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 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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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事難道你還不清楚嗎?——我的心早已随飛鴻埋葬了……”自然我也相信星痕不至于這樣容易改變她的信念,不過愛情這東西有時候也真難說,并且我細察星痕的舉動,有時候迷醉得不能自拔,所以我當時沒有再往下說什麼,我隻點了點頭表示我明白她的意思就完了。

    恰好緻一買了東西回來,我們飽餐後又兜了一個圈子就回去了。

     三月二十二日  這一天過得平淡極了,差不多沒有什麼事可記,晚上接到一個遠方的朋友的信,他裡頭有一段話說: 紉菁!我真不明白世界為什麼永遠是奏着這哀音呢?呵!我真感到灰心!——昨夜我去看一個親戚的病,那曉得他的病象已經很危險了,他的太太臉色焦黃的呆呆的站在床前,他的大女兒雅緻低頭垂淚,燈光是那樣慘淡的,一切都沉入恐怖與寂寞,我慢慢推開門進去,她們隻是垂淚嗚咽;床上的病人正在發喘,和上帝争命呢,我不忍走開,過了半點鐘那病人兩眼向上一翻便去了!永遠的去了!她們慘号,雅緻竟昏蹶過去,大家手忙腳亂,仿佛宇宙都颠倒了,我心頭隻覺發梗,後來我隻得暫且離開她們。

    唉!你想人間每天都演着這種可怕的慘劇——我們總有一天也是逃不掉這個劫數的,唉!…… 我看完這封信,我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感想,我覺得人生既是誰也不能逃此大限,那麼在有生之年,為什麼不盡量快樂呢?為什麼自己壓紮呢?……我從今以後應當毫無顧忌的去追求快樂才是。

     三月二十七日  我病了一個星期,不知辜負了幾許春光,今天早晨起來,已經看見窗前的丁香了,淺紫色的那一株已經開得很茂盛。

    我掀開窗幔,推開玻璃,一陣溫香透過來;精神興奮了不少,春真是宇宙的驕子! 下午劍塵來看我,在我家裡吃過晚飯後,新月的清輝,已經照在地上,我們很高興,一齊走出門口,沿着馬路踱到公園去,這時桃花已經開殘了,我們走過桃花林,踏着憔悴的花瓣,來到沿河的小山石旁,我們并肩坐在一塊平坦的白石上,河裡的月影,被暖風吹動,光蕩波揚,我們的身影也倒映在水裡,四境清幽溫馨,我們都似乎沉醉于美的幻夢裡。

    劍塵仰頭看着繁星,說道:“紉菁!……怎麼樣可以使天地翻一身呢?”我蓦聽這話,簡直不明白他的意思,我隻向他怔怔的注視,他見我這樣,不禁微微的笑道:“你忘了你前天對我說的話嗎?”我陡然想起來——原來前天夜裡劍塵來看我的病,我們曾談到将來的命運,我曾告訴他,我願意維持我現在的樣子一直到死。

    他說;“永遠不會改變嗎?”我說:“要改變除非等天地翻了一個身。

    ”當時說過我也就丢開了,不想他今天又提起這句話,我不免暗暗心驚,我是從蠶繭裡紮掙出來的困蠶,難道現在還要從新作個繭把自己裝在裡面嗎?天呵!我又走錯路了! 這一晚上,我的心靈不安極了!我們從公園出來,各自分道回家,他臨走時低頭歎着氣,我雖然沒有什麼表示,但是也夠了,在歸途上我是一直含着眼淚的,我知道我自己太淺薄,雖是經過多少磨難,然而我是強不過自然,它時時布下迷局挖下陷阱,使我沉溺,使我自困。

    唉!天呵!我将怎樣自救呢? 到家時已經很晚了,姑媽他們都睡了,我獨在院子裡,不知呆立了多少時候,後來起了風,一股飛沙撲面打來,我才如夢初醒,怅然回到屋裡睡了。

     三月二十八日  今天下午,我被朋友邀去聽講演,聽說是一個某黨的領袖,演講中國時局問題。

     我們走進會場的時候,已經有不少的人在座,我忙在後排的椅子上坐了。

    不久就聽見掌聲如雷,在這熱烈的掌聲中,走進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态度十分沉着,下面的聽衆也都屏氣無聲,會場裡的空氣嚴重極了。

