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 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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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烈的刺激我的神經,我全身不住的發抖,我怔怔的望着他,我連請他坐都忘記說了,他擡頭望着我,也許他已看出我的狼狽,也許他正在後悔他對我過甚的責備,他挨近我的身旁,很溫和的撫着我的肩說:“紉菁!不要難過吧……今天我們好好的談一談!”我聽了這活,心裡凄酸更克制不住,我不禁伏在他的懷裡嗚咽起來。

    他就勢坐在我身旁的沙發上,顫聲說道:“請你原諒我吧!你要知道我的心也夠難堪了,這幾天我什麼事都提不起興趣去作,你想吧,一件頂心愛的東西,忽然間不見了,我怎麼不傷感,同時我又看見這個心愛的東西,為旁人所得,我怎能不怨憤,當然我不免要想到你忍心,而責備你了!……但是紉菁!你的苦楚我也很清楚,不過你這樣放浪,就真能逃出苦悶的壓迫嗎?唉!你的身世本來是很凄涼了,但為什麼自己還要找悲苦來受呢!我希望你不要隻希圖一時的癫狂,一時的興趣而造成終生更深的痛苦!” 唉!劍塵的話何嘗不對,但是他太理智了!他隻能以平常的眼光,來定我的價值,他那裡知道我的癫狂,有更深的意義呢!……這時我真想告訴他,我的心是怎樣的需要他……然而我不敢!我用力壓下我激蕩的感情,我冷然的說道:“将來的痛苦怎麼樣,我現在沒有餘力去預料;我隻望眼前稍微松動一些!……生命在我絕無可戀,也許因此可以很快的收束也難說……總之劍塵!你是認錯了人,我們絕不是這世界上的好伴侶……如果你對我有偉大的同情,你隻當我是你的姊姊!我希望你始終幫助我,但我不願你愛我——因為我們的方向不同,既然宿命是如此,我們就應當早些分手……今天我極誠懇的求你……你快些找一合意的伴侶,把你純潔完整的情愛貢獻于她……到那時候,我敢擔保我們的友誼更可以維持到永遠……而且也使我飄泊無定的孤雁,有一個依傍的所在……劍塵你答應了我吧!你看!我是怎樣的狼狽,你還忍心不赦免我嗎?……“ 劍塵怔怔的聽着我哀婉的訴說,他的熱淚濺到我的頭發上了,很久很久他不能回答我的話,他隻歎了一口氣說:“呵!難道說這就是我們的收場!……”我不願意再去挑動他的心,故作得意的神态說道:“劍塵!這樣的收場不也很好嗎?……我覺得天下的事情能留些有餘不盡的缺陷,是最有意味的,我們好好保留着這一段美麗的而哀傷的印象吧!……” 我們談到這裡彼此的心情似乎都超脫些,我們已經跳出人間的羁絆,而遊心于神秘之境了!這時我們不感到悲傷,也不感到欣悅,我們隻感到飄灑和泰然。

     六月二十日  唉!我真算得可憐……變把戲的人,是騙看把戲人的錢,他自己雖然知道這完全是假的,而看把戲的人卻能滿足他們的好奇心,而發生欣悅,在這種欣悅中兩方就都有了意義,但是假若變把戲的人,變出把戲自己看,這其間是含着滑稽的悲哀,我不幸現在就是自己變把戲自己看,并且妄想從這裡得些安慰。

    唉!太笨了喲,我在劍塵面前,幻想出種種超然的美麗的影子,我雖是想安慰他,其實我是更想安慰自己,昨天劍塵在我這裡談話,我說到許多奧妙美麗的生活,我強把靈和肉分開,我說我們的形迹雖然終久要隔離的,然而我們的心靈可以永遠交繞,我說這話的态度非常真切,劍塵也許受了我的催眠,他也曾一度向這條路上追求,他說:“好吧!我們的關系僅此而止,我們了解了超然之愛……我們可以向一般的俗人驕傲了。

