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論著之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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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過多久,率領那些甲士的人進來,解釋說:“我們把您當作陽虎了,所以圍困您;現在知道您不是他,請允許我們告辭而後退兵吧。

    ” 公孫龍問于魏牟曰①:“龍少學先王之道,長而明仁義之行;合同異,離堅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窮衆口之辯;吾自以為至達已。

    今吾聞莊子之言,汒焉異之②。

    不知論之不及與,知之弗若與?今吾無所開吾喙③,敢問其方。

    ” 【注釋】 ①公孫龍:姓公孫,名龍。

    戰國時趙國人。

    善名辯,有“離堅白”“白馬非馬”之說。

    魏牟:魏國公子,名牟。

     ②汒:同“茫”。

    茫然。

     ③喙(huì):本指鳥獸的嘴。

    此指嘴。

     【譯文】 公孫龍問魏牟說:“我年少時學習前代聖王之道,長大以後明白了仁義的行為;我能夠把事物的同與異混同為一個命題;我可以把物體的堅硬屬性和白色的特征截然分開;把不對的論證成對的,把不能成立的論證為可以成立的;我能夠難倒衆家智能之士,讓衆人的口才無處施展;我自認為是最通曉事理的人。

    現在我聽了莊子的話,心下茫然,十分驚異。

    不知這是我論辯不如他呢,還是我智慧不如他呢?現在我沒法子開口說話了,請問這是什麼原因呢?” 公子牟隐機大息,仰天而笑曰:“子獨不聞夫坎井之蛙乎①?謂東海之鼈曰:‘吾樂與!吾跳梁乎井幹之上②,入休乎缺甃之崖③,赴水則接腋持頤,蹶泥則沒足滅跗④。

    還虷蟹與科鬥⑤,莫吾能若也。

    且夫擅一壑之水⑥,而跨跱埳井之樂,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時來入觀乎?’東海之鼈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絷矣⑦,于是逡巡而卻⑧,告之海曰:‘夫千裡之遠,不足以舉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極其深。

    禹之時,十年九潦⑨,而水弗為加益;湯之時,八年七旱,而崖不為加損。

    夫不為頃久推移,不以多少進退者,此亦東海之大樂也。

    ’于是坎井之蛙聞之,适适然驚⑩,規規然自失也(11)。

     【注釋】 ①坎井:猶淺井。

    坎,地面凹陷處,坑穴。

     ②跳梁:跳躍。

    井幹:井欄。

     ③甃(zhòu):以磚瓦等砌的井壁。

     ④蹶(jué):踩,踏。

    跗(fū):腳背。

     ⑤虷(hán)蟹:孑孓,蚊子的幼蟲。

    一說井中赤蟲。

    科鬥:即蝌蚪。

     ⑥壑(hè):水坑,水溝。

     ⑦絷(zhí):此指絆住。

     ⑧逡(qūn)巡:遲疑而退卻。

     ⑨潦(lào):同“澇”。

    水淹,積水成災。

     ⑩适适然:驚懼的樣子。

     (11)規規然:自失的樣子。

     【譯文】 公子魏牟倚靠着幾案歎息,又仰天大笑,說:“你難道沒有聽說過淺井中的青蛙嗎?它對東海裡的鼈說:‘我真快樂啊!我出來就在井欄上跳來跳去,回去就在井壁殘破的磚洞中休息,遊水時水面承托着我的兩腋和雙腮,踏泥行走時會埋沒我的腳背。

    回頭看看孑孓和蝌蚪,都不如我這樣快樂啊。

    而且我獨占一坑之水,盤踞一口井中,這該是最大的快樂了,你為什麼不随時進來看一看呢?’東海之鼈左腳還沒有伸進去,右膝卻已經絆住了,隻好遲疑退卻,把大海的情況告知井蛙:‘千裡之遙,還不足以形容它的廣闊;千仞之高,還不足以量盡它的深度。

    夏禹的時代,十年九澇,海水也沒有因此而增加;商湯的時候,八年七旱,海岸也沒有因此而淺露。

    不會因為時間的長短而改變,也不會因雨量的多少而增減,這就是東海的大快樂啊。

    ’淺井之蛙聽到這番話以後,十分吃驚,若有所失。

     “且夫知不知是非之竟,而猶欲觀于莊子之言,是猶使蛟負山,商蚷馳河也①,必不勝任矣。

    且夫知不知論極妙之言而自适一時之利者,是非坎井之蛙與?且彼方跐黃泉而登大皇②,無南無北,奭然四解③,淪于不測;無東無西,始于玄冥,反于大通。

    子乃規規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辯,是直用管窺天,用錐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往矣!且子獨不聞夫壽陵餘子之學行于邯鄲與?未得國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歸耳。

    今子不去,将忘子之故,失子之業。

    ” 公孫龍口呿而不合④,舌舉而不下,乃逸而走⑤。

     【注釋】 ①商蚷(jù):蟲名,即馬蚿,又稱馬陸。

     ②跐(cǐ):踏。

     ③奭(shì):消散,消釋。

     ④呿(qù):張口貌。

     ⑤逸:逃跑。

     【譯文】 “至于你,才智還不足以通曉是非的究竟,居然也想直接觀照莊子的言論,這就像讓小蚊子背負大山、讓陸上的馬蚿蟲到河裡疾馳一樣,肯定不能勝任啊。

    而且,才智不足以了解那最為精妙的言論,自己卻滿足于一時逞口舌之利,這不就像那淺井之蛙嗎?況且莊子之道就像是腳入地而踏黃泉,上登太空不分南北,四面通達無礙,深不可測;不分東西,起于幽寂玄遠的境界,又返歸到無所不通的境界。

