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 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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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豔的詩歌,我造成我自己為一出悲劇中的主人。

     我們今天談得很有趣——本來今天這樣的天氣,槐花的清香,時時刺激人們麻痹的腦筋,合歡樹開着鮮豔的紅花,時時向人們誘惑——自然這是很合宜談講許多浪漫事迹的環境,最初是巽姐的一聲長歎,引起美生一篇有趣的議論,她說:“巽姐!這正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巽姐看着我凄然的一笑,我不由得對她說道:“隻為體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巽姐聽了這話不禁也低吟起來,美生就借着這個心的空隙,直攻進來,說道:“巽姐!快一點找一個愛人吧!不要辜負了你的青春呵!”這句話又引起我一個特快的意想。

    我細細将巽姐上下打量了一番,覺得巽姐的确很美——身材窈窕如玉樹臨風,五官又非常清秀,真好像日光下的一朵玉簪花,但是最後找發現了一點缺陷,就是巽姐的腳,是纏過的,現在雖然放了,但仍然有包纏的痕迹,我不禁笑道:“巽姐!你如果是一雙天足就十分美了!”巽姐搖頭道:“還好我不是天足,不然豈不更可惜了嗎!”美生聽了這話也不禁歎了一口氣說道:“巽姐!人生不過幾十年,何必自苦如是,我看你和紉菁都應當找個結束!”美生說到這裡,停了一停,又向我問道:“紉菁!……聽說你和劍塵很好!……那麼你們就趕快結婚罷!”巽姐聽見美生的話,也回過頭來看着我。

    唉!這時我心裡不由得一陣凄酸!我想到世界上的人盡多,為什麼能了解我的人,卻這樣少——簡直少得等于零呢!美生和巽姐總算和我比較相處得久,而她們還是這樣不清楚我,别人就更難說了,我一直含着淚默然無言,美生還是再三的要問我究竟,後來我忍着悲痛答道:“美生你放心吧!縱使天下的有情人都成了眷屬而我也是除外的……我和劍塵不能說沒有感情,但是我願意更深刻的生活下去,我不願把一首美麗的神秘的詩歌而加以散文化……”美生點頭道:“自然你也有你的道理,不過劍塵他未必也這樣想吧!”這話真正的又是很利害的戳了我的心,我說:“唉!……如果劍塵也作此想,那麼缺陷的人間,至少也有一件美滿的事情了!可是現在呢……我是無意中傷害了一個青年,我隻想取得人心的熱情,我卻沒有防備其他的事實……而且劍塵的環境又是個非結婚不可的……現在他是比從前憔悴了消瘦了,唉!美生我近來正為這些事情焦愁呢!……”美生想了一想道:“紉菁!……我有一句肺腑之言對你說,我想你一定能夠采納……我想你既是不能和劍塵結婚,你就應當疏遠他些,不然将來的結果真不堪深想!”我聽這話真是感激得流下淚來:“我何嘗心裡不是這樣想呢,但是天呵!我的心是空落落呵!”巽姐見我哭了,她也陪着我落淚,後來我實在不能再支持了,我就辭了她們回家,到家後我又喝了半瓶葡萄酒,淚痕酒滴把一件白色的綢紗弄得斑斓不堪。

    ……直到了苦酒在心裡燃燒時,我無力的躺下了,天呵!真太殘忍了喲! 五月二十五日  這兩天心情壞極了,真好像是一所戰場,在那裡偃卧着慘白無血的死屍,滿場都是殷黑色的血污,呵,多可怕的戰場呵!……可憐這就是我的心喲!我不願和劍塵結婚……我打算疏遠他,但是真可羞呵!我一面替他介紹他的配偶,而我一面暗暗的揩着眼淚。

    我常常想:假使有一天劍塵和他的妻站在禮堂裡行婚禮的時候,我心裡的劍塵也就同時離開了我,這時我成了沙漠中的旅行者,而且是黃昏時唯一踯躅于沙漠中的旅人,說不定什麼時候飛沙将我掩埋了,唉!這樣的命運我又怎樣抵抗得了呢……可憐我竟因此疲憊了!但是我還不能不拭幹了眼淚寫這封是淚是墨,不容易辨認的信,給劍塵。