    ”他虔信我的幻想的态度使我驚奇了,當時我也受了他的催眠,我狂喜得流出欣悅的淚來,然而天知道,這是太滑稽而可憐了!我送劍塵出去,我獨自轉來,院子裡靜悄悄的一片通明的月光,從淡霧裡透出來,照着我伶仃的身影,夾竹桃的溫香,一陣陣由風裡吹過來,我如同喝了醇酒般,心身都感到疲軟,我斜身坐在碧草地上,隐約看見草隙中的小蟲跳動,忽然間我感到寂寞了,我覺到這種美麗的風景,是不宜孤獨賞鑒,這時我們靈魂發出饑渴的呻吟,我急切的追求和協的音調……但是很快的,我就覺得這種的追求是永遠無望的。

     這時一陣夜風穿過藤幔,發出澎湃的葉浪聲,同時我也聽見我心海激潮的聲音,呵!什麼超然的美,我是需要捉住那美麗的一切,我用我的心眼捉住他們,然而同時我的手也想捉住他們,可是捉來捉去都是空的,因之我感到不滿足,在這種心神恐慌的時候,我忽然看見藤幔背後,有一雙潔白而柔嫩的手,我不問他是誰,我發狂似的跳了起來,将他牢牢的捉住,唉!這是怎樣柔滑的!……不知那一個英雄的手呵!我将他這雙手按着我劇烈跳動的心房,同時我希望他低聲的叫我……溫柔的叫我,但是我等待了許久,還是寂然,我不禁擡起頭來看他。

    唉!怎麼美麗的英雄不見了,再看我手裡握住的是一朵白色的茶花,我羞愧,我悲憤,我咒詛這美麗誘人的幻影。

    我不敢再在這種神秘的境地逗留了。

    我回到屋子裡,有明亮刺人的燈光下,我逐件的再認盡現實的一切,唉!一切都是粗糙的,一切都是污濁的,我站在穿衣鏡前,看見我那可憎的形體,我真不能再向她逼視,我如同遇見鬼似的,急忙跑開,我全身發冷,我如同發了瘧疾似的,上下牙齒戰戰有聲,我用夾被蒙上我的頭,昏昏沉沉不知過了許多時候,才入了夢境。

     六月二十三日  唉!天呵!這是真的嗎?……這是想到的事情嗎?星痕死了!今天早晨我到醫院去看她的時候,她已經失了知覺,我握住她枯瘦如柴的手,那手是冰冷的,我由不得打了一個寒噤,就在這個時候,她喉間響了一聲,兩隻眼珠便不動了,她怔怔的向上翻着的眼,好像在追求什麼,我趕快放下她冰冷的手,我看她漆黑散亂的頭發,我看她無血的口唇,我看她僵硬沒有溫氣的屍體……然而我不信她是死了。

    死到底是什麼東西?它一向藏在什麼地方?它為什麼忽然光臨到她?呵!死!我知道了它的偉大,它是收束一切的英雄,它是人類最後的家,然而死是有一雙黑色的大翼,當它覆蓋在某一個人的身上時,這個人便與生隔離了,然而是誰給它這一雙黑翼呢……哦!我的思想雜亂極了!我站在星痕的屍旁一直想着這些問題,劍塵拭眼淚,緻一頓腳痛哭,然而我沒有一滴眼淚,我一點都不感覺到心酸,我隻感到神秘,我隻感到死時候的偉大!“真奇怪,她平常那樣愛哭,今天則不哭了。

    ”緻一和劍塵悄悄在議論我!我聽了這話也在想:“哭吧!人人都哭,我為什麼不哭?”但是我無論怎樣努力想哭,可是還沒有眼淚,我也想我真有點奇怪,怎樣平日心一酸,眼淚便如瀉的流下來,今天卻這樣麻木呢?我真有些不好意思,我悄悄的躲開了,我坐上洋車回家,我的心神一直是麻木的,到了家裡,我剛一走到院子裡,我忽然間想起星痕素日的行動來了。

