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論著之屬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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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動心有道乎?”曰:“有。

    北宮黝之養勇也④,不膚撓,不目逃。

    思以一毫挫于人,若撻之于市朝。

    不受于褐寬博⑤,亦不受于萬乘之君。

    視刺萬乘之君,若刺褐夫。

    無嚴諸侯,惡聲至,必反之。

    孟施舍之所養勇也⑥,曰:‘視不勝猶勝也。

    量敵而後進,慮勝而後會,是畏三軍者也。

    舍豈能為必勝哉?能無懼而已矣。

    ’孟施舍似曾子⑦,北宮黝似子夏⑧。

    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賢,然而孟施舍守約也。

    昔者曾子謂子襄曰⑨:‘子好勇乎?吾嘗聞大勇于夫子矣: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

    ’孟施舍之守氣,又不如曾子之守約也。

    ”曰:“敢問夫子之不動心與告子之不動心,可得聞與?”“告子曰:‘不得于言,勿求于心⑩;不得于心,勿求于氣。

    ’不得于心,勿求于氣,可;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

    夫志,氣之帥也;氣,體之充也;夫志至焉,氣次焉。

    故曰持其志,無暴其氣。

    ”“既曰‘志至焉,氣次焉’,又曰‘持其志,無暴其氣’者,何也?”曰:“志壹則動氣,氣壹則動志也。

    今夫蹶者趨者,是氣也,而反動其心。

    ” 【注釋】 ①公孫醜:孟子弟子。

    戰國時齊國人。

    曾向孟子請教有關管仲、晏嬰之功業,以及“不動心”“養氣”之學。

     ②孟贲:戰國時勇士。

    衛國人。

     ③告子:名不詳。

    戰國時人。

    提出性無善惡論,同孟子主張的性善論對立。

     ④北宮黝(yǒu):戰國時人。

    善養勇。

    《淮南子·主術訓》雲:“握劍鋒以離北宮子、司馬蒯蒉,不使應敵,操其觚,招其末,則庸人能以制勝。

    ”高誘注雲:“北宮子,齊人,孟子所謂北宮黝也。

    ” ⑤褐(hè)寬博:古代貧賤者所穿的寬大粗布衣服,亦借指貧賤者。

    褐,粗布衣。

     ⑥孟施舍:趙岐認為“孟,姓;舍,名;施,發音也。

    ”閻若璩以為“孟施”為複姓。

     ⑦曾子:名參,字子輿。

    春秋末魯國人。

    孔子弟子,以孝著稱,相傳《大學》是其所著。

     ⑧子夏:即蔔商,字子夏。

    春秋時衛國人。

    孔子弟子,以文學見稱。

     ⑨子襄:曾子弟子。

     ⑩勿求于心:朱熹認為“不必反求其理于心”,即不必在思想上尋找原因。

     【譯文】 公孫醜問道:“老師如果做了齊國的卿相,就能實現自己的主張,由此成就霸王之業,也不足為奇。

    如果是這樣,您是否會動心呢?”孟子回答道:“不!我從四十歲以後就不再動心了。

    ”公孫醜說:“若是這樣,那麼您遠超過孟贲了。

    ”孟子說:“這并不困難,告子不動心比我還早。

    ”公孫醜又問道:“有什麼辦法使自己不動心呢?”孟子說:“有。

    北宮黝為了培養勇氣,即使肌膚被刺也不退縮,即使眼睛被戳也不眨一下。

    在他看來,如果自己受到一點挫折,就好像在大庭廣衆之中被人鞭打一樣。

    既忍受不了卑賤的人的侮辱,也忍受不了大國君主的侮辱。

    視刺殺大國的君主如同刺殺卑賤的人一樣。

    對各國諸侯無所畏懼,挨了罵,必定回擊。

    孟施舍的培養勇氣又有所不同,他說:‘我對于不能戰勝的敵人和足以戰勝的敵人同樣看待。

    如果先估量敵人的力量才前進,或先考慮勝敗才交戰,那麼這種人若碰到數量衆多的軍隊一定會害怕。

    我哪敢保證一定取勝呢?隻是無所畏懼罷了。

    ’孟施舍的養勇好似曾子,北宮黝的養勇好似子夏。

    關于這兩個人的勇氣,我也不知道誰強誰弱,然而從方法上說,孟施舍的方法比較簡單易行。

    從前曾子對子襄說:‘你喜歡勇敢嗎?我曾從孔子那裡聽到過關于大勇的理論:反躬自問,正義不在我,對方即使是卑賤的人,我也不能恐吓他;反躬自問,正義在我,對方即使是千軍萬馬,我也要勇往直前。

