯成長;如果君王、官員、佐吏各司其職,政治就會清明,優秀的人才就有機會顯露出來,王室就會平安。

    如果年、月、日與季節不相應而有異常變化,百谷就會長不好;如果君王、官員、佐吏不能各司其職,政治就昏暗,優秀的人才就會隐居不仕,王室就會不得安甯。

    臣民們就像群星一樣,有的星宿好刮風,有的星宿好下雨。

    日月運行,就有冬季和夏季。

    如果月亮隻順從星辰,那麼風風雨雨也就無常了。

     “九、五福:一曰壽,二曰富,三曰康甯,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終命。

    六極:一曰兇、短、折①,二曰疾,三曰憂,四曰貧,五曰惡,六曰弱。

    ” 【注釋】 ①兇、短、折:均指短命夭折。

    鄭玄注:“未龀曰兇,未冠曰短,未婚曰折。

    ” 【譯文】 “第九類,五種福祉:一是長壽,二是富有,三是平安健康,四是好德行善,五是得終天年。

    六種懲罰:一是早夭,二是疾病,三是憂愁,四是貧窮,五是醜陋,六是虛弱。

    ” 孟子 孟子(約前372—前289),名轲,字子輿,戰國時鄒(今山東鄒城)人。

    相傳為魯國貴族孟孫氏之後,曾受業于孔子之孫子思的門人。

    孟子一生以闡揚孔子學說為己任,以仁政學說遊說諸侯,曾一度出任齊宣王的客卿。

    當時“秦用商君,富國強兵;楚、魏用吳起,戰勝弱敵;齊威王、宣王用孫子、田忌之徒,諸侯東面朝齊”(《史記·孟子荀卿列傳》),而孟子卻反對暴力,恥言功利,總想以仁義來平治天下,故被視為“迂闊”而不見用于當世。

    晚年歸鄒,不複出遊,與弟子們著書立說,“序《詩》《書》,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史記·孟子荀卿列傳》)。

    他一生的政治活動和學術思想對孔子學說的發展起了十分重要的作用,被後世尊稱為“亞聖”。

     齊桓、晉文之事章 【題解】 此章出自《孟子·梁惠王上》,是孟子向齊宣王進谏之語,反映了孟子的“仁政”思想。

    孟子總結了春秋戰國以來各國兼并戰争和各派政治思想之間的鬥争實況,提出了“王”與“霸”的概念,主張實行“王道”政治,反對戰争,主張統一。

    要求統治者以仁愛之心,施政于民,使民心歸向,發展生産,振興經濟。

    他還就此提出了一些具體的方法和标準。

    孟子的“仁政”說,反映了春秋以來“大一統”的曆史發展趨勢。

     齊宣王問曰①:“齊桓、晉文之事②,可得聞乎?”孟子對曰:“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③,是以後世無傳焉,臣未之聞也。

    無以④,則王乎?”曰:“德何如則可以王矣?”曰:“保民而王,莫之能禦也。

    ”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曰:“可。

    ”曰:“何由知吾可也?”曰:“臣聞之胡龁曰⑤:王坐于堂上,有牽牛而過堂下者,王見之,曰:‘牛何之?’對曰:‘将以釁鐘⑥。

    ’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⑦,若無罪而就死地。

    ’對曰:‘然則廢釁鐘與?’曰:‘何可廢也?以羊易之!’不識有諸?”曰:“有之。

    ”曰:“是心足以王矣。

    百姓皆以王為愛也⑧,臣固知王之不忍也。

    ” 【注釋】 ①齊宣王:田氏,名辟疆。

    戰國時齊國君主。

    齊威王之子。

     ②齊桓:即齊桓公,姓姜,名小白。

    春秋時齊國國君。

    在位時任用管仲進行改革,以圖富強,終于成為春秋時期的第一位霸主。

    晉文:即晉文公,名重耳。

    春秋時晉國國君,獻公之子。

    繼位後,整頓内政,增強國力,在踐土(今河南原陽境内)大會諸侯,成為霸主。

     ③仲尼:即孔丘,字仲尼。

    魯國陬邑(今山東曲阜)人。

    春秋末期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儒家學派的創始人。

     ④無以:猶言不得已。

     ⑤胡龁:齊宣王的近臣。

     ⑥釁(xìn)鐘:我國古代禮節儀式之一,殺牲塗其血于鐘上以祭祀。

     ⑦觳觫(húsù):驚恐戰栗貌。

     ⑧愛:吝啬。

     【譯文】 齊宣王問孟子道:“齊桓公、晉文公在春秋時稱霸的事情,您能否講給我聽呢?”孟子答道:“孔子的學生沒有誰談及齊桓公、晉文公的事迹,因而這些事迹也未能流傳到後世,我本人也沒有聽說過。