    我坐在書房裡,隻要聽見急促的皮鞋聲,就是她來了,我一定放下筆跑去歡迎她,有的時候我覺得在人生的道上跑得太疲倦了,我就跑到她的面前求些安慰……難道說這一切從此便不會再有了嗎?難道說她死了就更不能活了嗎?難道說從此再不能聽見她的溫和的說話了嗎?難道說從此就不能看見她潇灑的豐容了嗎?……我問……唉!我向空虛上蒼問,然而那裡有回音呢!唉呀!我才知道死是這樣殘酷的,我抱住她的遺像放聲痛哭——我失去的靈魂我覺得它已經回來了,我能感覺到别人所感到的悲喜了,我才明白剛才我的靈魂是超脫了,現在我自己戀着這個臭皮囊,又把靈魂尋了回來,使它受折磨,唉!星痕呵!你的死又在我心上插上一把利刃了! 六月二十七日  今天是星痕出殡的日期,我失了魂似的跟着她的靈棺去到廟裡,許多人都圍着她的遺像哭!——尤其是那些天真的學生。

    她們流着純潔的熱淚,深深的感動了我。

    ——平時看不到的同情,在這一刹那間我是捉到了,為什麼一個人在生的時候,所得到的同情,絕沒有她死的時候的偉大呢……我想到這裡不禁發出鄙視的冷笑,人總是人——淺薄利己是人的本性,彼此都在人生的舞台上充一個角色的時候,唯恐失卻了個人的利益,互相傾軋。

    等到一個人死了,他是離開了人生的舞台,這時候他絕不能有所争奪,因之便可以大量的去贊美他,惋惜他。

    唉!真是太無聊了! 我看着許多人在拭着眼淚,我懷疑他們的眼淚是真因惋惜死者而流的,我看見他們的眼淚含有利己的成分呵!我對于人間的一切懷疑了,我看見人和人中間的隔閡了,誰說人的心是相通的? 我忍不住劍镞的穿刺,我不願再在人群中停駐,因為人越多越足映出我的孤單來,我隻得悄悄的逃開。

     我抱着漠漠深哀的心情,回到我凄清的書房裡,我的頭發暈,我的眼發花,我的耳殼裡轟轟的發響,我要發狂了! 七月五日  這幾天以來,我的精神發生劇烈的變化,我的心太不安定了,我憎厭所有的人類,我要想逃避,今天我拟想種種逃亡的方法,吃安眠藥水吧……觸電吧……但是我太沒有勇氣了!我不能自己來收拾生命的殘局,隻有等待自然的結果……好在我的身體已經漸漸的衰弱了,好像是将終的蠟淚再讓它滴幾滴也就要熄滅了。

     今天黃昏的時候,天氣驟然起了變化,天空遮滿了陰雲,氣壓非常的低,似乎将要壓着人們的眉梢,不久就聽見樹葉上面雨點淅瀝的聲音,雨勢越來越緊,檐前的鐵管裡的水湧了出來,院子裡積成了一個小池塘,約有兩點鐘的光景雨止了,涼風習習的吹着,趕散了天空的薄雲,太陽如浴後美女,停在西方的天上,一道彩虹卧橋似的橫亘天際,一切的生物都從困悶壓抑中蘇醒,真是太美麗了!我站在廊子上看彩虹,聽風吹柳枝,涮涮飄落的殘雨聲,一切的煩悶都暫時隔離,我沉醉了。

     七月八日  今天是我的姑丈生日!姑媽從昨天就忙着收拾房屋,又從花廠買來許多月季和玉蘭花,每一個花瓶裡都插上了。

    芬馨的花氣充溢了四境,表妹們都收拾得齊齊整整,我看着她們欣悅的忙碌着,我也仿佛有些興奮。

    我也換了一件漂亮的衣裳,很消閑的坐在藤椅上,屋子裡的一切都似乎含着微笑,到處都充溢着喜氣,最初我沉醉于其中,但是不久我發見我的寒伧,我是沒有父母的孤兒——看見人家骨肉團聚的快樂——雖然他們待我也和家人一樣,但是我總感到我在這一群之中是個例外,他們越待我好,我越覺得自己的單寒似乎到處需要人們憐憫的眼光,後來我仍然躲到自己的房間去。