    孟施舍的養勇隻是保持一種無所畏懼的盛氣,因而又不如曾子的方法簡單易行。

    ”公孫醜又說道:“我鬥膽問您,您的不動心和告子的不動心有什麼不同,能否講給我聽呢?”孟子說:“告子曾說:‘如果在言語上不能勝利,便不必再求助于思想;如果在思想上不能勝利,便不必再求助于意氣。

    ’在思想上不能勝利,便不去求助于意氣,是正确的;在言語上不能勝利,便不去求助于思想,是錯誤的。

    因為意志是意氣之主,而意氣是充滿體内的力量;意志到哪裡,意氣也在哪裡表現出來。

    所以說,既要堅定自己的思想意志,又不能濫用自己的意氣和感情。

    ”公孫醜又問道:“您既說‘意志到哪裡,意氣也在哪裡表現出來’,又說‘既要堅定自己的思想意志,又不能濫用自己的意氣和感情’,這是什麼道理呢?”孟子說:“思想意志如專注于一點,必然影響到意氣感情,意氣感情如專注于一點,也必然影響到思想意志。

    如同跌倒和奔跑,這隻是體氣的震動,但它反過來卻影響人的思想意志。

    ” “敢問夫子惡乎長?”曰:“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

    ”“敢問何謂浩然之氣?”曰:“難言也。

    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于天地之間。

    其為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

    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

    行有不慊于心①,則餒矣。

    我故曰:告子未嘗知義,以其外之也。

    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

    無若宋人然: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長而揠之者,芒芒然歸,謂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長矣!’其子趨而往視之,苗則槁矣。

    天下之不助苗長者寡矣。

    以為無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長者,揠苗者也,非徒無益,而又害之。

    ”“何謂知言?”曰:“诐辭知其所蔽②,淫辭知其所陷,邪辭知其所離,遁辭知其所窮。

    生于其心,害于其政;發于其政,害于其事。

    聖人複起,必從吾言矣。

    ” 【注釋】 ①慊(qiè):滿足,滿意。

     ②诐(bì)辭:偏邪不正的言論。

     【譯文】 公孫醜又問道:“老師擅長哪一方面呢?”孟子答道:“我善于分析别人的言語,也善于培養自己的浩然之氣。

    ”公孫醜又問道:“請問什麼是浩然之氣?”孟子說:“這就比較難說了。

    浩然之氣是最宏大最剛強的,用義來培養,并不加傷害,就會充塞于天地之間。

    這種浩然之氣,必須和義、道配合,如無這點,就沒有力量了。

    浩然之氣是義的積累而産生的,并非是義的偶然行為而獲得的。

    隻要做了于心有愧的事,這種氣就會疲軟。

    所以我說,告子并不懂得義,因他将義視為心外之物。

    對浩然之氣一定要培養它,但不能有特定的目标,要時刻牢記,但也不能違背規律而去助長它。

    不要像宋人那樣:宋國有一個擔心禾苗不長而将其拔高的人,十分疲倦地回到家裡,對其家人說:‘今天累極了!我幫助禾苗生長了!’他兒子跑去一看,禾苗都枯死了。

    其實天下不拔苗助長的人是很少的。

    認為沒有益處而放棄不做的,這是種地不鋤草的懶人;助苗生長的,這是拔苗的人。

    這些行為,不但無益,反而會傷害它。

    ”“如何分析别人的言辭呢?”孟子說:“偏頗的言辭我知道它的片面之處,浮誇的言辭我知道它的失實之處,邪僻的言辭我知道它背離正道之處,躲躲閃閃的言辭我知道它的理屈之處。