    大王如果一定要讓我講這方面的事情,那麼我就講講以道德力量來統一天下的王道吧?”宣王又問道:“要具備什麼樣的道德才能統一天下呢?”孟子答道:“一切為了百姓的生活安定而努力,這樣去統一天下,就沒有人可以阻擋。

    ”宣王又問:“像我這樣的人,能使百姓的生活安定嗎?”孟子說:“可以。

    ”宣王說:“您憑什麼說我可以呢?”孟子答道:“我曾聽胡龁說過這樣一件事情:大王坐在大殿之上,适逢有人牽着一頭牛從殿下走過,大王正好看到了,便問道:‘牽着牛到哪裡去呢?’那人答道:‘準備宰了祭鐘。

    ’大王則說:‘放了它吧!看它驚恐戰栗的樣子,就像沒有罪過卻要被處決一樣,我實在于心不忍。

    ’那人說:‘難道要廢了祭鐘的禮儀嗎?’大王說:‘怎麼能廢呢?用羊代替吧!’不知是否有此事?”宣王說:“有這事。

    ”孟子說:“憑這種善心就足以統一天下了。

    百姓都以為大王吝啬,但我知道大王是不忍心。

    ” 王曰:“然,誠有百姓者。

    齊國雖褊小①,吾何愛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無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

    ”曰:“王無異于百姓之以王為愛也②。

    以小易大,彼惡知之?王若隐其無罪而就死地③,則牛羊何擇焉?”王笑曰:“是誠何心哉?我非愛其财而易之以羊也。

    宜乎百姓之謂我愛也。

    ”曰:“無傷也,是乃仁術也,見牛未見羊也。

    君子之于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

    是以君子遠庖廚也。

    ” 【注釋】 ①褊(biǎn)小:狹小。

     ②異:驚異,詫異。

     ③隐:憐憫,同情。

     【譯文】 宣王說:“的确如此,确實有這樣的百姓。

    雖說齊國狹小,我何至于舍不得一頭牛呢?隻是它那驚恐戰栗的樣子,我實在不忍心看,如同沒有罪過卻被處決一樣,所以用羊來代替它。

    ”孟子說:“百姓以為大王吝啬,大王也不必詫異。

    用小的代替大的,他們哪裡知道其中的意思?大王如果憐憫沒有罪過的牛被送去屠宰,那麼宰牛和宰羊又有什麼區别呢?”宣王笑着說:“這是一種什麼心理?我并非是吝惜錢财而用羊代替。

    如此看來,百姓說我吝啬也是可以理解的了。

    ”孟子說:“這并沒有什麼關系,這正是仁愛之心的體現,即大王看見了那頭牛,卻沒有看見那隻羊。

    君子對于禽獸,看見它活着,便不忍心看它死去;聽它哀鳴之聲,便不忍心吃它的肉。

    因此,君子遠離廚房。

    ” 王說①,曰:“《詩》雲:‘他人有心,予忖度之②。

    ’夫子之謂也。

    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

    夫子言之,于我心有戚戚焉。

    此心之所以合于王者,何也?”曰:“有複于王者曰:‘吾力足以舉百鈞③,而不足以舉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見輿薪④。

    ’則王許之乎?”曰:“否。

    ”“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獨何與?然則一羽之不舉,為不用力焉;輿薪之不見,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見保,為不用恩焉。

    故王之不王,不為也,非不能也。

    ”曰:“不為者與不能者之形何以異?”曰:“挾太山以超北海⑤,語人曰:‘我不能。

    ’是誠不能也。

    為長者折枝⑥,語人曰:‘我不能。

    ’是不為也,非不能也。

    故王之不王,非挾太山以超北海之類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類也。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天下可運于掌。

    《詩》雲:‘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禦于家邦⑦。

    ’言舉斯心加諸彼而已。

    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無以保妻子。

    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者,無他焉,善推其所為而已矣。

    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獨何與?權⑧,然後知輕重;度⑨,然後知長短。

    物皆然,心為甚。

    王請度之!抑王興甲兵,危士臣,構怨于諸侯,然後快于心與?” 【注釋】 ①說:同“悅”。

    高興,喜悅。

     ②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出自《詩經·小雅·巧言》。

     ③鈞:古代重量單位。

    三十斤為一鈞。

     ④輿薪:車載之柴。

    比喻大而易見之物。

     ⑤太山:泰山。

    北海:指渤海。

     ⑥折枝:折取樹枝。

    比喻輕而易舉。

     ⑦“刑于寡妻”幾句:出自《詩經·大雅·思齊》。

    刑于寡妻,給妻子做榜樣。

     ⑧權:秤。

    這裡指用秤稱。

     ⑨度(duó):丈量,計算。

     【譯文】 宣王很高興,說:“《詩經》說:‘别人存有何心,我能揣摩到。

    ’您就是如此。

    我隻是這樣做了,再反問自己,卻說不出原因。

    您的一席話,使我豁然開朗。

    但我的心與王道相合,這又是什麼道理呢?”孟子說:“如果有人禀報大王說:‘我的力氣足以舉起三千斤的東西,卻拿不起一根羽毛;我的眼力足以看清鳥尾的細毛,卻看不見眼前的一車柴薪。