    而你卻淺薄地想自己琢磨他的觀點,想用辯論來窮盡其理,這簡直就是拿個竹管去窺測天的高遠,拿個錐子去探測地的深淺了,這不是太渺小了嗎?你去吧!況且你難道不曾聽說過壽陵少年在邯鄲學走路的事嗎?沒有學會國都人走路的技巧,又忘掉了自己原來走路的方式,隻能匍匐爬行回家了。

    現在你不離去,也會忘掉你原來的技能,失去你本來的學業的。

    ” 公孫龍聽了,驚駭得嘴張開合不攏,舌頭翹起放不下,心神恍惚,趕忙逃跑了。

     莊子釣于濮水①,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②,曰:“願以竟内累矣③!”莊子持竿不顧,曰:“吾聞楚有神龜,死已三千歲矣,王巾笥而藏之廟堂之上④。

    此龜者,甯其死為留骨而貴乎?甯其生而曳尾于塗中乎⑤?”二大夫曰:“甯生而曳尾塗中。

    ”莊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塗中。

    ” 【注釋】 ①濮水:在今山東、河南交界處的河南濮城。

     ②先:緻意。

     ③竟:通“境”。

     ④笥(sì):盛衣物或飯食等的方形竹器。

     ⑤曳(yè):拖。

    塗:泥。

     【譯文】 莊子在濮水邊上垂釣,楚王派大夫二人前來緻意,說:“希望把楚國的事務托付給您!”莊子手持漁竿、頭也不回,說:“我聽說楚國有一隻神龜,已經死去三千年了,楚國還是用布巾裹住它,放在竹箱裡,置于廟堂之上。

    那神龜是願意死後留下龜甲來享受尊貴的待遇呢?還是願意活着,拖着尾巴在泥裡爬呢?”二位大夫說:“還是願意活着,拖着尾巴在泥裡爬行。

    ”莊子說:“你們走吧,我還是拖着尾巴在泥裡爬吧。

    ” 惠子相梁,莊子往見之。

    或謂惠子曰:“莊子來,欲代子相。

    ”于是惠子恐,搜于國中三日三夜。

    莊子往見之,曰:“南方有鳥,其名鹓①,子知之乎?夫鹓,發于南海而飛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②,非醴泉不飲。

    于是鸱得腐鼠③,鹓過之,仰而視之曰‘吓④!’今子欲以子之梁國而吓我邪?” 【注釋】 ①鹓(yuānchú):傳說中與鸾鳳同類的鳥。

     ②練實:竹實。

    以色白,故名。

     ③鸱(chī):貓頭鷹的一種。

     ④吓(hè):怒斥聲。

     【譯文】 惠施在梁國為相,莊子去見他。

    有人對惠施說:“莊子來此,是要取代你為相。

    ”于是惠施感到恐慌,在國都搜尋莊子達三天三夜。

    莊子前去見他,說:“南方有一種鳥,名字叫鹓,你知道嗎?鹓從南海出發飛往北海,不是梧桐樹它不在上面栖息,不是竹實它不吃,不是甘泉它不喝。

    這時有一隻貓頭鷹捉到一隻腐爛的田鼠,見到鹓從空中飛過,貓頭鷹仰起頭來叫喚一聲:‘吓!’現在你也想拿你那梁國來吓我嗎?” 莊子與惠子遊于濠梁之上①。

    莊子曰:“鲦魚出遊從容②,是魚樂也。

    ”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

    ”莊子曰:“請循其本。

    子曰‘女安知魚樂’雲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也。

    ” 【注釋】 ①濠:濠水,在今安徽鳳陽東北。

    梁:橋。

     ②鲦(tiáo):魚名,一種生于淡水的小白魚。

     【譯文】 莊子和惠施在濠水的橋上遊玩。

    莊子說:“鲦魚從容自得地遊水,這是魚的快樂啊。

    ”惠施說:“你不是魚,怎麼會知道魚的快樂?”莊子說:“你又不是我,怎麼會知道我不知道魚的快樂呢?”惠施說:“我不是你,當然就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那你也不是魚,所以你不知道魚的快樂,這是完全可以肯定的。