     我寫道: 劍弟!……我已經撕碎了我們理想的幻影了,人間隻有事實——這些事實自然要逐件的解決,那麼你的婚姻也正是應當即刻解決的一件事情。

    唉!劍弟!你父親的銀須,雪亮的在胸前飄拂着,母親的雙鬓,也似晨霜般的閃爍着,呵!他們老了!他們希望他們的愛子趕快成家,不但那是他們的責任,也就是他們劬勞撫育所換來的一點報酬,因此劍弟!千萬不可違背他們的話,他們對于你的事情真夠傷心了!我記得前夜,我在你家裡吃飯,我同你妹妹坐在堂屋裡說閑話,你的母親,提起有人和你作媒的事情……你母親為了你屢次的否認,她非常傷心,她歎着氣對我說:“菁小姐,你不知道,我也老了,其實也管不了許多,不過我兩個眼沒有閉上,一口氣沒有斷,我總不能不問他們的事,再說劍塵也已經二十五六了,也是該成家的時候了,那裡承望他張家不要李家不行,将來不知要娶個什麼樣子的呢!……也許我看不見這個媳婦了……”唉!劍塵!她老人家的話,真使我聽着傷心,當時我看了她老人家那種悲凄的樣子,我真恨不得跪在她的面前痛哭,我将對她忏悔……唉!劍塵!我真覺得我是你母親的罪人,我真對不起她!所以你如果想使我的靈魂被赦免的話,你趕快順從母親的意思結婚罷!劍弟!你為了你一雙年邁的父母,為了你可憐的菁姊!你在人間扮演一出喜劇罷! 你的菁姊 呵!多謝上帝,給了我絕大的勇氣,叫我寫了這封信,但信是發了出去,我呢!深深的感到人間的寂寞了……眼前除了一片廣大無邊的沙漠一無所有,唉!我禁不住跪在母親的遺像前,向她哀哀的低訴,似乎她的眼也凝着淚向我看着……呵!母親!你如果有靈,你快些來接引你這可憐的女兒吧! 六月一日  我現在又感到心的空虛了,有時雖然劍塵的純情依然使我沉醉,然而天呵!我不敢不自己打破這個幻影,因為我很明白,這終于是一個自騙的幻影呵!我想在這種可怕的情形下,隻有設法忘了我自己,像一個喝毒酒的醉人——雖是灑醒的時候,要更感到空虛與冷漠——不過時間總可以減少一些呵!生命在我沒有恩惠,隻有仇怨呢! 我實在想不出更好的法子——除非我是忍着心痛扮演一出又可悲又可憐的滑稽劇……然後使劍塵恨我,卑視我,從此我在他純潔的心裡,失掉從前的地位,因此也許可以增加我一些勇氣!疏遠他。

     這兩個月以來,我摒絕了一切無聊的酬應,我疏遠了許多泛泛的朋友——我起初很想對自己的生命忠實些,換句話說就是平心靜氣的作人,然而現在,現在,一切都變動了,我才曉得我這樣的人、就不能對我的生命忠實,我就不配平心靜氣的活下去,實在的,我是更深的認識了我自己,認識了天給我安排的宿命。

     我今天的心緒亂極了,我的心絞結着種種不能清理的情緒,我好像是一個失了方向的旅行者,獨自站在滿目黃沙的曠野,眼看着落日隻剩了一些淡淡的餘晖,而我還是找不到一個躲避風沙猛獸的地方,隻有看着黑暗的大翅膀,從我頭頂上蓋下來,那時候我将如死屍般偃卧在沙漠上,我失卻了一切反抗的力,隻有任運命的尖刀在我身上狂刺,我的血便如鮮豔的桃花般,一點一滴的染了我的衣服,染了黃色的沙土,直到我的血流幹,我的死屍成了白骨的時候,天雖有些亮了,然而我已經等不得了! 不過我也有一個願望,我不敢向宿命求赦免,我不敢向人間求憐愛,我隻願把絞刑改成槍斃,使我早一些歸來……呵!我常常幻想着一個可怕的将來——我耽延我的生命直到“老”找到我的時候,那我比現在更要難堪……現在我雖是遍體瘡痍,然而我還能扮飾得自己如春之女神,我的力量尚足誘惑一般淺薄的人們,使他們追逐着我,向我唱出歡樂歌調,雖然這隻是使得人們聽了肉麻的粗俗的歌調。