    他将中國時局分析得很清楚,一種愛國愛民的精神,使得我震驚了,我好像處慣囚牢的犯人早已卻去知覺,但是經他一撥撩,我才感到我自己所處的境地,是污穢,是恥辱,唉!偉大的英雄呵!我不禁向他膜拜了! 聽完講演回來,血液一直在沸騰着。

     三月十九日  的确!一個人若處在被人們真心傾服的時候,他的人格就立刻偉大了千萬倍,而且同時覺得任何事都有意義了,由這一點可以認識人類的偉大處,但同時也可以明白人類究竟是太有限的。

     今天忽然想到這個問題,當我站在講堂上給學生講授時,由不得,就想從她們的眼光中,态度上,去體驗她們對我的心,結果我是失敗了,她們沒有什麼表示,我告訴她們什麼,她們照樣的作了,很平淡的作了,沒有驚喜,也沒有懷疑,唉!我是機器,她們也是機器。

     今天一直不高興,對于人生又起了疑念。

     四月一日  人類的思想比什麼都複雜,并且無時無地不受外界的影響;我獨坐發悶,不免又想起我上半年流落的生活來,那時我在某大學當指導員,領着五六十個少女,住在荒郊的寄宿舍裡,她們都是青春的驕子,每天早晨鐘聲響後,在樓前的綠草路上,可以看見她們一個個打扮得如仙女般,陸續到大學校去上課。

    有時可以嗅到種種的粉香,在這時候,我驕傲如牧羊女兒——這一群可愛的馴羊都在我看護之下。

     她們走後,一所大洋樓隻留下我一個人,開開窗子,看見荒郊上的孤墳,雖然才過清明,但也沒有紙錢的灰痕,唉!那一杯黃土下,正不知埋的是誰——這樣蕭條可悲! 人生真是一個飄零的旅客喲!什麼事業,什麼功名,真不過一個夢呢,說來真夠傷心!明知生死隻隔一線,但有時真解脫不了——唉!誰知我的心情呵!恐怕隻有元哥——你聰明的靈魂,是已經看透我缭亂的心了! 四月三日  今天是星期日,絕早便到北海,劍塵已經在禦橋畔等我了。

    這時候園裡開遍了芍藥牡丹,我們坐在柳陰下的長椅上,溫風時時吹拂我們的薄衣,真是滿目春光,不由得勾起我來日的惆惘,我悲悼這燦霞似的美景,轉眼便成過去,也正如那已葬送青春的男女,希望之火,冰冷不隻剩下被塵世所荼毒的殘餘——肮髒濃血之軀,還轉動于人間。

    唉!這是多麼刻苦的刑罰呢? 劍塵握了我的手,很驚疑的問道:“紉菁,你今天又為什麼這樣不高興呢!”我勉強咽住我凄楚的酸淚掩飾道:“沒有什麼。

    ”我立刻低下頭。

    我裝作看河裡的遊魚,我的眼淚一滴滴流在地上。

    劍塵見了我這樣難過,他不期然也歎着氣,我們沉默了許久。

    最後我們便站起來,去吃點心,吃完我就回家了。

    劍塵不放心一直送我到門口,唉!真罪過,為了我這個不幸的人,使劍塵無形中受了許多苦楚,每次想起我真是對他不住呢! 四月四日  昨夜又失眠了,今天頭腦暴痛,也不能出門,中午接到劍塵的信,他說: 菁姊!昨天你為什麼那樣不高興,我幾次擡頭,看見你在咽淚,我心裡真難過,我不知為什麼,我感到悲哀了! 唉!菁姊!我送你回家以後,我在回來的路上,一直怅怅的菁姊!你又為什麼事傷心呢!我時時刻刻惦着你,惦着你呵! 菁姊!你的身世我是明白的——凄苦悲涼——但是這又有什麼法子呢?但那是已經擺定的局面,白白的傷感,又有何益!而且菁姊,你的身體又既然這樣虛弱,若果再這樣煎熬,怎能支持?唉,菁姊!我真不敢深想下去。