    ”莊子說:“請讓我從頭說起。

    你說‘你怎麼會知道魚的快樂’這樣的話,就是你已經知道了我知道魚的快樂才這樣問我的,現在我告訴你,我是在濠水橋上知道的呀。

    ” 荀子 荀子(約前313—前238),名況,戰國時趙國人。

    漢時人避宣帝劉詢諱,又稱孫卿,後世沿襲,是我國先秦時期傑出的政治家、哲學家。

     《史記·孟子荀卿列傳》記載,荀子曾到過齊國稷下講學,三次被推為“祭酒”。

    後來受到齊人的毀謗,投奔楚國,在楚國做過蘭陵令,晚年與弟子從事著述,死于楚國,葬在蘭陵(在今山東臨沂蘭陵)。

     《荀子》一書大部分出于荀況的手筆,現存的《荀子》是經唐朝人楊倞重新編排過的,共三十二篇。

     榮辱篇 【題解】 本文是一篇論說文。

    文章較為系統全面地闡釋了作者的榮辱觀。

    作者認為,喜愛榮耀而憎惡恥辱是人皆共有的心理,但怎樣獲得榮耀而回避恥辱,卻不是人人都真正知道的。

    文章強調隻有遵循禮法,力行仁義道德,控制私欲膨脹,重視學習修養才能夠獲得尊貴和榮耀。

    另外,文章還闡述了人自取其辱的原因和危害,表達了作者鮮明的批判态度。

     洩者①,人之殃也;恭儉者,偋五兵也②。

    雖有戈矛之刺,不如恭儉之利也。

    故與人善言,暖于布帛;傷人之言,深于矛戟。

    故薄薄之地③,不得履之,非地不安也,危足無所履者④,凡在言也。

    巨塗則讓⑤,小塗則殆,雖欲不謹,若雲不使③。

    以上以言取辱。

     【注釋】 ①(jiāo)洩:傲慢。

    ,底本作“橋”,疑誤,據王先謙《荀子集解》改為“”。

     ②偋(bǐnɡ):通“屏”。

    排除。

     ③薄薄:廣大。

     ④危足:謂畏懼不敢正立。

     ⑤讓:通“攘”。

    指擾攘。

     【譯文】 輕狂和傲慢是人的禍患;恭敬謙讓而有節制,可以消除刀槍殺身之禍。

    鋒利的戈和矛雖然可以防身,但沒有恭敬謙讓和節制的美德作用大。

    所以,說人好話,比給人布帛更使人感到溫暖;用惡語傷人,比用矛戟刺人更厲害。

    所以,在寬闊的地面上不能行走,并不是因為地面不平坦,側着腳也無立足之地,完全是由于他惡語傷人所緻。

    大路行人車馬多而擁擠,易出事故;小路行人車馬少,偏僻而不安全,即使想不謹慎,客觀條件也不允許。

    以上說的是以言語取辱。

     快快而亡者①,怒也;察察而殘者②,忮也③;博而窮者④,訾也⑤;清之而俞濁者⑥,口也;豢之而俞瘠者,交也;辯而不說者⑦,争也;直立而不見知者,勝也;廉而不見貴者,刿也⑧;勇而不見憚者,貪也;信而不見敬者,好行也⑨。

    此小人之所務而君子之所不為也。

    以上美德中亦有取辱之端。

     【注釋】 ①快快:指逞一時的快意,肆意。

     ②察察:精明,細緻。

     ③忮(zhì):忌恨。

     ④博:博學,善辯。

    窮:窘迫。

     ⑤訾:指诋毀、指責。

     ⑥俞:更加。

     ⑦說:說服。

     ⑧刿(ɡuì):刺傷。

     ⑨(zhuān):同“專”。

    專擅。

     【譯文】 逞一時的痛快而導緻死亡的,是由于克制不住憤怒;精明而遭人傷殘的,是由于懷有忌恨人之心;知識淵博而處境窮困的,是由于總愛诽謗别人;想得到清白名聲結果聲望更差,是因為言過其實;用酒肉結交朋友卻交情更加淡薄,是因為結交的手段不對;善辯卻不能說服人,是因為熱衷于無謂的争論;行為正直卻得不到人賞識,是因為争強好勝;品行端正卻得不到别人的尊敬,是因為刺傷别人;勇敢卻不為人所懼怕,是因為愛貪小利所緻;守信用卻不被别人尊敬信任,是因為好獨斷專行。

    這些行為都是小人的做法,君子是不會這樣做的。

    以上講美德之中也有自取侮辱的方面。

     鬥者,忘其身者也,忘其親者也,忘其君者也。

    行其少頃之怒,而喪終身之軀,然且為之,是忘其身也;室家立殘,親戚不免乎刑戮,然且為之,是忘其親也;君上之所惡也,刑法之所大禁也,然且為之,是忘其君也。

    憂忘其身,内忘其親,上忘其君,是刑法之所不舍也,聖王之所不畜也①。

    乳彘觸虎②,乳狗不遠遊,不忘其親也。

    人也,憂忘其身,内忘其親,上忘其君,則是人也,而曾狗彘之不若也! 【注釋】 ①畜(xù):容留。

     ②乳彘觸虎:疑當為“乳彘不觸虎”。

    乳彘,哺乳的母豬。

     【譯文】 為個人的利益而進行私鬥的人,忘記了自己的身體,忘記了自己的親人,忘記了自己的君主。

    這種行為雖解了一時的怒氣,卻導緻了身體的傷殘和生命的喪失,有這樣嚴重的後果,他還要去做,就是忘記了自己的身體;他這種行為會導緻家庭成員遭殘害,親戚也難免受牽連而遭到刑獄或殺頭之罪,可他還要去做,就是忘記了自己的親人;他這種行為是君主所憎惡的,是刑法所嚴厲禁止的,可他還要去做,就是忘記了自己的君主。

