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 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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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不能自禁的給他寫了信。

    自然這也許是因為劍塵的信太有力了,他說: 敬愛的菁姊!我看見你昨天的信,不知為什麼,我覺得你信中的每一個字,都似利錐般,在我心頭狂刺,我看到第三遍時我不禁流下淚來。

     菁姊!我隻知道你是一隻飄零的孤雁,所以不願意我來同情你,愛護你——你的意思是我們倆的境遇差太遠了,其實你錯了,菁姊!你真錯了……唉!我不忍說……可憐我也隻是一個落魄的旅人呵!我走遍了郊野,我爬盡了山巒,然而我依舊是孑然一身,我到如今——除了你沒有第二個伴侶,不幸你再棄我不顧,叫我怎樣慘凄呢? 我也很清楚你的心——你确是茹忍着苦辛呢,但是我也不敢有非分的希望,我隻求你讓我将我一腔熱烈的同情,貢獻于你的面前,你收納了吧! 唉!我流出了怯弱的眼淚還有什麼?!現在我顧不得許多了,暫且騙騙他和我自己吧!說來真夠傷心了。

     今夜我依然給劍塵寫了回信,而且是一封情辭绮麗的信,封上信時,我覺得羞慚,我恨我自己呢! 四月十九日  今天我到學校去,恰好遇見星痕,她緊鎖着雙眉,淚光盈盈的對我說:“整天這樣,失了知覺似的混着,真不知如何是了?”我默然無言,我本想勸她看開點。

    可是這話我覺得礙口,我們不是隻有應酬而無真情的朋友,我不能對她說那不關痛癢的安慰話,她的身世和心情我很清楚,我不能安慰她,正如同我不能安慰我自己是一樣的情形;所以當時我隻有歎氣,後來我将要走的時候,我咽了鹹澀的眼淚說道:“星痕想法子自己騙騙自己吧!”她瞧了我一下,眼圈紅了,拿起粉筆盒子,低着頭到課堂去了。

    我直看着她伶仃的瘦影,轉過夾道,我才黯然的回家去了。

     今天家裡真寂靜,姑媽也出去了,我獨自坐在書房裡翻了幾頁書,心頭覺得悶悶的,便信步到後院的小花園裡看看。

    隻見葡萄架已經搭好了,嫩綠的葡萄在溫風裡擺動,丁香桃杏都已開殘了,滿地殘紅碎紫,使人不忍細看,我正在替花悲傷的時候,忽然間一陣風過,又吹落了不少丁香花朵,灑在白色的衣襟上。

    我将它兜起來,都倒在金魚缸裡,那些金魚都受了一驚,蓦然沉到缸底去,後來看見沒别的動靜,才又慢慢的浮上來,擺動着它那美麗的金色尾巴,在花下遊來遊去。

     我覺得有些倦了,回到屋裡,姑媽也已經回來了。

     四月二十日  昨夜作了一個怪夢,夢見我獨自一個人,不知怎麼跑到亂山錯雜的荒野去,而且天又是十分陰沉昏暗,我站在十字路口,四境沉寂,沒有人,連飛鳥也都絕迹。

    我正在驚慌失措的時候,忽聽見遠遠有哀樂的聲音——還有人唱着進葬的挽歌,遠遠的有許多人向這邊走來,恍惚有人告訴我,他們是替元哥送葬的。

    我聽了這話,果真相信是這麼回事,心裡一陣凄酸。

    我望着那些人哭了。

    正在萬分凄楚的時候,忽見我死去的朋友伊文在我肩上拍了一下,歎道:“走吧!跟我們一同走吧!這種世界究竟有什麼可留戀的,而且你又是這樣孤寒?……”我聽了真傷心,想道:“果然!活着究竟有什麼意義,還是同他走吧。

    ”我正要邁步的時候,忽然聽見有人攔阻我道:“走不得,你還有多少事呢?”我躊躇了,伊文似乎鄙視我的抛不下,他冷笑着推了我一下,歎道:“早呢!早呢!你的夢醒!”我被他一推冷不防摔了一跤,便驚醒了。