    ’那麼大王能相信這種話嗎?”宣王說:“不相信。

    ”孟子說:“如今大王将恩德施于禽獸,卻不能施于百姓,這又是為什麼呢?拿不起一根羽毛,隻因不肯用力;對一車柴薪視而不見,隻因不肯去看;百姓的生活得不到安定,隻因大王不肯施恩。

    所以大王之所以不能統一天下,隻因不肯去做,而不是不能做。

    ”宣王問道:“不去做和不能做在表現上有什麼區别?”孟子說:“用胳膊夾着泰山跳越渤海,對别人說:‘我做不到。

    ’是的确做不到。

    那麼替年長者折取樹枝,對别人說:‘我做不到。

    ’這實際上是不肯做,而不是做不到。

    所以大王不能統一天下,并非是用胳膊夾着泰山跳越渤海之類的事情,而是替年長者折取樹枝這一類事情。

    尊敬我的長輩,從而推及尊敬别人的長輩;愛護我的兒女,從而推及愛護别人的兒女。

    如此,統一天下就像在手心裡轉動東西那麼容易了。

    《詩經》說:‘先給妻子做榜樣,然後再推及兄弟,再進而推及封邑和國家。

    ’也就是将仁愛之心推及各方面而已。

    因此,推廣恩德足以安定天下;不推廣恩德連自己的妻子兒女也難以保護。

    古代的聖賢之所以遠遠超過一般的人,沒有其他訣竅,隻是善于推己及人罷了。

    如今大王的恩德足以施及禽獸,百姓卻得不到什麼好處,這是為什麼呢?用秤稱一稱,然後才知道輕重;用尺量一量,然後才知道長短。

    事情都是這樣,人心更是如此。

    還請大王權衡!難道大王想動員全國的軍隊,讓将士冒着生命危險,去和别的國家結仇構怨,心裡才痛快嗎?” 王曰:“否。

    吾何快于是?将以求吾所大欲也。

    ”曰:“王之所大欲,可得聞與?”王笑而不言。

    曰:“為肥甘不足于口與?輕暖不足于體與?抑為采色不足視于目與?聲音不足聽于耳與?便嬖不足使令于前與①?王之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豈為是哉?”曰:“否。

    吾不為是也。

    ”曰:“然則王之所大欲可知已。

    欲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國而撫四夷也。

    以若所為求若所欲,猶緣木而求魚也。

    ” 【注釋】 ①便嬖(piánbì):君主身邊親近或寵幸的人。

     【譯文】 宣王說:“不。

    我怎會這樣做才痛快呢?我隻是想實現我的遠大理想。

    ”孟子說:“大王的遠大理想,能否說給我聽?”宣王笑而不語。

    孟子說:“是為了美味佳肴不夠享用嗎?是為了輕巧溫暖的衣服不夠穿嗎?是為了豔麗的色彩不夠看嗎?是為了美妙的音樂不夠聽嗎?還是為了伺候的仆人不夠您使喚嗎?對于這些,大王的手下都能夠盡量供給,難道大王是為了這些嗎?”宣王說:“不。

    我不是為了這些。

    ”孟子說:“那麼,大王的遠大理想我就很清楚了。

    您是想拓展國土,使秦、楚等大國都來朝貢,做天下盟主,安撫四周的外族。

    然而,以大王目前的所為想要實現您的願望,就如同爬到樹上去找魚一樣。

    ” 王曰:“若是其甚與?”曰:“殆有甚焉。

    緣木求魚,雖不得魚,無後災。

    以若所為,求若所欲,盡心力而為之,後必有災。

    ”曰:“可得聞與?”曰:“鄒人與楚人戰,則王以為孰勝?”曰:“楚人勝。

    ”曰:“然則小固不可以敵大,寡固不可以敵衆,弱固不可以敵強。

    海内之地,方千裡者九,齊集有其一。

    以一服八,何以異于鄒敵楚哉?蓋亦反其本矣!今王發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于王之朝,耕者皆欲耕于王之野,商賈皆欲藏于王之市,行旅皆欲出于王之塗①,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訴于王②。

