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論著之屬一(上)

關燈
踶②,馬知已此矣③。

    夫加之以衡扼④,齊之以月題⑤,而馬知介倪、扼、鸷曼、詭銜、竊辔⑥。

    故馬之知而能至盜者,伯樂之罪也。

     【注釋】 ①靡:通“摩”。

    摩擦。

    接觸。

     ②踶(dì):踢。

     ③知:同“智”。

    已:止。

     ④衡:車轅前端的橫木。

    扼:通“轭”。

    叉住馬頸的曲木,兩端與衡木相連。

     ⑤齊:猶言裝配。

    月題:馬額上的飾物,狀如月形。

     ⑥介倪:按馬叙倫說:“介”者,“兀”之訛字,“兀”為“杌”省。

    “倪”借為“”。

    杌棿,言折也。

    折,即損折車。

    (yīn)扼:馬縮曲脖子,企圖擺脫叉住馬頸的曲木。

    ,屈曲。

    鸷(zhì)曼:抵突。

    形容馬性猛戾不馴,欲狂突以去其羁勒。

    曼,突,狂突。

    詭銜:吐出口勒。

    竊辔:咬壞缰繩。

     【譯文】 馬生活在陸地,平時吃點草喝點水,高興時兩馬交頸偎依摩蹭,發怒時背轉身去互相踢撞,馬所能知道的僅此而已。

    給馬加上車衡頸轭,裝好額前飾件的時候,馬也就懂得了損折車、曲頸脫轭、狂突不羁、吐出馬勒、偷咬辔頭。

    所以馬的心智和神态變得像盜賊一樣,這是伯樂的罪過啊。

     夫赫胥氏之時①,民居不知所為,行不知所之,含哺而熙②,鼓腹而遊③,民能已此矣。

    及至聖人,屈折禮樂以匡天下之形④,縣跂仁義以慰天下之心⑤,而民乃始踶跂好知,争歸于利,不可止也。

    此亦聖人之過也。

     【注釋】 ①赫胥氏:傳說中上古時代的帝王。

     ②哺(bǔ):口中含着的食物。

    熙:通“嬉”。

    遊戲。

     ③鼓腹:肚子吃得很飽的樣子。

     ④屈折:矯正,約束。

    匡:匡正。

     ⑤縣跂:即懸舉使人企及。

    縣,同“懸”。

    跂,盼望,向往,企求。

     【譯文】 在遠古赫胥氏的時代,民衆家居不知道有什麼事情要做,行路也不知道要到什麼地方去,人們嘴裡有食吃就嬉戲玩樂,吃飽了肚子就四下裡走走,人們所能做的也就是這些了。

    等到出了聖人,便約束禮樂以匡正天下,提倡仁義以安慰人心,這以後百姓們用盡心思崇尚智巧,追逐私利,以至于不可控制。

    這也是聖人的過錯呀。

     胠箧篇 【題解】 《胠箧》篇主旨在“絕聖棄知(智)”。

     本篇先描繪了小賊與大盜的異同,揭出大盜竊用聖智禮法,典型的如田成子之輩,不但盜了國家社稷,連“聖知之法”也一起盜去。

    “彼竊鈎者誅,竊國者為諸侯,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

    ”禮法終究為強有力者獨占,成為裝飾門面、維護既得利益的手段,同時又擾亂了自然規律,而對于防止大盜其實也無能為力。

    文章主題明确,立論尖銳,言辭激昂,痛快淋漓。

     将為胠箧、探囊、發匮之盜而為守備①,則必攝緘縢②,固扃③,此世俗之所謂知也。

    然而巨盜至,則負匮、揭箧、擔囊而趨④,唯恐緘縢、扃之不固也。

    然則鄉之所謂知者⑤,不乃為大盜積者也? 【注釋】 ①胠(qū):從旁撬開。

    箧(qiè):箱子。

    匮:同“櫃”。

     ②攝:結。

    緘(jiān)、滕(ténɡ):繩子。

     ③扃(jiōnɡ):門闩。

    (jué):鎖鑰。

     ④揭:舉起。

     ⑤鄉:通“向”。

    先前。

     【譯文】 為了防備撬箱子、掏口袋、開櫃子的小偷,就一定要勒緊繩子、加固鎖鈕,這是世上俗人所講的聰明辦法了。

    但是大盜來到,卻背起櫃子、舉起箱子、擔上口袋就跑,還唯恐繩索、鎖鈕不夠結實呢。

    這樣看來,先前人們所認為的聰明辦法,不正是為大盜積聚财物嗎? 故嘗試論之,世俗所謂知者,有不為大盜積者乎?所謂聖者,有不為大盜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齊國鄰邑相望,雞狗之音相聞,罔罟之所布①,耒耨之所刺②,方二千餘裡。

