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論著之屬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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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麥秀》:詩篇名,傳說為商纣王叔父箕子傷感殷亡而作。

     (13)《黍離》:《詩經·王風》篇名,為周大夫感歎西周淪亡之作。

    愍(mǐn):憐憫。

     【譯文】 吳國擁有四個州的百姓,不是沒有民衆;大江之南,又不缺乏俊傑之士。

    山川之險要,是容易防守的;剛勁鋒利的兵器,是容易使用的;先帝的政治策略,是容易遵循的。

    但卻不能建成功業而招緻禍患,這是為什麼?這是統治者的失誤。

    所以古代先王通達治理國家的法則,明白國家存亡的根本道理,謙遜抑己以使百姓安定,誠樸賢惠以使百姓和睦,寬厚謙和以使才智出衆者提出建議計謀,慈祥和藹赢得士民的愛戴。

    所以國家安定時,百姓與之同歡樂;國家遇到危難時,則萬民與之共患難。

    安定時與大衆共歡樂,則不會有危難;危難時與下民共憂患,則危難不足以擔憂。

    這樣就能夠保住他的國家,鞏固他的疆域,就不會有寄托殷亡哀思的《麥秀》詩和哀憐西周滅亡的《黍離》詩問世了。

     李康 李康(生卒年不詳),字蕭遠,中山(今屬河北定州)人。

    三國時魏國的文學家,但作品大多已經散佚。

    據有關文獻記載,李康曾在魏明帝時做過浔陽縣令。

    他是一個耿介之士,一名與流俗不合的文人。

     運命論 【題解】 本文是一篇亦骈亦散的論說文。

    文章先用史實論證“治亂,運也;窮達,命也;貴賤,時也”的觀點,然後提出“樂天知命”的主張,最後告誡人們應明哲保身。

    聯系魏晉時代的社會環境及作者本人的境遇,這些看似消極的觀點實際曲折地表現出作者的人格和骨氣。

     文章清新流暢,言簡意明,沒有以往骈文奇字怪詞的堆砌,而排比格的大量使用,又使文章汪洋恣肆,氣勢磅礴。

    文中“木秀于林,風必摧之”等句,流傳至今,足見其表現力。

    《文心雕龍》說:“李康《運命》,同《論衡》而過之。

    ” 夫治亂,運也;窮達,命也;貴賤,時也。

    故運之将隆,必生聖明之君;聖明之君,必有忠賢之臣。

    其所以相遇也,不求而自合;其所以相親也,不介而自親。

    唱之而必和,謀之而必從。

    道德玄同①,曲折合符,得失不能疑其志,讒構不能離其交,然後得成功也。

    其所以得然者,豈徒人事哉?授之者天也,告之者神也,成之者運也。

     【注釋】 ①玄同:混同為一。

    《老子》:“和其光,同其塵,是謂玄同。

    ” 【譯文】 安定與動蕩,是由命運決定的;窮困與顯達,是由天命決定的;富貴與貧賤,是由時機決定的。

    所以天運注定将要興隆時,必定生出聖明的君王;而聖明的君王,必定有忠誠賢良的大臣。

    他們的相遇而得,不是有意的請求,而是自然的偶合;他們的親密無間,不是靠人引介,而是自然地相親。

    一方吟唱,另一方必定應和,一方出謀劃策,另一方必定言聽計從。

    彼此之間的道與德,都合而為一,就像曲折的符契相合,無論是得還是失,彼此都不懷疑對方的志向,挑撥離間不能破壞他們的交好如初,如能這樣,就可以最後取得成功。

    他們能夠如此,難道僅僅是靠人力為之嗎?是上天授予,是神靈相告,是命運玉成其美啊。

     夫黃河清而聖人生,裡社鳴而聖人出①,群龍見而聖人用。

    故伊尹②,有莘氏之媵臣也③,而阿衡于商④。

    太公⑤,渭濱之賤老也,而尚父于周。