    希望你凡事看開一點,若果你不讨厭我的話,我願将我赤子純潔的心來愛護你,使你在寂寞的世界上,得到一點安慰,菁姊!你接受我的誠意吧! 唉!劍塵!我怎能不感激他?我譬如一隻無家可歸的孤雁,蒙他這樣誠摯的待我,還有什麼不接受的呢!但是天呵!你太惡作劇了,你既給我一個緘情葬荒丘的環境,你為什麼又給我一個純真的愛!唉,我徘徊,我苦悶,我跑到無人的郊野痛哭,我的神志完全混亂了! 四月五日  今天東風特别溫暖,薄棉襖已經穿不住了,院子裡的藤樹也開了花;香氣特别濃厚,一群一群的蝶蜂繞着花心采花粉,我站在階前看花,輕衫被風吹起襟角,飄灑如仙,我很想騎上一匹神駒,去到沒有人煙的春山上,看美麗的春之女神,她把世界裝得這樣漂亮,她自己不知怎樣沉醉歡欣呢——我正在遐想時,忽聽見壁上的鐘敲了幾下,已到上公事房的時候了,無可如何,隻得抱起書報稿紙去上工,唉!人生好景能有幾次,況且每每又為生活問題所耽擱?不能盡興欣賞,真是“秋月春花等閑度”了! 今天心裡很愁悶,晚上雖然又是好月色,但是意興慵懶也無心賞玩,而且心裡還有點怕看月光,最後,仍舊回到房裡去睡了。

     四月六日  星痕許久不見了,我正想去看她,下午她恰好到公事房來找我,她告訴我,今天在北海裡有一個聚會——因為今天是月望,緻一和劍塵預備夜裡在北海劃船。

     我收拾了書報,星痕和我慢慢走到北海,這一路都種着槐樹和楊柳,槐花的香氣,很好聞;柳梢輕輕拂在我們的肩上,真是人在畫圖中。

     到北海的時候,更是春江浪緩,遍山開着紫色的野蘭花,花畦裡有木芍藥,有牡丹,有月季;到處都是清香撲鼻,我走到濠濮園的時候隻見緻一、劍塵笑着迎了出來!我們在萬綠叢中的茶座上坐下,舉目一望,草綠花紅,流水緩潺,在河的當中,架着一道石橋,我和星痕走到橋上站了許久,星痕說這裡詩意很厚,她讓我作詩,我說一時那裡有詩,留着詩情回家去寫吧,彼此一笑而罷! 緻一從山上采了一朵野蘭花,他含笑道;“别看這花倒也有些香味。

    ”星痕道:“春神本來是一視同仁,她要不香蜂蝶也不光顧了。

    ”我們正說着劍塵也來了,大家又說笑了許久,太陽已經西斜了,我們便到仿膳吃飯,我和星痕都喝了幾杯酒,心裡又都有些怅怅的,我們出了仿膳,就到船屋去雇了一隻船——是一隻白色的小劃子,我們上了船,恰好陸萍也趕來了,在船上我和星痕分配他們三個的工作,劍塵把舵,緻一和陸萍劃船,我坐在船頭,星痕坐在船尾,不久船已馳到河心,荷梗才有半尺多高,浮萍散飄在水面上,我和星痕都采了不少。

    天色漸漸晚了,月兒也慢慢高起來,照得水面如同瀉銀一般,四面靜悄悄沒有什麼聲音,我們仿佛睡在母親的搖籃裡,舒服極了,遠遠忽傳出鐵笛的聲音來,那聲音非常凄涼清越,星痕低低的唱着《送春歸》的哀調,我們都有些傷感,真是心情萦繞着绮麗的哀愁呢! 十點多鐘,我們從船上下來,遊興未闌,又約着大家,上了白塔,這時月光比以前更空明皎潔,我們從白塔上俯視古城,萬家燈火仿若天上星辰,那些房屋如梳子齒兒般排列着,我們站在白塔頂上,地高風大,吹得我們夾衣如蛱蝶似的飛舞。