     下午客人來得更多了,而且她們是那樣不知趣,不管人心裡高興不高興,偏偏問長問短,我又不能不應酬,唉!在這種身不由己的時候,隻好像傀儡似的,扮演吧! 十二點多了客人才算散盡,我惘然的坐在屋裡的藤椅上,我感覺到四境的壓迫一天一天重起來,生命還有多少時候,我雖然說不定,不過這種日漸加重的壓迫,恐怕我是紮掙不得了,唉!我想逃…… 七月十二日  這些日子多半是在昏沉的狀态中度過,煙抽很可怕的多,有時一連氣抽十幾枝。

    鼻管裡常常出血,姑媽幾次婉言相勸叫我戒煙,我知道她的好意,但是天呵!姑媽呵!恕我不能接受你們的好意,我這種失了主宰的心,好像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者,如果不借煙酒的麻醉,那麼,這悠悠長日,又将怎樣發付呢! 劍塵近來有些怨我,或者也許有恨我……自然他是不了解我,近來他的行為偏激得使我流淚,人真是太淺薄了,為的是愛一件東西,必要據為己有,否則愛将變為怨恨! 讀法國小仲馬的《茶花女》——我有些看不起亞猛了,他那樣蹂躏馬克,看着她死灰色的臉而發出有毒的笑——其實馬克的犧牲,他那裡體諒到分毫,直到他知道個中曲折,後悔時,但已經晚了!晚了! 唉!我現在也隻有盼望在我死的時候,或者可以得到别人一滴忏悔的眼淚罷了。

     七月二十四日  事情是越來越離奇,今天和我劍塵在一個朋友家的宴會席裡遇見了,他的态度是那樣辛辣,他故意作出得意的顔色對一般的來賓說:“近來我得到了教訓——金錢實在是萬能的,尤其是戀愛缺不得這個條件……”他說這話的時候,輕鄙的眼光不住的掃射着我。

    呵!我幾乎昏了過去,我覺得全身作冷,我悄悄的逃到回廊上,裝作看缸裡的金魚,那不能克制的淚水便滴在水缸裡,幸喜他們都沒有看出,不過緻一有些疑心,他走到我的背後說:“喂!紉菁!你幹什麼呢?”我勉強答道:“看金魚。

    ”自然那聲音是有些發顫,緻一拉着我的左臂說:“去吧!到那邊看看荷花去。

    ”我隻得惘然的跟着他走了。

     荷花果然開得很茂盛,而且氣味異常清香,然而我流着血的心,正像那豔麗的紅花瓣。

    我覺得我所看見的不是荷花,隻是我浴血的心,我全身又在發寒戰,緻一怔怔的望着我,低低的歎了一聲說道:“你們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藥呢,怎麼劍塵說話總好像有刺似的。

    ” 我聽了這話,我隻好苦笑着走開了!…… 七月二十五日  我真不明白人間的友誼是怎樣發生的——昨夜我為探究這個問題,通夜不曾安眠,我很渴望從這裡找到一些人間的偉大和純潔,然而太不幸了,結果我的答案是:友誼就是互相利用,而這個利用又必須是均衡的,如果那一天失掉均衡,那一天友誼就宣告死刑。

    唉!人與人的關系是這樣組成的,人類真太可憐了! 我近來的思想總是向使自己更為孤獨的方面跑,緻一說我是變态,但我自己以為與其說是變态,不如說是有計劃的,因為隻有這樣,我才能夠超脫,我才能夠作出好像偉大的事情,近來我能對劍塵這樣冷淡,真要多謝這種思想的幫忙,我能鄙視一切衆生,我才能逃出作繭自束的命運,不過這種思想究竟維系我到什麼時候,我是毫無把握的。

     我最近的生活,表面上是異常的孤寂,不過精神的變化卻最為劇烈,在我眼前展露着無數的道路,然而我并沒有選擇到一條,不過在無數的路口上徘徊,盤旋,最後我恐怕是徒勞而死……死于矛盾沖突中。