    百裡奚在虞而虞亡⑥,在秦而秦霸,非不才于虞而才于秦也。

    張良受黃石之符⑦,誦《三略》之說⑧,以遊于群雄,其言也,如以水投石,莫之受也;及其遭漢祖,其言也,如以石投水,莫之逆也。

    非張良之拙說于陳、項⑨,而巧言于沛公也⑩。

    然則張良之言一也,不識其所以合離。

    合離之由,神明之道也。

    故彼四賢者,名載于箓圖(11),事應乎天人,其可格之賢愚哉?孔子曰:“清明在躬(12),氣志如神,嗜欲将至,有開必先。

    天降時雨,山川出雲。

    ”《詩》雲:“惟嶽降神(13),生甫及申(14);惟申及甫,惟周之翰(15)。

    ”運命之謂也。

    豈惟興主,亂亡者亦如之焉。

    幽王之惑褒女也(16),妖始于夏庭(17);曹伯陽之獲公孫彊也(18),征發于社宮(19);叔孫豹之昵豎牛也(20),禍成于庚宗(21)。

    吉兇成敗,各以數至。

    鹹皆不求而自合,不介而自親矣。

     【注釋】 ①裡社:古代祭土地神的地方,又稱社廟。

     ②伊尹:商初大臣,原為有莘氏女的陪嫁之臣,後來幫助湯攻夏桀。

     ③有莘(shēn)氏:國名。

    媵(yìnɡ)臣:古代諸侯嫁女,派大夫随行,該大夫被稱作媵臣。

     ④阿衡:商代官名。

     ⑤太公:即姜太公,被周武王尊為師尚父。

     ⑥百裡奚:春秋時秦穆公賢相,原為虞大夫。

     ⑦張良:漢高祖劉邦的謀士,因功封留侯。

    黃石之符:黃石公所說的符應。

     ⑧《三略》:相傳為黃石公所撰的兵書。

     ⑨陳、項:指陳勝、項羽。

     ⑩沛公:指劉邦。

     (11)箓(lù)圖:即圖谶。

    漢代宣揚符命占驗的書,也稱“圖箓”。

    箓為符命之書,圖為河圖。

     (12)躬:即身。

     (13)嶽:指五嶽。

     (14)甫:尹吉甫,周宣王時的大臣。

    申:申伯,周宣王的母舅。

     (15)翰:通“幹”。

    主幹。

     (16)幽王:周幽王。

    褒女:即褒姒,因幽王寵幸,被立為王後。

     (17)夏庭:夏帝(夏朝君主)之庭。

     (18)曹伯陽:曹國末代君主,為宋人所殺。

    公孫彊:曹國人。

    以田獵之說取悅曹伯陽,勸說曹伯陽背晉幹宋,造成曹國滅亡,後為宋人所殺。

     (19)社宮:指古帝王和諸侯社祭的地方。

     (20)叔孫豹:魯國大夫,寵用豎牛,和豎牛在蒲丘打獵時患病,被豎牛斷絕飲食而餓死。

    豎:指宮中小臣。

     (21)庚宗:古代地名。

     【譯文】 黃河水清而聖人降生,社廟響鳴則聖人出現,群龍現世就有聖人為天下所用。

    所以,伊尹這個本是有莘氏用來陪嫁的媵臣,卻位至阿衡,做了商湯王的輔佐大臣。

    姜太公本來隻是渭水之濱垂釣的卑賤老人,而在周武王那裡被尊為師尚父。

    百裡奚在虞國,虞國滅亡了,後來到了秦國,秦國卻成了天下的霸主,這并不是他在虞國時沒有才能而到了秦國就有了才能。

    張良領受了黃石公的符應,誦讀了黃石公所撰的兵書《三略》,并以此向群雄遊說,他說的話,就像将水灑到石頭上,沒有一個人接受;等到遇上了漢高祖,他說的話,就像将石頭投向水中,沒有不被接受的。

    這并不是張良的話說給陳勝、項羽時顯得笨拙,而說給沛公劉邦時就顯得巧妙。

    張良的話是始終如一的,人們不明白的是其中合與離的道理。

    君臣之間的合與離,乃是神明之道。

    因此上面所說的四位賢人,名字被載于符命之書,事迹順應天意人心,難道能用賢達愚昧來衡量他們嗎?孔子說:“聖人清明在身,氣度志向有如神靈,統治天下的日期将到,神靈必先為統治天下的人生出賢智的輔佐者。

