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芒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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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有一個的,便是山村。

    因為湖邊的村子,全是近水的,人或厭倦了湖邊生活的時候,一定會惦記山村,但可能性到底太小了。

    那麼這樣大的旅館有誰養活它呢?這位姓詩人之姓而又名詩人之名的小姐告訴我們,同時我們也在旅館招牌旁邊一塊小牌上看見了,這裡是阿爾卑主義者(遊山客)俱樂部的支部。

    即使絕對沒有外客,隻是本會會友來往的招待,當然是較為便宜的,也已夠它一年的開銷了。

    這位安納馬司人的侍女,隻來幫六、七、八、九共四個忙月,除了這四個忙月以外,倘有生意,老闆娘自己出馬做侍女的了。

     “人家介紹我來,我真想不到是這樣一個寂寞的村子!” “本村人還不少罷?” “大約一百人,不會再多的!” 她雖然十二分殷勤地招待,自己卻抱着一肚子的牢騷。

    但我們到底與她略有不同,除了同情于她的寂寞以外,我們覺得這樣的小村子确也小得好玩。

    她對我們說,本村沒有郵局,隻有一個女郵差(factrice)每天下山去一趟,将本村的信送下去,同時将别處寄來的信帶了上來分送,這樣一趟便完了。

    女郵差這個字,平常是極少見的,因為略大的村子,大抵便用男郵(facteur)了。

    諾佛爾居然小到用女郵差,在我也覺得好玩,不像詩人小姐那般哀矜勿喜的。

     至于飯菜,卻極不寒酸:火腿菠菜泥、子雞與炸馬鈴薯,平常鄉下飯館裡都未必有的。

    我們衆口一詞地滿意極了。

    飯後大雨,我們搬到裡面客廳裡去坐,直到五時許,覺得如果再不走,隻有做阿爾卑主義者,在這旅館裡住夜了,于是冒着雨,由法國路回到聖祥哥爾夫,三人心中都替那班到勃朗夏峰去的中學生着急。

     八月一日——瑞士國慶日 自諾佛爾山村回來以後,雨絲陸陸續續地不斷。

    但我并沒有什麼不滿足。

    我覺得天好便出去遊湖,不好則在家談天,而且從窗口看湖上的雨景,一樣都是快事。

    間或也有雨住的時候,如前天下午,我們便到湖上去釣魚,如昨天傍晚,我們便到輪船碼頭去看落日。

    可惜釣魚的成績依然不好;前天五個人乘了劃子出去;自己三個人以外加了兩個本地郵局裡的小朋友,居然釣不到一條魚回來。

    當初還懷着好大希望,後來逐漸減少,少到絕望。

    但那兩位小朋友興味好,尤其是亞爾培,覺得即使沒有魚也該有别的戰利品來抵償才好,于是在水面上看見東西便撈,而且大膽地駛去,幾乎要到對面的蒙德歐了,才載了滿船的木頭柴塊駛回聖祥哥爾夫。

     昨天下午到輪船碼頭,看雨後的南山(DentsduMidi)。

    麗芒湖上色彩的變幻,本較西湖複雜,其中尤以南山的變幻為最動人。

    如果照它那樣多的變幻推測起來,南山的本身可以說是沒有色彩的,完全随着它周圍的一切而為轉移。

    但是它畢竟朝朝暮暮都在那裡,與它比較接近的或有意研究它的人們,難道說不出一個它最愛表現的色彩麼?我說有的,是肉色。

    以肉色為基本,再在這肉色上面表現出它的喜怒哀樂等等來,這便是在麗芒湖上所看見的南山了。

    昨晚正當雨後,夕陽在日内瓦一角,光射到南山上,隻一二十分鐘,我們竟有眼福看到它在閉幕以前表現最精彩的一出,而且是在麗芒這面大鏡前,它既不是劉姥姥般會把自己的影子認做親家母,自然隻有神彩更加煥發,映帶更加多趣的。

     今天是瑞士國慶日。

    我們三個都是外客,雖曾躬逢法國的熱鬧國慶,但對于瑞士情形不熟,不便先向他們問長問短。

    而且我也想到,法國人的愛熱鬧,自有他們的特别國情,别國未必和他們一樣。

    凡在這種熱鬧的大節日裡,我想酒是一個熱鬧的重要分子,而瑞士卻是一個禁酒的國家,閱兵也是一個熱鬧的重要分子,而瑞士卻是一個局外中立的國家,所以我們料定,即使有若何繁多的儀式,也一定不和法國一樣的了。

     但我們隻是默察。

    房東德立發先生在輪船上工作,昨晚并沒有回來。

    麗芒湖上的輪渡是隻開六個月的,也像諾佛爾村的侍女隻幫四個忙月一樣,一交秋冬,遊人稀少,輪渡既然停止,德立發先生便家居了。

    家居的六個月,依然支付半薪,然德立發先生決不肯閑蕩的,在這休息的六個月裡他便做木匠。

    至于在作工的六個月裡每月四個禮拜日是并在一起休息的;我們也看見過在休息時期裡的德立發先生,那是一到家,連輪船上的制服也沒有完全脫去,便取一把鋤頭到園裡去工作的。

    從這些情形推測,今天國慶日的不放假也是當然的了。

     德立發夫人是德立發先生的後妻。

    她自己對我們講,她在沒有和德立發先生結婚的時候,是日内瓦一家大銀行裡的廚子。

    所以她不但懂得許多上等筵席的烹調方法,她還善于制作精細的點心。

    她常常回憶日内瓦的繁華,因為我們打聽她到日内瓦去的船價,便給她一個講述并贊美日内瓦的機會。

    又因為她常想表現她那高明的手段,所以常常慫恿我們吃這個那個菜,吃這個那個點心。

    她的工作是一天到晚沒有休息的,不是在家裡洗衣服或收拾屋子,便是到園裡去種菜;不然,便到别人家裡去搜羅了衣服來洗;再不然,便到美景旅館等處打聽,是否需要工作,去給他們在廚房裡幫三天五天的忙。

