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小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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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臉之間時時表現着夜郎自大的氣概——自然也由于我國人太不争氣的緣故。

    ——那些日本女人呢,個個對于男人低首下心,柔順如一隻小羊。

    這雖然惹不起我們對她們的憤慨,卻使我們有些傷心,“世界上最沒有個性的女性呵,你們為什麼情願作男子的奴隸和傀儡呢!”我不禁大聲的喊着,可惜她們不懂我的話,大約以為我是個瘋子吧。

     總之我對于日本人從來沒有好感,豺狼虎豹怎樣兇狠惡毒,你們是想象得出來的,而我也同樣的想象那些日本人呢。

    但是不久我便到了東京,并且在東京住了兩個禮拜了。

    我就覺得我太沒出息——心眼兒太窄狹,日本人——在我們中國橫行的日本人,當然有些可恨,然而在東京我曾遇見過極和藹忠誠的日本人,他們對我們客氣,有禮貌,而且極熱心的幫忙,的确的,他們對待一個異國人,實在比我們更有理智更富于同情些。

    至于作生意的人,無論大小買賣,都是言不二價,童叟無欺——現在又遇到我們的鄰居胖太太,那種慈和忠實的行為,更使我慚愧我的小心眼了。

     我們的可愛的鄰居,每天當我們煮飯的時候,她就出現在我們的廚房門口。

     “奧廿(太太)要水嗎?”柔和而熟習的聲音每次都激動我對她的感愧。

    她是怎樣無私的人兒呢!有一天晚上,我從街上回來,穿着一件淡青色的綢衫,因為時間已晏,忙着煮飯,也顧不得換衣服,同時又怕弄髒了綢衫,我就找了一塊白包袱權作圍裙,胡亂的紮在身上,當然這是有些不舒服的。

    正在這時候,我們的鄰居來了。

    她見了我這種怪樣,連忙跑到她自己房裡,拿出一件她穿着過于窄小的白圍裙送給我,她說:“我現在胖了,不能穿這圍裙,送給你很好。

    ”她說時,就親自替我穿上,前後端祥了一陣,含笑學着中國話道:“很好!好!” 她胖大的身影,穿過遮住前面房屋的樹叢,漸漸的看不見了。

    而我手裡拿着炒菜的勺子,竟怔怔的如同失了魂。

    唉!我接受了她的禮物,竟忘記向她道謝,隻因我接受了她的比衣服更可寶貴的仁愛,将我驚吓住了;我深自忏悔,我知道世界上的人類除了一部分為利欲所沉溺的以外,都有着豐富的同情和純潔的友誼,人類的大部分畢竟是可愛的呵! 我們的鄰居,她再也想不到她在一些瑣碎的小事中給了我偌大的啟示吧。

    願以我的至誠向她祝福! 4.沐浴 說到人,有時真是個怪神秘的動物,總喜歡遮遮掩掩,不大願意露真相;尤其是女人,無時無刻不戴假面具,不管老少肥瘠,臉上需要脂粉的塗抹,身上需要衣服的裝扮,所以要想賞鑒人體美,是很不容易的。

     有些藝術團體,因為畫圖需要模特,不但要花錢,而且還找不到好的——多半是些貧窮的婦女,看白花花的洋錢面上,才不惜向人間現示色相,而她們那種不自然的姿勢和被物質所壓迫的苦相,常常給看的人一種惡感,什麼人體美,簡直是怪肉麻的醜像。