    睜眼一看原來是一個夢。

    為了這奇怪的夢,我怅惘了大半夜,我恨我自己愚鈍,不知什麼時候才是大解脫呢! 我的夢雖然奇怪,但是細想起來,也并非無因,可憐我平日就是在生和死的矛盾中生活着。

     近來的心情,似乎有點異樣,比較從前更複雜,從前隻是一味的詛咒人生,感覺得四境的冷寂,但是我還很鎮定,如同凍成堅冰的湖水,永遠不起波浪。

    近來呢!似乎堅冰已經解凍了,心底的殘灰又重新燃燒起來——那裡來的燃料,天呵!我知道——然而這不過是毀滅自己的結果呵! 不幸我又跑到歧路上來了,前面是亂山叢雜,後面是虎吼狼号,我不能停在十字路口,然而我也找不到我應走的道路!這真太可憐了,自己幾次踏踐着自己的足迹,恨不得扯碎宇宙的一切,使之都化歸烏有,不然我是将要死于矛盾的生活中,萬劫不回呵! 四月二十二日  今天是星期日,比較清閑,天氣又特别好,太陽照在翡翠色的葡萄葉上,光芒四射,杜鵑鳥在海棠花蔭,不住哀啼,風是溫馨得使人沉醉。

    我起床後,随便擦了臉,覆額的短發飄拂在肩上也無心梳整,隻呆呆倚着門檻出神。

     這些日子,我實在變了一個人,我的心由冷漠而溫暖,現在又由溫暖而沸騰了。

    唉!靈的火焰,灼灼的燒着了,怎麼好,我有些沉醉了。

    好像喝了毒酒後的沉醉,我竟失卻自制的能力。

     午飯後劍塵來看我,我們坐在丁香花下的椅子上,這時小園中的一切,都似浴後美女,嬌慵無言,便是鳥兒也似乎有了些春困,蜷伏在葉底,四境阒寂,我們就在這阒寂中,迷醉了,劍塵從丁香樹上摘下一小叢丁香花來,插在我的衣襟上笑道:“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我聽了這句話心裡禁不住一陣悲惘,想到人生數十年,除了衰老病死,得意的時期真太短促了;況且像我這樣的身世,自己打碎了青春的夢,便連那短促的得意也失卻了,這時我的心抖顫着,我不禁流下淚來!劍塵很詫異地望着,他自然不明白,我這突如其來的悲感;他握住我的手,安慰我道;“紉菁!不要傷心吧!以前的一切都算是昨天死了,現在我們好好的快樂,好好的生活吧!”我隻點點頭,我不願多說什麼,尤其在劍塵面前,我不忍深說什麼,因為我深明白他是十分熱烈的希望我因他而振作,我也希望我能從他那裡得到刹那的迷醉,使我灰色的生命,偶爾也放些光芒。

    這時我的心弦顫動了,眼前的一切都變了形色,一張溫柔的绮麗的情網展開了,我如同初戀的少女,迷醉于愛的醇漿裡,我無力的倚在劍塵的懷裡;他好像是牧羊人,驕傲而得意的撫摩着這隻馴羊。

     我聽見劍塵的心弦的顫動,它彈出神秘的音調,他輕輕的說道:“紉菁!我從你那裡認識了生的偉大和美麗,所以設使我離開你,我便失卻生的意義了。

    ” 我蓦然受了良心的責譴,我錯了,我不應當故設陷阱使他探溺呵!我陡然擡起頭,我離開他溫暖的懷抱,我抱住梨花的樹幹,我嗚咽了! 劍塵如同堕在五裡霧中,他莫明其妙的望着我,最後他歎着氣将我送到房裡……直到深夜他才走了。

     四月二十三日  今天早晨我到公事房的時候,在路上遇見許多馬隊和背着明亮刺刀的步兵和警察,壓定五輛木頭的囚車奔天橋去。

    路上的行人,如一窩蜂般跟在後面看熱鬧,來往的車馬都停頓了,我的車便在一家幹果店的門前停着。

    那些馬隊前面,還有一隊兵士,吹着喇叭,那音調特别的刺耳動心,我真有生以來頭一次聽見,簡直是含着殺伐和絕望愁慘的意味,使我不自主的鼻酸淚溢。

    兵隊過去了一半,那五輛囚車陸續着來了,每一輛囚車上有四五個武裝警察,綁定一個犯人,在犯人後面背上插着一根白紙旗子,上面寫着搶匪一名李小六,那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面容焦黃樣子很和平,并不是我平日所想象的強盜——滿臉橫肉兇眉怒眼的那樣可怕。