     我聽見兩個絕對不同方向的魔鬼在呼喊,同時他們又用盡技巧來誘惑我,我怕同時我又迷戀,在他們的搏鬥中我看見生命的火花在閃爍着,可是我這樣脆弱的心身怎能負荷這繁巨的重擔,最後我倒了,倒在泥濘污穢的溝澗中,拖泥帶水。

    呵!我的兩腿抖顫,我一步也不能走了,我的呼吸急促,天呵!我要發狂了!我要發狂了!誰能救一救我呢…… 七月三十日  今天下午我無意中遇見一個朋友——她從前和我同過學,是一個很深刻的人,一般人都覺得她脾氣有些乖張,而我覺得她很合脾胃,她很直爽有些帶男性,她對于我是很關心的,常常問到我的生活,所以她今天看見我第一句話就問道:“你近來的心境好嗎?”我說:“現在很平靜,每天很規則的工作休息。

    ”她聽了這話似乎有些不相信,接着又問道:“果真能如此嗎?……那我白替你難受了一場。

    ”我聽了這話莫明其妙的動了心,我似乎預感到一種不幸的打擊,又要臨到我身上了。

    我很誠懇的握住她的手道:“請你明白告訴我吧,你究竟又聽到什麼消息?”這時我的臉色有點發白,我聽見心跳得非常快,說話的聲音也有些發抖,她自然多少明白我内心的空虛,無論話說得怎樣漂亮,也是掩飾不來的,她極力的先勸解我一番,然後她報告我一個使我難受的消息。

    她說:“劍塵已經有了愛人,你應當知道了吧!”這真是一根鋒利的針,恰恰刺在我的心上,但是我不願意把自己心裡的矛盾顯示給她,我極力鎮定,故意作出非常冷淡的情形說道:“這我雖不大清楚,但是我卻早已預料到了,而且可以說正是我計劃的成功,但不知是怎麼個始末,你明白的告訴我吧!”她歎了口氣道:“劍塵那個人利害起來真夠人怕的,但是殷勤起來卻也比任何人都會,前天我去看電影,在電影場遇着他同着一個年輕的女人——那個女人也并不漂亮,不過皮膚還白淨,他們倆坐在一處作出非常親熱的表示,劍塵對她是十三分的柔情,當時我很奇怪,而且我又替你設想,自然我有些不滿意劍塵……不過你說是你的計劃那就當别論了,不過男人總是男人……”“其實這種事情我也早聽慣看慣了,隻要他快樂,我就安心了!”我對她說過這話以後,就連忙設法躲開了,我不願我的怯弱被她看出。

     回到家裡,我的心一直在隐隐作痛,我想到人情真是太不可靠了,我常夢想一個犧牲自己,而成全别人的偉大情感之花,能有一天在我面前開放,結果呢,夢想永遠是夢想,沒有一個對象是值得我給他這樣的神奇的禮贈,同時也沒有人肯給我這種禮贈,在這個世界除了求利避害之外,沒有更多偉大的事情了,我真有點對于自己的愚笨發笑,在世界奔波了二三十年究竟追求到什麼?我是從母親懷裡赤裸裸而來,最後我還是赤裸裸而去,除了身上心上所刻镂的傷痕沒有更多的東西了,呵!我怨恨嗎?……誰值得我的怨恨! 八月十五日  今天下午我獨自到南郊去看星痕的新墳,當我走到人迹稀少的曠野時,我的心有些酸梗,這是我半年來常同星痕遊憩灑淚的地方,曾幾何時她已做了古人,在累累群冢上又添了一座新墳,人生真太不可思議了! 她的墳前有兩株茂密的白楊樹,在這将近黃昏的淡陽裡,發出瑟瑟的聲音,我站在白楊樹下凝視她安息的佳城,我仿佛看見她腐爛的屍體和深陷的眼窩,孤露的白牙,我禁不住有些發抖,遠處叢葦在風裡搖曳,似乎萬千的陰靈都在那裡出沒,況且斜陽更淡了,夜幕漸漸往下沉,使我不能再留戀了,我隻低聲叫着“星痕”以後,便匆匆的回來了。