    猶若天要降時雨的時候,山川先出雲氣。

    ”《詩經》上說:“五嶽為周興,而降下神靈,生出尹吉甫和申伯;尹吉甫和申伯,是輔佐周朝的中堅。

    ”這就是說的天命、命運。

    豈止是輔佐主人振國興邦如此,導緻亂國亡邦也是如此。

    周幽王被褒姒所迷惑,妖氣實際開始在夏朝的宮廷;曹伯陽碰上公孫彊,征應出現在社祭的地方;叔孫豹寵信豎牛,禍端實際在庚宗時就已釀成。

    吉兇成敗,各按自己的曆數而到來。

    都是不用請求就巧合了,不經引介便親臨了。

     昔者聖人受命《河》《洛》曰①:以文命者,七九而衰,以武興者,六八而謀②。

    及成王定鼎于郏鄏③,蔔世三十,蔔年七百,天所命也。

    故自幽、厲之間④,周道大壞,二霸之後⑤,禮樂陵遲⑥。

    文薄之弊⑦,漸于靈、景⑧;辯詐之僞,成于七國⑨。

    酷烈之極,積于亡秦;文章之貴,棄于漢祖。

    雖仲尼至聖⑩,顔、冉大賢(11),揖讓于規矩之内(12),訚訚于洙、泗之上(13),不能遏其端;孟轲、孫卿(14),體二希聖(15),從容正道,不能維其末。

    天下卒至于溺,而不可援。

    夫以仲尼之才也,而器不周于魯、衛(16);以仲尼之辯也,而言不行于定、哀(17);以仲尼之謙也,而見忌于子西(18);以仲尼之仁也,而取雠于桓魋(19);以仲尼之智也,而屈厄于陳、蔡(20);以仲尼之行也,而招毀于叔孫(21)。