    我這時低頭往地下看,忽然發生了奇想——倘若這時我用白色的綢帕,蒙住頭向下一跳,不是什麼都完了嗎?人類真太渺小了!想到這裡又不免歎氣!緻一說道:“時間不早了,回去吧!”但是陸萍一聲不響的睡在白石上;劍塵說:“回去睡吧!看回頭着了涼!”陸萍仍是不理,似乎臉上還有淚痕,我們也不敢再向他看,緻一和劍塵勉強把他拉起來,才一同下了白塔,各自回去了。

     四月七日  昨夜玩得太高興了。

    ——也許心情是過分的奮發,因之今天似乎起了反應,事情是懶得作,心靈裡萦繞着一種微妙的哀感,不時想到昨夜飄浮海心,對月噙淚的情景,從早晨起,一直怔怔的坐在房裡——今天又是星期日,書局不辦公,有了空閑的時間,免不得萬種閑愁兜上心來,更覺得苦悶的時光,無法排遣了。

     下午接得緻一的信,那孩子真聰明,在昨夜绮麗哀涼的情景裡,他了解了人間的悲哀,他的信上說:“昨夜的情景太凄涼了,我看着你和星痕的一雙淚影,深深的了解人間的哀愁,我雖沒有你們那樣的難過,但是心情也感到從來所未有的惆怅。

    ” 我把緻一的信從頭到尾看了兩遍以後,我莫明其妙的落下淚來——這一個黃昏便在悄聲咽淚裡銷磨盡了。

    唉! 四月八日  最近我常常感覺到我心情的消沉,不是好現象,有時候和星痕談起,彼此都不免歎氣。

    我們幾次想變換我們的生活,但是到處都插不下腳去,不消沉又将奈何!可憐!我們談來談去都無結果,最後星痕說道:“紉菁!我們還是忍着吧!……你看露文跑到南方去,形式上似乎比我們熱鬧,其實還不是一樣潦倒。

    ……”自然星痕近來的心情,自不免過分的頹唐,在她的眼光裡看過去,世界上也真沒有什麼事可作呢……我本來也是最不喜歡活動的人,我的脾氣,倔強乖僻,和一般人周旋不來,從前在學校的時候已經對處世有所懼懾,現在到社會上來生活,更是走一步怕一步;況且現在的情形,比從前更壞更複雜——就是作一個教員吧,也不能像從前那樣安适,往往三四個月拿不到薪水,因之生活屢屢起恐慌,精神自然也就更痛苦了。

     今天和朋友們談到救國,整頓民生的問題……在他們激昂慷慨的态度裡,使我久已壓熄的靈焰,又漸漸重燃起來,我恨不得立刻放棄一切,到敵前去——我想像匹馬奔馳于腥風血泊中的生活,一腔熱血幾乎噴了出來,但是慚愧,這又有什麼用呢!?幾分鐘以後,一切又都緩和了。

    我真是怯弱無用的人呢! 下午我站在院子裡,看晚霞,小翠,我的表妹,遞給我一封信,正是劍塵的,我倚着葡萄架,遙對着流霞,将信拆開看了,他說: 菁姊:前天晚上北海之遊,真美妙極了,可是你大約又勾動了心傷吧!我一直惦着你,不知道你現在的心情如何?我希望你好好的紮掙吧!你的身體不好,最大的原因,還是心情的抑郁——昨天我聽緻一說你病了,我真不放心,現在好了嗎?…… 唉!我如癡如呆的望着半天流霞出神,手裡的信已掉在地下,小翠正蹲在葡萄架下采野菜花呢,她不提防到吓了一跳,擡頭望了我一眼,把信遞給我道:“怎樣!?……這信不要了嗎?”我搖了搖頭,把信放在衣袋裡,走回屋裡——小翠看了我這樣子詫異極了,一聲不響地跑到上房找姑媽——大約總是告訴姑媽什麼去了,唉!聰明的小翠你知道我的心事嗎? 四月九日  今天接到超西從英國寄來的一封信,他說: 紉菁吾友:我自從去國以後,生活完全變更了,心情也不同了,近來到各大圖書館念書,很感興趣——并且發見了幾本在國内買不到的絕版中國書,真如同哥倫布發現新大陸的歡欣,所以我打算天天到圖書館去抄一份,預備将來帶回來。