    然而形式上也比較得熱鬧些了……可是到了老來的時候,我連扮演的力量也沒有,誘惑的力量也失去了,那麼那些淺薄的人們也都遠遠的躲着我了,呵!到這個時候呵!不但心是寂寞得不能形容,身也将枯寂得如同到了鬼境,唉!這怎麼能再忍受了呢?……這個可怕的幻影時時在我眼前湧現,使我心裡覺得快死的必要……可是我生性更是脆弱得可憐,積極的自殺,無論如何我是沒有勇氣的——而且我一想到自殺時那種的獰狀,我的什麼心都歇了,我還是讓運命慢慢的消磨吧!總有一天生命的火滅了,我自然可以閉目安靜的死去,并且我也算和星宿奮鬥了一場,最後雖是失敗,但可以無愧于心了。

     呵!天!我現在是決定間接的自殺,我想盡能糟蹋我自己的方法,煙酒不是最傷身的嗎?然而現在愛它,我要時時刻刻的親近它,熬夜不是最傷身的嗎?現在我每夜都要到歌舞場中,或者歡宴席上,消磨夜的時光,總之怎樣能使我生命的火,快些熄滅,我便怎樣去作。

     六月三日  今天我又醉了,醉得失了知覺—— 黃昏的時候,我到報館去找緻一、萍雲,恰好遇見莫君和錫——這是我最近才認識的朋友,莫君是一個有孩子氣的大人,他的相貌非常有趣——好像癡呆同時又是特别的深刻,最有趣是他說話的語氣和腔調,滑稽有趣,但是有時言淺意深,使人笑口才開,立刻又感到深心的打激,至于錫呢,平日我們談話的機會不多,不過今天聽萍雲說他的過去——有詩意的哀豔的過去,因此幫助我對他不少的了解——他是一個深于情的傷心人呢!我們談得很有趣,談到前幾天莫君請我們吃飯,我和萍雲的酒,都不曾盡量,我對他說:“莫君!一個人是那樣希望刹那的沉醉,而且忘掉暫時的痛苦,這種人是怎樣的可憐,你為什麼偏偏忍心不讓他醉——連這一點微小的願望都不許他滿足呵!真使我永不能忘記你的殘忍……”莫君聽了我的話,皺起那一雙濃眉,細眯着眼,歎了一口氣說道:“呵!紉菁!何必呢!……下次一定請你痛飲如何。

    ”錫說:“紉菁!我今天請你痛飲……你可以盡量好不好?”萍雲沒有等我答言就接着說道:“真的嗎?……錫,我虔誠的懇求你一定履行你的約言,今天誰也不許阻止我們!讓我們這些可憐人醉一醉吧!”錫說:“一定!一定!……不過也不要鬧得太狼狽了呢!”萍雲說:“管他呢!狼狽又怎樣,我們反正是消磨精神,出賣靈魂的呵!……”錫似乎很脆弱,禁不起再深的打激似的。

    他低下頭,默默的注視着地闆。

    後來他又仰頭吟道:“舉杯消愁愁更愁……”緻一這時又坐在旁邊微微的笑着“唉”了一聲道:“你們這是幹什麼的?……要喝酒就走吧!時間不早了,恐怕巽姐和美生都已經去了呢!”我們被他的話所提醒,才都從牢愁的夢裡醒來,如瘋子般狂叫狂跑的來到大門口,坐下車子到長盛樓去。