    夫道足以濟天下,而不得貴于人;言足以經萬世,而不見信于時;行足以應神明,而不能彌綸于俗(22)。

    應聘七十國,而不一獲其主;驅驟于蠻夏之域,屈辱于公卿之門(23),其不遇也如此。

    及其孫子思,希聖備體而未之至,封己養高(24),勢動人主。

    其所遊曆諸侯,莫不結驷而造門。

    雖造門,猶有不得賓者焉。

    其徒子夏,升堂而未入于室者也,退老于家,魏文侯師之,西河之人,肅然歸德,比之于夫子,而莫敢間其言(25)。

    故曰:“治亂,運也;窮達,命也;貴賤,時也。

    ”而後之君子,區區于一主,歎息于一朝。

    屈原以之沉湘,賈誼以之發憤,不亦過乎! 【注釋】 ①《河》:即《河圖》。

    《洛》:即《洛書》。

     ②“以文命者”幾句:七九、六八,指七世或九世、六世或八世。

     ③成王:指周成王。

    定鼎:定都或建立王朝。

    相傳夏禹鑄九鼎象征九州,作為國之重器置于國都。

    郏鄏(jiáfǔ):地名,在今河南。

     ④幽、厲:指周幽王和周厲王。

     ⑤二霸:指齊桓公和晉文公。

     ⑥陵遲:衰落。

     ⑦文:指封建社會規定尊卑的等級制度。

     ⑧靈、景:靈王、景王。

     ⑨七國:指戰國時秦、楚、燕、齊、韓、趙、魏七國,又作“七雄”。

     ⑩仲尼:孔丘之字。

     (11)顔:孔丘弟子顔回。

    冉:孔丘弟子冉求。

     (12)揖讓:賓主相見的禮儀,以比喻文德。

     (13)訚訚(yín):和顔悅聲貌,這裡指和悅而诤。

    洙、泗:洙水和泗水,在今山東。

     (14)孟轲:孟子。

    孫卿:即荀子,後人因避漢宣帝(劉詢)諱,改“荀”為孫。

     (15)體:連接,親近,體察領悟,以為法式實行。

    二:指上文所說的顔、冉。

    希:望,仰慕。

     (16)器不周于魯、衛:才能不合于魯國和衛國,最終不能用于這兩個國家。

     (17)定、哀:指魯定公和魯哀公。

     (18)子西:人名,楚國令尹。

     (19)雠:同“仇”。

    桓魋(tuí):人名,春秋戰國時宋國司馬。

     (20)陳、蔡:皆春秋戰國時的小國。

     (21)叔孫:指魯國,因春秋魯桓公的孫子茲稱作叔孫,所以其後代以叔孫為姓。

     (22)彌綸:彌補縫合。

     (23)公:指魯侯。

    卿:指季桓子。

    一說公、卿在這裡是泛指。

     (24)封:富厚。

     (25)間(jiàn):幹犯。

     【譯文】 過去聖人受命于《河圖》《洛書》,都說:以文德受命的,七世或九世就要衰敗;以武功受命的,六世或八世就得謀劃振興之策。

    到周成王定都郏鄏,占蔔所得的預言是三十世、七百年,這是天之命令。

    所以從幽王、厲王之世起,周朝的國運之道便大大敗壞;齊桓公、晉文公這兩個霸主之後,禮樂便開始衰落。

    文德薄弱的弊病,在靈王、景王之時漸漸産生;巧辯欺詐的虛僞風氣,在戰國七分時形成。

    刑罰的殘暴,最終在秦末到達頂峰并導緻秦亡;以文章為貴的風尚,終止于漢高祖時代。

    雖然孔丘這樣的至聖,顔回、冉求這樣的大賢,根據禮法的标準極力推行文德,在洙水和泗水之間和顔勸教,但也不能遏止鄙薄之風産生的勢頭;孟轲、荀子那樣不遺餘力地效法顔回和冉求,仰慕孔聖人,大度從容、奉行正道,但也不能維系在末世即将崩潰的禮教。

    天下終于到了大道沉淪的時候,而無可挽救。

    以孔聖人的才能,竟不合于魯國和衛國,終不用于這兩個國家;以孔聖人的口才,其言竟不能在魯定公、魯哀公那裡得到實施;以孔聖人的謙遜,卻還被子西所妒忌;以孔聖人的仁愛,卻竟與桓魋結下了仇恨;以孔聖人的智慧,卻委屈困厄于陳國和蔡國之間;以孔聖人的德行,竟在魯國招來了诋毀。

    所行之道足以匡濟天下,但并不能比别人更尊貴;言談足以治理萬世,但卻不能被當世的國君信任重用;德行足以應合神明之道,但卻不能在世俗中得到承認和推廣。

    前後去七十個國家應聘,但碰不上一個适當的君主;驅馳奔走于各國之間,還在公、卿的門下遭受屈辱,其懷才不遇竟至如此!等到他的孫子子思,仰慕先聖,具備了聖人之道,但還沒有到先聖那樣完善的程度,卻富厚自己培養高名,其聲勢使國君也為之動容。

    他遊曆經過的地方,沒有哪個諸侯不坐着四馬大車來登門拜見的。

    有的雖然也來造訪,但還坐不上賓客的位置。

    他的弟子子夏,其學識猶如一個踏入了廳堂但還未進到内室的人,告老還家後,魏文侯拜他為師,西河一帶的人,恭敬地歸附于他的德行之下,把他和孔聖人一樣看待,沒有一個人敢對他的言論有什麼非議幹犯。