    憂患忘記了自己的身體,對内忘記了自己的親人,對上忘記了自己的君主,這樣的人是刑法所不能寬赦的,是聖明的君主所不能容留的。

    哺乳的母豬不去觸犯老虎,哺乳的母狗不離窩遠走,就是因為它們沒有忘記自己的親屬。

    作為人,憂患忘記了自己的身體,對内忘記了自己的親人,對上忘記了自己的君主,豈不是連豬狗都不如了! 凡鬥者,必自以為是而以人為非也。

    己誠是也①,人誠非也,則是己君子而人小人也,以君子與小人相賊害也。

    憂以忘其身,内以忘其親,上以忘其君,豈不過甚矣哉!是人也,所謂以狐父之戈牛矢也②。

    将以為智邪?則愚莫大焉。

    将以為利邪?則害莫大焉。

    将以為榮邪?則辱莫大焉。

    将以為安邪?則危莫大焉。

    人之有鬥,何哉?我欲屬之狂惑疾病邪③,則不可,聖王又誅之。

    我欲屬之鳥鼠禽獸邪,則不可,其形體又人,而好惡多同。

    人之有鬥,何哉?我甚醜之!以上好鬥取辱。

     【注釋】 ①誠:确實。

     ②狐父:地名,在今河南永城芒砀山北,古時以生産高質量的戈著名。

    (zhú):斫,掘。

     ③屬:歸入。

     【譯文】 凡是争鬥的人,都必認為自己是對的,别人是錯的。

    如果自己确實是對的,别人确實是錯的,那麼自己就是君子而别人就是小人,這是以君子的身份同小人互相殘害。

    憂患忘記了自己的身體,對内忘記了自己的親人,對上忘記了自己的君主,這難道不是極大的錯誤!這種人的行為,就好比是用孤父出産的戈去砍牛糞。

    能說是理智的舉動嗎?實在是愚蠢之極。

    能說是有利的舉動嗎?實在是有害之極。

    能說是榮耀的舉動嗎?實在是可恥之極。

    能說是平安的舉動嗎?實在是危險之極。

    人相互争鬥,這是為什麼?我想把他們歸于患精神錯亂的瘋狂病人一類,這實在不行,因為聖王就誅殺這樣的人。

    我想把他們歸于鳥鼠禽獸一類吧,那也不行,因為他們的形體是人的形體,他們喜歡和厭惡的情感又多與别人相同。

    人相互私鬥,究竟為什麼?我極端鄙視好争鬥的人!以上講由于好鬥自取其辱。

     有狗彘之勇者,有賈盜之勇者,有小人之勇者,有士君子之勇者。

    争飲食,無廉恥,不知是非,不辟死傷①,不畏衆強,恈恈然唯利飲食之見②,是狗彘之勇也。

    為事利,争貨财,無辭讓,果敢而振③,猛貪而戾④,恈恈然唯利之見,是賈盜之勇也。

    輕死而暴,是小人之勇也。

    義之所在,不傾于權,不顧其利,舉國而與之不為改視,重死持義而不桡⑤,是士君子之勇也。

     【注釋】 ①辟:躲避,退避。

     ②恈(móu)恈然:貪婪的樣子。

     ③振:妄動,輕動。

     ④戾:乖張,暴戾。

     ⑤桡:屈從。

     【譯文】 有豬狗的勇敢,有商賈和盜賊的勇敢,有小人的勇敢,有士人君子的勇敢。

    争奪吃喝,沒有廉恥,不知道是非,不躲避死亡或受傷的危險,不怕衆多的強人,貪婪地隻看到吃的和喝的東西,這是豬狗的勇敢。

    做事隻為獲利,争奪貨物錢财,絲毫不謙讓,果敢狠辣,貪心暴戾,貪婪地隻看到利之所在,這是商賈和盜賊的勇敢。

    不畏死而兇殘,這是小人的勇敢。

    為了大義,不屈服于權勢,不考慮對己是否有利,即使全國的人都反對也不改變立場,愛惜生命,但為了堅持正義而不屈從,這是士人君子的勇敢。

     鲦者①,浮陽之魚也②,胠于沙而思水③,則無逮矣。

    挂于患而欲謹,則無益矣。

    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怨人者窮,怨天者無志。

    失之己,反之人④,豈不迂乎哉? 【注釋】 ①(qiáo):魚名。

     ②浮陽:浮在水面接受陽光照曬。

     ③胠(qū):通“阹”。

    遮擋,擱淺。

     ④反之人:歸罪于人。

     【譯文】 鲦和這兩種魚,總愛在水面漂浮,到了在沙灘擱淺時,才想回到水裡,但為時已晚沒有辦法了。

    遭到災患而再想謹慎,那就沒有用了。

    能夠自我認識的人,遭逢災禍不埋怨别人;能夠認識命運的人,遭逢災禍不埋怨上天;自己遭逢災禍埋怨别人的人,必将窮困無助;自己遭逢災禍埋怨上天的人,必是沒有識見和志向。

    由于自己的過失造成了惡果,反而去責怪别人,豈不是太荒唐了嗎? 榮辱之大分,安危利害之常體:先義而後利者榮,先利而後義者辱。

    榮者常通,辱者常窮;通者常制人,窮者常制于人;是榮辱之大分也。

    材悫者常安利①,蕩悍者常危害;安利者常樂易,危害者常憂險;樂易者常壽長,憂險者常夭折;是安危利害之常體也。

     【注釋】 ①材悫(què):淳樸誠實。

    材,疑為“樸”。

     【譯文】 榮和辱的根本區别,安與危、利與害的恒常規律是這樣的:以仁義為先而以利益為後的人将得到榮譽,以利益為先而以仁義為後的人将得到恥辱。

    得到榮譽的人常常都會通達,得到恥辱的人常常會窮困;通達的人常常能制服别人,窮困的人常常被别人制服;這就是榮和辱的根本區别。

    純樸誠實的人經常滿足于已得到的利益,放蕩兇暴的人經常害怕受到傷害;滿足于既得利益的人經常平和安樂,害怕受到傷害的人經常憂心危險;安樂的人往往長壽,憂心的人往往夭亡;這是安和危、利和害的恒常規律。

