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小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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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陳!你真是紅鸾星照命呵,恭喜恭喜!” “喂!老張,你真沒來由,我那裡有又什麼紅鸾星照命,你不知道我已經結婚嗎?”“自然!你結婚的時候還請我喝過喜酒,我無論如何不會把這件事忘了,可是誰叫你長得這麼漂亮,人家一定要打你的主意,再三央告我作個媒,你想我受人之托怎好不忠人之事呢?”“難道你不會告訴他我已經結過婚了嗎?”老陳焦急地說。

    “唉!我怎麼沒有說過啊,不過人家說你們中國人有的是三房四妾,結過婚,再結一個又有什麼要緊。

    隻要分開兩處住,不是也很好的嗎?”老張說了這一番話,老陳更有些不耐煩了,便道:“老張,您這個人的思想竟是越來越落伍,這個三妻四妾的風氣還應當保持到我們這種時代來嗎?難道你還主張不要愛情的婚姻嗎?你知道愛情是要有專一的美德的啊!”“老陳,你慢慢的,先别急得臉紅筋暴,作媒隻管作,允不允還在你。

    其實我早就知道這事一定是碰釘子的,不過我要你相信我一向的話——日本女人是太沒個性,沒身分的,你總以為我刻薄。

    就拿你這回事說吧,長澤一郎為什麼要請你看櫻花,就是想叫你和他的妹妹見面。

    他很知道青年人是最易動情的,所以他讓他妹妹向你賣盡風情,要使這婚事易于成功。

    ”“哦!原來如此啊!怪道呢!” “你現在明白了吧!”老張插言道,“日本人家裡隻要有女兒,他便逢人就宣傳這個女兒怎樣漂亮,怎樣賢慧,好像買賣人宣傳他的貨品一樣,惟恐銷不出去。

    尤其是他們覺得嫁給中國留學生是一個最好的機會,因為留學生家裡多半有錢,而且将來回國後很容易得到相當的地位,并且中國女人也比較自由舒服。

    有了這些優點,他情願把女兒給中國人作妾,而不願為本國人的妻。

    所以留學生不和日本女人發生關系的可以說是很難得,而他們對于女人的貞操又根本沒有這個觀念。

    日本女人的性的解放在世界上可算首屈一指了,并且和她們發生關系之後,隻要不生小孩,你便可以一點責任不負的走開,而那個女孩依然可以光明正大的嫁人。

    其實呢,講到貞操本應男女兩方面共同遵守才公平。

    如像我們中國人,專責備女人的貞操而男人眠花宿柳養情婦都不足為怪,倘使哪個女孩失去處女的貞潔便終身要為人所輕視,再休想擡頭,這種殘酷的不平等的習慣當然應當打破。

    不過像日本女人那樣絲毫沒有處女神聖的情感和尊嚴,也是太可怕的。

    唷!我是來作媒的,誰知道打開話匣子便不知說到哪裡去了。

    怎麼樣,你是絕對否認的,是不是?”“當然否認?那還成問題嗎?” “那麼我的喜酒是喝不成了。

    好吧,讓我給他一個回話,免得人家盼望着。

    ” “對了!你快些去吧!” 老張走後,老陳獨自睡在地席上看着玻璃窗上靜默的陽光,不禁把這件出乎意料的滑稽劇從頭到尾想了一遍,心頭不免有些不痛快。

    女權的學說盡管像海潮般湧了起來,其實隻是為人類的曆史裝着好看的幌子,誰曾受到實惠?——尤其是日本女人,到如今還隻幽囚在十八層的地獄裡呵!難怪社會永遠呈露着畸形病态了! 6.那個怯弱的女人 我們隔壁的那所房子,已經空了六七天了。

    當我們每天打開窗子曬陽光時,總有意無意地往隔壁看看。

    有時我們并且讨論到未來的鄰居,自然我們希望有中國人來住,似乎可以壯些膽子,同時也熱鬧些。

     在一天的下午,我們正坐在窗前讀小說,忽見一個将近二十歲的男子經過我們的窗口,到後邊去找那位古銅色面容而身體胖大的女仆說道: “哦!大嬸,那所房子每月要多少房租啊?” “先生!你說是那臨街的第二家嗎?每月十六元。