    這幾種言辭,如從思想上表現出來,必然會危害政治;如将它體現于政治,必然會危害到國家政事。

    即使聖人再現,也會贊同我的話的。

    ” “宰我、子貢善為說辭①,冉牛、闵子、顔淵善言德行②,孔子兼之,曰:‘我于辭命,則不能也。

    ’然則夫子既聖矣乎?”曰:“惡!是何言也?昔者子貢問于孔子曰:‘夫子聖矣乎?’孔子曰:‘聖則吾不能,我學不厭,而教不倦也。

    ’子貢曰:‘學不厭,智也;教不倦,仁也。

    仁且智,夫子既聖矣。

    ’夫聖,孔子不居,是何言也?”“昔者竊聞之:子夏、子遊、子張皆有聖人之一體③,冉牛、闵子、顔淵則具體而微。

    敢問所安?”曰:“姑舍是。

    ”曰:“伯夷、伊尹何如④?”曰:“不同道。

    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則進,亂則退,伯夷也。

    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進,亂亦進,伊尹也。

    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孔子也。

    皆古聖人也,吾未能有行焉。

    乃所願,則學孔子也。

    ” 【注釋】 ①宰我:即宰予,字子我。

    春秋時魯國人。

    孔子弟子,長于言語。

    子貢:即端木賜,字子貢。

    春秋時衛國人。

    孔子弟子,善辭令,列言語科。

     ②冉牛:即冉耕,字伯牛。

    春秋時魯國人。

    闵子:即闵損,字子骞。

    春秋時魯國人。

    性至孝。

    顔淵:即顔回,字子淵。

    春秋時魯國人。

    三人皆為孔子弟子。

     ③子遊:即言偃。

    春秋時吳國人。

    孔子弟子,列文學科。

    子張:即颛孫師,字子張。

    春秋時陳國人。

    孔子弟子。

     ④伯夷:商末孤竹君長子。

    初孤竹君以次子叔齊為繼承人,孤竹君死後,叔齊讓位給伯夷,他拒不接受,兩人都逃到周。

    武王伐纣,兩人叩馬而谏,後來義不食周粟,餓死于首陽山。

    伊尹:商初大臣,名伊,尹是官名,曾助湯滅桀。

     【譯文】 “宰我、子貢善于言辭,冉牛、闵子、顔淵善于闡述道德,孔子則兼有二者,而他卻說:‘我對于辭令,不太擅長。

    ’那麼,您已是聖人了嗎?”孟子說:“哎!這是什麼話?從前子貢問孔子說:‘老師已是聖人了嗎?’孔子說:‘聖人,我做不到,我隻是學而不厭,教而不倦而已。

    ’子貢說:‘學而不厭,這是智;教而不倦,這是仁。

    既仁且智,老師已是聖人了。

    ’聖人,連孔子也不敢自居,而你卻說我是聖人,這是什麼話?”公孫醜說:“從前我曾聽說:子夏、子遊、子張都各有孔子的一方面的長處,冉牛、闵子、顔淵大體近于孔子,但不如他那樣博大精深。

    請問:老師是屬于哪一類的呢?”孟子答道:“這個姑且不談。

    ”公孫醜又問道:“伯夷和伊尹怎麼樣?”孟子說:“道不相同。

    不是他理想的君主不去侍奉,不是他理想的百姓不去使喚,天下太平則為官,天下昏亂就退而隐居,伯夷就是這樣的。

    什麼樣的君主都可以去侍奉,什麼樣的百姓都可以去使喚,太平之時為官,動亂之時也為官,伊尹就是這樣的。

    應該做官的時候就做官,應該辭職的時候就辭職,應該繼續幹的時候就繼續幹,應該立即走的時候就立即走,孔子就是這樣的。

    這幾位都是古代的聖人,然而我卻未能做到。

    至于我的理想,是學習孔子。

    ” “伯夷、伊尹于孔子,若是班乎①?”曰:“否!自有生民以來,未有孔子也。

    ”“然則有同與?”曰:“有。

    得百裡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諸侯,有天下;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為也。