     你近來的心情怎樣?我時時念着你。

    有時候我獨自跑到公園,坐在芭蕉樹下的巨影下,常常默想國内的朋友,不知近來怎樣?尤其是你那清瘦的身影,時時浮上我的心頭,使我不禁歎氣!……日子也真快,元哥已死了三年了,回想當年我們住在上海的時候,幾個人沒有一天不在一處談笑搗亂,你還記得我們曾組織過改革社會團?成立會是在松社開的,當天興高采烈聚餐以後,還拍了一張照片,現在這張照片還在我的書架上放着,但是像上的人,都不是從先的樣子了,元哥與紹哥死了,其餘的平和琦也都沒有消息,唉!真是往事不堪回首呢! 我有時想到我們這些人,若果還像從前那樣勇敢熱誠,今天的國事,或者不至糟到如此地步!我想着真不免痛哭,元哥他實在是我們友人中最有才略擔當的,偏偏短命而死,真叫人情憤難平呢! 超西的信好像是一把神秘的鑰匙,将我深鎖的靈箱打開了。

    已往的事迹,一件一件展露在眼前,尤其使我痛心的是永遠不能再見的元哥,我拿起他的遺像,我輕輕的呼喚,但是任我叫幹了喉嚨,從不曾聽見他一聲的回應。

    唉!我哭了——真的兩三個月以來,今天是最難過了。

    我緊緊握着自己的手,心也絞成一團唉!我無力的睡倒了。

     四月十一日  昨夜是低咽着,流了一夜的淚,今天心裡覺得好悶,頭目作痛,我恐怕又要病了。

    公事房不能去,請表弟打電話去告假,我隻凄楚的躲在床上,下午星痕聽見表弟說了,她不放心,立刻跑來看我,她坐在我的床沿,怔怔的看着我歎息,她也說不出話來,隻是握了我的手垂淚,姑媽見了這種樣子,也禁不住用衣襟拭淚,小表妹隻是怔怔的望着,四圍的景象真凄涼極了。

     星痕今夜沒有回去,我們對談對哭的又鬧了一夜,不過心情倒比較舒服了,天明時,我們都沉沉的睡去。

     夢中我看見元哥了,他還是生前一樣沉默無言的望着我,眼角似乎尚有淚痕,他凄楚着說道:“菁!我苦了你!……”他噓着氣,同時聽見窗棂裡呼呼的風鳴,真是可怕的鬼境呢!我吓醒了,睜眼看見窗戶幔上,已射上曉日的光輝,星痕還睡着呢。

    我悄悄披上衣服下床,走到穿衣鏡前,看見自己憔悴的瘦影,心頭兀自酸梗,唉!命運之神呵!我永遠是你手下的俘虜! 四月十二日  兩天沒到公事房辦公了,不免積下許多應辦的事情,整整料理了一個上午。

    編輯教科書,有時真感到幹燥,沒有興趣,尤其因為我的心,正是時時湧起波浪的海,我拿着筆不知寫什麼好,隻感到自己是生于夢幻中——理智的工作譬如是斷續的警鐘,一聲響動,也能從夢幻裡醒來,但是鐘聲一停,便又恢複原狀。

     有時作得不耐煩,就想放下筆,辭别這單調的公事房,永不再進去,但是想到吃飯的問題,這個決心又動搖了。

    唉!渺小的人類往往為了物質的生活,而犧牲了意志的自由,在這種環境之下,人間那裡還有偉大! 下午回家,接到劍塵的電話,約我明早到北海去玩——今天人很覺疲乏,不到九點就睡了。

     四月十三日  今天天氣特别晴明,當我還沒起床的時候,已看見金黃色的太陽,照在東邊的牆上,窗前的藤花,一穗一穗的都開了,顔色是淺紫——這是我生平最喜歡的顔色,所以每年藤花開時,我是有工夫就向它飽看,直到香消色退,它是軟疲得擡不起頭來,我也不忍再去看它,隻是每日從外面回來時,經過藤蘿架,偶爾踏着那飄零花瓣時,總要為它不幸的命運歎氣。

