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 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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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四日  北方的天氣真冷,現在雖是初春的時節,然而寒風吹到臉上,仍是尖利如割,十二點多鐘,火車蜿蜒的進了前門的站台,我們從長方式的甬道裡出來,看見馬路兩旁還有許多積雪,雖然已被黃黑色的塵土玷污了,而在淡陽的光輝下,兀自閃爍着白光。

    屋脊上的殘雪薄冰,已經被日光曬化了,一滴一滴的往下淌水。

    背陰的牆角下,偶爾還挂着幾條冰箸,西北風陡峭的吹着。

    我們雇了一輛馬車坐上,把車窗閉得緊緊的,立刻覺得暖過來。

    馬展開它的鐵蹄,向前途馳去,但是土道上滿是泥濘,所以車輪很遲慢的轉動着。

    街上的一切很逼真的打入我們的眼簾——街市上車馬稀少,來往的行人,多半是縮肩駝背的小販和勞動者——那神情真和五六年前不同了,一種冷落蕭條的樣子,使得我很沉悶的籲了一口長氣。

     馬車出了城門,往南去街道更加狹窄,也很泥濘,馬車的進度也越加慢了。

    況且這匹駕車的馬,又是久經風霜的老馬,一步一蹶的掙紮着,後來走過轉角的地方,爽性停住不動了;我向車窗外看了看,原來前面的兩個車輪,竟陷入泥坑裡去了。

    一個瘦老的馬夫,跳下車來,拼命的用鞭子打那老馬,希望它把這已經淪陷的車輪,努力的拔起,這簡直等于作夢,費了半天的精力,它隻往上蹿了一蹿便立着不動了。

    那個小車夫也跳下車來,從後面去推動那車輛,然而淪陷得太深又加着車上的分量很重,人,箱子大約總有四五百斤吧,又怎樣拔得起來呢?因此我們隻得從車上下來,放在車頂上的箱子也都搬了下來,車上的分量減輕了,那馬也覺得松動了,往前一掙,車輪才從泥水裡拔了出來,我們重新上了車,這時我不禁吐了一口氣——世途真太艱難了! 車子又走了許久,遠遠已看見一座聳立雲端裡的高樓,那是一座古老的祠堂,紅色的牆和綠色的琉璃瓦,都現出久經風日的灰黯色來。

    但是那已經很能使我驚心怵目——使我想起六年前的往事,那是我母親帶着我們兄弟姊妹住在樓的東面——我姑媽的房子相鄰比的那所半洋式的房子裡,每天晨光照上紗窗的時候,我們就分頭去上學,夕陽射在古樓的一角時,我們又都回來了,晚上預備完功課時都不約而同齊集在母親的房裡,談講學校裡的新聞,或者聽母親述說她年輕的時候的遭遇,呵!這時怎樣的幸福呢,然而一切都如電光石火轉眼就都逝滅了。

    這番歸來的我,如失群的迷羊,如畸零的孤雁,母親呢,早到了不可知的世界,因此哥哥妹妹也都各自一方,但是那高高的白牆和藍色的大門,依然是那樣嶷立于寒風淡陽裡。

    唉!我真不明白這短短的幾年,我竟嘗盡人世的難苦,我竟埋葬了我的青春,人事不太飄渺了嗎?我悄悄咽着淚,車已到門前了,下車後我的心靈更感到緊張了,我怔怔的站在門口,車夫替我敲門,不久門開了,出來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仆向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問道:“您找誰?”我鎮定我的心神,告訴他我的來曆。

    他知道我是侄小姐,立刻現出十三分的殷勤,替我接過手裡的提箱。

    正在這時候,裡面又出來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仆,我看她很面熟,但一時想不起她姓什麼,她似也認得我,向我臉上注視半天,失聲叫道:“您不是侄小姐嗎?怎麼幾年不見就想不起來了呢?“我點頭道:“太太在家嗎?”“在家呢!快請裡邊去!”她說着便引着我進了那個月洞門,遠遠已看見姑媽站在階沿等我呢。