    是則同。

    ”曰:“敢問其所以異。

    ”曰:“宰我、子貢、有若②,智足以知聖人,污不至阿其所好。

    宰我曰:‘以予觀于夫子,賢于堯、舜遠矣。

    ’子貢曰:‘見其禮而知其政,聞其樂而知其德。

    由百世之後,等百世之王,莫之能違也。

    自生民以來,未有夫子也。

    ’有若曰:‘豈惟民哉?麒麟之于走獸,鳳凰之于飛鳥,泰山之于丘垤③,河海之于行潦④,類也。

    聖人之于民,亦類也。

    出于其類,拔乎其萃,自生民以來,未有盛于孔子也。

    ’” 【注釋】 ①班:等同,并列。

     ②有若:春秋末魯國人。

    孔子弟子。

     ③垤(dié):小土堆。

     ④行潦(lǎo):溝中的流水。

     【譯文】 公孫醜說:“伯夷、伊尹和孔子,他們一樣嗎?”孟子說:“不一樣!自從有人類以來,沒有誰能比得上孔子。

    ”公孫醜接着問道:“那麼,他們有相同之處嗎?”孟子答道:“有。

    如果以百裡之地,而讓他們為君王,他們都能使諸侯來朝觐,從而擁有天下;如果讓他們做一件不義之事,殺一無辜之人而擁有天下,那麼,他們都不會做的。

    這就是他們的相同之處。

    ”公孫醜又說:“請問,他們的不同之處是什麼呢?”孟子說:“宰我、子貢、有若三人,他們的聰明足以使他們了解聖人,即使他們不好,也不會偏袒他們所喜歡的人。

    宰我說:‘以我來看,老師遠比堯、舜都賢明。

    ’子貢說:‘見一國之禮,便知一國之政;聞一國之樂,便知一國之德。

    即使百世之後,來評論百世以來的君王,也沒有違背孔子之道的。

    自人類出現以來,未有超過孔子的。

    ’有若也說:‘難道隻有人才有高下之分嗎?麒麟對于走獸,鳳凰對于飛鳥,泰山對于小土堆,河海對于溝中的流水,何嘗不是同類。

    聖人對于一般人,也是同類。

    然而孔子雖出于其類,卻遠高出同類之上,自從人類出現以來,沒有誰能比孔子更偉大。

    ’” 神農之言章 【題解】 本章選自《孟子·滕文公上》,内容為孟子與農家學派許行的弟子陳相之間的辯論之辭。

    在辯論中,農家學派主張統治者應該和百姓共同耕種,依靠自己的勞動生活,同時還要治理國家。

    反映了小生産者反對剝削的願望,但也存在着絕對平均主義的思想意識。

    孟子以“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為備”來說明社會分工的必要性,并引申出“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于人”的觀點。

     有為神農之言者許行①,自楚之滕,踵門而告文公曰②:“遠方之人聞君行仁政,願受一廛而為氓③。

    ”文公與之處。

    其徒數十人,皆衣褐,捆屦、織席以為食。

    陳良之徒陳相④,與其弟辛,負耒耜而自宋之滕,曰:“聞君行聖人之政,是亦聖人也,願為聖人氓。

    ”陳相見許行而大悅,盡棄其學而學焉。

     【注釋】 ①神農:傳說中的遠古部落首領,農業和醫藥的發明者,他用木制作耒、耜,教民農業生産;又傳說他嘗百草,始有醫藥,治療疾病。

    許行:戰國時楚國人。

     ②踵門:登門拜訪。

    文公:指滕文公,戰國時滕國國君。

    滕定公之子。

     ③廛(chán):古代平民一家在城邑中所占的房地。

    氓(ménɡ):由外國或外地遷來的平民。

    引申即指平民、百姓。

    後泛指民居、市宅。

     ④陳良:梁啟超在《先秦政治思想史》中認為即《韓非子·顯學》中的“仲良氏之儒”,為戰國儒家八派中的一派。

    郭沫若也持此說。

     【譯文】 有位研究神農氏學說的人名叫許行,他從楚國來到滕國,登門拜見滕文公,并告訴滕文公說:“我這遠方之人聽說您實行仁政,特來求得一處住房,做您的百姓。

    ”文公賜予他住房。

    許行的幾十個弟子,身穿粗麻之衣,以編織草鞋和席子為生。

    陳良的學生陳相和其弟陳辛肩負農具,也從宋國來到滕國,對文公說:“聽人說您實行的是聖人政治,您也是聖人了,我很想成為聖人的百姓。

    ”陳相見了許行,甚是高興,完全抛棄了自己的過去所學而轉學于許行。

     陳相見孟子,道許行之言曰:“滕君則誠賢君也。

    雖然,未聞道也。

    賢者與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①。

    今也滕有倉廪府庫,則是厲民而以自養也,惡得賢?” 【注釋】 ①饔飧(yōnɡsūn):朱熹《四書章句集注》雲:“饔飧,熟食也;朝曰饔,夕曰飧。

    ”此作動詞,自辦夥食之意。

     【譯文】 陳相來拜訪孟子,轉述許行之言,說道:“滕文公的确是一個賢明的君主。

    即使如此,他還未徹悟為政的道理。

    賢明之人應與百姓共同耕種獲得食物,自己做飯求得治理。

    現在滕國有倉廪府庫,實際上是損害别人以奉養自己,又怎麼能稱得上賢明呢?” 孟子曰:“許子必種粟而後食乎?”曰:“然。

    ”“許子必織布而後衣乎?”曰:“否。

    許子衣褐。

    ”“許子冠乎?”曰:“冠。

    ”曰:“奚冠?”曰:“冠素。

    ”曰:“自織之與?”曰:“否。

    以粟易之。

    ”曰:“許子奚為不自織?”曰:“害于耕。

    ”曰:“許子以釜甑爨①,以鐵耕乎?”曰:“然。

    ”“自為之與?”曰:“否。

    以粟易之。

    ”“以粟易械器者,不為厲陶冶;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豈為厲農夫哉?且許子何不為陶冶,舍皆取諸其宮中而用之?何為紛紛然與百工交易?何許子之不憚煩?”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為也。