     但是這時候卻是藤花的黃金時代,葉子有的是深碧如翡翠,有的淡綠如美玉,花穗倒懸着,如美人身上的繡香囊,嬌麗可愛。

    那濃郁的香氣,更是使人迷醉,我從床上下來,便推開紗窗,怔怔的望着藤花,我醉于它的麗色,我醉于它的溫香,這時我如高貴的王子!我感到幸福了。

     我坐車到北海去,經過金鳌玉棟的時候,已看北海的綠漪清波,遠遠的白塔,和景山都罩于紫氣朝霧中,我進了北海的大門,就沿着北邊那條山路前進,一群白羽如雪的鴨,正浮在水面,真是“白毛浮綠水,紅掌撥青波”,我不覺看呆了。

    後來布谷鳥在樹上,“快快布谷,快快布谷”的叫着,才把我喚回人間,我提起青油小傘,向前走去,看見園裡的一草一木,都嬌媚的披上新裝,在含笑歡迎我呢! 我數着自己勻齊的步伐,不知不覺已來到紅色牌樓的石橋上了。

    遠遠已看見劍塵站在漪瀾堂旁邊的山坡邊等我,那半山腰的木芍藥開得燦爛如錦,我們就在半山的藤椅上坐下談話。

    劍塵報告他這幾天的工作,又報告我關于時局的幾種消息,我隻默默的聽着,後來他又談到那夜在月下蕩舟的情景,心裡又起了莫名所以的怅惘,後來他又要再三問我的病狀,我告訴他已經好了,他似乎不相信,隻注視着我的臉道:“紉菁!你又在騙我了,看你的兩個眼窩,是那樣陷入而且又圍着一圈灰色……唉!叫我也沒辦法!我幾次勸你看開些,我也知道這是白說……我深知道你的煩愁,絕對不是幾句話所能勸慰得來的……我自己的能力又薄弱……但是紉菁……”他說到這句上便頓住了,眼圈紅了紅,我更覺得難過,眼淚禁不住滾了下來。

     在回來的路上,我一直是咽着眼淚坐在車上,我近來覺得劍塵待我太好了。

    這一方面固然使我得到安慰,但是另一方面呢?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是明白的……唉!他要是希望從我這裡得到人生幸福,那末我更是對不起他,我是不幸的人,我所能給人的,隻有缺陷悲哀……唉!天呵!你太播弄我了! 可憐劍塵他是英秀挺拔的青年,但是我懷懼,我恐慌,我是怯弱無用的人,總有一天,我自己把持不住,不定什麼時候,我将讓他看到我赤裸裸的心——那是一顆可怕的足以誘惑他的心,然而天知道,這不是我故意造成的罪孽,隻是我抗不過命運的狡狯,我們彼此都是命運的俘虜。

     現在我還是努力的紮掙,我還能咽着淚拒絕他純潔的愛,所以近來他雖在說話時,或信中有所表示,我隻是背人滴夠了淚而後掩飾着——正像我真一無所知的樣子。

     可憐我宛轉的心誰又明白!人們隻覺得我是受過大陣仗的,一定能如老僧般一無所動,但是事實又那裡如此簡單!我近來為了這可怕的前途,不知又絞了多少血淚,戳了幾處心傷——明明知道蠶子作繭,終是自縛,而明知故犯,甘作愚鈍。

    唉!可憐! 我們黃昏時才由北海回來,到家後心神一直不安,我寫了一封信給劍塵道: 劍塵:你想吧!一隻孤零的疲雁,忽然在這冰天雪地的古城中,停在枝枯葉落的梧桐樹上,四境是遼闊得找不到邊際,沒有人煙,沒有村落,你想這孤雁将如何的忍受這凄涼!但是劍塵:你要知道,如果它是永遠永遠被造物所棄,讓它孤栖的僵死在這廣漠的荒郊,也倒有了結果;然而就是這一點希望它都得不到!結果它被一個旅人,捉下來放在檀木雕成的鳥籠裡了。