    阖四竟之内③,所以立宗廟社稷④,治邑、屋、州、闾、鄉、曲者⑤,曷嘗不法聖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旦殺齊君而盜其國⑥,所盜者豈獨其國邪?并與其聖知之法而盜之。

    故田成子有乎盜賊之名,而身處堯、舜之安,小國不敢非,大國不敢誅,十二世有齊國⑦。

    則是不乃竊齊國,并與其聖知之法以守其盜賊之身乎? 【注釋】 ①罔罟(wǎnɡɡǔ):指漁獵的網具。

    罔,“網”的後起字。

     ②耒(lěi):犁。

    耨(nòu):鋤。

    刺:插入。

    指農具所及。

     ③阖(hé):全部,整個。

    竟:通“境”。

    界。

     ④宗廟:同宗祭祖之處。

    社稷(jì):社為土地之神,稷為谷物之神。

    古帝王都祭祀社稷,後來就用社稷代表國家。

     ⑤邑、屋、州、闾、鄉、曲:都是古代劃分地區的名稱。

     ⑥田成子:即田常,春秋時齊國人。

    齊簡公四年(前481),田常殺齊簡公,立簡公弟骜為齊平公,而田常專國政,盡殺公族之強者,擴大封地,從此齊國由田氏專權。

     ⑦十二世:自田敬仲至齊威王凡十二世。

    然本文自田成子有齊國說起,則不應追溯田敬仲,俞樾疑應作“世世有齊國”。

     【譯文】 所以,我試作申論,世間俗人稱之為聰明人的,有誰不是在替大盜積聚财物呢?大家稱為聖哲的人,有誰不是在替大盜看守财富呢?怎麼知道是這樣的呢?從前的齊國,鄰裡密集,互相都能看得見,雞鳴狗叫的聲音清晰可聞,齊人捉鳥捕魚的羅網散布所至,犁鋤耕種所到之處,方圓有二千多裡。

    在東西南北四界之内,建立宗廟,祭祀社稷,管理邑、屋、州、闾、鄉、曲,何嘗不是在效法聖人呢!可是田成子一下子殺掉了齊國的國君,竊奪了齊國,他所竊取的難道僅僅是齊君的國家嗎?他連同齊國以前聖智的種種制度一起都竊奪了。

    所以,田成子雖然有盜賊的名聲,卻安然身居國君之位像堯舜那樣安穩,諸侯中小國不敢非議他,大國也不敢來讨伐他,田家祖孫十二代一直控制統治着齊國。

    這難道不是不僅竊奪了齊國,而且連同齊國遵行的聖人法度也竊去,借以保護竊國者自身嗎? 嘗試論之,世俗之所謂至知者,有不為大盜積者乎?所謂至聖者,有不為大盜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龍逄斬①,比幹剖②,苌弘胣③,子胥靡④,故四子之賢而身不免乎戮。

    故跖之徒問于跖曰:“盜亦有道乎?”跖曰:“何适而無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⑤,聖也;入先,勇也;出後,義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

    五者不備而能成大盜者,天下未之有也。

    ”由是觀之,善人不得聖人之道不立,跖不得聖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則聖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