    又一輛囚車上是一個灰色臉的病夫模樣的人,此外還有兩輛囚車被人擁擠得看不清,最後一輛囚車上是綁着一個穿軍裝的人,他把頭藏在大衣領裡,看不清楚,聽路上的人議論,那是一個軍官呢!不知犯了什麼罪……囚車的左右前後都是騎馬的兵隊密密層層跟着,唯恐發生什麼意外,其實人到了這個時候,四面都是羅網,那裡還紮掙抵抗呢? 這一大隊過去了,我又坐上車子到公事房去。

    在車上不住想這些囚人就要離開世界,不知他們在這一刹那是咒詛世界呢?還是留戀世界?是忏悔呢?還是怨恨?我很想從他們臉上的表情窺察他們的心,但是我看不出他們有特别的表示,還很平常的,也許他們是真活夠了,死在他們也許認為是快樂的歸宿,我雖這麼想,而我不敢深信我的話是對的。

    目為我自己的體驗,死,實在是無可奈何的事情,除非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死,忽然出其不意的死了。

    那也許沒有什麼苦痛。

    否則預備去死的那一段時間,又是多麼難忍的苦痛和失望呵! 我的思想亂極了,在公事房裡辦着公,依然魂不守舍,一直惦記着早晨那一出人間的慘劇,我真覺得煩悶,為什麼人總是那樣自私呢!這幾個被槍決的囚犯,是為了他們的自私而作出殺人放火的事情,現在大家又為了大家的安逸、自私——而槍決了他們,這世界上都是些褊狹的人類嗎?唉!我為了這個要咒詛世界的人類了。

     四月二十五日  現在是将近暮春的天氣了。

    我起得很早,七點鐘的時候已經到書局去了,在城門洞裡我遇見一個奇異的老人,頭發須眉都白得像一把銀絲,被溫風吹得四散飄揚,一張發紅光的圓胖臉十分精神,手裡拿着四五十份報紙向着走路的人叫道:“賣報呵,賣報!”接着就唱起朱買臣的《馬前潑水》來了。

    我的車子從他面前走過,看見他含笑高唱我不禁怔着了,覺得這真是一個奇異的老人,雖然已經有了一把子年紀還是這麼有興趣,同時我不免傷悼自己人世雖然隻有二三十年,已經被苦難消磨得毫無生趣了。

    為了這意外遇見的老人,又使我怅然終日。

     下午緻一來看我,他近來意興也很蕭條,我們談些不關緊要的話,大家都像有什麼心事似的。

    我忽然想到星痕。

    我要問緻一他們的近況,但我很明白,這就是使緻一很難過的原因,我何忍再去撩撥他,後來緻一對我發了半天牢騷,他說他覺得煩悶覺得苦惱,他覺得近來内心和外形的不妥協,往往外面越冷靜心裡越沸騰,這一顆心好像海洋中的孤舟一刻不能安定……他說着凄然了,我也無法安慰他,隻有陪他垂淚,後來緻一看見我桌子底下放着一瓶玫瑰酒,他拿來打開接連喝了兩茶杯,那神氣凄楚極了,我不忍看下去,奪過酒杯來藏到别處去了。