     我們到那裡坐了一坐,美生和巽姐就來了,于是大家點菜,而我和萍雲兩個人的心卻不在菜上,隻預備如鲸魚吞江海似的大喝一場,如果能夠就此把世界吞下去了,也許人間的缺陷也同時消逝了! 不久夥計擺上冷葷碟子,跟着兩瓶花雕也放在桌上,先是錫替我們每人斟了一杯,美生和巽姐還斯斯文文的沒有端起杯子來,而我和萍雲彼此高舉玉杯,看着了叫一聲“喝”,一杯酒便都幹了,跟着又是第二杯,我們兩人不過每人七八杯,已經把兩斤花雕弄光了,萍雲對着錫叫道:“快些來酒!錫今天晚上可不能再失信的……誰要不讓我們喝夠了,你瞧着,我們有本事把這桌子推翻了!”錫忙應道:“喝吧!喝吧!不用着急,有的是酒!”美生瞧了我們那近于瘋狂拼酒的樣子幾乎吓呆了,在她的生命裡隻有溫柔與甜蜜,她從來沒有嘗過這種辛辣的味道,也沒有看過這種悲慘的樣子……她拉着巽姐的手說道:“這是為什麼?唉!我看了真難過,你快叫她們不要喝吧!”巽姐搖頭說:“她們已經瘋了,那裡管得住呢……唉!來!讓我也陪你們喝一杯。

    ”“好!巽姐你也許比我們幸福些,不過你能陪我們這一杯酒,我們要深深的感謝你呢!”美生的臉色都變了,她呆呆瞧着我們,錫也是陪着我們一杯一杯的吞下去,莫君隻把緊酒壺說:“慢慢的!你們要喝酒可以的,何必這樣拼呢?……呵!紉菁、萍雲!——”我和萍雲這時已經喝了二十幾杯了,大約總有三四斤酒罷!菜一碗一碗的擺在桌上,誰也顧不得吃了!後來萍雲對我歎道:“毒醉吧,菁!……至少可以忘去你一切的傷痕!……唉!什麼夢都作過了,而什麼夢也都已經醒了喲!”我聽了萍雲的話,好似聽見半天空一聲焦雷,把我從醉昏昏的世界裡抓出來,摔在冰淩的深淵裡,我感到刻骨的冷硬,我覺得非常的痛苦,我無力的倒在一張藤椅上,我辛酸的眼淚便從那一雙緊閉的眼裡流出來……我看見母親慘淡的面靥了,我聽見元哥長歎的聲音了,一切過去的悲哀,又都一幕一幕重現眼前,而目前的一切現實,反倒模糊得如從重霧摸索前塵,隻見一片茫茫,什麼也看不見了。

     不知什麼時候,她們把我扶上汽車,也不知什麼時候,我睡在自己的床上。

    ……在我醒來時,我頭涔涔的痛,我的口幹得像要冒火,低頭一看,出門時所穿的衣服也不曾脫,大襟上滿了黃色和血色的斑點,大約是醉後吐的殘痕,其中還有許多水點,大約是眼淚了,我為了自己這種狼狽的佯子,由不得又流出辛酸的沮來。

    ……隐隐的看見窗上的星光,和在星光下樹影的搖擺。

    呵!光那樣幽碧而爛爍,影子呢是那樣捉摸不定!夜之神喲!你顯示着我可憐的心的象征呢!……我追尋着這幽光暗影下的一切,不知什麼時候入了夢。

     六月五日  這兩天以來,害了酒病,什麼事都不能作,全身的骨節酸痛!動彈不得,心裡呢,也是怅怅如同失了什麼,唉!這是刹那沉醉後的報酬呵! 下午劍塵有電話來,我告訴他我病了,他似乎已經知我是因為拼酒而病的,當他用那種又似怨憤,又似憐惜的音調說道;“紉菁何必那樣糟蹋自己?……”我什麼說也再說不出來,我怔在電話邊,如同失去了知覺,好久好久,才被電話那面“突突”的聲音震醒了,我隻說了一句“沒有什麼事了挂上吧!”……我也不等他的答複便挂上耳機,跑到屋裡,不禁痛苦的哭起來。