    我一見她老人家——兩鬓上添了許多銀絲,面目添了不少的皺紋,比從前衰老多了,不禁一陣心酸,想到天真是無情,永遠用煩苦慘傷的鞭子,将人們驅到死的路上去。

    ——母親是為煩苦憂傷而逝了,唉!這殘年的姑媽呵!不久也是要去的——我的淚涮涮的流下來了!我哽咽着喊了一聲“姑媽”,心裡更禁不着酸凄了,淚珠就如同決了口的河水滾滾的打濕了衣襟,姑媽也是紅着眼圈,顫聲道:“天氣冷!快到屋裡坐去,隻怕還沒有吃飯吧?”說着用那幹枯的瘦手牽着我進去——屋裡的火爐正熊熊的燃着,一股熱氣撲到臉上來,四肢都有了活躍的氣,心呢,也似乎沒有那麼孤寒緊張了。

    我坐在爐旁的椅上,姑媽坐在我的對面的小床上,她用那昏花的老眼看了我許久,不禁歎道:“我的兒!我幾年不見你,竟瘦了許多,本來也真難為你!那一年你母親病重,聽說你在安徽教書,你哥哥打電報給你,你雖趕回去,但是已經晚了……你母親的病,來得真兇,聽說前前後後不到五天就完了,我們得到電報真是好像半天空打了一個霹雷……”姑媽說到這裡也撐不着哭了,我更是忍不住痛哭,我們傾瀉彼此久蓄的悲淚,好久好久才止住了。

    姑媽打發我吃了些東西,她又忙着替我收拾屋子,我依然怔坐在爐旁,心思雜亂極了。

    正在這時候,忽聽見院子裡,許多腳步聲和說話聲;跟着進來了一大群的人,我仔細的一認,原來正是舅母、表嫂、表弟、表妹們,他們聽說我來了,都來看我。

    我讓他們坐下後,我看見大舅母是更蒼老了,表嫂也失卻青春的豐韻,那些表弟妹都長大了。

    唉!一切都變了,我心裡忽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又是怅惘,又是欣慰,他們也都細細的打量我,這時大家都是想說話,然而都想不起說那一句話,因此反倒默默無言了。

     晚上姑媽請我吃飯,請他們做陪,在大家吃過幾杯酒,略有些醉意的時候,才漸漸的談起從前的許多事情來,後來他們說到我的愛人元涵的死,我的神經似乎麻木了,我不能哭,我也不能說話,隻怔怔地站着,我失了魂魄,後來我的舅母撫着我的肩,一滴滴的眼淚,都滾落在我的頭發上,我接受了這同情的淚,才漸漸恢複情感。

    我發見我的空虛了,我仿佛小孩般的撲在舅母的懷裡痛哭,後來我的表妹念雪将我扶到床上睡下,她坐在我的身旁安慰我道:“姊姊!千萬不要再傷心了,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隻好紮掙點,保重你有用的身體吧——其實人世也沒有永遠不散的筵席,況且你對于元哥也很可以了,聽說他病了一個多月,都是你看護他,他死時,也隻有你在他跟前。

    他一定可以安慰了——現在你應當保重自己,努力你的事業才是,豈可以把這事放在心裡,倘若傷壞了身體,九泉下的元哥一定也不安的……你這次來,我本想請你到我們那裡去住,不過我們那裡也比不得從前了,自從父親去世以後——真樹倒猢狲散——沒有作主的人,又加着我們家裡的情形太複雜,所以一切都特别淩亂,因此我也不願請你去;你暫且就住在姑媽這裡吧,好在我們相隔不遠,我可時時來陪伴你,唉!說起來真夠傷心了,這才幾年呵!……”念雪的眼圈紅了,聲音帶着哽咽,我将頭伏在枕上也是淚如泉湧。

     今夜念雪因為怕我傷心,沒有回去,就住在我這裡,午夜醒來,看見窗前一片月光,冷森的照在寂靜的院子裡,我翻來覆去的睡不着,攪得念雪也醒了,兩人又談了半夜的話,直到月光斜了,雞聲叫了,我們才又閉上疲倦的眼皮打了一個盹。