    但緻一已經醉了,他伏在椅背悄悄的垂淚,我将他扶在沙發上睡下,我掩了門回到卧房裡,心神也十分不快,不免把那瓶裡的餘酒一氣喝完,昏昏有些想睡,不知不覺睡着了。

    醒來的時候已近黃昏了,緻一還睡着沒有醒,我把他叫起來,讓他喝了兩杯濃茶似乎好些了,又坐了些時,就走了。

     四月二十七日  昨夜睡的很不安穩,頭半夜一直作着可怕的夢,後半夜又失眠了,睜着眼看月亮,先是清光照在我的牆壁上,後來漸漸移到窗子上,最後看不見月光。

    天已經快亮了,疏星在灰藍的天空閃爍着,遠遠的公雞唱曉了,不久老仆人起來掃院子,宿鳥也都起來,站在枝頭吱吱的叫喚。

    而我呢,還是白睜着眼無論如何都睡不着,頭部覺得将要暴裂似的痛。

     今天公事房又去不了,隻得打電話去請假,下午接到劍塵的信,他說: 菁姊,我告訴你一件很悲慘的事情,前天我由你家裡回來已經是深夜了,可是還有一個人坐在我的書房等我——他是我中學時的同學,他見我對我說:“姓史的祖父快死了,希望我明天去看看他,他家裡貧寒,實在很可憐。

    ”我想姓史的也是我朋友的兄弟——雖是我的朋友已經死了,但是看見他兄弟這樣的境遇,自然應當去看看他。

     昨天早晨我由東四牌樓乘電車,到了那條街找了許多時候,才找到他的那條胡同,真狹窄極了,況且他又是住在一個大雜院裡,一家七八人隻住一間破房子,他的祖父又正病着,一家大大小小都圍在那老人的床前,等候醫生呢。

    那位姓史的正在院子裡,一張破桌上抄書呢——因為他家現在就靠他抄書得幾個錢過活,這情景真夠悲慘了。

    我見了他幾乎落下淚來。

     他見了我臉上的顔色更慘淡了,他低聲告訴我說,他祖父的病恐怕沒有什麼指望了,若是早晚發生了意外,錢是一個也沒有着落呢!他說着眼圈紅了,我真不知怎樣安慰他才好。

    當時我摸摸衣袋,通身隻剩一塊多錢,我就把那錢塞在他手裡,說道:“我今天手邊沒帶什麼錢,這一點先送給你零用吧,以後我再替你打算一點。

    ”他接了錢,對我謝了又歎道:“當年祖父也曾作過總督,誰想到下場是這樣凄涼呢!”我聽了這話真是更難過了。

    忙忙告别走了。

    到家以後心裡一直發悶,想到世界上可憐的人太多了,可惜自己又沒有能力,遇見這種事情隻有難過一陣子算了,唉,菁姊,世界難道永遠這樣黯淡嗎?…… 我看完劍塵的信,心裡更是煩上加煩,恨不得立刻死了,便什麼都看不見聽不見了。

     我也懶得寫回信,沒有吃晚飯我又睡了。

     四月二十八日  今天心情依然不好,早晨看報,知道智水被槍決了。

    我更禁不住傷心,智水我認識他很久了,我很相信他是一個有志趣有作為的青年,但是他的結果是這樣悲慘,怎樣不叫人憤恨呢?唉!什麼叫做正義,什麼叫做人道,誰又是英雄,誰又是反叛,反正是自私的結果呵!那一個倒黴便作了槍下之囚;走運呢,叛徒立刻又成了偉人了,唉!上帝呵!望你發個慈悲把宇宙毀滅了吧! 我憤恨了一陣,又想到智水身後的可憐了,他的妻也是我的朋友,今年才二十三四歲吧,他最大的兒子也隻有六歲,小的一個還未滿周歲呢。

    智水這一死,這一家寡婦孤兒又将何以聊生,我想到這裡真不知怎樣才好,什麼事也作不下去,吃完午飯,我就跑到智水家裡去看他的夫人……唉,天呵!這是一種什麼世界呢?太陽失了往日的光色,風發出悲怒的呼聲,我才邁進他們家的門檻時,我的眼淚便瀉下來了,我的兩腿有千斤重,簡直擡不起來了!我的心忐忑的跳着,他的夫人滿身缟素,伏在靈桌上哀哀的哭,我一把掣住她,什麼話也說不出來,隻有放聲痛哭!最傷心是他的六歲的兒不住聲叫道:“爹爹呵!我要爹爹!”我将他抱在懷裡,他的熱淚都滴在我的手背上,唉!我的心真仿佛碎了,這那裡是人間呢,簡直森羅地獄也不過如是吧! 我到晚上才回家,深夜時我又找到智水送我的一本書——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他給我的紀念品,那裡知道這本書真成了我畢生紀念智水的唯一紀念物了!我看了這本書不免又想到人事太無憑了! 一夜有沒好生睡。