     夫天生烝民①,有所以取之。

    志意緻修,德行緻厚,智慮緻明,是天子之所以取天下也。

    政令法,舉措時,聽斷公,上則能順天子之命,下則能保百姓,是諸侯之所以取國家也。

    志行修,臨官治,上則能順上,下則能保其職,是士大夫之所以取田邑也。

    循法則、度量、刑辟、圖籍,不知其義,謹守其數②,慎不敢損益也,父子相傳,以持王公③,是故三代雖亡,治法猶存,是官人百吏之所以取祿秩也。

    孝弟原悫④,疾力⑤,以敦比其事業⑥,而不敢怠傲,是庶人之所以取暖衣飽食,長生久視⑦,以免于刑戮也。

    飾邪說,文奸言⑧,為倚事⑨,陶誕、突盜⑩,惕、悍、、暴,以偷生反側于亂世之間(11),是奸人之所以取危辱死刑也。

    其慮之不深,其擇之不謹,其定取舍楛僈(12),是其所以危也。

     【注釋】 ①烝民:民衆,百姓。

     ②數:法制,規定。

     ③持:侍奉,侍候。

     ④弟:通“悌”。

    原:同“願”。

    謹慎老實。

     ⑤(qú):勞碌,勤勞。

     ⑥敦比:治理。

     ⑦久視:長壽。

     ⑧文:掩飾。

     ⑨倚事:邪僻的事。

     ⑩陶誕:虛妄誇誕。

    突盜:侵淩盜竊。

     (11)反側:不安分,不順服。

     (12)楛(kǔ):粗劣。

    僈(màn):輕慢。

     【譯文】 上天養育萬民,萬民都有取得生活條件的權力。

    志向和心性最美好,道德和品行最忠厚,智慧和思想最明察,這就是天子能夠取得天下的原因。

    政令符合法度,措施及時,聽取民意公正斷事,對上能夠順從天子的政令,對下能夠保護百姓,這就是諸侯能夠獲取國家的原因。

    心志和行為有修養,做官時能把所管轄的人和事治理好,對上能夠順應上司,對下能夠保住自己的職位,這就是士大夫能夠獲取封地的原因。

    遵循法令、度量、刑律、領地和戶籍的規定,雖然不知道這些規定的制定道理,也要小心謹慎地嚴格遵守,不敢随意增減更改,父子代代相傳,用這種方法侍奉王公,所以,夏商周三代雖然已經滅亡了,可它們的制度依然存在,這就是各級官吏能夠取得俸祿和保有官位的原因。

    孝順父母,尊敬兄長,忠厚誠實,勤勞努力,盡力理順自己的事業,不敢懈怠傲慢,這就是百姓能夠豐衣足食,長久生存,不被刑罰殺戮的原因。

    粉飾邪僻的學說,美化奸詐的言論,做怪異荒誕的事情,虛妄誇誕,強取豪奪,放蕩、兇悍、驕橫、粗暴,不循正道而是靠在世間搗亂苟且活命,這就是奸邪的人取得危險、恥辱、極刑的原因。

    這種人思想膚淺,人生道路選擇不謹慎,決定事情很輕率,所以他們遭受危難就是很自然的。

     材性知能,君子小人一也。

    好榮惡辱,好利惡害,是君子小人之所同也,若其所以求之之道則異矣。

    小人也者,疾為誕而欲人之信己也①;疾為詐而欲人之親己也;禽獸之行而欲人之善己也。

    慮之難知也,行之難安也,持之難立也,成則必不得其所好,必遇其所惡焉。

    故君子者,信矣,而亦欲人之信己也;忠矣,而亦欲人之親己也;修正治辨矣②,而亦欲人之善己也。

    慮之易知也,行之易安也,持之易立也,成則必得其所好,必不遇其所惡焉。

    是故窮則不隐,通則大明,身死而名彌白③。

    小人莫不延頸舉踵而願曰:“知慮材性,固有以賢人矣。

    ”夫不知其與己無以異也,則君子注錯之當④,而小人注錯之過也。

    故孰察小人之知能,足以知其有餘,可以為君子之所為也。

    譬之越人安越,楚人安楚,君子安雅⑤,是非知能材性然也,是注錯習俗之節異也。

    仁義德行,常安之術也,然而未必不危也;污僈、突盜⑥,常危之術也,然而未必不安也。

    故君子道其常而小人道其怪⑦。

    以上言榮辱在人之自取,材性、智能本同,因注錯異而榮辱亦殊。

     【注釋】 ①疾:極力,盡力。

     ②修正:整饬。

    辨:同“辦”。

    治理。

     ③彌白:更加顯耀。

     ④注錯之當:處置得當。

    錯,通“措”。

     ⑤雅:通“夏”。

    中原地區。

     ⑥污僈:污穢,卑污。

     ⑦道:遵循。

     【譯文】 人的本性、資質,君子和小人原本是一樣的。

    喜愛榮譽,憎惡恥辱,喜愛利益,厭惡禍害,在這些方面,君子和小人都相同,至于他們所求得的方法和手段就不一樣了。

    那些小人肆意妄言,盡做荒誕的事情,卻希望别人相信自己;盡做那些欺詐别人的事情,卻希望别人親近自己;行為如同禽獸,卻希望别人善待自己。

    他們考慮事情不透徹,難明事理;他們做事情浮躁,不能安靜專心;他們提出主張違背公理,難以成立;最終必然得不到所喜愛的榮譽和利益,必然會遭受所厭惡的恥辱和禍害。

    君子則不同,他們待人守信譽,也希望别人對自己守信譽;他們對人忠誠,也希望别人親近自己;他們端莊正直,善于處理事情,公正合理,也希望别人善待自己。

    他們考慮事情周密,盡明事理;他們做事情穩重,安靜專心;他們提出的主張符合公理,能夠成立,最終必然能得到所喜愛的榮譽和利益,必然不會遭遇所厭惡的恥辱和禍害。

    所以,君子即使處境窮困,他的名聲也不會被埋沒,如果處境順利,他的名聲就會更大,而且在他死後,他的名聲會越發顯赫。

    面對名聲顯赫的君子,小人沒有不伸長脖頸、踮起腳跟欽羨地說:“君子的本性、知識、資質生來就勝過别人。

    ”他們不知道君子的本性、資質生來和自己沒有什麼不同,區别隻在于君子注意知識的學習積累,措置得當,而小人則不注意知識的學習積累,舉措失當。

    所以深入分析小人的資質和智能,完全可以知道他們有充分的能力做到君子所能做到的一切事情。

    這就如同越人習慣安樂地居住在越國,楚人習慣安樂地居住在楚國,君子習慣安樂地居住在中原地區,并不是天生的自然本性、智能決定的,而是由于他們的生活方式和風俗不同造成的。