     三月五日  今天天氣很清明,太陽也似乎沒有昨天那樣黯淡,看見淺黃色的日光,射在水綠色的窗幔上,美麗極了。

    從窗幔的空隙間,看見一片青天,澄澈清明,沒有飄浮的雲,仿佛月下不波的靜海,偶爾有幾隻飛鳥從天空飛過,好像是水上的沙鷗。

    我正在神馳的時候,聽見壁上的自鳴鐘響了十下,我知道時候不早了,趕緊翻身坐起,念雪早已打扮好了。

     吃完了早點後,我就打電話通知朋友們來了,當然我是希望他們來看我,下午果然文生、萍雲都來了,他們告訴我許多新消息。

    文生并且已替我找好了事情——在一個書局裡當編輯,萍雲又告訴我某中學請我教書,當時我毫不遲疑的答應了,因為我自己很明白像我這樣的心情,除了忙,實在沒有更好的安慰了。

     文生我們已經五年不見,他還是那樣有興趣,不時說些惹人笑的滑稽話,不過他待人很周到,他一眼就看出我近來的窘狀,臨走時他給我留下三十塊錢。

    但是我因此又想起元涵來了,他若不死我何至如此落魄——到處受别人的憐憫的眼光的注視呢!唉!元涵!! 文生走後,瑩和秀來了,這是我幼年的好友,我們曾共同過着青春的美妙的生活,因此我們相見時所感到的也更深刻。

    在彼此沉默以後,瑩提議逛公園,我也很願意去看看久别的公園;到公園時,柳枝依然是秃的,冷風也依然是砭人肌骨,隻有河畔的迎春,它是吐露了春的消息,青黃色的蕊兒,已經在風前搖擺弄姿了。

    我們沿着馬路,繞了一圈,大體的樣子雖還依稀可認,但是卻也改變了不少,最使我觸目的是那紅綠交輝的十字回廓,憑添了許多富麗的意味。

    那山上的小松樹也長高了,河畔上的土牆也拆了,用鐵欄杆作了河堤,我們在小茅亭裡可以看見緩緩的春波,不休的向東流去,我們今天談得高興,一直到太陽下山了,晚霞灰淡了,我們才分途歸去。

     到家時舅母家的王媽正在那裡等我呢,因為舅母今晚請我吃飯,我稍微歇了歇就同王媽走去了。

     到了那裡,表嫂們正圍在爐旁談天,見我進來都讓我到堂屋坐——我來到堂屋隻見桌上已擺了許多的糖果和瓜子花生。

    我們都坐好後,我舅母告訴表嫂說:“今晚誰都不許提傷心的話,總得叫菁小姐快活快活。

    ”念雪表妹聽了這話就湊趣道:“今晚我們吃完飯,還得來四圈呢,菁姊好久沒和我打牌了,一定也贊成,是不是?”我沒有說什麼,隻笑了笑。

    吃飯的時候她們要我喝酒,以為叫我開開心,那裡曉得酒到愁腸愁更愁?我喝了十杯上下就有點支持不住了,心幕被酒拉開了,一出出的悲劇湧上來,我的眼淚隻在眼皮裡亂轉。

    但是最後我忍住了,我将鹹澀的淚液悄悄的咽下去,她們看出我的神氣不好,勸我去歇一歇,我趁着這個台階忙忙的出了席,走到我表嫂屋裡睡下,用被蒙住頭悄悄的流淚,好久好久我竟睡着了,醒來時已經十二點了,他們打發馬車送我回來。

    路上靜寂極了! 三月六日  這幾天的生活真不安定,親友請吃飯,一天總有一兩起,在那盛宴席上,我差不多是每日淚和酒并咽的,然而這是他們的善意,我也無法拒絕,因此整天隻顧忙碌,什麼事都做不了。

     今天上午文生請我到他家裡吃便飯,沒有喝酒,因此我倒吃了一頓安适的飯。

    回家以後我告訴看門的:今天無論誰來都回絕他——隻說我出去了,我打算今天下午定定心,寫幾封信——姑媽替我收拾的屋子幽雅極了,一間長方形的屋子,靠窗子擺了一張三尺來長的衣櫃,櫃面上放着兩盆盛開的水仙,靠西邊的牆角放着一盆淡白的梅花,一陣陣的香氣不住的打入鼻孔。