    可憐的菁!呵!一重重的刺激,接二連三的向我侵襲,怯弱的心又怎麼擔負得起。

    唉! 五月六日  連日心情不好,身體也失卻康健,終日卧床昏睡,日記也間斷了五六天,在病裡劍塵時常來看我,他的熱情使我暫時忘了形體上的苦痛,但是當他離開我的時候,我的心受了更深的譴責。

     今天早晨他敲着我的房門的時候,我為了他那慣熟的聲音,我流淚了,我轉過臉去,閉上眼睛,裝作睡着了;他輕輕開了門進來,見我睡着,他就悄悄的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我等到咽下淚液拭幹了淚痕,才裝作初醒的樣子。

    睜眼向他點頭招呼,他走到我的床前,看了我半天,他歎了一口氣道:“紉菁!今天你的臉色更憔悴了,神情更黯淡了,唉!……難道我真不能安慰你嗎!”我聽了這話,不禁眼圈又紅了,我轉過頭去。

     四境現出可怕的死寂,我裝作睡着了,聽見劍塵輕輕的離開我的屋子,他歎着氣出了房門,我知道他走了,我才敢嗚咽的哭……唉!天呵!這真是太慘酷的刑罰呢,我那裡是不需要安慰的,劍塵以赤心來愛護我安慰我,我那能拒絕,但是天已诏示我悲涼的前途了,我那敢任情,當熱情如怒火在我心裡焚燒的時候,我自己替自己澆下一桶冷水,我自己用劍紮傷我自己,我喝自己的鮮血!唉!這一切一切隻有我自己明白……可憐我已是這樣壓制自己了,而結果劍塵還是受了我的影響,他現在的态度完全變了,從前他是很積極的,似乎不大明白悲哀的意義,然而自從認識了我,他感到人間的缺陷,他覺得自己的不幸,他前幾天的信裡有一段話說:“菁姊!我近來也常常感到煩悶,所有的朋友,隻看到我的表面,他們都認為我是樂觀的人……其實我内心的苦痛是說不勝說呵!不過除了你沒有懂得我的人罷了……”唉!劍塵太不幸了!我辭不得拉人下水的嫌疑……最使我慚愧的是一面要想追求生命的火花,一面自己又來撲滅它,這是多麼矛盾的思想呵! 五月八日  今天已經起來了。

    下午星痕、緻一、劍塵都來看我,并邀我到公園散散心,我答應了他們,吃完點心以後,我們便到公園去,這時已經是暮春天氣,滿地落紅,殘英碎瓣,因風飄零,真是春色闌珊花事了啊!我不免又想到人間花草太匆匆,不知不覺又是悲從中來,唉!真太脆弱了喲!可憐的靈魂!我自己慢慢的歎息着,但是星痕已看出我的神色來,她不由的也歎了一聲,這時我們已來到荷池畔,緻一露着有意撩撥的神氣,對我道:“呵,紉菁!你看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劍塵聽了這話,笑道:“得咧!得咧!你幾時也學會了這一套!”緻一明白劍塵不願意他惹我們難過,想到剛才所說的話,也不免有些後悔,因此東拉西扯的說些笑話,劍塵也是拿腔作勢的談了些作人的大道理。

    他們這樣傀儡似的扮演,惹得我們又可笑又傷心,星痕不時拿眼瞟着我,我們的心靈正交通着呢,所以當兩個人四目相對時,那一種無名的凄酸都沖上心來,眼淚打濕了眼睫毛。

     我們在河畔坐了許久,才離開它,經過那條最熱鬧的馬路到後門去。

    那時我們看見馬路兩旁坐了許多的人,當我們走過他們面前的時候,人們的眼光似乎都在我們身上激射,星痕悄悄說:“紉菁!你信嗎?……也許有人正在羨慕我們是青春的驕子,幸福的寵兒呢。