    ” “是的,十六元,倒不貴,房主人在這裡住嗎?” “你看那所有着綠頂白色牆的房子,便是房主人的家;不過他們現在都出去了。

    讓我引你去看看吧!” 那個男人同着女仆看過以後,便回去了。

    那女仆經過我們的窗口,我不覺好奇地問道: “方才租房子的那個男人是誰?日本人嗎?” “哦!是中國人,姓柯……他們夫婦兩個……” “他們已決定搬來嗎?” “是的,他們明天下午就搬來了。

    ” 我不禁向建微笑道:“是中國人多好呵!真的,從前在國内時,我不覺得中國人可愛,可是到了這裡,我真渴望多看見幾個中國人!……” “對了!我也有這個感想;不知怎麼的他們那副輕視的狡猾的眼光,使人看了再也不會舒服。

    ” “但是,建,那個中國人的樣子,也不很可愛呢,尤其是他那撅起的一張嘴唇,和兩頰上的橫肉,使我有點害怕。

    倘使是那位溫和的陳先生搬來住,又是多麼好! 建,我真感覺得此地的朋友太少了,是不是?” “不錯!我們這裡簡直沒有什麼朋友,不過慢慢的自然就會有的,比如隔壁那家将來一定可以成為我們的朋友!……” “建,不知他的太太是哪一種人?我希望她和我們談得來。

    ” “對了!不知道他的太太又是什麼樣子?不過明天下午就可以見到了。

    ” 說到這裡,建依舊用心看他的小說;我呢,隻是望着前面綠森森的叢林,幻想這未來的鄰居。

    但是那些太沒有事實的根據了,至終也不曾有一個明了的模型在我腦子裡。

     第二天的下午,他們果然搬來了,汽車夫扛着沉重的箱籠,喘着放在地席上,發出些許的呼聲。

    此外還有兩個男人說話和布置東西的聲音。

    但是還不曾聽見有女人的聲音,我悄悄從竹籬縫裡望過去,隻看見那個姓柯的男人,身上穿了一件灰色的絨布襯衫,鼻梁上架了一副羅克式的眼鏡,額前的頭發蓬蓬的蓋到眼皮,他不時用手往上梳掠,那嘴唇依然撅着,兩頰上一道道的橫肉,依然惹人害怕。

     “建,奇怪,怎麼他的太太還不來呢?”我轉回房裡對建這樣說。

    建正在看書,似乎不很注意我的話,隻“哦”了聲道:“還沒來嗎?” 我見建的神氣是不願意我打攪他,便獨自走開了。

    借口曬太陽,我便坐到窗口,正對着隔壁那面的竹籬笆。

    我隻怔怔地盼望柯太太快來。

    不久,居然看見門前走進一個二十多歲的少婦:穿着一件紫色底子上面有花條的短旗袍,腳上穿的是一雙黑色高跟皮鞋,剪了發,向兩邊分梳着。

    身子很矮小,臉子也長得平常,不過比柯先生要算強點。

    她手裡提了一個白花布的包袱,走了進來。

    她的影子在我眼前撩過去以後,陡然有個很強烈的印象粘在我的腦膜上,一時也抹不掉。

    ——這便是她那雙不自然的腳峰,和她那種移動呆闆直撅的步法,仿佛是一個裝着高腳走路的,木硬無生氣。

    這真夠使人不痛快。

    同時在她那臉上,近俗而簡單的表情裡,證明她隻是一個平凡得可以的女人,很難引起誰對她發生什麼好感,我這時真是非常的掃興! 建,他現在放了書走過來了。

    他含笑說: “隐,你在思索什麼?……隔壁的那個女人來了嗎?” “來是來了,但是呵……” “但是怎麼樣?是不是樣子很難惹?還是過分的俗不可耐呢?” 我搖頭應道:“難惹倒不見得,也許還是一個老好人。