    我靜靜的坐在案前,打算給南方的哥哥妹妹寫信,但是提起筆,還沒有寫上兩三句便寫不下去了。

    心裡隻感到深切的怅惘,想到了我離開上海的時候,哥哥送我上火車,在那汽笛尖利的聲響裡,哥哥握住我的手說:“你既是心情不好,暫且到北京去散散心也好,不過你哪一天覺得厭倦的時候.你哪一天再回來,我希望你不要太自苦……保重身體努力事業……”妹妹呢,更是依戀不舍的傍着我,火車開時,我見她還用手巾拭淚呢。

    唉!一切的情景都逼真的在眼前,然而我們已是相去千裡了。

    況且我又是孤身作客,寄栖在姑媽家裡,雖說她老人家很疼愛我,然而這也不是結局呵!前途茫茫,我将何以自解呢?噢!天呵! 我拭着淚把幾封信勉強寫完,忽接到我二哥哥寄來的快信——我來京的時候他同我的二嫂嫂都在甯波,所以他們并不知道我來,不過我臨走的時候曾給他們一封信。

     二哥的信上說:“……我接到你的信,知道你到北京去了,我很不放心,你本是個多愁善感的人,況且現在又在失意中,到北京住在舅舅家裡,又是個極複雜的環境,恐怕你一定很難過。

    去年舅舅死後情形更壞了,至于姑媽呢,聽說近來生意也不好,自然家境也就差了。

    你豈能再受什麼委曲,所以我想你還是到甯波來吧,你若願意請即電複,我當寄盤纏給你,唉!自從母親死後,我們弟兄姊妹各在一方,我每次想到就不免傷心,所以很希望你能來,我們朝夕相聚,也可以稍殺你的悲懷’你覺得怎樣呢……” 我接到這封信,我的心又立刻緊張起來,我明知道二哥所說的都是實情,然而我才息征塵,又得跋涉,我實在感到疲乏;可是不走呢,倘若将來發生不如意事又将奈何?我真是委曲不下,晚上我去找文生和他談了許久,但是結果他還是勸我不走,當夜我就寫了一封長信複我二哥。

     今天疲乏極了,十點鐘就睡了。

     三月七日  今天早起,文生打電話叫我十點鐘到某書局去——經理要和我細談,我因怯生就請文生陪我去,他已答應九點多鐘來。

    打完電話,表妹就來了,她說星痕下午來看我,我答應在家候她,不及多談什麼話,文生已經來了,我們一同到了書局的編輯處,遇見仰滌、玄文幾個熟人,稍微應酬了幾句,不久經理出來和我們相見——他坐在我的對面,态度很英爽,大約三十多歲,穿着一身靛青嘩叽呢的西服,面貌很清秀,額上微微有幾道皺紋,表示着很有思想的樣子,他見了我,說了許多聞名久仰的客氣話後,慢慢就談到請我到書局編輯教科書的事情,并告訴我每天八點鐘到局,四點鐘出局的辦公規約,希望我明天就去工作,我暗想在家也是白坐着,就答應他,明天可以去。

     我們由書局出來,文生到東城去看朋友,我就回家了。

    吃完午飯姑媽邀我同去市場買東西,回來的時候已經三點多了,心想星痕一定早來了,因忙忙跑到屋裡,果然星痕正獨自坐在案前,翻《小說月報》呢。

    她見我進來擡頭向我看過之後,用着慨歎的語調說道:“你瘦了!”我握她的手,久久才答道;“你也瘦了!”她眼圈一紅低聲道:“本來同是天涯淪落人,你瘦我安得不瘦?”我聽了這話更覺凄傷,隻垂頭注視地上的枯枝淡影,淚一滴一滴的瀉下,星痕隻緊緊握住我的手噓了一口長氣,彼此就在這沉寂中,各自心傷。