     至于那些上流社會的小姐太太,若是要想從她們裡面發見人體美,隻有從細紗軟綢中隐約的曲線裡去想象了。

    在西洋有時還可以看見半裸體的舞女,然而那個也還有些人工的裝點,說不上赤裸裸的。

    至于我們禮教森嚴的中國,那就更不用提了。

    明明是曲線豐富的女人身體,而束腰紮胸,把個人弄得成了泥塑木雕的偶像了。

    所以我從來也不曾夢想賞鑒各式各樣的人體美。

     但是,當我來到東京的第二天,那時正是炎熱的盛夏,全身被汗水沸濕,加之在船上悶上好幾天,這時要是不洗澡,簡直不能忍受下去。

    然而說到洗澡,不由得我蹙起雙眉,為難起來。

     洗澡,本是平常已極的事情,何至于如此嚴重?然而日本人的習慣有些别緻。

    男人女人對于身體的秘密性簡直沒有。

    在大街上,可以看見穿着極薄極短的衫褲的男人和赤足的女人,有時從玻璃窗内可以看見赤身露體的女人,若無其事似的,向街上過路的人們注視。

     他們的洗澡堂,男女都在一處,雖然當中有一堵闆壁隔斷了,然而許多女人脫得赤條條的在一個湯池裡沐浴,這在我卻真是有生以來破題兒第一遭的經驗。

    這不能算不是一個大難關吧。

     “去洗澡吧,天氣真熱!”我首先焦急着這麼提議。

    好吧,拿了澡布,大家預備走的時候,我不由得又躊躇起來。

     “呵,陳先生,難道日本就沒有單間的洗澡房嗎?”我向領導我們的陳先生問了。

     “有,可是必須到大旅館去開個房間,那裡有西式盆湯,不過每次總要三四元呢。

    ” “三四元!”我驚奇的喊着,“這除非是資本家,我們那裡洗得起。

    算了,還是去洗公共盆湯吧。

    ” 陳先生在我決定去向以後,便用安慰似的口吻問我道:“不要緊的,我們初來時也覺着不慣,現在也好了。

    而且非常便宜,每人隻用五分鐘。

    ” 我們一路談着,沒有多遠就到了。

    他們進了左邊門的男湯池去。

    我呢,也隻得推開女湯池這邊的門,呵,真是奇觀,十幾個女人,都是一絲不挂的在屋裡。

    我一面脫鞋,一面躊躇,但是既到了這裡,又不能作唐明皇光着眼看楊太真沐浴,隻得勉強脫了上身的衣服,然後慢慢的脫襯裙襪子,先後總費了五分鐘,這才都脫完了。

    急忙拿着一塊大的洗澡毛巾,連遮帶掩的跳進溫熱的湯池裡,深深的沉在裡面,隻露出一個頭來。

    差不多泡了一刻鐘,這才出來,找定了一個角落,用肥皂亂擦了一遍,又跳到池子裡洗了洗,就算萬事大吉。

    等到把衣服穿起時,我不禁噓了一口氣,嚴緊的心脈才漸漸的舒暢了。

    于是悠然自得的慢慢穿襪子。

    同時擡眼看着那些浴罷微帶嬌慵的女人,她們是多麼自然的,對着亮晶晶的壁鏡理發擦臉,抹粉塗脂,這時候她們依然是一絲不挂,并且她們忽而起立,忽而坐下,忽而一條腿豎起來半跪着,各式各樣的姿勢,無不運用自如。

    我在旁邊竟得飽覽無餘。

    這時我覺得人體美有時候真值得歌頌——那細膩的皮膚,豐美的曲線,圓潤的足趾,無處不表現着天然的藝術。

    不過有幾個雞皮鶴發的老太婆,滿身都是癟皺的,那還是披上一件衣服遮醜些。

     我一面賞鑒,一面已将襪子穿好,總不好意思再坐着呆看。

    隻得拿了毛巾和換下來的衣服,離開這現示女人色相的地方了。

     在回家的路上,我的神經似乎有些興奮,我想到人間種種的束縛,種種的虛僞,據說這些是曆來的聖人給我們的禮賜——尤其嚴重的是男女之大防,然而日本人似乎是個例外。

    究竟誰是更幸福些呢? 5.櫻花樹頭 春天到了,人人都興高采烈盼望看櫻花,尤其是一個初到日本留學的青年,他們更是渴慕着名聞世界的蓬萊櫻花,那紅豔如天際的火雲,燦爛如黃昏晚霞的色澤真足使人迷戀呢。