    故曰,唇竭則齒寒⑥,魯酒薄而邯鄲圍⑦,聖人生而大盜起。

    掊擊聖人⑧,縱舍盜賊⑨,而天下始治矣。

    夫川竭而谷虛,丘夷而淵實⑩。

    聖人已死,則大盜不起,天下平而無故矣。

     【注釋】 ①龍逄(pánɡ):姓關,夏桀時賢臣。

    因忠谏而被殺。

     ②比幹:商纣王的叔父,因進谏而被挖心。

     ③苌(chánɡ)弘:周敬王時賢臣,與晉國範氏有聯系,晉趙鞅因與範氏有矛盾而伐周,周人殺苌弘。

    胣(chǐ):裂腹刳腸。

     ④子胥:姓伍,名員,字子胥,春秋時楚國人,吳國大夫。

    以谏吳王夫差,夫差不從,賜劍給子胥令其自殺,并投屍江中。

    靡:通“糜”。

     ⑤妄意:猜測。

     ⑥竭:亡。

     ⑦魯酒薄而邯鄲圍:楚國會合諸侯,魯、趙等國俱獻酒,魯酒味薄而趙酒味厚,楚國主管人員私下裡向趙國索要酒漿,不得,就暗中将魯、趙所獻酒互易,奏上。

    楚王以為趙酒薄,發兵圍趙國國都邯鄲。

    另一說,魯酒薄,楚怒而攻魯。

    梁惠王久欲攻趙,畏楚國相救,趁楚攻魯,無暇旁顧之時,梁惠王乘機出兵圍趙之邯鄲。

     ⑧掊(pǒu)擊:抨擊。

     ⑨縱:釋放。

    舍:放棄。

     ⑩夷:削平,鏟平。

    淵:深潭。

     【譯文】 我試作申論,世人所說的大智慧之人,有誰不為大盜積聚财物呢?世人所說的最聖哲的人,有誰不是為大盜看守财富呢?怎麼知道是這樣的呢?從前,關龍逄被殺,比幹被剖心,苌弘被裂腹刳腸,伍子胥的屍身漂浮糜爛于江中,賢能如這四位,終不免慘遭殺戮。

    因此盜跖的徒黨問盜跖:“強盜也有道嗎?”盜跖說:“什麼地方沒有道呢?能夠猜測室内儲藏的物品,這就是聖明;沖進屋中時走在前,這就是勇敢;退出時走在最後,這就是義氣;能夠判斷該不該下手,這就是智慧;分贓平均,這就是仁愛。

    這五種品德不能具備,而能成為大盜,這是天下從未有過的。

    ”由此看來,善良的人不懂得聖人之道就不能立身社會,盜跖不懂得聖人之道就不能橫行四方;世上善良的人少而不善良的人多,所以聖人對天下有利的地方少而對天下有害的地方多。

    所以說:嘴唇沒有了的話,牙齒就會感到寒冷;魯國送的酒味道薄了,邯鄲就遭到圍困;聖人出世,大盜也興起了。

    隻有抨擊聖人,寬釋盜賊,天下才能太平。

    川流枯竭了,山谷就空虛了;山丘夷為平地,深淵就填實了。

    聖人沒有了,那麼大盜也就不會興起了,天下也就太平無事了。

     聖人不死,大盜不止。

    雖重聖人而治天下,則是重利盜跖也。

    為之鬥斛以量之①,則并與鬥斛而竊之;為之權衡以稱之②,則并與權衡而竊之;為之符玺以信之③,則并與符玺而竊之;為之仁義以矯之,則并與仁義而竊之。

    何以知其然邪?彼竊鈎者誅④,竊國者為諸侯,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則是非竊仁義聖知邪?故逐于大盜,揭諸侯,竊仁義并鬥斛權衡符玺之利者,雖有軒冕之賞弗能勸⑤,斧钺之威弗能禁。

    此重利盜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聖人之過也。

     【注釋】 ①斛(hú):量器名,也是容量單位,古代一斛為十鬥,南宋末年改為五鬥。

     ②權:秤錘。

    衡:秤杆。

     ③符:古代用作憑證之物,用竹、木、銅等材料制成,上刻文字,分成兩半,合可成一。

    玺(xǐ):印信。

     ④鈎:衣帶鈎。

     ⑤軒:古代供大夫以上所乘坐的車。

    冕(miǎn):古代卿大夫以上所戴的一種禮帽。

    勸:勸勉,勉勵。

     【譯文】 聖人不滅絕,大盜就不能平息。

    假如借重聖人治理天下,那就隻會更加有利于像跖這樣的盜賊。

    聖人為人們制造鬥斛來量多少,盜跖們就連鬥斛等量器一并竊走;為人們制造秤來稱輕重,盜跖們就連秤一并竊走;為人們制造節符印玺來作為憑證,盜跖們就連節符印玺一并竊走;為人們制定仁義之說來矯正世俗,盜跖們就連仁義之說一起竊走。

    怎麼知道是這樣的呢?那些偷竊衣帶鈎的人,被捕要遭殺戮,而竊奪一國的人,卻成為諸侯,有了諸侯的地位,也就有了仁義,這不是連仁義、聖智都一并竊取了嗎?所以那些追随着大盜、奪取諸侯之國、竊取仁義聖智以及鬥斛、秤、節符印玺等種種好處的人,即便有官爵為重賞也不能勸勉他從善,即便有斧钺威逼也不能禁止他作惡。

    這樣對盜跖們大為有利,以緻造成盜跖們的不可禁止,就是聖人們的過錯呀。

     故曰:“魚不可脫于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①。

    ”彼聖知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

    故絕聖棄知,大盜乃止;擿玉毀珠②,小盜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樸鄙③;掊鬥折衡,而民不争;殚殘天下之聖法④,而民始可與論議。

    擢亂六律⑤,铄絕竽瑟⑥,塞瞽曠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聰矣;滅文章,散五采,膠離朱之目⑦,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毀絕鈎繩而棄規矩,工倕之指⑧,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