    “唉!天,我何必那樣糟蹋自己?!”……我也曾想過真是何必呢?無奈我無法忍耐這緩刑的長時間的難過,還不如我自己用力刺傷自己的心,也許痛苦可以減少一些。

    可是天下的事太複雜了,我所感受的也太複雜了,我現在好像困于雜亂的網羅裡,我真不知道怎樣可以逃出這可怕的環境。

    唉!隻好讓它去吧!不必求解脫也總有一天自然解脫的。

     今天下午依然扮飾得如嬌豔的玫瑰似的,去赴友人的盛筵。

    ……反正不到那一天——手足僵硬得沒有辦法了,臉成了枯蠟脂粉也塗不上了,我總得打起精神來扮演的。

     六月八日  美酒高歌,我又厭倦了,不但厭倦,我簡直對于這一種生活發出詛咒的呼喊了,可憐我寂寞的心,更寂寞了!我的心弦,永遠彈着孤獨的單音,我靜靜的聽,甚至整夜不睡靜靜的聽——我希望萬一能發見諧和我這單音的歌調。

    然而那有——這隻是永永遠遠的幻想啊!我将永遠彈和單音,直到我死去嗎?然而我總不甘心,我還要奮勇的敲開人們的心門,我不信我永遠是站在人們心門之外的。

     我近來的行為,也許是更無羁了。

    我自己可是并不覺得,不過據劍塵說,我近來的态度大大的變了;他為了我這種不可捉摸的态度很傷心,他懷疑我對他有什麼不滿意,他畏懼将要從我心裡失去從前的地位,他那種因疑慮而憔悴的精神,真使我難過!他有時很氣憤我對他的不忠實,我也不願意申辯,因為我怕申辯之後,更顯然他的不了解我。

    ——我不是更要感到寂寞了嗎?而且我故意疏遠他的一片隐衷,他那裡知道,他近來見了我總是露着怨憤的顔色。

    唉!可憐我也隻有咬着牙忍受吧! 近來我的心是分外空虛,而我的思想卻如亂麻般在心底交萦着,我的靈魂,它是多麼狼狽啊!因此我現在的生活更不安定了。

    我好像一個渴極餓極的夜莺!我捉住玫瑰的枯瓣,用力的吮吸,我看見螢蟲的綠光,我以為是深夜的露珠,我拼命的抓住……及至明白我的錯誤時,又将怎樣失望呢!我,渴得幾乎發了狂,心頭的火焰看它高起來,一尺一尺的向上高去,最初看見我血淋淋的心被它燒幹,漸漸成了灰,以後我的全身慢慢的都變成冰冷的灰了。

    唉!天啊!這是多麼殘忍的荼毒呢! 昨夜我幾乎通夜沒有安眠,我對着滿天星鬥蔔我的未來的命運。

    我對着黑影問我未來的休咎。

    然而無效!它們永遠是沉默着。

    冷淡的看着我!我憤恨極了!從床上跳了起來,把綠色的窗幔撕碎了;一片一片的飄在地上,然而一切仍然是那樣冷淡——沒有同情,這時我才明白我真正是世界上的孤獨者,我禁不住發抖,我悄悄的倒在地下,也不知道經過多少時候,我是失了知覺。

    及至我醒來時,世界已經變了,夜早不知躲到什麼地方去了!明晃晃的陽光,射在我的身上,好慚愧我依然還紮掙于人間! 六月十日  我真沒有方法使我自己安靜,我甚至不敢一個人獨坐在房裡,因為我的心是太紛亂了,它好像一架風車一般不住的鼓蕩着,我真是支持不了,我無“目的”的坐上車子到街上亂跑,當車夫拉起車把問我到那裡去?我怔住了,隻得胡亂答應道“上西單牌樓吧!”車夫如飛的跑了,不一刻就到了西單牌樓,我惘然的下了車,站在電車站旁,車夫以為我是等電車的,就說道:“您上那兒去,我再拉您去不好嗎?”我搖搖頭拒絕他了,他隻好掃興的走開了,我等他走遠了,我又跳上一部車子說:“到天橋去”,到了天橋,我又坐着車子回到家裡,當走進我自己的房門的時候,我不禁掉下淚來,世界這樣小,我跑了半天依然還在我的屋裡!?而且我跑了半天,我怎麼什麼也沒得到,依然是空虛的。