     今天我們沒有深談,自然星痕她也是傷心人,她決不願自己再用錐子去刺那尚未合口的創痕,因此隻得緘默的度過這凄涼的黃昏,天快黑的時候她回去了。

     三月八日  昨夜是抱着凄楚的心情安眠的,夢中走到一所花園,正是一個春天的花園,滿園的紅花綠草開得璨爛熱鬧,最惹人欣羨的是一叢白色的梨花,遠遠望去一片玉白,我悄悄的走到梨樹下面的椅子坐下。

    忽見梨樹背後站着一個青年男子,我心裡吃了一驚,正想躲避,隻見那男子歎息了一聲叫道:“菁妹?你竟不認識我了呵!”我聽到那聲音十分耳熟,想了一想正是元涵的聲音!我心裡不覺一驚失聲叫道:“你怎麼來到這裡?……這又是個什麼地方呢?”元涵指那一叢玉梨說道:“這裡叫做梨園,我為了看護這慘白的玉梨來到這所園中……”“為什麼别的花都不用人看護呢?”我懷疑的問道,元涵很冷淡的說道:“那些都是有主名花,自然沒人敢來踐踏,隻有這玉梨是注定悲慘飄泊的命運,所以我特來看護她。

    ”我聽了簡直不明白,正想再往下問,忽見那一叢梨樹,排山倒海似的倒了下來,完全都壓在我的身上,我吓醒了,睜眼一看四境陰黯,隻見群星淡淡的幽光閃爍于人間。

    唉!奇異的夢境呵,元涵這真是你所要告訴我的嗎?你真不放心你的菁妹嗎?天呵!這到底是怎麼一件事呢!我又大半夜沒睡覺了。

     天色才朦胧我就起來,今天是我第一天走入陌生的環境去工作,心情是緊張極了,我想那書局裡的同事,用鋒利的眼光注視我,分析我,夠多麼可怕呢?!所以我腳踏進公事房的時候.我禁不住心跳,我真像才出籠的一隻怯鳥兒,悄悄的溜到我的公事桌前的椅上坐下,把白銅筆架上的新筆拔了下來,蘸得滿滿的墨汁,在一張稿紙上,寫了“第一課”三個字,再應當寫什麼呢?一時慌亂得想不出來,隻偷眼看旁邊許多同事,一個個都在銷磨靈魂呢,什麼時候将靈魂銷磨成了灰時,便是大歸宿了。

    有時他們也偷眼瞧瞧我,從一兩個驚奇的眼光中,我受了很深的刺激,隻覺得他們正在譏笑我呢!似乎說,“你這麼個女孩兒,也懂得編輯什麼嗎?”本來在我們的社會裡,女人永遠隻是女人,除了作人的玩具似的妻,和奴隸似的管家婆以外,還配有其他的職業和地位嗎?我越想越覺得他們這種含惡意的注視使我難堪,我隻有硬着頭皮,讓他們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我如同傻子似的坐了一上午,什麼也沒有寫出來,吃午飯的時候就溜了,下午也懶得去,打電話去請了半天假。

     三月九日  今午到公事房去,恰好碰見仰滌了,他替我介紹了許多同事,情形比昨天好得多了,我的态度也比較自如了。

     我們都一聲不響的用心構思,四境清靜極了,隻聽見筆尖寫在紙上涮涮的聲音,和挪動墨水瓶、開墨盒蓋的聲音。

    但是有的時候,也可以聽見一種很奇特的聲音,好像機器房的機器震動的聲音。

    原來有一位三十左右的男同事,他每逢寫文章寫到得意的時候,他就将左腿放在右腿上面,右腳很勻齊的點着地闆,于是發出這種聲音來了。

    我看了看他那種皺眉搖腿的表情,惹起我許多的幻想來,我的筆停住了,我感覺到人類的偉大,在他們的靈府裡,藏着整個的宇宙呢。

    這宇宙裡有豔凄的哀歌,有沉默深思,可以說什麼都有,随他們的需要表現出來,這真是奇迹呢;但同時我也感到人類的渺小,他們為了衣食的小問題,賣了靈魂全部的自由,變成一架肉機器,被人支配被人奴使……唉!複雜的人間,太不可思議了。