    因此說:“安定與動蕩,是命運安排的;窮困與顯達,是天命決定的;富貴與貧賤,是時機決定的。

    ”而後來的君子們,守着一個君主,歎息一朝一代。

    屈原因此而自沉于湘江支流,賈誼因此而悲哀憤恨,這不是過分了嗎? 然則聖人所以為聖者,蓋在乎樂天知命矣。

    故遇之而不怨,居之而不疑也。

    其身可抑,而道不可屈;其位可排,而名不可奪。

    譬如水也,通之斯為川焉,塞之斯為淵焉。

    升之于雲則雨施,沉之于地則土潤。

    體清以洗物,不亂于濁;受濁以濟物,不傷于清。

    是以聖人處窮達如一也。

    夫忠直之迕于主,獨立之負于俗,理勢然也。

    故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衆必非之。

    前鑒不遠,覆車繼軌。

    然而志士仁人,猶蹈之而弗悔,操之而弗失,何哉?将以遂志而成名也。

    求遂其志,而冒風波于險塗;求成其名,而曆謗議于當時。

    彼所以處之,蓋有算矣。

    子夏曰:“死生有命,富貴在天。

    ”故道之将行也,命之将貴也。

    則伊尹、呂尚之興于商、周①,百裡、子房之用于秦、漢②,不求而自得,不徼而自遇矣③。

    道之将廢也,命之将賤也。

    豈獨君子恥之而弗為乎?蓋亦知為之而弗得矣。

    凡希世苟合之士④,蘧蒢戚施之人⑤,俯仰尊貴之顔,逶迤勢利之間⑥。

    意無是非,贊之如流;言無可否,應之如響。

    以窺看為精神,以向背為變通。

    勢之所集,從之如歸市;勢之所去,棄之如脫遺。

    其言曰:“名與身孰親也?得與失孰賢也?榮與辱孰珍也?”故遂潔其衣服,矜其車徒,冒其貨賄,淫其聲色,脈脈然自以為得矣。

    蓋見龍逢、比幹之亡其身⑦,而不惟飛廉、惡來之滅其族也⑧;蓋知伍子胥之屬镂于吳⑨,而不戒費無極之誅夷于楚也⑩;蓋譏汲黯之白首于主爵(11),而不懲張湯牛車之禍也(12);蓋笑蕭望之跋踬于前(13),而不懼石顯之絞缢于後也(14)。