    那是旅人的善意,它本當感激,從此忠忠實實的作個依人小鳥,不也就完了嗎?無奈它天生成的不羁之性,況且心創難平’因之它幾次想悄悄的逃避,到底又放不下待它忠誠的旅人’而且前途也太孤凄了。

    唉!從此它将彷徨歧路,它将自己焚毀自己。

     劍塵!這隻孤雁真值得可憐呢!聰明的劍弟!我不敢再在你面前裝英雄了,我實在是一個平庸的人,我有人所應有的情感,我一樣的易被人感動,不過我們遇見太晚了,隻這一點便足鑄成我們終身的大憾!我們将永遠輾轉于這大憾之下,直到我們的末日來臨…… 四月十四日  今天到公事房去,表面上雖然是作了不少的事,可是心神仿佛野馬般放開四蹄,不知跑到那裡去了。

    時時想到黯淡無光的前途——荊棘遍徑的前途,以後是邁一步險一步,這可怎麼好呢!我想到凄迷的時候,手裡的筆落在紙上,墨汁污濕了稿紙,在這黑團當中,我似乎看見魔鬼在獰笑,我不禁氣塞咽喉,浩然長歎,同事們都驚奇的向我注視,我被他們冷嚴的眼光所恐懾,才慢慢的鎮靜了。

     下午回家,覺得心灰意懶、四肢疲弱,放下蚊帳悄悄的睡了,但是那裡睡得着,隻覺思緒萬端,如怒潮如白浪,不止息的攪擾着,中夜才蒙眬睡去。

     四月十五日  恹恹心情仿佛一隻困鶴,低頭悄立于芭蕉蔭下,無力展翅便連頭也懶得擡起來,唉!病又乘隙來侵,怎樣好!?今天公事房又不能去,隻靜靜的睡着,有時掀開幔帳,看看雲天過雁,此心便波掀浪湧。

     下午劍塵打電話來,我告訴他我病了,他很焦急立刻跑來看我。

     今夜是極美麗的星夜,天上沒有一朵浮雲,碧澄澄的天空上,滿綴着鑽石般的繁星,溫風徐徐的吹拂着,我披上夾衣,同劍塵在白色茶花叢前的長椅子上坐了,我無力的倚在椅背上默默注視着遠處的柳梢——那是輕盈柔軟的柳條,依依于合歡樹間,四境幽寂,除了星群的流盼,時時發出閃電似的光華外,大地是偃息于暗影中了。

     寂靜中我聽見自己心弦的顫動,同時我也聽見劍塵心弦的幽音了。

    我們在沉默中過了許久,劍塵銀鐘般爽朗的聲音,忽然沖破了寂靜,他說: “菁!我告訴你一件可笑的消息……那文學教授在打你的主意呢?” “這本是我早已預料到的笑話……但是你從那裡聽來?”我向劍塵追問。

     劍塵微微笑了笑,他并不回答我的話,又過了許久,他又說道:“你知道除他以外還有人也作此想呢?” 這确是我所未之前聞的事,不覺驚奇的問道:“真的嗎?……誰?請你趕快告訴我吧!”劍塵低了頭道;“我不告訴你,你自己猜去吧!”我有些焦急了:“我真想不出還有什麼人在……”劍塵不等我說完,他忽然向天長歎——這實在是很明顯的暗示,我的心抖顫了,我不願意再往下問,于是我們又沉默了。

     劍塵走後我兀自在院子裡坐了許久,直到夜露浸濕了我的衣裳才回到屋裡睡下。

     四月十六日  今天扶病到公事房作了一上午的工,回家來,已經神疲力倦,正打算睡下休息,忽然張媽拿進一封信來,看是劍塵的筆迹,我手發抖,我心發顫,忙忙拆看道: 菁姊:昨夜在你家小園裡的談話,我知道你是想不到的——當時我還有許多話。