    ”我道:“這是可能的,而且我們也并不希望他們了解,是不是?”緻一和劍塵聽了這話,都說:“你們也真是太神經過敏了。

    ”我們不禁也笑了! 我回來以後記了今日的日記,也就睡了。

     五月十日  這幾天的生活已比較安定,每日按時到公事房去辦公,下午沒事的時候,不是找朋友談談,就是看些新出版的文學書,一切都很平淡的過去。

     下午劍塵來看我,我們談得很痛快,他說:“紉菁!我們真是弱者,你想吧!現在的這種社會,我們自然對它表示不滿,按理我們應當打破這個社會的組織,而創造一個新的,比較差強人意的才是,但是我們仔細的想一想,我們整日的咒詛現實社會,可是同時我們還是容納這個現社會,甘心生活于現社會之中,這不是弱者是什麼?……”劍塵這一段話很使我受感動,我從來不大相信我是弱者,因為我的思想,是對一切反抗過;不過事實呢,我是屈服于一切。

    從前,我曾作着理想生活的夢,我要找一個極了解我而極同情于我的人,在一個極美麗的鄉村裡過一種消閑單純的生活……最初是因為找不到同調毀滅了我理想的一半,現在以至于将來,假使有了這麼同調的人,我又顧慮别人的不了解,或者更加以種種惡意的猜疑,卑鄙的毀謗,最後還是去不成。

    我太沒出息了。

    為什麼我要受環境的支配呢?!……不過我相信隻要是一個人,不論是天才,或是平庸,誰都不能從環境的鐐铐下面逃亡的。

    ……不過天才是時時感覺得那鐐铐的壓迫,時時想逃亡——時時作着逃亡的夢,而平庸的人呢,他們漸漸的習慣了,不感覺鐐铐是鐐铐,最後他們與鐐铐作了好朋友;天才與平庸之間,所差的不過這一點,要說逃出,誰也辦不到,除非是死的時候。

     五月十二日  這兩天的心情又變了,實在最近一個月來,我雖然也常傷心,但是恍惚中還有一件東西,可以維系我——那就是劍塵純摯的“愛”,但是現在,現在,我的夢又醒了,使我夢醒的原動力,與其說是受外面冷刻的諷刺的打擊,不如說是我先天的根性是如此——我的根性是飄浮的雲,又是流動的風,我時時飄浮,我時時流動,有時碰到山岫中,白雲也可以暫時安定,有時吹到山谷裡,風也可以暫時息止,但是這僅僅是暫時的,不久雲依然要沖出山岫,風也仍舊要逃出山谷,恢複它的自由——我的靈魂本來就是這樣一個不可捉摸的東西,劍塵固定的“愛”怎能永遠維系得住我?到了這個時候,一切一切都失了權威。

     晚上作了一首詩: 晨風不住的吹,吹起靈海裡的悲浪,我咒詛,咒詛這慘酷無情的劇場!個個粉飾自己,強為歡笑舞蹈于歌場。

     不幸這幻夢,刹那便完,最後人類了解那刻骨的悲傷!籲!這時候呵!愛情的桂冠也遭了摧殘!翼覆下的一切,從此都沉默無言! 隻有我的咒詛,仍充溢于這慘酷的劇場! 我把這首詩寄給劍塵去了,但是當我将信放在信筒裡的時候,又不免有一點後悔……我知道劍塵他雖然很同情我,一切都肯原諒我,而同時他也最關心我的言談舉動,他比我站的地方要牢固得多,他的見解是比較冷靜而理智的,因此我這首詩對他更是一個大打擊了。

    唉!我越想越後悔,隻得打電話給劍塵,告訴他我那首詩是寫着玩,請他看過之後就燒了,或者根本就不用看吧!信差送到時就立刻燒了,但是他說他不能不看,最後他應許我無論如何,他不以這首詩介懷的。

    打完電話以後,我又不免可憐自己的不徹底。

     今晚月色非常清明,我在院子裡坐到夜深才去睡覺。

     五月十五日  天氣漸漸燠暖起來,熱烈的太陽光,炙得窗前的藤葉,都軟弱得低了頭,人們呢也都是十分困倦的,紮掙着一直等到黃昏将近的時候,一切的生物才恢複了活潑的精神。