    …… 下午睡在床上,仿佛失了知覺,直到太陽下了山,夜幔蓋住了陽光,我才漸漸的醒來,我照着穿衣鏡,慢慢的看見了我的形體,我漂泊的靈魂才又回到這可嫌憎的軀殼裡來。

     吃完晚飯的時候,姑媽問我今天一天到什麼地方去了?我瞪着眼注視着姑媽,我不知道怎麼樣回答才好。

    姑媽見了這種樣子,露出驚奇的眼光,向我臉上打量,我被這種探索的眼光所驚吓了,我不禁打了一個冷戰,我撒謊了,我說我去找巽姐玩去了……此刻不知為什麼頭很痛呢!自然這話可以把她們對付過去,不過姑媽很聰明,她好像知道我有說不出來的苦衷,她連忙應了一聲,低下頭吃飯不再看我,但是我覺得,她的眼還不時偷偷的瞟着我呢。

     六月十二日  天呵!我耐不住了——暗愁的壓迫使我失去了常态,這時我想從這個壓迫底下逃亡,我去找那些不相幹的人玩,素日我最看不上的,那些隻有軀殼沒有靈魂的人,現在我似乎離不了他們,天天和他們厮纏着,于是看電影,吃館子,一天天的接着這樣鬼混下去,也許他們是故意的敷衍我,然而我現在不管這些,我總認為他們陪着我玩,是再好沒有了。

     現在我不願意看見比較了解我的人,因為我正扮演着一出神出鬼沒的滑稽戲文,我不願誰用靈的光,來點破我所創造出來的愚迷,所以我好幾天不見劍塵,他有時來看我,我也淡淡的不大同他說話。

    他自然是摸不清我的心,因此他惱怒了,也是冷淡的對待我,但我好像一點不覺得似的,好像這種冷淡是很自然的。

     今天他來看我,一走進門我隻冷冷點頭讓他坐下,他默默的望着窗外的天出神,我呢,低頭看一本新買來的小說,大家都像有什麼芥蒂似的,屋裡的空氣,和我們的心,都是一樣的緊張。

    然而我們是一直的沉默着,後來他站了起來,拿着帽子預備回去,他含着怒憤對我說:“紉菁!你也稍稍給我留一點餘地。

    ”他的話自然是指着我近來的态度了,不過他又那裡知道我的苦衷呢?!當時本想分辯幾句,然而再想想,一個人既然找不到能了解自己的人,而偏去向他解釋,太沒有意思了。

    因此我隻淡然的苦笑,并不去理他,他自然更是含着憤恨,最後他長歎了一聲,頭也不回的去了。

    他剛走,我的眼淚就禁不住流下來,我把門用力的推上,“砰”的一聲響,震醒我自己因傷憤所迷失的靈魂,四面一看,我才更清楚地認識了我自己,認識了我現在的地位呵!天!我太孤單了喲! 晚上我接到劍塵派專差送來的信,我的心忐忑不甯,我怕——那冷酷的諷刺,我把信拿到手裡很久很久,我的心隻是不停的抖顫。

    我不敢拆開來看,我睡在床上,我努力的鎮定我的心,我好像立刻要綁赴法場的罪囚,我想象那将要來的荼毒。

    唉!我真恨不得把我的靈魂,趕快離開這個世界! 我睡的時間也許沒有我覺得的那樣長久,當我起來拆信時,我仿佛聽見報時的鐘聲隻打了九下,送信來的時候大約是八點四十分,可是天知道我恐懼戰兢的心,好像經過一個可怕的長世紀呢!現在我把信拆開了,我往下一字一字的念了。

    他說: 菁姊:(請你恕我還是這樣稱呼你) 你是知道我的為人的,我不願意在平淡無奇的生活裡鬼混,我更不願意在虛僞欺騙裡生活。

    如果是個極相得的朋友,隻要他曾經有一次欺騙我,而被我知道的時候,我就不願意再和他交識,我情願沒有朋友,一個人永遠孤獨,我不願勉強敷衍面子。

     我的為人雖然沒有一點長處,雖然隻是一個平淡無奇的人;自然我不配得到社會任何人的賞識與了解。

    不過倘使有人要能以國士相許的時候,我也很能忠誠的為這人服務,無奈這都等于夢想,從來就沒遇到這一種幸運! 我自己也許沒有确定的見解,然而是非恩怨我是懂得的,隻要别人不以虛僞相加,我也絕不會以虛僞待人;否則耍耍手段我也不見得不會。