    在一個黃昏裡,那位豐姿翩翩的青年,抱着書包,懶洋洋的走回寓所。

    正在門口脫鞋的時候,隻見那位房東西川老太婆接了出來,行了一叩首的敬禮後便說道:“陳檬(日本對人之尊稱)回來了,樓上有位客人在等候你呢!”那位青年陳檬應了一聲,便匆匆跑上樓去,果見有一人坐在矮幾旁翻《東方雜志》呢,聽見陳檬的腳步聲,便回過頭叫道: “老陳!今天回來得怎麼這樣晚呢?” “老張,你幾時來的?我今天因為和一個朋友打了兩盤球,所以回來遲些。

    有什麼事?我們有好久不見了。

    ” 那位老張是個矮胖子,說話有點土腔,他用勁的說道:“沒什麼大事‘隻是現在天氣很——好!櫻花有的都開了’昨天有一個日本朋友——提起來,你大概也認得——就是長澤郎,他家裡有兩棵大櫻花開得很好,他請我們明天一早到他家裡去看花,你去不?” “哦,這麼一回事呀!那當然奉陪。

    ” 老張跟着又嘻嘻笑道:“他家還有很好看的漂亮姑娘呢!” “你這個東西,真太不正經了。

    ”老陳說。

     “怎麼太不正經呀!”老張滿臉正色的說。

     “得了!得了!那是人家的女眷,你開什麼玩笑,不怕長澤一郎惱你!”老陳又說。

     老張露着輕薄的神氣笑道: “日本的女兒,生來就是替男人開心的呀!在他們德川時代,哪一個将軍不是把酒與女人看成兩件消遣品呢?你不要發癡了,要想替日本女人樹貞節坊,那真是太開玩笑了!”老陳一面蹙眉一面搖頭道:“咳!這是怎麼說,老張簡直愈變愈下流了,正經的說吧,明天我們怎麼樣去法?” 老張眯着眼想了想道:“明早七點鐘我來找你同去好了。

    ”“好吧!”老陳道:“你今天在這裡吃晚飯吧!” “不!”老張站起來說:“我還要去看一個朋友,不打攪你了,明天會吧!” “明天會!”老陳把老張送到門口回來,吃了晚飯,看了幾頁書,又寫了兩封家信就去睡了。

     第二天七點鐘時,老張果然跑來了。

    他們穿好衣服便同到長澤一郎家裡去,走到門口已看見兩棵大櫻花樹,高出牆頭,那上面花蕊異常稠密,現在隻開了一小部分,但是已經很動人了。

    他們敲了兩下門,長澤一郎已迎了出來,請他們在一間六鋪席的客堂裡坐下。

    不久,有一個十四五歲的女郎托着一個花漆的茶盤,裡面放着三盞新茶,中間還有一把細瓷的小巧茶壺放在他們圍坐着的那張小矮幾上,一面恭恭敬敬的說了一聲:“諸位請用茶。

    ”那聲音嬌柔極了,不禁使老陳擡起頭來,隻見那女孩頭上盤着松松的墜馬髻,一張長圓形的臉上,安置着一個端正小巧的鼻子,鼻梁兩旁一雙日本人特有的水秀細長的眼睛,兩片花瓣的唇含着馴良的微笑——老陳心裡暗暗的想道:“這個女孩倒不錯”,隻因初次見面不好意思有什麼表示。

     但是老張卻張大了眼睛,看着那女孩嘻嘻的笑道:“呵!這位貴娘的相貌真漂亮!” 長澤一郎道:“多謝張檬誇獎,這是我的小舍妹,今年才十四歲,年紀還小呢,她還有一個阿姐比她大四歲。

    ”長澤一郎得意揚揚的誇說他的妹子,同時又看了陳檬一眼,向老張笑了笑。

    老張便擠眉弄眼的暗傳消息。

     長澤一郎敬過茶後便起來道:“我們可以到外面去看櫻花吧!” 他們三個一同到了長澤一郎的小花園裡,那是一個頗小而布置得有趣的花園:有玫瑰茶花的小花畦,在花畦旁還有幾塊假山石。

    長澤一郎同老張走到假山後面去了,這裡隻剩下老陳。

    他站在櫻花樹下,仰着頭向上看時,隻聽見一陣推開玻璃窗的聲音,跟着樓窗旁露出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女的豔影。