     下午回家的時候,接到星痕請客的短箋,我喜極了,拆開看見上面寫道: 菁姊!我今天預備一杯水酒替你洗塵,在座的都是幾個想見你的朋友——那是幾個不容于這世界的放浪人,想來你必不至讨厭的,希望你早來,我們可以痛快的喝他一個爛醉。

     星痕 在短箋的後面,鳥明宴會的地點和時間,正是今日午後六點鐘,我高興極了,我覺得這兩天在書局裡工作,真把我拘束苦了,正想找個機會痛快痛快,星痕真知趣,她已窺到我的心曲了。

     六點鐘剛打,我已到了館子裡,幸好星痕也來了,别的客人連影子都不見呢。

    星痕問我這幾天的新生活,我就從頭到尾的述說給她聽,她瞧着這種狼狽相不禁笑了說:“你也太會想了。

    人間就是人間,何必探思反惹苦惱!”我說:“那你隻好問天!為什麼賦與我如是特别的腦筋吧!”星痕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

     半點鐘以後客人陸續的來了,共有七個客人,除了我和星痕外都是三十以下的青年。

    其中有幾個我雖沒會面,卻是早已聞名,隻有一個名叫劍塵的,我曾經在一個宴會席上見過一面,經星痕替我們彼此介紹後,大家就很自然的談論起來。

    我們仿佛都不懂什麼叫拘束,什麼叫客氣,雖然是初會,但是都能很真實的說我們要說的話,所以不到半個鐘頭,彼此都深深認識了。

    隻有一個名叫為仁的我不大喜歡他——因為他是帶着些政客的臭味——雖然星痕告訴我他是學政治的,似乎這是必有的現象,然而我覺得人總是人,為什麼學政治,就該油腔滑調呢? 今夜我喝了不少的酒,并且我沒有哭——這實在出我所意料的,我今夜覺得很高興,飯後星痕陪我回來,她今夜住在我這裡。

     三月十日  今天在公事房裡編了一課書,題目是《剿匪》,我自己覺得很滿意。

    晚上回家的時候,接到劍塵給我一封信,他問我昨天醉了沒有,并安慰我許多話。

    唉!苦酒還是自己悄悄的咽下好,因為在人面前咽苦酒是苦上加苦的呵! 晚上我給劍塵寫回信,我不想多說什麼,無奈提起筆來便不由自主的寫了許多,其中有幾句我覺得很有記下來的必要,我說:“我自己造成這種的運命,除了甘心生活于這種運命中有何說?!——況且世界上還有比我所處更凄楚的環境的人,因為缺限是這個世界必有的原則呵!……” 凄苦的命運是一首美麗的詩,我不願從這首詩裡逃出,而變成一篇平淡的散文呢;但是劍塵他那裡知道呵!我青春的幻夢已随元哥消逝了。

    此後,此後呵,就是這樣凄楚悲涼的過一生吧! 三月十三日  唉!這幾天真頹喪,每日行屍走肉般進公事房,手裡的筆雖然已寫秃了,但我自己都不明白,我為什麼要這樣壓榨自己,将一個活人變成一座肉機器,隻是為了吃飯呵!太淺薄了!當我放下筆的時候,就不禁要這麼想一遍,我感到彷徨了,日子是毫不回頭的,一天一天逝去,而且永不回來的逝去,我就随着它的逝去而逝去,也許終此生永遠是這樣逝去。

    天!你能告訴我有什麼深奧的意義嗎?唉,我彷徨極了。

     下午劍塵打電話來,說熙文請我到便宜坊吃飯,我真懶得去,但是熙文一定堅持要我去,他知道今天是星期六沒有什麼事,我沒法拒絕,隻好勉強去了。

     熙文今天請了十位客人,都是些什麼博士學士太太,那一股洋氣,真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我和他們真是有點應酬不來,我隻俯着窗子看樓下的客人來往,而他們在那裡高談闊論,三句裡必夾上一句洋文,我越聽越不耐煩,心想這才是道地的人間,那洋而且俗的氣味,真可以使人類的靈魂遭劫呢。