     到家時,空庭寂靜,隻聽見牆陰蛙聲咕咕,我坐在綠藤蔭下,遙望天空星點漸繁,晚風習習,這時,我心裡有着不可說的惘怅,唉!落魄的歸雁呵!我為追求安慰而歸來,我為休息靈魂的劍傷而歸來,但是我所得到的是什麼?——唉!更深的空虛,更深的劍傷罷了! 夜深了,衣上似乎有些露滴,但月已高高的升到中天,很清晰的照着我寒怆的瘦影,我的視線在模糊的淚液中閃動,我的心正流着新創的血滴!…… 八月十七日  今天萍雲來看我,我們坐在回廊下面閑談,熱風帶來陣陣玉簪花的香氣,蜜蜂環繞着我們嘤嘤的叫,天氣是多麼困人,我們都似乎跋涉遠路的旅人,感到心身的疲倦,萍雲側身躲在寬僅及尺的木栅杆上,我隻靠着柱子看地上婆娑的樹影,我們這樣默默的度過了一個下午,後來萍雲提議去看電影,我沒有反對,因為我也正在找消閑這無聊長日的方法。

     不久我們就坐在黑暗的電影場裡,今天演的片子,是一出悲劇,情節非常凄楚,再加着那悲感刺心的音樂,我們都為悲情所鞭打,脆弱深憂的心流出不可制止的熱淚來了。

     休息的時候,我偶然回頭,蓦然使我一驚,唉!天呵!隻有你知道,我這時所受的槌擊,是怎樣的慘酷,這時我的頭嗡嗡的作響,我的心如用鋼繩絞緊,我用死力握住萍雲的手,我的身體不住在打顫,萍雲驚奇的望着我,一面低聲安慰我道:“紉菁!不要傷心吧!忽然間你又想到什麼了?”我隻搖搖頭道;“萍雲!我不能忍受了,讓我們離開這地方吧!”萍雲聽了這話,知道一定有點緣故,她便也回頭張望,最後她看見劍塵了,他是同着一個妙年的女郎坐在一起,萍雲這時站了起來道:“紉菁!鎮靜些,把你的眼淚擦幹,為什麼要叫别人看出你脆弱的心,你應當裝作是高興的樣子。

    ” 我聽了萍雲的話,不知從那裡沖起一股勇氣來,我果然咽下酸淚,并在眼角兩頰上撲了粉,裝作很高興很專心的樣子看電影。

     當電影散了的時候,我們故意慢慢的走,萍雲看見劍塵已經走得很遠了,她才叫我說:“走吧!菁!”我們出了電影場,萍雲替我叫好車,并且她也陪着我回來。

     唉!可憐這一夜我們都沒有睡,我們彼此談講着苦厄的命運,消磨這可怕的長夜。

     九月一日  我自從電影場受了深刻的打擊後,我一連病了十幾天,在這十幾天裡,隻有萍雲時來看我,她大約總是每天九點到十點的時間來,在她來的時間,我雖然還不時的流淚,但那已經要算我最幸福的時候了,她走了以後,我便更沉入冷漠的苦境,雖然用着一個老媽子,然而她是那樣麻木可厭,我看見她的臉就要感到苦悶的壓迫,所以除非萬不得已,我從不叫她到屋裡來。

     我的病情,據醫生說是因憂郁而起的,後來又加上胃病,吃了東西就要嘔吐;在這種情形下我很希望死神的來臨,後來我姑媽請了一位中醫,吃幾劑藥之後竟又好了,唉!大約是磨折還沒受完吧! 今天算是大好了,居然又看見陽光,又呼吸室外的空氣,沒有前途,我還是得準備去碰壁吧! 九月五日  這幾天氣候漸漸涼了,清晨我走來的時候,看見藤葉在秋風裡颠動,我的心感到秋意了。