     我平常雖然很理智,但同時我也有熱烈的感情,我也是很易受刺激的,所以當我看見你和别人親近,而把我置之腦後的時候,我就如同受了極劇烈的彈傷,我當時的氣憤和灰心,我自己真也形容不出,大約我那蒼白的面色,和失望的神情,你也不至于沒有見吧?!紉菁!你難道真這樣忍心嗎? 唉!世界上的事情變化得太利害了!但是我真想不到你的變化,更是不可捉摸的呵!紉菁!最後我隻希望你不要忘記了自己的前途,好好努力你的事業……酣歌宴舞,固然可得到刹那的快樂,但是你要想到歡宴有散的時候,舞台也有閉幕的時候呵!再見吧!菁姊! 劍塵 這封信是看完了,當時我心情的劇變,比夏天的雲的變化還要厲害,我一時覺得傷心,一時又覺得氣憤,一時又覺得委曲,一時又覺得世界上的人太淺薄了,我有些鄙視他們,這種多料的毒劍,刺傷我的心,我看着那一滴一滴的鮮血,由胸前流了下來,那血總有一天把我飄起來,送到天為我預備好的墳墓裡去,那便是我的歸宿。

     六月十三日  昨夜睡不着,心裡是滿着絕望的凄調,在夜深人靜的時期,我悄悄的坐了起來,天上有點薄薄的涼雲,星宿在涼雲後面靜靜的閃視,我跪在母親的遺像前,虔誠的祈禱,我告訴母親我坎坷的運命,但是母親隻含愁凝注着我,她再不肯用溫柔的聲音诏示我,那時我怎樣需要安慰呵?我如同惡虎得不到食物般,由悲哀而變成狂憤,我用怒火燃澆着的眼光注視母親的遺像,我要把我還給她,我再不願意紮掙了!然而我忽見我母親的眼裡,似乎流出淚來,星光閃在玻璃框上,是那樣靜默幽深,我的憤火低下去了!我抱住我的頭痛哭……最後我失了知覺…… 今天早晨心口作痛,又犯了肝氣病,然而我不願意愛惜這無用的身體,現在我就希望它一天一天的破損,等到那一天成了灰,我的靈魂便解脫了! 下午想到回劍塵一封信,怎樣的寫法呢?他的信是那樣的有刺……唉!可是同時我想到這種由憤恨而淡忘的情形,本來就是我的計劃,現在第一步已經作到了,不是可以驕傲了嗎!為什麼倒因此而怨恨呢?唉!太愚蠢了喲!……可是劍塵的性情我是很清楚的,他有時可以作出出人意料的激烈行為,因此我這封回信更難寫了!我隻得暫時先緩和他緊張的心吧!唉!紉菁!一劫未平,一劫又起!然而這是天心呵!反抗又有什麼用處呢! 我扶枕給劍塵寫信——我的眼淚是一直不曾幹過,我寫道: 劍弟! 我病了!我心口痛,頭暈,然而這都不算什麼,可憐我的心是受了毒镖的射擊!我的心是得了可憐的傷損!現在我是睡在床上給你寫這封信。

    唉!劍塵!請為了我的苦難,特别的原諒我——冷靜些聽我凄楚的訴說: 劍弟,你說我近來态度變了,不錯!真的變了!但是我所以變的原因,乃由于我的苦悶所迫成的,我怯弱。

    我沒有偉大的紮掙力,我受不了苦悶的錘子的打擊,我要想從那裡逃亡——逃亡的唯一方法,就是毫不顧忌的浪漫,然而不幸!你是愛我太深了!你所希望于我的太大了!結果我的浪漫,就變成你最深刻的苦悶了。