     我一直沉默着,到吃飯的時候,我也是一聲不響的拼命喝酒,我願意快些醉死,我可以休息我的靈魂,因此我一杯一杯的不斷的狂吞,約莫也喝了二十幾杯,我的世界變了,房子倒了似的亂動,人的臉一個變成兩個三個,天地也不住的旋轉,我什麼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我清醒了,睜開眼一看,那些博士學士都走了,隻剩下熙文和他夫人汝玉坐在我的左邊,劍塵站在我的跟前,他們見我醒來,汝玉用熱手巾替我擦臉,我心裡一陣凄酸,眼淚流滿了衣襟,熙文道;“這是怎麼說呢?唉!”汝玉也怔怔的看着我歎氣,劍塵跑到街上去買仁丹,我吃過仁丹之後略覺好些,汝玉扶我下樓,送我上了馬車,劍塵陪我回來。

     到家我吐了,吐後胸口雖是比較舒服,但是又失眠了——今夜真好月色,冷靜空明,照見窗外樹影,有濃有淡,仿佛是一幅美麗的圖畫。

    月光漸漸射進屋來,正照在書案上的一角,那裡擺着元哥的一張遺像,格外顯得清秀超拔,但是這僅僅是一張幻影呵!我的元哥他究竟在那裡呢?此生可還能再見一面?唉!天!這是怎樣的一個缺憾呵!——萬劫千生不可彌補的一個缺憾!唉!元哥,我的青春之夢,就随你的毀滅破碎了,我的心你也帶走了!但是元哥你或者要懷疑我吧!有時我扮得自己如一朵醉人的玫瑰,我唱歌我跳舞……這些,這些,豈不都可以使你傷心嗎?但是元哥這隻是騙人自騙的把戲呵!盛宴散後,歌舞歇時,我依然是含着淚撫摸着刻骨的傷痕呢,唉,元哥你知道嗎?聰明的靈魂! 三月十六日  今天下午我正想出去看文生,忽然見郵差站在我的門口,遞給我一封信,我拆開看道: 紉菁! 你既是知道你的命運是由你自己造成的,那你為什麼不造一個比較更好的命運呢,為什麼把自己永遠沉在悲哀的海裡呢?……我以為一個人,既是已經作了人,就應當時時想作人的事情……但是你一定要問了:究竟什麼是人應當作的事情呢?這自然又是很費讨論的一個問題,況且處在現在一切都無準則的年頭,應當作什麼事就更難說了。

    不過我覺得我們總當抱定一個宗旨,就是不管作什麼事,都用很充分的興趣去作,生活也應當很興趣的去生活,如此也許要比較有意義些。

     昨晚我送你回家以後,我腦子裡一直深印着你那悲慘的印象——你的臉色由紅轉白,由白轉青,滿頭是汗,眼淚不住的流,站又站不着,坐又坐不穩,躺在藤椅上,真仿佛害大病的神氣,我真不知怎樣才好,紉菁!你太忍心的摧殘自己了。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這樣狂飲,借酒澆愁嗎?而我不敢相信你的深愁是酒可以澆掉的——并且你每喝酒每次總要流淚的,唉!紉菁!那麼你的狂飲,是想糟蹋自己嗎?那犯得着嗎?紉菁!我并不是捧你,以你的能力,的确很能作點有益社會國家的事,不但應當為自己謀出路,更當為一切衆生謀出路。

    我們談過幾次話,我深知道你也并不是這樣想,不過你總打不破已往的牢愁,所以我唯一的希望你,不要回顧過去的種種,而努力未來的種種,紉菁!你能允許我嗎? 我看完了劍塵的信,我感激他待我的忠誠,我欣羨他有過人的魄力,但是我也發愁我自己的怯弱,唉!我将怎樣措置我這不安定的心呢! 三月二十日  日記又放下幾天不記了,原因是這幾天沒有心情,其實有的時候也真無事可記。

    你想吧!世界上那一個不是依樣畫葫蘆的生活着——吃飯睡覺跑街反正是這一套——自然我有的時候是為了懶呢。

     自從那次在便宜坊喝醉了以後,三四天以來頭痛,腰酸,公事房也三四天沒去。

    唉!這種頹唐的心身真不知怎樣了局。

    但是仔細的想一想又似乎用不着歎氣,就這樣一直到死也何嘗不是大解脫呢,總之解脫就是了,管他别的呢! 近來不知道什麼原故,我的思想紊亂極了,好像一匹沒勒頭的奔馬,放開四隻鐵蹄上天入地的飛奔,坐也不是走也不是。