    故曰:“大巧若拙。

    ”削曾、史之行,鉗楊、墨之口,攘棄仁義,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⑨。

    彼人含其明,則天下不铄矣⑩;人含其聰,則天下不累矣;人含其知,則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則天下不僻矣(11)。

    彼曾、史、楊、墨、師曠、工倕、離朱者,皆外立其德而以爚亂天下者也(12),法之所無用也。

     【注釋】 ①魚不可脫于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出自《老子·第三十六章》。

     ②擿:同“擲”。

    投棄。

     ③鄙:粗俗,質樸。

     ④殚(dān):盡。

     ⑤擢(zhuó)亂:攪亂。

     ⑥铄(yuè)絕:燒斷。

    竽(yú):一種類似笙的竹制簧管樂器。

    瑟(sè):一種弦樂器。

     ⑦膠:粘住。

     ⑧(lì):拗折。

     ⑨玄同:謂冥默中與道混同為一。

     ⑩铄:通“爍”。

    光輝閃爍,很明亮。

     (11)僻:邪惡。

     (12)爚(yuè)亂:炫惑擾亂。

     【譯文】 所以說:“魚不能離開深潭,用來治國的精良武器不能拿出來給别人看。

    ”那些聖智聖法就是治理天下的銳利武器,不是拿來明示天下的。

    所以滅絕聖人,毀棄聖智,大盜才能止息;抛棄玉石,銷毀珍珠,小偷小賊才不會出現;焚毀符節,砸爛印章,民衆就會樸實、單純;打破斛鬥,折斷秤杆,民衆就不再相争;徹底破除所有的聖法,才可以與民衆談論道理。

    攪亂音律,銷毀樂器,堵塞瞽曠這樣精于審音的人的耳朵,天下人人都能懷養他們的聽力;毀滅花紋,消散五彩,粘住離朱這樣眼力最好的人的眼睛,那麼天下人人都能懷養他們的視力;毀掉繩墨曲尺,抛棄曲規方矩,折斷像工倕這樣的巧匠的手指頭,那麼天下人人都能擁有天然的巧技。

    所以說:“最高的機巧,形似愚拙。

    ”鏟除曾參、史那樣孝順、忠直的德行,封住楊朱、墨翟之流巧言善辯的嘴巴,排斥放棄仁義的學說,那麼天下人的德行就能達到玄同的境界。

    如果人人懷養其天賦的視力,世上就不會再有人追求光輝閃爍的色彩;如果人人懷養其天賦的聽力,世上就不會再有人搞那重雜的律調樂曲;如果人人懷養其天賦的智慧,那世上就不會再有人被迷惑;如果人人懷養其天賦的德行,世上就不會再有邪惡了。

    像曾參、史、楊朱、墨翟、師曠、工倕、離朱那樣的人,都是炫耀他們的德行才能而用來迷亂天下的人,實際對于大道來說,都是沒有用處的。

     子獨不知至德之世乎?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陸氏、骊畜氏、軒轅氏、赫胥氏、尊盧氏、祝融氏、伏戲氏、神農氏,當是時也,民結繩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樂其俗,安其居,鄰國相望,雞狗之音相聞,民至老死而不相往來。

    若此之時,則至治已。

    今遂至使民延頸舉踵曰①:“某所有賢者。

    ”赢糧而趣之②,則内棄其親而外去其主之事,足迹接乎諸侯之境,車軌結乎千裡之外。

    則是上好知之過也。

     【注釋】 ①踵(zhǒnɡ):腳跟。

     ②赢:擔負,帶着。

    趣:奔赴,前往。

     【譯文】 你難道不了解那道德高尚的時代嗎?從前有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陸氏、骊畜氏、軒轅氏、赫胥氏、尊盧氏、祝融氏、伏戲氏、神農氏,在他們的時代,民衆在繩子上打結來記事,認為自己的食物是甘美可口的,自己的衣服是美麗合體的,喜歡自己的習俗,滿意自己的居所,相鄰的聚居區域互相可以望得見,雞鳴狗叫的聲音可以互相聽得到,而民衆之間一直到老、到死也不來往。

    像這樣的時代,才是治理得最好的時代呢。

    現在竟然發展到使民衆伸着脖子踮起腳跟盼望着說:“某個地方有賢德之人。

    ”于是帶足了幹糧趕去投奔,在家抛棄了雙親,在外又離開了主上的事務,這種人的足迹遍及各諸侯國,車子的轍印遠達千裡之外。

    這就是統治者推崇才智的過錯啊。

     上誠好知而無道,則天下大亂矣。

    何以知其然邪?夫弓弩、畢弋、機變之知多①,則鳥亂于上矣;鈎餌、網罟、罾笱之知多②,則魚亂于水矣;削格、羅落、罝罘之知多③,則獸亂于澤矣;知詐漸毒、颉滑堅白、解垢同異之變多④,則俗惑于辯矣。