    ” 【注釋】 ①甑(zènɡ):泥土制成的瓦器,作炊具。

    爨(cuàn):炊,煮飯。

     【譯文】 孟子問道:“許子是一定自己耕種才吃飯的嗎?”陳相答道:“是這樣。

    ”孟子又問:“許子是一定自己織布才穿衣的嗎?”陳相說:“不是這樣。

    許子隻穿粗麻之衣。

    ”“許子戴帽子嗎?”陳相答道:“戴。

    ”孟子又問道:“戴什麼帽子?”陳相回答說:“戴白綢帽子。

    ”孟子問道:“是自己織的嗎?”陳相說:“不。

    是用谷米換的。

    ”孟子又問:“許子為何自己不織呢?”陳相答道:“因妨礙農事。

    ”孟子又問道:“許子用鍋做飯,用鐵器耕田嗎?”陳相說:“是這樣的。

    ”“是自己打制的嗎?”陳相答道:“不是。

    是用谷米換的。

    ”孟子說:“農夫用谷米換取鍋和農具,不能說是損害了匠人;那麼匠人用鍋和農具來交換谷米,難道說是損害了農夫嗎?那許子為何不親自築窯冶鐵,打制器具,儲存而用呢?為什麼要與各行各業進行各種各樣的交易呢?許子就不怕麻煩?”陳相答道:“百工之事本來就不是邊耕作邊能面面俱到的。

    ” “然則治天下獨可耕且為與?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

    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為備,如必自為而後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

    故曰或勞心,或勞力;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①,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義也。

     【注釋】 ①食(sì):供養,喂養。

     【譯文】 “那麼單單治理國家就能一面耕種一面來治理嗎?有官吏的事務,也有小民的事務。

    對一個人來說,各種行業的産品對他都是必不可少的,如果什麼東西都要自己制造出來然後再用,這是讓天下之人都疲于奔命。

    因此說有的人從事的是腦力勞動,有的人從事的是體力勞動;從事腦力勞動的人統治人,從事體力勞動的人被人統治;被人統治的養活别人,統治别人的則靠别人養活,這是天下通行的道理。

     “當堯之時,天下猶未平,洪水橫流,泛濫于天下,草木暢茂,禽獸繁殖,五谷不登,禽獸逼人,獸蹄鳥迹之道交于中國。

    堯獨憂之,舉舜而敷治焉。

    舜使益掌火①,益烈山澤而焚之,禽獸逃匿。

    禹疏九河②,瀹濟、漯而注諸海③,決汝、漢,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後中國可得而食也。

    當是時也,禹八年于外,三過其門而不入,雖欲耕,得乎? 【注釋】 ①益:舜的臣子。

     ②九河:古時黃河,自孟津而北,分為九道,稱九河。

    一說,指禹在黃河下遊開鑿的九條支流。

     ③瀹(yuè):疏通水道,使水流通暢。

    漯(tà):古水名,即漯水,為古黃河的支流,其道屢有變遷。

     【譯文】 “堯之時,天下還未太平,洪水橫流,泛濫成災,草木旺盛,禽獸繁衍,五谷歉收,飛禽走獸危害人類,其足迹到處都是。

    堯為此獨自憂慮,選拔舜來治理洪水。

    舜令益掌管火政,益便火燒山澤之草木,使鳥獸四處逃遁。

    禹又疏通九河,治理濟水、漯水,引流入海,開挖汝水、漢水,疏導淮水、泗水,使之流入長江,此後中原可以供老百姓生息。

    在這一時期,禹八年在外,三過家門而不入,即使想親自種地,可能嗎? “後稷教民稼穑①,樹藝五谷②。

    五谷熟而民人育。

    人之有道也,飽食、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于禽獸。

    聖人有憂之,使契為司徒③,教以人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别,長幼有序,朋友有信。