    但是我怕你怪我唐突,所以不敢說。

    不過菁姊!隐瞞又有什麼用呢,求你還是讓我說了吧!我明明知道,我所希望于你的……無論如何是辦不到,但我自己也不曉得,何以我會發生這類願望——等于幻想的願望。

     菁姊!我自己也不明白為的是什麼?先是同情于你,後是可憐你,最後是——這句話我不該說,不過不說也是事實。

    菁!你原諒我吧!——最後我是愛你!唉!菁!我明明知道自己是幻想,但我也不能不讓你知道,即使現在不說,我以後也得設法使你知道。

     其實你過去的殘痕,我知道得很清楚,别人可以作這種幻想,按理說,我怎麼也不該有這些幻想——而且幻想能成事實的,從來所未有過。

    然而菁!我告訴你,幻想雖然是幻想,但是你無論如何是不能阻止我的心幕上印上你的印象呵!這種的幻想我也不敢奢望它能成為事實,菁!我們就走到這裡為止吧!不過我最後還要告訴你,菁姊:你的印象已經很深很深的印在我的心幕上了。

    這也許是我們生命史上一點痕迹吧! 唉!真是罪孽——劍塵終于赤裸裸的向我表白了,我今後将怎樣處置呢?劍塵呵!我對不起你,我将終身對你負疚! 我的眼淚濕透了信箋,我的心将碎于慘酷的命運的鐵拳下,我伏在床上,我默默的禱告了。

    但是那裡有神的回聲呢! 四月十七日  夜像死般的寂靜,便連風吹樹葉的聲音也不容易聽見。

    隻有暗影裡的饑鼠,在齧啃木頭,發出一些刺耳的聲音來。

    我倦倚在窗前的藤榻上——我的心傷正在暴烈呢。

    唉!可憐由戰場上逃歸的敗兵喲!我的心弦正奏着激烈的戰曲,然而我已經沒有勇氣,沒有力量了。

    最後我将成為敵人的俘虜! 唉!我真淺薄!我真值得咒詛!我永遠不能趕出心頭的矛盾的激戰! 現在更糟了,不知什麼時候,連一些掩飾能力也失卻了。

    今晚在淡淡的星光下,我一切無隐的向他流露了。

    我迷惘得忘了現實,我隻憬憧在美妙的背景裡,我眼裡隻有潔白的花;熱烈的情感——如美麗的火焰似的情感,籠照了整個的宇宙,溫柔舒适迷醉。

    但是我發現了我的罪惡,我不應當愛他,也不配承受他的愛,我的心是殘傷的,而他的呢——正是一朵才綻蕊的玫瑰,我不應當抓住他,但是放棄了他吧,然而天知道這是萬分不自然的,我也曾幾次想解脫,有時他的信來,我故意遲些回信,打算由我的冷淡而使他灰心,可是我又無時無刻的不希望他的信來,每次從街上回家,頭一件就是注意到書桌上的信,如果桌上是空的,我便不自覺的失望,心神懊喪得萬事都沒心作,必等到他的信來了我才能恢複原狀。

    唉!這是多少可怕的迷戀呵! 這幾天我的精神苦痛極了,我常恨我自己不徹底,我一面覺得世間的一切可咒詛,一面又對于一切留戀着,有時覺得人間萬事都可以拿遊戲的态度來對付,然而到了自己身上,什麼事都變成十分嚴重了,唉!這心情真太複雜了。

    因此我的喜怒無常,哀愁瞬變,比那湖面上的天氣,變得還快,但是心情雖然是如此,為了生活,整天仍是紮掙于車塵蹄迹之中。

    未免太可憐了! 四月十八日  人真太神秘了,最聰明也就是最糊塗,比如一個人對于某一件事情已經看到結局了,但是沒有走完這條路,他總不肯止步的,我早已推測到劍塵和我的戀愛是不能成功的,按理我就不應當再往前走。

    可是事實上又不是這樣,我覺得心靈中有一種不可抗的力,時時支配着我,在心波平定的時候,還有自制的能力,不過微風過處,又吹起一池波浪! 今天我決心——打定主意到此以後不再給劍塵寫信,縱使有必須寫信的時候,我也再不說一句感情話,慢慢的使他冷下去……但是太可恥了,今午接到劍塵的信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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