     六點鐘的時候,星痕來了,她手裡拿着一束鮮花,穿着一身缟素,襯着靜穆淡白的面容,一種脫然冷淡的表情,使我震驚了。

    真的,我每次看見星痕,我的靈魂都得到一種特别的啟示呢。

     她放下手裡的淺紅芍藥,向我道:“你這時候有工夫嗎?……”我點頭道:“怎麼樣?你要我陪你到南郊去嗎?”“真的。

    ”星痕說完歎了一口氣。

    我說:“好吧!我也覺得這幾天太沉悶了,出去玩玩也許痛快些!” 不久我們到了南郊,這時的斜陽,溫柔的照着一望無際的碧草。

    一陣陣的清風,吹幹了身上的汗液,身體上一切的壓迫都輕松了,這時候的靈魂也得了自由,不必為着身體的痛苦而撐持了。

     我同星痕順着一條土道來到墳園。

    那裡有許多墳墓,有的是土堆起來的,墳頭上已長了野草,有的上面新添了土,旁邊有紙錢的殘灰。

    有的建築得很講究,墳是用白石砌成的,墳前樹着白色的石碑,碑上的字都糁着石青,顔色碧綠。

    星痕走到這座墳前歎了一口氣,将鮮花放在石碑前,怔怔的靜立着,我偷看她的臉,十分悲慘,一滴滴的眼淚直瀉下來,流到墳前的土裡去。

    我的心也正絞着酸辛的情緒,我不能安慰她,隻有陪她落淚。

     她哭了許久,才漸漸止住了,這時天色漸漸黑下來,郊外的地方,人少墳多,再加着晚風吹過碧葦,發出凄涼肅殺的聲音,使得我們不禁膽寒;隻得忙忙找着我們的車子回來。

     我約星痕到我家來玩玩,她似乎很難過的拒絕我,我知道她的脾氣也不願勉強她,我們的車子進了城時就分路了。

     今晚我獨自坐在葡萄架下看北鬥,寂靜的小園中,時時聽見蟋蟀的鳴聲,不知不覺又惹動了我的愁緒,想到今天和星痕郊外悲楚的神情,胸頭猶有餘酸,我想着我和星痕兩個人,真可以算是一對同命的可憐蟲,這個世界除了我沒有人了解她;除了她也沒有人了解我,我們常常把自己粉飾得如同快樂之神,我們狂歌,我們笑谑,我們遊戲人間,但是我們背了人便立刻揩着眼淚。

    有許多朋友對我說:“紉菁!你原來是這樣活潑,而多情趣的人呵!但是在你作品裡,我所認識的你,卻和你正相反,到底哪一個是真的呢?……”我聽了這話,常常隻有一笑,因為我不願意對不了解我的人解釋我自己,而且這是我僅有一點虛僞的幸福,我隻要作得到,我總把自己扮飾得比誰都高興,比誰都快樂,在這個世界上,能夠多騙得一個人羨慕我,我就比較多一分的幸福。

    假使有一個人,為了我的快樂而嫉妒我,我更感到幸福了。

    我最怕人們窺到我的心,用幸災樂禍的卑鄙的眼光憐憫加之于我的時候,那比剮了我還要難過,因之我從來不願向人訴苦,我永遠裝作快樂的面孔,對于傷心的事情,似乎都不足引起我的注意。

    ——除非那一個傷心人能了解我,那末都等到歡筵散後,舞台閉幕的時候,我可以找到她,我們一同流淚,一同掬出心的創傷彼此撫摸。

    ……無論如何!我總不肯向幸福的人的面前歎一口氣,我總得裝得我比他更幸福,我總得挫了他驕傲的氣焰,我要看他如小羊般服服帖帖跟着我,直等到他向我懇求憐憫的時候,我才心滿意足,用卑鄙不屑的冷笑報複他,使得他十分難堪後,我才丢下他揚長而去。