    放勳曰④:‘勞之來之,匡之直之,輔之翼之,使自得之,又從而振德之。

    ’聖人之憂民如此,而暇耕乎? 【注釋】 ①後稷:名棄,古代周族的始祖。

    善于種植各種谷物,教民耕種。

     ②五谷:一般認為指稻、黍、稷、麥、菽。

     ③契(xiè):傳說中商的始祖,帝喾之子。

    舜時佐禹治水有功,任為司徒,封于商。

     ④放勳:堯名放勳,号陶唐氏,史稱唐堯。

     【譯文】 “後稷教百姓種植莊稼,栽培谷物。

    五谷成熟,便可養育百姓。

    作為人來說,吃飽、穿暖、住得舒适安逸,但不接受教育的話,那也和禽獸差不多。

    聖人又為此憂慮,使契為司徒之官,掌管教育,以人倫道理來教育百姓,使他們明白父子之間有骨肉之親,君臣之間有禮義之道,夫妻之間有内外之别,老少之間有尊卑之序,朋友之間有誠信之德。

    堯曾說:‘督促他們,糾正他們,幫助他們,使他們各得其所,然後再加以提攜和教誨。

    ’聖人為百姓如此着想,哪有時間去耕種呢? “堯以不得舜為己憂,舜以不得禹、臯陶為己憂①。

    夫以百畝之不易為己憂者,農夫也。

    分人以财謂之惠,教人以善謂之忠,為天下得人者謂之仁。

    是故以天下與人易,為天下得人難。

    孔子曰:‘大哉堯之為君!惟天為大,惟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與焉!’堯舜之治天下,豈無所用其心哉?亦不用于耕耳。

     【注釋】 ①臯陶(ɡāoyáo):又作“咎繇”。

    舜時掌管刑法,以正直聞名天下。

     【譯文】 “堯憂慮的是得不到舜這樣的人才,舜憂慮的是得不到禹和臯陶這樣的人才。

    憂慮自己百畝的田地種不好的,是農夫。

    把财物分給人叫作‘惠’,以正理教育人叫作‘忠’,替天下尋得人才叫作‘仁’。

    因此,把天下讓予别人較易,為天下尋求人才則難。

    孔子說:‘堯為君主真是偉大!隻有天最偉大,也隻有堯能夠效法天,堯的聖德浩蕩無邊,竟使百姓不知用什麼語言來贊美他!舜也是了不起的君主!使人敬服而擁有天下,而自己卻不占有它!’堯舜治理天下,難道是無所用心嗎?隻是心思不用在耕種上而已。

     “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于夷者也。

    陳良,楚産也,悅周公、仲尼之道,北學于中國。

    北方之學者,未能或之先也。

    彼所謂豪傑之士也。

    子之兄弟事之數十年,師死而遂倍之①!昔者孔子沒,三年之外,門人治任将歸,入揖于子貢,相向而哭,皆失聲,然後歸。

    子貢反,築室于場,獨居三年,然後歸。

    他日,子夏、子張、子遊以有若似聖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強曾子。

    曾子曰:‘不可,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

    ’今也南蠻舌之人②,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師而學之,亦異于曾子矣。

    吾聞出于幽谷遷于喬木者③,未聞下喬木而入于幽谷者。

    《魯頌》曰:‘戎狄是膺,荊舒是懲④。

    ’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學,亦為不善變矣。

    ” 【注釋】 ①倍:通“背”。

    背叛。

     ②(jué):即伯勞鳥。

     ③出于幽谷遷于喬木:語出《詩經·小雅·伐木》“出自幽谷,遷于喬木”。

     ④戎狄是膺,荊舒是懲:出自《詩經·魯頌·宮》。

     【譯文】 “我隻聽說過用中原的文明來改變落後的地區,沒有聽說過用落後地區的一切來改變中原。

    陳良本是楚人,卻酷愛周公、孔子之道,由南而北來到中原學習。

    北方的學者還沒有誰能超過他的。

    他就是所謂的豪傑之士啊。

    你們兄弟兩人向他學習了數十年,他一死就背叛了他!從前,孔子去世,其弟子守孝三年,三年之後,各自收拾行李準備回去,他們來到子貢的住處作揖辭别,相對而哭,泣不成聲,然後才離去。