     【注釋】 ①呂尚:即姜太公。

     ②百裡:即百裡奚。

    子房:即張良。

     ③徼:即“邀”。

    請求。

     ④希世苟合:迎合世俗,随便附和。

     ⑤蘧蒢(qūchú)戚施:專門奉迎吹拍他人貌。

     ⑥逶迤:卑屈貌。

     ⑦龍逢:古代忠臣,為夏桀所殺。

    比幹:古代忠臣,為商纣所殺。

     ⑧飛廉、惡來:兩父子,都是商纣盡心盡力的臣子,後被割鼻挖眼而死。

     ⑨伍子胥:春秋時吳國大夫,因吳王聽信伯嚭讒言而被迫自殺。

    屬镂:古代劍名。

     ⑩費無極:春秋時楚國大夫,善于進說讒言,後為令尹囊瓦所殺,盡滅其族。

     (11)汲黯:漢代人,武帝時為東海太守,東海大治,被召為主爵都尉,因敢于面折廷诤,武帝表面雖敬重他而内心頗為不悅,所以再也得不到提升,最後出為淮陽太守。

     (12)張湯:漢武帝時大臣,為朱買臣等陷害,被迫自殺。

    其兄弟欲厚葬之,其母曰:“湯為天子大臣,被惡言而死,何厚葬為?”載以牛車,有棺無椁。

     (13)蕭望之:漢宣帝、元帝時大臣,後為石顯殺害。

    跋踬(zhì):跌倒,這裡指死。

     (14)石顯:漢宣帝、元帝時大臣,為人外巧慧而内陰險,殺害蕭望之、周堪等。

    成帝即位後,丞相奏顯舊惡,免歸,徙歸故郡,憂懑不食,道病死。

     【譯文】 這樣說來,聖人之所以成為聖人,大概就在于他們安于命運而自得其樂。

    因此,遇到壞運時,他們不怨恨,處在那種境地,也不生什麼疑心。

    他們的身體可以受到壓抑,但他們的精神意志卻不能變得屈從;他們的位置可以被排擠,但他們的名節卻不能被破壞。

    就像那水流,疏通它成為江河,堵塞它成為深淵。

    上升入雲變雨降下,下沉入地把土滋潤。

    身體清純可以洗滌萬物,而不會被污濁所亂;能救助受污濁包圍的物體,而清純不會受到傷害。

    所以聖人處于窮困和處于顯達,都顯得一樣,并沒有什麼區别。

    忠直的言行往往觸犯君王,特立獨行的節操往往和世俗相背,事理的大勢就是這樣。

    所以,有樹木高出整個林子,大風肯定把它吹斷;有土堆高出河岸,急流肯定将它沖走;有德行比别人高尚的人,衆人肯定非議他。

    前鑒并不遠,而後面的車子還是繼續在過去颠覆車子的路上翻倒。

    可是有志之士和講求仁義道德的人,還是沿着那條路走而不後悔,矢志不移,這是為什麼?是為了實現自己的理想而成就自己的聲名。

    為了求得實現自己的志願,而在險惡之途經受風波;為了求得成就自己的聲名,而面對時人的诽謗議論。

    他們願意處在這樣的境地,是有他們的打算的。

    子夏說:“死和生有命運決定,富與貴在于天的安排。

    ”因此,所持之道将要得到推行時,就是命裡注定将要顯貴時。

    伊尹、太公在商代、周代發達,百裡奚、張良為秦國、漢朝所用,不用請求而自然得到,不用追尋而自己碰上。

    所持之道将要廢弛的時候,就是命裡注定将要微賤時。

    難道隻是君子以此為恥而不去有所作為嗎?大概也是因為知道即便去有意為之也不可能得到什麼吧。

    凡是迎合世俗、随便附和之士,阿谀獻媚、奉迎吹拍之人,都按照尊貴之人的臉色或俯或仰,在勢和利之間卑屈伏行。

    不管人家的意見是對還是錯,贊美之詞都像水在流淌;不管人家的言論是可行還是不可行,都會随聲應和就像響聲必産生回應。

    以窺察盛衰的走勢來作為确定自己行為的根據,以人心的向背來作為臨時變通的依據。

    權勢集于某人身上時,跟随某人就如同趕集一樣;一旦權勢從某人身上失去,則背棄那人就像脫下爛鞋扔掉。

    他們的話是這樣說的:“名聲和生命誰更親密?得到和失去誰更賢明?榮光和屈辱誰更珍貴?”因此便鮮潔其衣服穿戴,誇耀其車馬侍從,貪取金銀玉帛,沉溺聲色犬馬,左右顧盼自以為得到了很多很多。

    這大概隻是看見龍逢、比幹丢了性命,而沒有想到飛廉、惡來全族絕滅;大概隻知道伍子胥在吳國被迫自殺,而不知道拿費無極在楚國被殺來引以為戒;大概隻知道譏笑汲黯在主爵都尉的位置上直到頭發花白,而不知道張湯最後落得牛車安葬的教訓;大概隻知道笑話蕭望之被迫自殺在前,而不知道懼怕石顯的丢官自缢于後。

     故夫達者之算也,亦各有盡矣。

    曰:凡人之所以奔競于富貴,何為者哉?若夫立德,必須貴乎?則幽、厲之為天子,不如仲尼之為陪臣也。

    必須勢乎?則王莽、董賢之為三公①,不如揚雄、仲舒之阒其門也②。

    必須富乎?則齊景之千驷③,不如顔回、原憲之約其身也④。

    其為實乎?則執杓而飲河者,不過滿腹;棄室而灑雨者,不過濡身。

    過此以往,弗能受也。

    其為名乎?則善惡書于史冊,毀譽流于千載,賞罰懸于天道,吉兇灼乎鬼神,固可畏也。

    将以娛耳目、樂心意乎?譬命駕而遊五都之市⑤,則天下之貨畢陳矣;褰裳而涉汶陽之丘⑥,則天下之稼如雲矣;椎而守敖庾、海陵之倉⑦,則山坻之積在前矣⑧;扱衽而登鐘山、藍田之上⑨,則夜光玙璠之珍可觀矣⑩。

    夫如是也,為物甚衆,為己甚寡。

    不愛其身,而啬其神(11),風驚塵起,散而不止。

    六疾待其前(12),五刑随其後(13)。

    利害生其左,攻奪出其右,而自以為見身名之親疏,分榮辱之客主哉!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

    何以守位?曰“仁”。

    何以正人?曰“義”。

    故古之王者,蓋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也。

    古之仕者,蓋以官行其義,不以利冒其官也。

    古之君子,蓋恥得之而弗能治也,不恥能治而弗得也。

    原乎天人之性,核乎邪正之分,權乎禍福之門,終乎榮辱之算,其昭然矣,故君子舍彼取此。

    若夫出處不違其時,默語不失其人,天動星回,而辰極猶居其所(14);玑旋輪轉(15),而衡軸猶執其中。

    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贻厥孫謀(16),以燕翼子者(17),昔吾先友(18),嘗從事于斯矣。