    秋日的蔚藍色的天,比任何時候都皎潔,都高爽,風也是很和溫的觸着我的皮膚。

     下午的時候,我去找巽姐,但是她出去了,我便去找陸萍,他正在寫文章,見我去了,他放下筆說道:“你今天不來,我正想找你去呢!”我問道:“有什麼事情嗎?……”他笑了笑道:“也沒有什麼事情,不過聽說你病了許久,我老沒得工夫去看你,今天我沒到學校上課,想着寫完這篇文章去看你,很好你先來了,你到底生什麼病呀?”我聽了這話心裡有些發酸,我默然的答道:“胃病。

    ” 我不願意他再問我什麼,我便拿起一本小說來看,他呢,對着他自己的文章出神,這時候已近黃昏了,屋裡的光線非常黯弱,我們都沉默着,忽聽門外有皮鞋聲,門開了,緻一舉着活潑的步伐走進來,屋裡的空氣頓時熱鬧走來,緻一要我請他吃炒栗子,我叫車夫去買,這時候緻一坐在我對面,忽然他凝注着我的臉說道:“紉菁!你怎麼瘦了?” 陸萍沒有等我答言,瞟了緻一一眼道:“嘿!你别廢話吧!老實等着吃栗子吧!” 緻一很聰明,便笑了笑不再說什麼。

     我們吃着新炒的熱栗子,栗皮便作了武器,緻一開始用栗皮抛擊我,——當然我知道他的用意,他是想變換變換空氣,果然很有效力,我頓時忘了一切的傷痕,也用栗皮還擊,陸萍在旁邊看着我們笑,正在這個時候,劍塵推門進來了。

    我仿佛觸了電似的,全身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悄悄的退到牆角的椅子坐了。

     最近我和劍塵之間,似乎豎起一座石屏,我們久已不通信,不見面了,有時無意中遇到——像今天的這種情形,大家也都是默然無言。

     屋裡現在是有着可怕的冷寂,沒有燈光,沒有月影,隻在模糊的光線中浮動着幾個人影。

     劍塵這時是用憤怒和卑視的眼光掃射着我,并不時發出沉重的歎息,我隻有低着頭默默的忍受,幾次我的心是燃燒着熱情,我要想把我坦白的心,在劍塵面前披露,但是我不敢,我的理智不應許我,同時我不知為什麼,我不能靜默了,我的心将要從我的胸膛中跳出來,于是我跑到了琴邊,唱起蘇東坡的《滿江紅》來,而且我是非常高興,非常活潑,好像春天花園中的小鳥,緻一見我這樣高興,他也真高興起來,便随着我的聲音唱,我們正在耍得迷離惝恍的時候,忽聽見“啪”的一聲響,大家不約而同的怔住了,隻見劍塵把一根文明棍從中間撅成兩節,然後對着緻一冷笑道:“你的興緻倒真不錯呵!……這個年頭的人真沒有什麼說頭……” 緻一莫名其妙的望着他,陸萍低頭無言的看着牆上的照片,我呢,伏在琴上哭了。

     過了些時,劍塵歎了一口氣,拿着帽子憤憤的走了,我心裡受着非常的壓迫,到這時候我怎麼也忍耐不住了,我嗚咽的痛哭,緻一再三的安慰我,陸萍隻有悄悄的歎氣。

    …… 九月八日  我近來是走到荊棘的路上來了,不斷的血滴在使我非常驚吓,我再也不能扮演了,今天我思量了一早晨,結果我決計走,雖然我明知道,此去依然飄泊,前途也未必就有光明,不過這眼前的荼毒也許是可以避免。

     我正預備到書局去辭職,忽然劍塵來找我,這時我的心禁不住怦怦的跳,我用抖顫的手開了房門讓他進來,我的視線不敢向他臉上注射,隻低聲問道:“你從那裡來?”他的聲音也似乎有點發抖道:“從家裡來。

    ”隔了些時,他接着說道:“我早想和你談談!呵,紉菁!這些日子我們的形迹卻是疏了,可是我對你的心還是一樣,可不知道你對我如何?……你最近的生活怎樣呢?……你的心情沒有改變嗎?……”我聽了這些話,真不知道怎樣回答,過了許久我才勉強答道:“我還是這樣,反正是消磨時光……”我說到這句,我的心禁不住沖上一股酸浪來,我低下頭去。