    子貢又返回墓地,重新築屋,獨居三年,然後才回去了。

    不久,子夏、子張、子遊認為有若貌似孔子,便想用侍奉孔子之禮來侍奉他,并強迫曾子答應。

    曾子說:‘不可以,如同以江漢之水洗濯過,在秋天的烈日下曝曬過,已是潔白得無以複加了,沒有誰能比得上老師。

    ’如今許行這南蠻之人,說話怪腔怪調,卻也指責先王之道,而你們竟背棄了你們的老師向他學,這正好與曾子的做法相反。

    我隻聽說過從陰暗山溝飛往高大樹木的,從未聽說過從高大樹木飛入陰暗山溝的。

    《詩經·魯頌·宮》上說:‘攻擊戎狄,嚴懲荊舒。

    ’周公還要攻擊它,而你卻向他學習,這真是越學越壞了。

    ” “從許子之道,則市賈不貳,國中無僞,雖使五尺之童适市,莫之或欺。

    布帛長短同,則賈相若;麻縷絲絮輕重同,則賈相若;五谷多寡同,則賈相若;屦大小同,則賈相若。

    ”曰:“夫物之不齊,物之情也。

    或相倍蓰①,或相什伯,或相千萬。

    子比而同之,是亂天下也。

    巨屦小屦同賈,人豈為之哉?從許子之道,相率而為僞者也,惡能治國家?” 【注釋】 ①蓰(xǐ):五倍。

     【譯文】 “如聽從許子之道,則市場物價一緻,人無欺詐,即使幼童購物,也無人欺騙他。

    布帛長短一樣,價錢便相同;麻絲的輕重一樣,其價錢便相同;谷米的多少一樣,價錢也相同;鞋的大小一樣,價錢也相同。

    ”孟子說:“各種東西的品種質量不一,這是自然而然的。

    有的相差一倍五倍,有的相差十倍百倍,有的則相差千倍萬倍。

    而你不加區别地使它們完全一緻,這是擾亂天下。

    大鞋子和小鞋子賣相同價錢,人們難道會這樣做嗎?聽從許子之道,隻能是引導人們變得更加虛僞,怎麼能治理國家呢?” 好辯章 【題解】 本章選自《孟子·滕文公下》。

    記述了孟子與其弟子公都子之間的一番對話。

    公都子借别人之言,問孟子為何喜歡辯論,孟子則認為自己并非是喜歡辯論,隻是為捍衛由堯、舜、禹、周公、孔子創立的先王之道而已。

    其時“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楊朱公開宣揚“為我”,主張“貴己”,“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

    而墨子則主張“兼相愛,交相利”,“尚賢”,“尚同”。

    孟子認為楊、墨這種偏頗的思想對于社會的治理是極為不利的,因此,他全力駁斥楊、墨,并以此證明自己才是先王之道的真正繼承者。

     公都子曰①:“外人皆稱夫子好辯,敢問何也?” 【注釋】 ①公都子:戰國時人,孟子弟子。

    曾以孟子好辯、匡章不孝、人性善不善等問題問于孟子。

     【譯文】 公都子說:“别人都說您喜歡辯論,請問,這是為什麼呢?” 孟子曰:“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