     【注釋】 ①王莽:漢元帝皇後之侄,漢平帝時為大司馬,号安國公,平帝死後,立孺子劉嬰為帝,自稱攝皇帝,三年後稱帝,改國号為新,公元23年被殺。

    董賢:漢哀帝時寵臣,後為王莽所劾,畏罪自殺。

     ②揚雄:漢代學者。

    仲舒:即董仲舒,漢景帝時為博士,武帝時拜江都相、膠西王相,推尊儒術,罷黜百家,開我國兩千多年以儒學為正統的局面。

    阒(qù):寂靜。

     ③齊景:指齊景公。

     ④原憲:孔子弟子,安貧樂道。

     ⑤五都:古代五大城市,曆代所指不同,也可泛指繁華的都市。

     ⑥褰(qiān):用手提起。

    汶陽:春秋時魯國地。

     ⑦椎(chuíjì):即椎結、椎髻。

    一撮之髻,形狀如椎,這裡代指士卒。

    敖庾:秦代所建糧倉,在今河南荥陽。

    海陵:在今江蘇泰州。

     ⑧山坻(dǐ):山坡。

     ⑨扱(chā):舉。

    衽(rèn):衣襟,一說衣袖。

    鐘山:昆侖山的别名,産玉。

    藍田:山名,在今陝西藍田東,出美玉,又名玉山。

     ⑩夜光:寶珠名。

    玙璠(yúfán):也作“瑤玙”,美玉。

     (11)啬(sè):愛惜。

     (12)六疾:古代指寒疾、熱疾、末疾、腹疾、惑疾和心疾六種疾病,後泛指各種疾病。

     (13)五刑:五種不同的刑罰。

    曆代不盡相同,泛指各種刑罰。

     (14)辰極:北極星。

     (15)玑(jī)旋:即“玑璇”。

    北鬥星座的兩顆,北鬥星座共由七星組成,包括下文中的“衡”。

    一說玑璇為古代觀測天象的儀器。

     (16)孫:通“洵”。

    遠。

     (17)燕:安定。

    翼:保護。

     (18)先友:先人之友,指孔子。

    因為老子一說姓李名耳,所以作者以老子為祖先;而老子又與孔子是同時代人,并且孔子曾跟老子學習過,所以稱孔子為老子之友。

     【譯文】 因此,這些通達之人的謀算,也還是各有止境、局限的。

    我們不禁要問:那些為了富貴而奔忙競争的人,目的到底是什麼呢?如果是立德,必須富貴嗎?如果真是如此,那麼周幽王、周厲王雖為天子,還不如孔子作陪臣。

    必須擁有權勢嗎?那麼王莽、董賢作為三公,還不如揚雄、董仲舒門庭冷清。

    必須富有嗎?那麼齊景公的擁有千驷,還不如顔回、原憲的簡約其身。

    他們是為了實際的利益嗎?那麼拿着勺子去河邊飲水的人,也不過隻是喝滿一肚子;跑出屋子到外面去淋雨的人,也不過濕透全身。

    超過這個限度,身體是無法接受的。

    他們是為了名聲嗎?那麼善行和惡德都記載于史冊,诋毀和贊譽流傳千秋萬代,獎賞和懲罰由上天主宰,吉兇和禍福隻有鬼神才最清楚,這固然可怕。

    他們是為了要用來愉悅耳目、快慰心意嗎?譬如命令駕車者駛往五都的集市,就可以看到天下所有的貨物都陳列在那裡;提着衣服登上汶陽的山丘,就可以看見天下如雲的莊稼;去到有士卒守衛的敖庾、海陵這兩座大糧倉,就可以看見如山坡一樣堆積的糧食在眼前;提起衣襟登上鐘山和藍田,就可以看到夜光寶珠和玙璠美玉的珍貴所在。