    她身上穿着一件淡綠色大花朵的和服,腰間系了一根藕荷色的帶子,背上背着一個繡花包袱,那面龐兒和适才看見的那個小女孩有些相象,但是比她更豔麗些。

    有一枝櫻花正伸在玻璃窗旁,那女郎便伸出纖細而白嫩的手摘了一朵半開的櫻花,放在鼻邊嗅了嗅,同時低頭向老陳嫣然一笑。

    這真使老陳受寵若驚,連忙低下頭裝作沒理會般。

    但是覺得那一刹那的印象竟一時抹不掉,不由自主的又擡起頭來,而那個燃花微笑的女孩似乎害羞了,别轉頭去吃吃的笑,這些做作更使老陳靈魂兒飛上半天去了。

    不過老陳是一個很有操守的青年,而且他去年暑假才同他的愛人結婚——這一個誘惑其勢來得太兇,使老陳不敢兜攬,趕緊懸崖勒馬,離開這小危險的處所,去找老張他們。

     走到假山後,正見他們兩人坐在一張長凳上,見他來了,長澤一郎連忙站起來讓坐,一面含笑說道:“陳檬看過櫻花了嗎?覺得怎麼樣?” 老陳應道:“果然很美麗,尤其遠看更好,不過沒有梅花香味濃厚。

    ” “是的,櫻花的好看隻在它那如荼如火的富麗,再過幾天我們可以到上野公園去看,那裡櫻花非常多,要是都開了,倒很有看頭呢。

    ”長澤一郎非常熱烈的說着。

     “那麼很好,哪一天先生有工夫,我們再來相約吧。

    我們打攪了一早晨,現在可要告别了。

    ” “陳檬事情很忙吧?那麼我們再會吧!” “再會!”老張、老陳說着就離開了長澤一郎家裡。

    在路上的時候,老張嬉皮笑臉的向老陳說道: “名花美人兩争豔,到底是哪一個更動心些呢?”老陳被他這一奚落,不覺紅了臉道:“你滿嘴裡胡說些什麼?” “得了!别裝腔吧!剛才我們走出門的時候,不看見人家美目流盼的在送你呢!你念過詞沒有——‘若問行人去那邊,眉眼盈盈處。

    真算是為你們寫真了。

    ” 老陳急得連頸都紅了道:“你真是無中生有,越說越離奇,我現在還要到圖書館去,沒工夫和你鬥口,改日閑了,再同你慢慢的算帳呢!” “好吧!改天我也正要和你談談呢,那麼這就分手——好好的當心你的桃花運!”老張狡狯的笑着往另一條路上去了。

    老陳就到圖書館看了兩點多鐘的書,在外面吃過午飯後才回寓所。

    正好他的妻子的信到了。

    他非常高興拆開讀後,便急急的寫回信。

    寫到正中,忽然間停住筆,早晨那一出劇景又浮上在心頭,但是最後他隻歸罪于老張的愛開玩笑,一切都隻是偶然的值不得什麼。

    這麼一想,他的心才安定下來,把其餘的半封信續完,又看了些時候的書,就把這天混過去了。

    第二天是星期一,老早便起來到學校去,走到半路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他到學校去的那條路要經過長澤一郎的門口的。

    當他走到長澤一郎家的圍牆時,那兩棵櫻花樹在溫暖的春風裡微微向他點頭,似乎在說:“早安呵,先生!”這不禁使他站住了。

    正在這時候,那樓窗又露出一張熟識的女郎笑靥來,那女郎向他微微點着頭,同時伸手折了一枝盛開的櫻花含笑的扔了下來,正掉在老陳的腳旁,老陳躊躇了一下,便撿了起來說一聲“謝謝”,又急急的走了。

    隐隐還聽見女郎關玻璃窗的聲音。

    老陳一路走一路捉摸,這果真是偶然嗎?但是怎麼這樣巧,有意嗎?太唐突人了。

    不過老張曾說過日本女人是特别馴良,是特别沒有身分的,也許是有意吧?管她呢,有意也罷,無意也罷,縱使“小姑居處本無郎”,而“使君自有婦”或者是我神經過敏,那倒冤枉了人家,不過魔由自招,我明天以後換條路走好了。

    過了三四天,老張又來找他,一進門便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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