    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

    當堯之時,水逆行,泛濫于中國,蛇龍居之,民無所定。

    下者為巢,上者為營窟①。

    《書》曰:‘洚水警餘②。

    ’洚水者,洪水也。

    使禹治之。

    禹掘地而注之海,驅蛇龍而放之菹③。

    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漢是也。

    險阻既遠,鳥獸之害人者消,然後人得平土而居之。

    以上禹。

     【注釋】 ①營窟:上古時掘地或累土而成的住所。

    一說是相連的洞穴。

    焦循《孟子正義》雲:“此營窟當是相連為窟穴。

    ” ②洚水警餘:出自《尚書·虞書·大禹谟》。

    原文作“降水儆予”。

     ③菹(jù):水草叢生的沼澤地。

     【譯文】 孟子答道:“難道我喜歡辯論嗎?我是不得已啊。

    人類由來已久,但總是時治時亂。

    堯時,大水倒流,在中原泛濫成災,大地為蛇龍所居,百姓流離失所。

    低窪之地的人們在樹上搭巢築屋,高地的人們則挖築相連的洞穴。

    《尚書》說:‘洚水警示我們。

    ’洚水就是洪水。

    堯于是委派禹來治理。

    禹疏導河道,使水流入大海,将蛇龍驅趕到草澤之中。

    大水順着河床流動,長江、淮河、黃河、漢水就是如此。

    危險既除,害人的禽獸也消失了,自此之後,人們才在平原上居住生活。

    以上講的是禹。

     “堯、舜既沒,聖人之道衰,暴君代作①。

    壞宮室以為污池,民無所安息;棄田以為園囿,使民不得衣食。

    邪說暴行又作,園囿、污池、沛澤多而禽獸至。

    及纣之身,天下又大亂。

    周公相武王誅纣②,伐奄三年讨其君③,驅飛廉于海隅而戮之④,滅國者五十,驅虎、豹、犀、象而遠之,天下大悅。

    《書》曰:‘丕顯哉,文王谟!丕承哉,武王烈!佑啟我後人,鹹以正無缺⑤。

    ’以上周公。

     【注釋】 ①暴君:指夏太康、孔甲、桀、商武乙等。

    代作:謂更代而作,并非一君。

     ②相:輔助。

     ③奄:古國名,其國都在今山東曲阜,後被周武王所滅。

     ④驅飛廉于海隅而戮之:司馬遷《史記·秦本紀》雲:“蜚廉生惡來。

    惡來有力,蜚廉善走,父子俱以材力事殷纣。

    周武王之伐纣,并殺惡來。

    是時蜚廉為纣石北方,還,無所報,為壇霍太山而報,得石棺,銘曰:‘帝令處父(蜚廉),不與殷亂,賜爾石棺,以華氏。

    ’死,遂葬于霍太山。

    ”孟子之言與之有異。

     ⑤“丕顯哉”幾句:出自《尚書·周書·君牙》。

    佑啟,作“啟佑”。

    後人,指周成王、康王。

     【譯文】 “堯舜去世之後,聖人之道逐漸衰微,暴君疊起。

    拆毀民宅變成水池,百姓無處安身;毀壞農田建為園林,百姓無衣無食。

    異端邪說和殘暴行為随之興起,園林、水池、草澤逐漸多了起來,禽獸又回來了。

    到商纣之時,天下又大亂。

    周公輔助武王誅殺商纣,接着又征伐奄國,費時三年,誅殺奄君,又将飛廉追至海邊殺戮,所滅之國共有五十個,把虎、豹、犀、象等禽獸也趕到了偏僻之地,天下百姓甚為高興。

    《尚書》中說:“文王的謀略多麼遠大!武王的功績多麼偉大!幫助和啟發了我們後人,使大家都正确無誤。

    ’以上講的是周公。

     “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

    孔子懼,作《春秋》。

    《春秋》,天子之事也。

    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以上孔子。

     【譯文】 “太平之世又逐漸衰敗,仁義之道不行于世,異端邪說興起,暴行猖獗一時,有臣子弑死君主的,也有兒子弑死父親的。

    孔子深為憂慮,撰寫《春秋》一書。

    《春秋》本是寫天子之事。

    因此孔子說:‘理解我的,是因為《春秋》這部書!責罵我的,也是因為《春秋》這部書!’以上說的是孔子。

     “聖王不作,諸侯放恣,處士橫議①,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②。

    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

    楊氏為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

    無父無君,是禽獸也。

    公明儀曰:‘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饑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

    ’楊、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說誣民,充塞仁義也。

    仁義充塞,則率獸食人,人将相食。

    吾為此懼,閑先聖之道③,距楊、墨,放淫辭,邪說者不得作。

    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

    聖人複起,不易吾言矣。

    以上孟子自叙。

     【注釋】 ①處士:本指有才德而隐居不仕的人,後亦泛指未做過官的士人。

     ②楊朱:戰國初魏國人。

    其學說主“重己”“貴生”,拔一毛利天下而不為。

    孟子斥為異端。

    墨翟:即墨子,名翟。

    宋國人,一說為魯國人。

    春秋戰國之際的思想家、政治家,墨家學派的創始人。

    他聚徒講學,反對儒學,主張“兼愛”“非攻”“非樂”“尚同”,重視生産,富有實踐精神。

     ③閑:捍衛,保衛。

     【譯文】 “聖王不興,諸侯放縱無度,士人亂發議論,楊朱、墨翟的學說充滿天下。

    天下之言不屬楊朱,就屬墨翟。

    楊朱主張為我,其實質是目無君主;墨翟主張兼愛,其實質是目無父母。

    目無父母和君主,這是禽獸所為。

    公明儀說:‘廚房裡有肥肉,馬廄裡有肥馬;百姓的臉上卻有饑色,野地裡有餓死的屍首,這實際上是率領禽獸來吃人。

    ’楊、墨的學說不停息,孔子的學說就無法發揚光大,這是異端邪說欺騙了百姓,阻塞了仁義之路。

    仁義之路被阻塞,就等于率領禽獸來吃人,人們之間也将相互殘殺。

    我對此十分恐懼,不得不出來捍衛先王之道,反對楊、墨之道,駁斥錯誤言論,使其不得橫行。

    異端邪說作用于心,必危害工作;危害了工作,定會危害國家政治。

    即使聖人再度興起,也會贊同我的話的。

    以上是孟子的自我叙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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