    故天下每每大亂,罪在于好知。

    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是以大亂。

    故上悖日月之明⑤,下爍山川之精⑥,中堕四時之施⑦;惴耎之蟲⑧,肖翹之物⑨,莫不失其性。

    甚矣夫好知之亂天下也!自三代以下者是已,舍夫種種之民而悅夫役役之佞⑩,釋夫恬淡無為而悅夫啍啍之意(11),啍啍已亂天下矣! 【注釋】 ①弩(nǔ):一種利用機械力量發射箭的弓。

    畢:古時田獵用的長柄網。

    弋(yì):一種系着繩子的箭,用來射鳥。

     ②罾(zēnɡ):一種用竹竿做支架的漁網,放入水底,有魚則吊起。

    笱(ɡǒu):竹制捕魚用具,籠狀,放入水流之中,魚可從籠口進入而不能出。

     ③削(qiào)格:裝有機關的捕獸木籠。

    羅落:羅網。

    落,通“絡”。

    罝罘(jūfú):捕獸網。

     ④颉(xié)滑:錯亂,混淆。

    堅白:即離堅白,公孫龍子的著名命題。

    解垢:詭詐之辭。

    同異:即“合同異”,惠施的代表命題。

     ⑤悖(bèi):遮蔽。

     ⑥爍:通“铄”。

    消損熔化。

     ⑦堕(huī):毀壞。

     ⑧惴耎(chuǎnruǎn):蟲類蠕動的樣子。

     ⑨肖翹:細小能飛的生物。

     ⑩種種:淳厚樸實貌。

    役役:奔走鑽營的樣子。

     (11)哼哼:形容懇切教導。

    啍,通“諄”。

     【譯文】 統治者如果推崇才智而背離大道,那麼天下就會大亂了。

    怎麼知道是這樣的呢?如果弓弩、羅網、機關這類機巧智謀工具太多了,那麼鳥就會滿天亂飛;魚鈎、釣餌、漁網、竹籠這類智謀工具太多了,那魚就會在水中亂遊;木籠、羅網、獸網這些智謀工具太多了,那麼野獸就會在山澤間亂竄;人們的智數巧詐、離堅白與合同異等詭辯太多了,則普通人就要為詭辯所迷惑了。

    所以天下常常大亂,其罪過就在于推崇才智。

    所以天下的人都知道去追求他所不知道的,卻不知道去探求他已經知道的;都知道去非難他所認為不好的,卻不知道去非難他已經認為是好的;因此天下就大亂了。

    這樣,在上遮蔽了日月的光輝,在下銷熔了山川的精華,在中破壞了四季的運行;就連蠕動的小蟲,微小的飛蛾,也沒有不喪失其本性的。

    推崇才智之擾亂天下竟鬧到這麼嚴重的地步!自夏商周以後都是如此啊,抛棄淳厚樸實的百姓,卻喜歡奔走鑽營的巧言谄媚之徒,舍棄恬淡無為的态度,卻喜歡喋喋不休的教化,這喋喋不休的教化就把天下搞亂了! 達生篇 【題解】 本篇主旨與《養生主》篇大緻相同,主要講養生之道,強調人的精神作用。

     通篇由十二個寓言故事組成,其中第一段可視為全篇的總綱,指出通達生命實情的人,不會過分看重财物、名位、權勢之類身外之物,養生的關鍵在于避免為形體去操勞,而這就必須抛卻世事,擺脫累贅,“形全精複,與天為一”。