    其若是,孰能禦之?” 【注釋】 ①塗:道路。

     ②訴:訴說,告發。

     【譯文】 宣王說:“難道如此嚴重嗎?”孟子說:“也許比這更嚴重。

    爬到樹上找魚,雖說捉不到魚,但沒有什麼後患。

    以大王目前的所為想要實現您的願望,如果竭盡全力去做,必有後患。

    ”宣王說:“能否講得更清楚一些?”孟子說:“如果鄒楚兩國打仗,大王以為哪國會勝呢?”宣王答道:“楚國勝。

    ”孟子說:“這就可以看出:小國不可與大國為敵,人口少的國家不可與人口多的國家為敵,弱國不可與強國為敵。

    四海之内,方圓千裡的有九個國家,齊國隻是其中的一個。

    以九分之一的力量來對抗九分之八的力量,這同鄒國對抗楚國又有什麼區别呢?那麼何不從根本入手!如果大王實行改革,施行仁政,使天下要做官的人都想到齊國來做官,農夫都想到齊國來種地,商賈都想到齊國做買賣,來往的旅客也都想取道齊國,各國痛恨其君主的人也都想到您這裡來控訴。

    果真如此,那麼還有誰能抵擋得了呢?” 王曰:“吾惛①,不能進于是矣。

    願夫子輔吾志,明以教我。

    我雖不敏,請嘗試之。

    ”曰:“無恒産而有恒心者,惟士為能。

    若民,則無恒産,因無恒心。

    苟無恒心,放辟邪侈,無不為已。

    及陷于罪,然後從而刑之,是罔民也②。

    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為也?是故明君制民之産,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飽,兇年免于死亡。

    然後驅而之善,故民之從之也輕。

    今也制民之産,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苦,兇年不免于死亡。

    此惟救死而恐不贍③,奚暇治禮義哉?王欲行之,則盍反其本矣?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

    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

    百畝之田,勿奪其時,八口之家可以無饑矣。

    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頒白者不負戴于道路矣④。

    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饑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 【注釋】 ①惛(hūn):神志不清,迷迷糊糊。

     ②罔:誣罔,陷害。

     ③贍:足夠。

     ④頒白:須發半白。

    頒,通“斑”。

     【譯文】 宣王說:“我頭腦昏亂,不能進一步理解您所講的。

    希望您能幫助我,明明白白地教導我,我雖不夠聰敏,但希望能試一試。

    ”孟子說:“無固定産業收入卻有堅定的信念,唯有士人才能做到。

    至于一般百姓,沒有固定産業收入也就沒有堅定的信念。

    沒有信念,就會違法亂紀,為非作歹,無所不為。

    等他們犯了罪,再去處罰,這實質上是陷害百姓。

    哪有仁愛之人當政卻發生陷害百姓的事情呢?因此,英明的君主都讓百姓擁有一定的産業,定使他們上足以贍養父母,下足以撫養妻兒,好年成,衣食有餘,壞年成,也可免于死亡。

    然後引導他們棄惡從善,這樣,百姓也就比較容易聽從大王的指令了。

    現在給百姓的産業,上不足以贍養父母,下不足以撫養妻兒,好年成還缺衣少食,壞年成則難逃死亡。

    這樣,連活命都來不及,哪有時間學習禮義呢?大王如果施政于民,那為什麼不從根本入手呢?每戶可給五畝之地的住宅,周圍種植桑樹,這樣,五十歲以上的人就可以穿絲襖了。

    雞、狗、豬之類的家畜,不錯過它們的繁殖期,那麼,七十歲的人就有肉可食了。

    每戶再給一百畝土地,不去妨礙其生産,按時耕種,那麼八口之家也就不會挨餓了。

    辦好各級學校,以孝悌的道理不斷教育他們,那麼,滿頭白發的老人也不至于頭頂物品或肩負重物地走在路上了。

    老人們穿絲吃肉,一般人不饑不寒,這樣還不能統一天下,那是從未有過的事。

    ” 養氣章 【題解】 本章選自《孟子·公孫醜上》,是孟子與其弟子公孫醜關于“養氣”的一番對話。

    孟子的“養氣”說既是其道德修養論的重要内容,也是其道德修養論的具體方法。

    孟子認為“浩然之氣”“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于天地之間”,它由人的主觀意志培養出來,具有大、剛、直的特點,是道和義配合産生的。

    養氣的人具有這種正義之氣,就可以勇往直前。

    但如缺少“義與道”,人就喪失了勇氣。

    所以這種氣是“集義所生”的,是長期積累的結果。

    孟子“養氣”說的目的在于“俟”天命而立身,即待時而動,這與他的“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的心理是一緻的。

     公孫醜問曰①:“夫子加齊之卿相,得行道焉,雖由此霸王,不異矣。

    如此則動心否乎?”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動心。

    ”曰:“若是,則夫子過孟贲遠矣②。

    ”曰:“是不難,告子先我不動心③。

    ”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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