    然而離我的想象太遠了,我相信我永不會喜歡她的。

    真的!建,你相信嗎?我有一種可以自傲的本領,我能在見任何人的第一面時,便已料定那人和我将來的友誼是怎樣的。

    我舉不出什麼了不起的理由,不過最後事實總可以證明我的直覺是對的。

    ” 建聽了我的話,不回答什麼,隻笑笑,仍回到他自己的屋子裡去了。

     我的心怏怏的,有一點思鄉病。

    我想隻要我能回到那些說得來的朋友面前,便滿足了。

    我不需要更多認識什麼新朋友,鄰居與我何幹?我再也不願關心這新來的一對,仿佛那房子還是空着呢! 幾天平平安安的日子過去了。

    大家倒能各自滿意。

    忽然有一天,大約是星期一吧,我因為星期日去看朋友,回來很遲;半夜裡肚子疼起來,星期一早晨便沒有起床。

    建為了要買些東西,到市内去了。

    家裡隻剩我獨自一個,靜悄悄地正是好睡。

     陡然一個大鬧聲,把我從夢裡驚醒,竟自出了一身冷汗。

    我正在心跳着呢,那鬧聲又起來了。

    先是砰磅砰磅地響,仿佛兩個東西在撲跌;後來就聽見一個人被捶擊的聲音,同時有女人尖銳的哭喊聲: “哎唷!你打死人了!打死人了!” 呀!這是怎樣可怕的一個暴動呢?我的心更跳得急,汗珠兒沿着兩頰流下來,全身打顫。

    我想,“打人……打死人了!”唉!這是多麼嚴重的事情!然而我沒有膽量目擊這個野蠻的舉動。

    但隔壁女人的哭喊聲更加凄厲了。

    怎麼辦呢?我聽出是那個柯先生在打他矮小的妻子。

    不問誰是有理,但是女人總打不過男人。

    我不覺有些憤怒了,大聲叫道:“野蠻的東西!住手!在這裡打女人,太不顧國家體面了呀!……” 但是他們的打鬧哭喊聲竟壓過我這微弱的呼喊。

    我正在想從被裡跳起來的時候,建回來了。

    我便叫道:“隔壁在打架,你快去看看吧!”建一面躊躇,一面自言自語道:“這算是幹什麼的呢?”我不理他,又接着催道:“你快去呀!你聽,那女人又在哭喊打死人了!……”建被我再三催促,隻得應道:“我到後面找那個女仆一同去吧!我也是奈何不了他們。

    ” 不久就聽見那個老女仆的聲音道:“柯樣!這是為什麼?不能,不能,你不可以這樣打你的太太!”捶擊的聲音停了,隻有那女人嗚咽悲涼的高聲哭着。

    後來仿佛聽見建在勸解柯先生——叫柯先生到外面散散步去。

    ——他們兩人走了。

    那女人依然不住聲地哭。

    這時那女仆走到我們這邊來了,她滿面不平地道:“柯樣不對!……他的太太真可憐!……你們中國也是随便打自己的妻子嗎?” “不!”我含羞地說道,“這不是中國上等人能做出來的行為,他大約是瘋子吧!”老女仆歎息着走了。

     隔壁的哭聲依然繼續着,使得我又煩躁又苦悶。

    掀開棉被,坐起來,披上一件大衣,把頭發攏攏,就跑到隔壁去。

    隻見那位柯太太睡在四鋪地席的屋裡,身上蓋着一床紅綠道的花棉被,兩淚交流的哭着。

    我坐在她身旁勸道:“柯太太,不要傷心了!你們夫妻間什麼不了的事呢?” “哎唷!黃樣,你不知道,我真是一個苦命的人呵!我的曆史太悲慘了,你們是寫小說的人,請你們替我寫寫。

    哎!我是被人騙了喲!” 她無頭無尾地說了這一套,我簡直如堕入五裡霧中,隻怔怔地望着她,後來我就問她道: “難道你家裡沒有人嗎?怎麼他們不給你做主?” “唉!黃樣,我家裡有父親,母親,還有哥哥嫂嫂,人是很多的。