    其他如“指與物化”等寓言,“忘足,履之适也”等名句,均很值得回味。

     達生之情者①,不務生之所無以為②;達命之情者③,不務知之所無奈何。

    養形必先之物,物有餘而形不養者有之矣;有生必先無離形,形不離而生亡者有之矣。

    生之來不能卻④,其去不能止。

    悲夫!世之人以為養形足以存生,而養形果不足以存生,則世奚足為哉?雖不足為而不可不為者,其為不免矣。

    夫欲免為形者,莫如棄世。

    棄世則無累,無累則正平,正平則與彼更生,更生則幾矣⑤。

    事奚足棄而生奚足遺?棄事則形不勞,遺生則精不虧。

    夫形全精複,與天為一。

    天地者,萬物之父母也,合則成體,散則成始。

    形精不虧,是謂能移。

    精而又精,反以相天。

     【注釋】 ①達:通達,了解。

    情:實。

     ②務:努力從事。

     ③命:命運。

     ④卻:拒絕。

     ⑤幾:近于道。

     【譯文】 通達生命實情的人,不去追求對于生命無益的事情;通達命運實情的人,不去追求命運所無可奈何的事情。

    要保養身體,首先要利用物質資料,可有些人物資有餘而身體卻沒有得到很好的保養;要保持生命,一定要先使生命不脫離形體,可是有些人形體沒有離散而生命卻已經死亡了。

    生命的到來是無法拒絕的,生命的離去是無法阻止的。

    可悲啊!世上的人們認為保養身形就足以保存生命,然而保養身形确實不足以保全生命,那麼世上的事還有什麼是值得去做的呢?雖然不值得做,卻又不可不做,那麼人生的勞累就不可避免了。

    要想避免為了身形而操勞,不如抛棄俗世。

    抛棄俗世就沒了累贅,沒了累贅則心性純正和平,心性純正和平則可與身形一起獲得新生,獲得新生就接近于道了。

    世事為什麼值得抛棄?人生為什麼值得忘懷?抛棄俗事則身形不緻勞累,能夠忘懷生命則精神不緻消耗。

    形體健全,精神複原,就與自然融合為一。

    天和地,是生育萬物的父母,天地交合則生成萬物的形體,二者分離則呈現初始狀态。

    身形與精神兩不虧損,就能随着自然更生變化。

    精神進一步完善,反過來可以輔助自然。

     子列子問關尹曰①:“至人潛行不窒②,蹈火不熱,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栗。

    請問何以至于此?”關尹曰:“是純氣之守也③,非知巧果敢之列。

    居,予語汝!凡有貌象聲色者,皆物也,物與物何以相遠?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

    則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無所化④,夫得是而窮之者,物焉得而止焉?彼将處乎不淫之度⑤,而藏乎無端之紀⑥,遊乎萬物之所終始,壹其性,養其氣,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

    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無郤⑦,物奚自入焉?夫醉者之墜車,雖疾不死。

    骨節與人同而犯害與人異,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墜亦不知也,死生驚懼不入乎其胸中,是故物而不懾⑧。

    彼得全于酒而猶若是,而況得全于天乎?聖人藏于天,故莫之能傷也。

    複仇者不折镆幹⑨,雖有忮心者不怨飄瓦⑩,是以天下平均。

    故無攻戰之亂,無殺戮之刑者,由此道也。

    不開人之天,而開天之天。

    開天者德生,開人者賊生。

    不厭其天(11),不忽于人,民幾乎以其真。

    ” 【注釋】 ①關尹:相傳姓尹,名喜,字公度。

    春秋末年人。

    為函谷關吏,故稱關尹。

     ②窒(zhì):窒塞。

     ③純氣:純和之氣。

     ④無所化:無所化育,指道。

    因為萬物因道而生,而道則是萬物之祖,不是誰所能化育的。

     ⑤處:守。

    淫:過分,超越。

     ⑥端:開始。

     ⑦郤:同“隙”。

    孔隙,縫隙。

     ⑧:同“遌(è)”。

    相遇,遇見。

    此處指碰到,指從車上跌下與地相碰撞。

    懾:恐懼。

     ⑨镆幹:指莫邪、幹将,古代傳說中善于鑄劍的夫婦二人名,後作為利劍的代稱。

     ⑩忮(zhì):忌恨。

     (11)厭:滿足。

     【譯文】 列子問關尹說:“修養至高的大德之人,潛入水中行走無礙,腳踏火上也不覺炙熱,行進于萬物之上而不畏懼。

    請問是什麼原因使他達到這種境界的?”關尹說:“是因為他保守純和之氣的緣故,而不是心智巧詐、勇決果敢之類的原因。

    坐下,我告訴你!凡是有形狀、聲音、顔色的,都是物,物與物之間為什麼會有大的區别呢?憑什麼就能夠更居于前列呢?不過都是有形有色之物罷了。

    這就是說,物産生于沒有形體的狀态之中,最終達到無所化育的道的狀态,如果能了解并通曉這個道理,外物又怎麼會控制得住他呢?這個人會恪守本分,藏心于循環變化的境地,神遊于萬物之根本與歸宿,使他心性純一,保養純和之氣,使德行與天道相合,以通向自然。