     我記到這裡,忽然想到星痕給了我一個綽号,她說:“紉菁!……你是一碗辣子雞!”我現在覺得還不夠,将來總有一天,我将變成最辛辣的紅而多刺激性的辣椒糊呢! 五月十七日  可笑!我不是決心要作辣椒糊嗎?我要人人見了我眼淚就辣出來,但是這隻能希望于不了解我的人,可不足為知我者道呢! 在知我者的面前,我是失卻一切造作的能力,這時我又成一隻小羊了,需要她的溫存和撫愛。

     下午我同劍塵逛北海,我們站在全園最高的白塔上,風很狂放的向我吹,白雪變着各種形态,向我頭頂飛過去。

    嬌豔的晚霞,橫卧在西方的天上,淡淡的眉月,在萬綠隙中向人間窺探,遠山發出紫色的光來,這時四境真美極了。

    我忘了現實,隻憬憧于美麗的幻景中,我仿佛一個女王般的偉大而豐富。

     不久暮色悄悄的包圍了大地,灰色的天空,閃爍着萬點繁星,夜漸漸的逼近人間,我們便離了白塔下山找我們的歸路。

     一路上明月眷戀的送着我,一直送我到了家,它猶是不肯舍去,在窗外一直看着,直到我入了神秘的夢境後。

     五月二十日  人真是太懦弱——我更是弱懦中的更懦弱者——因之我今天又受了不可忍的打擊,直到如今我的心還是流着受傷的血。

     今天在一個朋友家裡吃晚飯,在座的熟人很多,緻一也是一個。

    飯後我們在院子裡閑談,緻一忽向我報告說:“紉菁!你知道有人在說你的閑話嗎?”我脆弱的心弦緊張了,緊張得将要繃斷了,但是我還極力鎮定,裝作不在乎的樣子冷笑道:“我早知道總有這些不相幹的閑話……但是你是從那裡聽來的,他們又是怎麼個說法呢?……”緻一道:“自然我也知道那是不相幹的話,但是人類淺薄的多……所以也很讨厭呢……”“哦!到底是怎麼一件事呢?你早點說罷!”我的心不住的跳,我有點沉不住氣了。

    緻一笑道:“他們說你和劍塵發生戀愛……并且說你們快要結婚了。

    ……其餘還有些輕薄話,也不必說了,我聽了都覺得可氣。

    ……” 我聽了這話,雖是極力不去介意它,但是不能……我的眼圈紅了,緻一見我很難過的樣子,他趕忙安慰我道:“我早已替你辯白過了……随他們說去吧!又有什麼關系呢……那些人真太愛管閑事了。

    ”我們正談到這裡,萍雲他們走過來,我們隻得不再談下去了,我怔怔的坐着,心裡一陣一陣的酸梗上來,我想人們這樣議論我們,自然不是什麼善意的議論。

    唉!現在我又成了衆矢之的了! 我知道這個閑話,一定傳得很久了,前天見着星痕她曾對我說:“紉菁!你要留意你的前途,現在人們都對你重視,完全是為了你能紮掙于苦厄的命運中,如果你要是在人前現露了怯弱,便立刻要被人鄙視了。

    ”當時我聽了這話不明白所指,現在我才清楚了。

    唉!是的,我為了要得人們的重視,我隻好永遠紮掙于苦厄的命運中,還有什麼可說!還有什麼可說!! 五月二十三日  今天我在巽姐的家裡,見着美生,她還是從前那樣的嬌豔,流光催老了一切,但是沒有損害她的分毫——那一雙含情的俏眼,細而且長的翠眉,含着愉悅的笑容,呵!一切一切都和七年前一樣——她幸福的夢,也和七年前一樣的沉酣,當然這不免使我嫉妒——不過嫉妒又何濟于事!最後我隻有恨天,為什麼在所有的人群中,偏讓我有點特别!唉!天,它給我的一雙夜莺的眼,永遠追求人們所忽略的夜之神秘,它給我的是琉璃球的頭腦,我看透一切事實的背景,因此我無論在什麼樣的好環境裡,我隻感到不滿足,我總是不斷的追求,所以我的好夢比誰都容易醒。

    唉!而今呵!我造成我自己為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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