    不過這其中有一個緣故,就是我小的時候我父親替我定下了親,那是我們縣裡一個土财主的獨子。

    他有錢,又是獨子,所以他的父母不免太縱容了他,從小就不好生讀書,到大了更是吃喝嫖賭不成材料。

    那時候我正在中學讀書,知識一天一天開了。

    漸漸對于這種婚姻不滿意。

    到我中學畢業的時候,我就打算到外面來升學。

    同時我非常不滿意我的婚姻,要請求取消婚約。

    而我父親認為這個婚姻對于我是很幸福的,就極力反對。

    後來我的兩個堂房侄兒,他們都是受過新思潮洗禮的,對于我這種提議倒非常表同情。

    并且答應幫助我,不久他們到日本來留學,我也就随後來了。

    那時日本的生活,比現在低得多,所以他們每月幫我三四十塊錢,我倒也能安心讀書。

    ” “但是不久我的兩個侄兒都不在東京了。

    一個回國服務,一個到九洲進學校去了。

    隻剩下我一個人在東京。

    那時我是住在女生寄宿舍裡。

    當我侄兒臨走的時候,他便托付了一位同鄉照應我,就是柯先生,所以我們便常常見面,并且我有什麼疑難事,總是去請教他,請他幫忙。

    而他也非常殷勤地照顧我。

    唉!黃樣!你想我一個天真爛漫的女孩,哪裡有什麼經驗?哪裡猜到人心是那樣險詐?……” “在我們認識了幾個月之後,一天,他到寄宿舍來看我,并且約我到井之頭公園去玩。

    我想同個朋友出去逛逛公園,也是很平常的事,沒有理由拒絕人家,所以我就和他同去了。

    我們在井之頭公園的森林裡的長椅上坐下,那裡是非常寂靜,沒有什麼遊人來往,而柯先生就在這種時候開始向我表示他對我的愛情。

    ——唉!說的那些肉麻話,到現在想來,真要臉紅。

    但在那個時候,我純潔的童心裡是分别不出什麼的,隻覺得承他這樣的熱愛,是應當有所還報的。

    當他要求和我接吻時,我就對他說:‘我一個人跑到日本來讀書,現在學業還沒有成就,哪能提到婚姻上去?即使要提到這個問題,也還要我慢慢想一想;就是你,也應當仔細思索思索。

    ’他聽了這話,就說道:‘我們認識已經半年了,我認為對你已十分了解,難道你還不了解我嗎?……’那時他仍然要求和我接吻,我說你一定要吻就吻我的手吧,而他還是堅持不肯。

    唉,你想我一個弱女子,怎麼強得過他,最後是被他占了勝利。

    從此以後,他向我追求得更加厲害。

    又過了幾天,他約我到日光去看瀑布,我就問他: “‘當天可以回來嗎?’他說:‘可以的。

    ’因此我毫不遲疑的便同他去了。

    誰知在日光玩到将近黃昏時,他還是不肯回來,看看天都快黑了,他才說:‘現在已沒有火車了,我們隻好在這裡過夜吧!’我當時不免埋怨他,但他卻做出種種哀求可憐的樣子,并且說:‘倘使你再拒絕我的愛,我立即跳下瀑布去。

    ’唉!這些恐吓欺騙的話,當時我都認為是愛情的保障,後來我就說:‘我就算答應你,也應當經過正當的手續呵!’他于是就發表他對于婚姻制度的意見,極力毀诋婚姻制度的壞習,結局他就提議我們隻要兩情相愛,随時可以共同生活。

    我就說:‘倘使你将來負了我呢?’他聽了這話立即發誓賭咒,并且還要到鐵鋪裡去買兩把鋼刀,各人拿一把,倘使将來誰背叛了愛情,就用這刀取掉誰的生命。

    我見這種信誓旦旦的熱烈情形,簡直不能再有所反對了,我就說:‘隻要你是真心愛我,那倒用不着耍刀弄槍的,不必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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