    這樣的人,天性完備沒有缺陷,他的精神凝聚不漏縫隙,外物的影響能從哪裡乘虛而入呢?喝醉酒的人從車上跌下來,即使受傷卻不緻喪命。

    他身上的骨節和别人是一樣的,受到的傷害卻與其他從車上跌下的人不同,這是由于醉酒的人精神凝聚,所以乘車他也不知道,從車上掉下來他也不知道,死亡、生存、驚恐和懼怕都不能進入他心中,所以摔在地上也不會恐懼。

    這個因為醉酒而健全精神的人尚且如此,更何況是得全于自然之道的人呢?聖人含藏于自然,所以沒有什麼能傷害到他。

    雖然被利劍所傷,複仇之人卻不會去折斷對方的利劍;就算心懷忌恨的人,偶被飄落的瓦片打傷,他也不會去怨恨那瓦片,這樣就使天下人同此心。

    所以要達到消除攻戰的禍亂和殺戮的刑罰,就要經由這無為之道。

    不要開發人的智慧,而應開發人的自然本性。

    開發自然本性,則有恩惠于衆生;開發人的智慧,則會殘害衆生。

    能夠不滿足于自然的本性,又不忽略人為的巧詐,則民衆幾乎可以按照他們率真的天性去行事了。

    ” 仲尼适楚,出于林中,見痀偻者承蜩①,猶掇之也②。

    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

    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墜③,則失者锱铢④;累三而不墜,則失者十一⑤;累五而不墜,猶掇之也。

    吾處身也,若橛株拘⑥;吾執臂也,若槁木之枝。

    雖天地之大,萬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

    吾不反不側,不以萬物易蜩之翼,何為而不得?”孔子顧謂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其痀偻丈人之謂乎⑦!” 【注釋】 ①痀偻(jūlóu):曲背。

    承蜩:以竿粘蟬。

    蜩,蟬。

     ②掇(duó):拾取,摘取。

     ③五六月:五六個月。

    指訓練所用時間。

    累(lěi):重疊。

     ④锱铢(zīzhū):本為重量單位,古代以六铢為一锱,四锱為一兩。

    此指微小的數量。

     ⑤十一:十分之一。

     ⑥橛株拘:樹樁。

    拘,當為“枸”字之誤。

    枸,指樹根部分。

     ⑦丈人:古時對老年人的尊稱。

     【譯文】 孔子到楚國去,有一次從樹林中走出時,看到一位駝背老人用長竿粘蟬,就好像是直接摘取那樣輕而易舉。

    孔子說:“您真靈巧啊!有什麼訣竅嗎?”老人回答說:“我有訣竅啊。

    訓練五六個月,竿頂重疊兩個彈丸而不緻掉下來,那麼粘蟬時失手的機會就不多了;練到竿頂可以重疊三個彈丸而掉不下來,則捉蟬時失手不過十分之一罷了;練到竿頂能重疊五個彈丸的地步,那麼粘蟬就跟直接摘取一樣容易了。

    粘蟬時,我身形沉穩,就像樹樁一樣;伸出的手臂,就像枯槁的樹枝一樣穩定。

    雖然天地如此廣大,萬物如此衆多,而我的心裡卻隻關注着蟬的翅膀。

    我身形紋絲不動,不因任何事物而轉移對蟬翼的注意,這樣,怎麼會粘不到蟬呢?”孔子回過頭來對弟子們說:“運用心志不使分散,就能做到聚精會神,這話說的就是這位駝背老先生吧!” 顔淵問仲尼曰:“吾嘗濟乎觞深之淵①,津人操舟若神②。

    吾問焉,曰:‘操舟可學邪?’曰:‘可。

    善遊者數能③。

    若乃夫沒人④,則未嘗見舟而便操之也。

    ’吾問焉而不吾告,敢問何謂也?”仲尼曰:“善遊者數能,忘水也。

    若乃夫沒人之未嘗見舟而便操之也,彼視淵若陵,視舟之覆猶其車卻也。

    覆卻萬方陳乎前而不得入其舍⑤,惡往而不暇⑥?以瓦注者巧⑦,以鈎注者憚,以黃金注者殙⑧。

    其巧一也,而有所矜⑨,則重外也。

    凡外重者内拙。

    ” 【注釋】 ①觞深:淵之名,此有寓言之意。

     ②津人:渡船的船夫。

    津,渡口。

     ③數(shuò):屢次,幾次。

     ④沒人:潛水的人。

     ⑤舍:指内心。

     ⑥惡(wū):哪裡。

    暇(xiá):閑暇。

    指悠閑自得。

     ⑦注:投,擊,射。

    林希逸說:“射而賭物曰注。

    ” ⑧殙(hūn):心志昏亂。

     ⑨矜(jīn):顧惜,畏懼。

     【譯文】 顔淵問孔子說:“我曾渡過那名叫觞深的深淵,擺渡的船夫駕 馭船隻的技術好像神明。

    我問他:‘這駕船是可以學會的嗎?’他回答說:‘可以。

    善于遊泳的人練習幾次就能學會。

    如果是能夠潛水的人,就算以前沒有見過舟船的,也能駕馭它。

    ’我再問,他就不告訴我了。

    請問先生,船夫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呢?”孔子說:“善于遊水的人練上幾次就能駕船,是因為他熟悉水性,不必把水放在心上。