    有時感到凄涼,但也不願去找朋友談,有時他們來看我,我又覺得讨厭。

    唉!可憐的心情呵! 下午被劍塵邀去逛公園,我們坐在河池畔,看那護城河的碧波綠漪,我又不免歎氣,劍塵很反對我這樣态度。

    本來我有時也覺得這種多愁善感是無聊的,世界本來就是這樣的——從古到今是展露着缺憾的,如果不能自騙,不能紮掙,就幹脆死了也罷;如果不死呢,就應當找出頭緒——這些理智的話,也曾在我的腦裡湧現過,并且我遇見和我訴說牢愁的人,我也會這樣的教訓他一頓,不過到了我自己身上,那就很難說了。

     今天劍塵很勸了我許多話,他希望我打開一切的束縛,去作一番偉大的事業,他的态度誠懇極了,我不能說沒受感動,并且我也相信國家是需用人才的時候,不論破壞方面,建設方面,處處都得人才——說到我呢,雖是自己覺得很渺小,但我也沒看見比我更偉大的,如果我覺得自己是偉大的,也許就立刻變成偉大了。

     我們沒有系統的談了許多話,雖然得不到結論,然而我心裡似乎痛快點了。

    回家時已經是沿路的電燈和天上的群星争耀了。

     三月二十一日  今天我從公事房回來後,獨自坐在院子裡的丁香樹下,樹枝已經發青了,地上的枯草也長了綠芽,人間已有了春意,西方的斜輝正射在牆角上,那枯黃的爬山虎,尚綴着一兩張深黃色的殘葉,在斜輝中閃光。

    晚霞一片嬌紅,襯着淡藍色的天衣,如晚浴美女。

     我的心——久已凝冷的心,發出異樣的呼聲,自然,這隻有我自己明白……唉……我真沒想到我竟是如此懦弱,我看見我胸膛中的心房在顫動,我的彷徨于這含有誘惑的春光中。

     燕子已經歸來,而丁香還不曾結蕊,桃枝也隻有微紅的蓓蕾,蟄蟲依然僵伏,但溫風已吹绉了一池春水。

    我怯弱的心池也起了波浪。

     獨自坐在這寂寞的庭院裡,聽自己的心聲哀訴,這惆怅、煩惱真無法擺布,無情無緒走進卧房,披上一件銀灰色的夾大衣,信步踱進公園的後門,在紅橋畔,看了許久的禦河碧漪,便沿着馬路來到半山亭,獨自倚住木欄看流霞紫氣,擡頭忽見紫藤架下,一雙人影,那個穿黑衣服的女郎很像星痕正低着頭看書呢,在星痕的左邊坐着一個少年,那臉的輪廓似乎在那裡見過——一時想不起來,我正對着他們出神呢,星痕已經看見我了,她含笑向我招手,我連忙下去,他們也迎了來,星痕說:“你怎麼一個人來了?”我笑道:“本沒打算逛公園,一人坐在家裡悶極了,不自覺地便從後門來了——這自然是我家離公園太近的緣故。

    ”星痕笑了笑又指着那個少年說道:“你們會過嗎?”我正在猶疑,隻聽那少年說道:“見過見過,上次你請客,我們不是在一桌吃飯嗎?”我聽了這話陡然記起來了,原來他正是星痕的好友緻一,新近我很聽見人們對他倆的談論,說是他倆的交情已經很深了,我想到這裡又不禁把緻一仔細打量一般,見他長欣的身材,很白淨的臉皮,神氣還不俗,不過很年輕,好像比星痕小很多。

     我們來到禦河的松林下坐着,緻一去買糖果請我們吃,我就悄悄的向星痕道:“那孩子還不錯——人們的話也許不是無原因吧?”星痕聽了這話,臉上立刻變了神色冷笑道:“别人懷疑我罷了!你怎麼也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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