    仁義德行,君子認為是國家天下安定的恒常方法,但不一定就不發生危險;污穢奸詐、巧取豪奪,君子認為是國家天下危亂的恒常方法,但不一定就不會安定。

    所以君子遵循正常的途徑,而小人則遵循詭異的途徑。

    以上講榮辱都是人自取的,本性、資質、智能本是相同的,但措置不同,榮辱就有别了。

     凡人有所一同:饑而欲食,寒而欲暖,勞而欲息,好利而惡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是無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

    目辨白黑美惡,耳辨音聲清濁,口辨酸鹹甘苦,鼻辨芬芳腥臊,骨體膚理辨寒暑疾養①,是又人之所常生而有也,是無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

    可以為堯、禹,可以為桀、跖,可以為工匠,可以為農賈,在勢注錯習俗之所積耳。

    是又人之所生而有也,是無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

    為堯、禹則常安榮,為桀、跖則常危辱;為堯、禹則常愉佚,為工匠農賈則常煩勞。

    然而人力為此而寡為彼,何也?曰:陋也。

    堯、禹者,非生而具者也,夫起于變故,成乎修②,修之為待盡而後備者也。

    人之生固小人③,無師無法則唯利之見耳。

    人之生固小人,又以遇亂世,得亂俗,是以小重小也④,以亂得亂也。

    君子非得勢以臨之,則無由得開内焉⑤。

    今是人之口腹,安知禮義?安知辭讓?安知廉恥隅積?亦呥呥而噍⑥,鄉鄉而飽已矣。

    人無師無法,則其心正其口腹也。

    今使人生而未嘗睹刍豢稻粱也⑦,惟菽藿糟糠之為睹,則以至足為在此也。

    俄而粲然有秉刍豢稻粱而至者⑧,則瞲然視之曰⑨:“此何怪也?”彼臭之而無嗛于鼻⑩,嘗之而甘于口,食之而安于體,則莫不棄此而取彼矣。

    今以夫先王之道,仁義之統,以相群居,以相持養,以相藩飾(11),以相安固邪?以夫桀、跖之道,是其為相縣也(12),幾直夫刍豢稻粱之縣糟糠爾哉!然而人力為此而寡為彼,何也?曰:陋也。

    陋也者,天下之公患也,人之大殃大害也。

    故曰,仁者好告示人。

    告之示之,靡之儇之(13),鉛之重之(14),則夫塞者俄且通也,陋者俄且僩也(15),愚者俄且知也。

    是若不行,則湯、武在上曷益?桀、纣在上曷損?湯、武存則天下從而治,桀、纣存則天下從而亂。

    如是者,豈非人之情固可與如此,可與如彼也哉? 【注釋】 ①理:物質組織的紋路。

     ②修:修養,修身。

     ③生:天生,生來。

    這裡指本性。

     ④重:更加。

     ⑤開内:啟發,啟蒙。

    内:同“納”。

     ⑥呥(rán)呥:咀嚼貌。

    噍(jiào):咀嚼。

     ⑦刍豢(huàn):供食用的家畜。

     ⑧粲然:精潔貌。

    秉:持,執。

     ⑨瞲(xuè)然:驚視貌。

     ⑩嗛:通“慊(qiè)”。

    滿足。

     (11)藩飾:裝飾,文飾。

     (12)縣:同“懸”。

    懸殊,差距。

     (13)靡:潛移默化。

    儇(xuān):漸漸積成。

    均指積習。

     (14)鉛:同“沿”。

    遵循。

    重:反複申明。

     (15)僩(xiàn):博大。

     【譯文】 凡是人都有相同的一面:餓的時候就想吃食物,冷的時候就想溫暖,勞累的時候就想休息,喜好利益而厭惡禍害,這些都是人出生就具有的本性,是不需要學習就具有的本能,聖王禹和暴君桀在這些本能方面都相同。

    眼睛能夠辨别物體黑與白、美與醜,耳朵能夠辨别聲音的清亮與混濁,口能夠辨别食物的酸、鹹、甜、苦等滋味,鼻子能夠辨别芬芳和腥臊等味道,骨骼、皮膚,腠理能夠辨别冷、熱、痛、癢等感覺,這些也是人出生就具有的本能,是不需要學習就已經具有的,聖王禹和暴君桀也都具有這些本能。

    人可以成為堯、禹一樣的聖人,也可以成為桀、跖一樣的暴君、強盜,可以成為工匠,也可以成為農民和商人;一個人成長為什麼樣的人,是由其後天的學習積累和所處環境的風俗習慣所養成。

    這又是人生而就有的,自然而然的,是禹和桀都相同的。

    成為堯、禹一樣的聖人,就恒常安樂榮耀,成為桀、跖一樣的暴君、強盜,就時常危險屈辱;成為堯、禹那樣的聖人,就時常愉悅安逸;成為工匠、農民和商人那樣的常人,就時常煩神勞碌。