    唉!劍弟!你對我的誠摯,我雖粉身碎骨也難圖報千萬一,我何敢亦何忍使你過分難堪!不過近來我的心境太壞了,因此我們每次見面,差不多都是不歡而散——我的心太郁抑了,我隻有設法消遣,因此我對我自己的生命,開始不忠誠,我欺騙我自己……也許這要影響到對你的态度——你所說的欺騙了。

     可是劍弟!我求的是刹那的遺忘我自己,我求的是暫時休息我苦楚的靈魂,那裡知道,這又是鑄成今日彼此苦痛的原因,當然是我對不起你!不過請你再認清我的身世——我是塞外的一隻孤雁,我是被幸福摒棄的失望者,我不希望在人間有悠久的歲月,因此在這短促的生命裡,我希冀熱鬧些,為的這日子比較容易混些,況且我也不願任何人對于我沉迷太深,以緻妨害他們将來的幸福,因此我不願用愚笨的忠誠對待我的朋友,尤其是我認為好的朋友。

     我自從覺悟到這一點,我變了我處世的态度,我要瘋狂,我要浪漫,我要熱鬧我自己,同時我也要蹂躏我自己,總之越快收束越好! 劍弟!世界上對我最忠誠的是你,所以我最後希望你認我是你的親姊妹——一個可憐飄泊的姊妹,你原諒她,你包容她吧! 你看見我和别人親近,你自然要感到氣悶,不過你看明白我對别人的态度,更明白我的委曲的心事。

    呵!劍弟!我知道你絕不忍以鄙視的眼光對待我,以殘酷冷笑諷刺我了! 唉!劍弟!各人都有前途,而我的前途呢,也許是有的,然而那隻是孤單黯淡的前途呵!到倦鳥各歸林的時候,我還是獨自踯躅于荒郊。

    劍弟!像這樣的人你又何忍過嚴的責備她呢! 劍弟!我不恨别的,我隻恨命運太捉弄人了,我永生都是命運手中的泥;但是劍弟!你太不幸了,我對你将終生負疚,我隻禱祝你将來有一快樂的家庭,好好的生活,那時候我或者可以免除一些罪孽。

     劍弟!我現在是你階前待罪的囚犯,我隻求你大量的赦免我吧! 我也知道這個世界,絕不是我的世界,總有一天我将由這個世界逃亡,我現在是更深一層的感到悲涼了,我不敢希冀任何人的溫存了,我願生命愈短促愈好,我實在不能忍受這殘酷的折磨!劍弟!我雖然是你認為虛僞不堪的怪物,但是這封信我确是含着凄楚的眼淚寫的,你相信否?我沒有請求的權力,隻願将來我死後,能因為了這封可憐的信,你少恨我幾分吧!! 紉菁 六月十六日  這兩天的空氣燥悶極了,太陽閃着灼炙的熱光,人的體溫抵抗不了外面的高熱,感到十分的疲軟,更加上我狼狽的心情,真是内外交攻,我簡直沒有紮掙的力量。

    下午美生邀我吃飯,我也拒絕了,往日我能夠壓抑住悲傷,在人生的舞台上扮演,今天我覺得我失去了這種能力,我隻感到心底的凄酸,我隻看見我破裂的心房,不停的流着血滴……整日昏沉的睡在床上,看着窗前的藤葉,在風中湧起碧浪——我便直覺到我孤獨的,飄浮海心,無援的悲傷,在這種絕望的時候,我隻希望世界發生劇烈的變動,我或者可以在一切經常的束縛中逃出來,然而這隻是些無益于事實的空想,造物主那肯輕易釋放了他的罪囚呢! 晚上劍塵有電話來,他說他接到我的信了,他很難過,他要想即刻到我這裡來談一談,我聽了這話禁不住心酸落淚,我實在怕見他,我不願使他看見我可羞的怯弱,我不願使他看見我冷寂空虛的心,這時我是在追求生命的意義,但同時我是避免我所追求到的東西,我回答他今天時候太晚了,明天再談吧,他怅歎的挂上了耳機,同時我的心感覺到不安和壓迫! 六月十七日  今天劍塵絕早就來了,他憔悴的神色和微紅的眼圈,很鮮明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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