     劍塵不住用銳利的目光打量我,後來他又說道:“當然你總覺得我不了解你,在以前也許是事實,不過近來我卻似乎明白些了……朋友們聚在一處談話,偶爾談到你,有人說你不久要和某人訂婚,我雖然有些懷疑,但是我想你也不過象演劇似的,演完就算,未必真有這事吧?……” 唉!天呵!現在我應當對他說什麼,我能把我一切委曲向他面前傾吐嗎?……如果我這樣辦了,誰知道以後将要發生什麼結果呢!我還是繼續我的計劃吧!但是這兩個月以來我總算受盡了苦痛,我還有勇氣再負擔嗎? 這種糾紛和沖突在心裡交戰了很久,最後理智是告訴我應作的事情了,我對劍塵說:“……一個人的命運,有時候可以自己創造,有時候是要憑造物主的意旨,所以現在我不能确實答複你。

    我将來要作的是什麼事情,總之你現在既已有了光明的前途,你好好的追逐。

    至于我呢,現在不脆弱了,不顧忌了……實在的我近來的思想卻比從前進步了,這一點你大約也看得出,從前我雖不喜歡這個社會,但是我還不敢摒棄這個社會,現在我可不管那些了,我想盡量發展我的個性,至于世俗對我的毀譽,我不願意理會,并且我也理會不了許多,所以近來我雖聽見人們在談論我,我也絕不能為這事動心,我已經沒有力量為了讨别人的歡喜而紮掙了!”我這時的心真興奮極了,我好像已經把人類社會的一切摔碎了,我傲然望着雲天,似乎我現在是站在雲端裡呢! 劍塵聽了我的話,看了我的樣子,他似乎覺得驚奇,他笑道:“你的思想的确改變了,既然這樣我也就放了心,現在我把我近來的生活告訴你:從前你不是有一封信勸我結婚嗎?當時我心裡怎麼想,不必說你一定很明白了……不過我呢,事實上最遲兩年内也非結婚不可,後來恰好有一個親戚替我介紹密司秦——這個人你大約許見過,她雖然年紀很輕,但還沒有現在一般小姐們的習氣,并且彼此感情也很好……大約我的問題不久也就可以解決了。

    ……并且她很想見見你!” “見見我嗎?”我不由得有些驚吓的問他。

     “是的,見見你;我想你一定很願意,是不是?” “對了!我很願意見見她……的确的,我時時刻刻祝禱你們的幸福,因為至少可以補救人間的缺陷于萬一……” “既然這樣,禮拜天萍雲請我們吃飯,就在那裡,我替你們介紹介紹。

    ” “好吧!……”我不能再說下去了。

     劍塵走後我怔怔的好像才從夢裡醒來! 九月九日  呵!我的心現在是裝着萬重的悲傷,我的兩眼發花,我的耳朵發聾,我的心滿是新的劍镞。

     呵!我掀開窗幔,院子裡浮動着黑暗的鬼影,一切的人類正在沉酣的睡着,——秋涼的樹葉是多麼清爽,多麼美麗,然而我現在摒棄了睡魔,搗碎了幻夢,我現在隻感到夢醒後的惘怅,它好像利劍尖刺痛我,又好像鉛塊緊壓着我。

     想到今午在萍雲那裡吃飯,他說我有尤三姐的風度,不錯,前此,我的确還能粉飾自己如一朵玫瑰,香甜辛辣,有時又像是夏夜的素馨,使人迷醉,但是現在我不願意再騙自己了。

     我把數月的日記,從頭讀了一遍,我除了自恨愚鈍還有什麼可說! 好了現在一切都有了結局,最初使我殘灰複燃的是劍塵,現在撲滅我心頭火焰的也是劍塵。

     唉!我要見密司秦嗎?不,不,那是比任何刑罰都難忍受,我沒有勇氣!沒有勇氣! 今天是禮拜六,唉,上帝,呵!我決不能再遲延了,讓我在明晨日出之前,離開這個地方吧! 我的日記也可以從今天起告一段落。

     歸雁!歸雁!而今負荷着更重的悲哀去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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