    但是,很多人雖經努力還是成為常人,極少人能夠成為堯、禹,這是什麼原因呢?答案在于:多數人不能完全克服壞的習慣風俗的影響,見識短淺。

    堯、禹這樣的聖人,不是出生就具有聖人的品德,而是經曆各種變故、磨難,長期刻苦修煉品行,把舊質去掉之後才修煉成為具有聖人美德的人。

    人的本性原本就充滿了小人的欲求,沒有老師的教導,沒有禮法的約束,那就隻能看到個人的利益。

    人的本性原本就充滿了小人的欲求,又因為遭逢混亂的世道,浸染了混亂的習俗,這等于将小人的欲求再疊加到小人身上,在混亂的世道裡浸染了更混亂的習俗。

    君子如果不能依據客觀形勢督促小人,就不能啟發其心志,使他按禮法走正道。

    當今人們隻知道吃喝,哪裡知道禮義?哪裡知道謙讓?哪裡知道廉恥?哪裡知道局部和整體的關系?隻知道不停地咀嚼,吃得香甜滿意直到肚子飽滿才罷。

    人要是沒有老師,沒有禮法,那麼他的心靈就像他的嘴和肚子一樣,隻求吃喝、貪私利。

    現在,假如人出生後就沒有看到過畜肉和大米高粱,隻看到過豆、豆葉、糟糠等粗糧,就會認為最好吃的就是這些東西。

    突然有人拿來了鮮美的畜肉、大米和高粱,人們就會驚奇地看着這些畜肉、大米和高粱說:“這是什麼奇怪的東西啊?”他用鼻子去聞,味道很誘人,用嘴去嘗,感到很香甜,吃下去腸胃感到很舒服,那就沒有人不丢棄豆、豆葉、糟糠等粗糧而獲取畜肉、大米、高粱的。

    現在如采用先王統治的方法,用仁義道德綱常,來協調人們之間的關系,使他們互相扶持,互相文飾,不就可以相安無争而保持秩序的鞏固嗎?如果用桀、跖的方法,兩種方法相差懸殊,豈止是畜肉、大米、高粱同糟糠之間的差别所能比拟的啊!但是,很多人雖經努力還是采用了桀、跖的方法,真正實行先王辦法的人極少,這是什麼原因呢?答案在于:多數人不能完全克服壞的習慣風俗的影響,見識短淺。

    壞的習慣風俗是天下人的公患,也是人們的大災大害。

    所以說,仁人喜愛宣傳教育人。

    告訴人們道理,做給人們看,教人們養成好習慣,使他們遵循并反複重申這些道理,這樣愚塞的人也會明白道理,有不好習慣、眼光短淺的人也會改變不好的習慣,見識寬廣起來,愚笨的也會變得懂道理了。

    這樣如果不行,那麼商湯、周武居于最高統治地位有什麼益處呢?桀、纣居于最高統治地位又有什麼壞處呢?湯、武在位時,天下都順從湯、武而得到安定;桀、纣在位時,天下都順從桀、纣而得到混亂。

    這樣的話,豈不是人的性情原本就可以像這樣,也可以像那樣了嗎? 人之情,食欲有刍豢,衣欲有文繡,行欲有輿馬,又欲夫餘财蓄積之富也,然而窮年累世不知不足①,是人之情也。

    今人之生也,方知蓄雞狗豬彘,又蓄牛羊,然而食不敢有酒肉;餘刀布②,有囷窌③,然而衣不敢有絲帛;約者有筐箧之藏④,然而行不敢有輿馬。

    是何也?非不欲也,幾不長慮顧後而恐無以繼之故也⑤。

    于是又節用禦欲⑥,收斂蓄藏以繼之也,是于己長慮顧後,幾不甚善矣哉?今夫偷生淺知之屬,曾此而不知也,糧食大侈,不顧其後,俄則屈安窮矣⑦,是其所以不免于凍餓,操瓢囊為溝壑中瘠者也⑧。

    況夫先王之道,仁義之統,《詩》《書》《禮》《樂》之分乎。

    彼固天下之大慮也,将為天下生民之屬長慮顧後而保萬世也。

    其長矣⑨,其溫厚矣,其功盛姚遠矣⑩,非孰修為之君子莫之能知也。

    故曰,短绠不可以汲深井之泉,知不幾者不可與及聖人之言(11)。

    夫《詩》《書》《禮》《樂》之分,固非庸人之所知也。

    故曰,一之而可再也,有之而可久也,廣之而可通也,慮之而可安也,反鉛察之而俞可好也(12)。

    以治情則利,以為名則榮,以群則和,以獨則足。

    樂意者其是邪? 【注釋】 ①窮年:終其天年,畢生。

     ②刀布:古錢币。

     ③囷(qūn):圓形的谷倉。

    窌(jiào):地窖。

     ④約者:節約的人。

     ⑤幾:大概是,差不多。

     ⑥禦欲:控制欲望。

     ⑦屈安窮:消耗盡而陷于貧困。

     ⑧瘠:通“胔(zì)”。

    未完全腐爛的屍體。

     ⑨:古“流”字。

     ⑩姚遠:遙遠。

    姚,通“遙”。

     (11)不幾:不明了。

     (12)反鉛察:反複考察。

     【譯文】 人之常情,吃飯希望有肉食,穿衣希望有華美的綢緞,行路希望有車馬,還希望有多餘的财物積蓄起來緻富,但是終其天年也不知滿足,這就是人的欲望。

    現今人們在世上生活,才知道畜養雞、狗、豬,又畜養牛和羊,可是吃飯不敢有酒肉;有多餘的錢币,又有儲糧的谷倉和地窖,但是衣着不敢穿絲綢;節儉的人有資财保存在筐箧裡,可是行路不敢用車馬。

    這是為什麼?這些人并不是不想享用這些東西,而是從長遠考慮,顧及以後的日子,擔心有接續不上的時候。

    于是再節儉省用、抑制欲望,聚集财富、增加積蓄以備接續之用,這樣為自己作長遠考慮,顧及今後,豈不是很好嗎?現在那些苟且偷生淺陋無知之輩,竟然連這個道理也不知道,他們揮霍浪費糧食,不顧及今後,很快就會陷入窮困的境地,這就是他們不免于凍餓,拿着讨飯的器具而餓死在溝裡的原因。