    像這樣,就可以知道世上物什很多,但能為自己所有的很少。

    不珍惜自己的品節操守,而以自己的精神欲望為重,大風驟起,塵土飛揚,飄散不止。

    于是各種疾病等在前面,各種刑罰跟在後面。

    利害沖突發生在左邊,攻取奪予出現在右邊,卻還自以為發現了生命和名分的親疏、區分了榮光與屈辱的主客呢!天地的大德是生長萬物,聖人的大寶是名位。

    用什麼來守住名位?是“仁”。

    用什麼來使人德行端正?是“義”。

    所以過去古代統治天下的君王們,是他一個人來治理天下,而不是讓天下之人都來奉養他。

    古代為官的人,是用他的官職來施行他的義,而不是因為利祿去貪取官位。

    古代的君子,以得到了官職而不能治理其事為羞恥,不以能治理其事而得不到官職為羞恥。

    探求天和人的本性,查考邪與正的分别,權衡禍和福的門徑道理,全面考慮榮與辱的問題,最終事情變得十分明顯,所以君子便舍彼取此。

    如果出門做官和在家隐居都不違背時宜,沉默和說話沒有選錯對象,那麼盡管天體運動、衆星輪回,而北極星卻始終還在那個地方;北鬥星座如輪運轉,而衡星卻像車軸一樣穩定其中。

    既明白通曉事理,又知識淵博能洞見萬事萬物,從而保全了自己的名節,将這長遠的謀慮遺傳下去,使子孫安定、得到保護,以前我祖先的同志之友孔夫子,曾經這樣做了。

     江統 江統(?—310),字應元,陳留圉(今河南杞縣)人,主要活動在西晉時期。

    為人靜默,志向遠大。

    曆官山陽令、尚書郎、廷尉、散騎常侍。

    晉懷帝永嘉四年(310),避難于成臯,病卒。

    所著賦、頌、奏、論多篇,傳于世。

    為文尤長于政論。

     徙戎論 【題解】 晉時,氐、羌人叛服無常,民族摩擦時有發生,形勢嚴峻。

    鑒于此,江統作《徙戎論》,主張将氐、羌人遷出關中,使之回到原來遊牧的區域,使“戎晉不雜,并得其所”。

    據說此論在當時并未引起重視,待晉室南遷、北方進入“五胡十六國”時期後,人們始服其識見。

    其實,漢胡雜處,互相融合,是為曆史大勢,并非哪一項政策可以改變。

    江統未能認識到這一點,是有其曆史局限的。

     夫夷蠻戎狄①,地在要荒②。

    禹平九土③,而西戎即叙④。

    其性氣貪婪,兇悍不仁,四夷之中,戎狄為甚。

    弱則畏服,強則侵叛。

    當其強也,以漢高祖困于白登⑤,孝文軍于霸上⑥。

    及其弱也,以元、成之微⑦,而單于入朝,此其已然之效也⑧。

    是以有道之君牧夷狄也⑨,惟以待之有備,禦之有常,雖稽颡執贽⑩,而邊城不弛固守。

    強暴為寇,而兵甲不加遠征(11),期令境内獲安,疆埸不侵而已。

    以上論禦戎狄之道。

     【注釋】 ①夷蠻戎狄:我國古代稱東方各族為“夷”,南方各族為“蠻”,西方各族為“戎”,北方各族為“狄”,後泛指異族人。

    這裡指西晉邊陲的匈奴、鮮卑、羯、羝、羌民族。

     ②要荒:古時稱距王室極遠的地方。

    要,要服。

    荒,荒服。

     ③九土:九州之土。

     ④叙:次第。

     ⑤白登:指白登山,在山西大同東。

    一名白登台。

    《漢書·匈奴傳》:“高帝先至平城,步兵未盡到,冒頓縱精兵三十餘萬騎圍高帝于白登,七日……” ⑥孝文:漢文帝。

    霸上:地名,在陝西長安東,接藍田縣界。

     ⑦元、成:指漢元帝劉奭(shì)、漢成帝劉骜(ào)。

     ⑧已然:已經這樣,已經成為事實。

    效:功用,效果,結論。

     ⑨牧:治民。

    古時把官吏治民比作牧人養牲畜。

     ⑩稽颡(sǎnɡ):古時一種跪拜禮。

    贽(zhì):禮物,禮品。

     (11)兵甲:這裡指軍隊。

     【譯文】 漢族以外的異族人,生活在距離畿輔地區極遠的地方。

    夏禹平定了九州,西方異族就陸續出現了。

    他們性情貪婪,兇猛強悍,四方異族之中,以西方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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