    如果是能夠潛水的人,就算是沒有見過舟船的,也能夠駕馭它,這是說對于善于潛水的人來說,深淵就像山陵一樣,舟船傾覆就像車子後退一樣,算不了什麼。

    如翻船退車一樣的種種景象一并呈現在他眼前,也不會擾亂他的内心,這種人駕上船到任何地方去,不都是悠閑自得的嗎?用瓦片來做賭注的人心思靈巧,用帶鈎來做賭注的人心性怖懼,用黃金來做賭注的人心智昏亂。

    其實他們的技巧是一樣的,而心中有所顧惜,也就是看重外物。

    凡是看重外物的,内心必然笨拙。

    ” 田開之見周威公,威公曰:“吾聞祝腎學生①,吾子與祝腎遊,亦何聞焉?”田開之曰:“開之操拔彗以侍門庭②,亦何聞于夫子?”威公曰:“田子無讓,寡人願聞之。

    ”開之曰:“聞之夫子曰:‘善養生者,若牧羊然,視其後者而鞭之。

    ’”威公曰:“何謂也?”田開之曰:“魯有單豹者③,岩居而水飲,不與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猶有嬰兒之色,不幸遇餓虎,餓虎殺而食之。

    有張毅者,高門縣薄④,無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内熱之病以死。

    豹養其内而虎食其外,毅養其外而病攻其内。

    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後者也。

    ” 仲尼曰:“無入而藏⑤,無出而陽⑥,柴立其中央。

    三者若得,其名必極。

    夫畏塗者⑦,十殺一人,則父子兄弟相戒也⑧,必盛卒徒而後敢出焉⑨,不亦知乎?人之所取畏者,衽席之上⑩,飲食之間(11),而不知為之戒者,過也。

    ” 【注釋】 ①祝腎:姓祝,名腎,懷道者。

    學生:學習養生之道。

     ②拔彗(huì):掃帚。

     ③單(shàn)豹:隐者姓名。

     ④高門:富貴之家。

    縣薄:垂簾。

    懸簾薄以蔽門,指小戶人家。

    縣,同“懸”。

     ⑤無:通“毋”。

    不要。

     ⑥陽:借為“揚”。

     ⑦畏塗:害怕路途不平安。

    塗,通“途”。

     ⑧戒:告誡。

     ⑨盛:強盛。

     ⑩衽(rèn)席之上:指色欲之事。

    衽席,寝卧之席。

     (11)飲食之間:指口腹之欲。

     【譯文】 田開之谒見周威公,威公說:“我聽說祝腎學習養生之道,您與祝腎有交往,可曾有所了解嗎?”田開之說:“我也隻是拿着掃帚打掃門庭,何嘗從先生那裡聽到過什麼呢?”威公說:“田先生不要謙讓,我很想聽到養生之道。

    ”開之說:“我聽先生說過,‘善于養生的人就像牧羊一樣,看哪隻羊走在最後,就用鞭子趕一下。

    ’”威公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呢?”田開之說:“魯國有個叫單豹的,住在岩洞之中,喝的是山泉,不和别人共享任何利益,到了七十歲的時候,還帶有幾分嬰兒的容色,不幸他遇到了饑餓的老虎,餓虎咬死他,把他吃了。

    有個叫張毅的,無論是高門大族,還是小門小戶,都有來往,四十歲上卻因内熱的病而去世。

    單豹善于培養内在的精神,老虎卻把他的身體吃掉;張毅善于培養外在的形象,疾病卻從内部誘發。

    這兩位都是如同不能驅趕落後的羊的那種人。

    ” 孔子說:“不要過于深入潛藏,也不要出頭露面過于張揚,要像柴木一樣無情而居于出入動靜之間。

    這三條如果辦得到,他的名聲必定最高。

    害怕路途不太平的,哪怕是在這條路上隻是十個人中有一人被殺,于是父子兄弟之間就互相告誡,一定要多帶些人手才敢出門上路,這不也是很明智的嗎?人所最應感到畏懼的,是枕席之上的事,吃喝之間的事,對此不知警戒的人,真是過錯啊。

    ”
0.18299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