    至于先王治國的辦法,仁義的綱常,《詩》《書》《禮》《樂》的精要就更不會知道了。

    那些先王治國的方法,仁義的綱常,《詩》《書》《禮》《樂》的精要,本是安定天下的大智謀,是為天下人作長遠考慮,顧及今後而永保世代平安。

    它們源遠流長,蘊藏深厚,豐功偉績世代相傳,如果不是精熟修習的君子,是不能知道這當中的精髓的。

    所以說,繩子短了就不可能汲出深井中的泉水,知識很差的人不能和他談聖人的言論。

    《詩》《書》《禮》《樂》的精要,本來就不是一般人所能理解的。

    所以說,按照《詩》《書》《禮》《樂》的精要實行一次,就可以繼續實行;掌握了《詩》《書》《禮》《樂》的精要,就可以使國家長治久安;把《詩》《書》《禮》《樂》的精要加以推廣,就可以通曉其他的道理;按照《詩》《書》《禮》《樂》的精要謀方略,就可以使國家安固如山;反複地按着《詩》《書》《禮》《樂》的精要考察事物,就可以把各種事務處理得更好。

    用《詩》《書》《禮》《樂》的精要來陶冶性情,就可以得到利益;遵照《詩》《書》《禮》《樂》的精要去求取名譽,就可以得到榮耀;用《詩》《書》《禮》《樂》的精要來處理與他人的關系,就可以與别人和睦相處;用《詩》《書》《禮》《樂》的精要獨善其身,就會知足常樂。

    是不是這樣呢? 夫貴為天子,富有天下,是人情之所同欲也。

    然則從人之欲則勢不能容,物不能贍也①。

    故先王案為之制禮義以分之,使有貴賤之等,長幼之差,知賢愚、能不能之分,皆使人載其事而各得其宜,然後使悫祿多少厚薄之稱②,是夫群居和一之道也。

    故仁人在上,則農以力盡田,賈以察盡财,百工以巧盡械器,士大夫以上至于公侯,莫不以仁厚知能盡官職,夫是之謂至平。

    故或祿天下而不自以為多③,或監門、禦旅、抱關、擊柝而不自以為寡④。

    故曰,斬而齊⑤,枉而順,不同而一,夫是之謂人倫。

    《詩》曰:“受小共大共,為下國駿蒙⑥。

    ”此之謂也。

     【注釋】 ①贍:供給,滿足。

     ②悫祿:俸祿。

     ③祿天下:指帝王統治。

     ④監門:管城門的小吏。

    禦(yà)旅:旅店負責迎接的人。

    禦,迎接。

    抱關:守城門的兵士。

    擊柝(tuò):敲更的巡夫。

     ⑤斬:通“儳”。

    不齊貌。

     ⑥受小共大共,為下國駿蒙:出自《詩經·商頌·長發》。

    駿蒙,笃厚。

     【譯文】 像天子一樣尊貴,擁有天下的财富,這是所有人都具有的欲望。

    但是,若都滿足人們的這種欲望,則客觀情況不容許,在物質上也不能滿足。

    所以先王就為人們制定禮義來分别上下,使人們有高貴和卑賤的等級,年長與年幼的差别,聰明與愚笨、有能力和沒有能力的區分,都是使人各自承擔自己的事情而各得其所,然後使俸祿的多少和厚薄得到平衡,這就是使社會人群和睦相處、協調一緻的方法。

    所以仁人處在統治地位,那麼農民就盡心努力地種田,商人就細心精明地理财,各行各業的工匠各展巧妙技藝制造器械,從士大夫以上直至公侯沒有不以仁義、厚道、博識和能力盡力履行自己的職責,這就叫作最公平。

    所以,享受天下供奉的天子,不認為自己得到的多,像管城門的小吏、旅店負責迎賓的人、守城門的士兵、打更的巡夫等也不認為自己得到的少。

    所以說,不齊方能齊,不直才能直,不同才能同,這就叫作人們的等級秩序。

    《詩經》說:“大國、小國各有法度制約,諸侯國才能笃實。

    ”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議兵篇【題解】 本文較為系統地闡述了荀子的軍事思想。

    名為議兵,實多議政,在議論用兵之道的同時,還較為明确地闡述了作者的政治主張和治國方略。

    作者認為,戰争是為了“禁暴除害”,取得戰争勝利的關鍵在于“壹民”,就是使人民團結一緻,取得人民的支持。

    文章還指出,治理軍隊同治理國家一樣,隻有講禮、奉行仁義、講德治,才能取得大治,永遠立于不敗之地。

    文章采用問答的形式,條分縷析,引用史實,反複論證,具有較強的邏輯性和說服力。

     臨武君與孫卿子議兵于趙孝成王前①。

    王曰:“請問兵要②。

    ”臨武君對曰:“上得天時,下得地利,觀敵之變動,後之發,先之至,此用兵之要術也。

    ”孫卿子曰:“不然。

    臣所聞古之道,凡用兵攻戰之本在乎壹民。

    弓矢不調,則羿不能以中微③;六馬不和,則造父不能以緻遠;士民不親附,則湯、武不能以必勝也。

    故善附民者,是乃善用兵者也。

    故兵要在乎善附民而已。

    ”臨武君曰:“不然。

    兵之所貴者勢利也,所行者變詐也。

    善用兵者,感忽悠暗,莫知其所從出,孫、吳用之,無敵于天下,豈必待附民哉?”孫卿子曰:“不然。

    臣之所道,仁人之兵、王者之志也。

    君之所貴,權謀勢利也,所行,攻奪變詐也,諸侯之事也。

    仁人之兵,不可詐也。

    彼可詐者,怠慢者也,路亶者也④,君臣上下之間,滑然有離德者也。

    故以桀詐桀,猶巧拙有幸焉。

    以桀詐堯,譬之若以卵投石,以指撓沸⑤,若赴水火,入焉焦沒耳。

    故仁人上下⑥,百将一心,三軍同力。

    臣之于君也,下之于上也,若子之事父,弟之事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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