    她對我們說,她曾經替人擔保一筆木器店的賬款,她那朋友後來搬了木器到别處去住了,這筆欠款完全由她付出。

    因為上了這個大當,所以非再這樣苦苦地工作三年,是填不滿這個虧空的。

    這固然是她苦苦工作的一個理由,但我以為在這樣普遍愛作工的空氣裡,即使一旦還清了虧空,德立發夫人決不會好吃懶做的;不然,聖祥哥爾夫全村不見有一個好吃懶做的人,難道他們都因為有着虧負嗎?在中國社會裡,時常看見有好吃懶做的,例如我自己,難道因為我是富翁嗎?決不然的,隻是因為情願餓死,懶得作工罷了。

     德立發夫人是這樣愛作工的,她今天國慶日不休息倒是意中事;隻是她也這樣愛慫恿我們吃這個吃那個的,昨天晚上何以竟不慫恿呢?德立發先生前妻的子女,大抵都長大成家的了;隻是這位德立發夫人有一個獨子,叫亞利斯底特,與法國内閣總理白利安同名,我們常常叫他内閣總理的。

    他父母因為中年以後得子,所以特别疼愛他,尤其是德立發夫人,工作一有餘暇,真是珍護之唯恐不至。

    但何以今天一早起來他連一件新衣服也沒有着呢?從這些小地方看來,大概國慶對于德立發夫人并不十分重要的了。

     然而村廟裡的鐘聲終于響了! 在一個遠客的心情裡,這每一下鐘聲都敲出瑞士獨立的模糊印象來。

    屈指一算,瑞士是十三世紀末年獨立的,到現在已有六百五十年光景了。

    初獨立時隻有三州,現在共二十二州,那十九州是陸續加入的;這種一州一州的加入,還不是因為聞了今天早晨一般的鐘聲而豔羨才來加入的嗎,和平真是引動人的鐘聲呵,尤其是從一個戰争國裡跑來的遠客。

     午間在門口遇見貝格杭先生,他正衣冠楚楚地從街上回來。

    這不消說,今天早晨村廟必有國慶的儀式,而貝格杭先生衣冠楚楚,一定是團拜完了以後回來了。

    現在我們隻要打聽晚上是不是還有花炮等等娛樂。

    昨天在大路旁看見搭好一間臨時簟棚,裡面挂着瑞士國旗,安好電燈,一定是作今天晚上跳舞之用的了。

     于是我心中有了一個大略的概念。

    瑞士小村的國慶:早上在村廟鳴鐘,村人聚集團拜(如貝格杭先生),因工作關系亦可不參加(如德立發先生一家),晚上則有跳舞等。

     然而這種杜撰的概念到底是不值一笑的。

    午飯時分怒安兄來了。

    他帶了好些消息來。

    第一,村中死了一位七十八歲的老先生,他一生工作,從未停歇過,直到昨天為止。

    他是村人的好模範,他死了村人都哀悼,今天早晨在村廟裡為他舉行喪禮。

     “那麼今天早晨的鐘聲,是喪禮不是國慶了!”我問他。

     “是喪禮。

    ” “貝格杭先生衣冠楚楚的也是參加喪禮去的嗎?” “自然是的。

    ” “那麼對于國慶,本村竟全無動作嗎?” “照例是今天白天如常工作,傍晚工作完了後,全國大小各廟鳴鐘舉行國慶。

    但因本村隻有這一口鐘,喪禮固然敲它,火警也是敲它,再不能負國慶的第三重任務了,所以本村今晚不鳴鐘。

    隻是沿湖各村的煙火是有的,晚飯以後到湖上去一定大有可觀罷。

    ” 晚飯完了以後,在我們窗口對面的山上,黑一陣白一陣的雲塊,跑也似的經過,好像特别向我們為了晚上的花炮等候一天了的遠客示威似的。

    不但經過而已,又漸漸地沉下來了,漸漸地放出雨點來了。

    這怎麼好呢?“不要緊,現在尚未暗靜,即使出去也看不見花炮,而且有花炮也未必在此刻放。

    ”于是三人又靜下。

    而雨點卻從未靜下。

    直到真的完全暗靜了;三人乃冒着雨出去,在平常晚飯以後必去一轉的輪船碼頭上站着。

    果然不錯,蒙德歐、佛佛、洛沙納一帶的山上,平添了許多紅燈,這一定便是花炮的出發點。

    我們隻要等着好了。

    等着,等着。

    水雲布滿湖上,連蒙德歐等的紅燈也漸漸被它遮蔽,蒙德歐平日像夏夜星辰般的燈火也完全不見了;這時候忽然想起了本村大路旁的臨時簟棚,便跑到那裡一看,見有兩三對人正在跳舞,但我們已經全身濕透,不能不回去了。

     八月四日——日内瓦 我們已經在麗芒的大湖這一邊就是何納河流入這一邊遊過一個小圈子了,今天卻去遊何納河的出口,就是小湖的盡處的大城日内瓦。

     我們今天的糧食還是承上章:茶葉蛋。

    雖然預備走陸路,要過兩次國界,先出瑞境入法境,再出法境入瑞境,但茶葉蛋決不是違禁的物品,所以放心地帶着。

     第一道國界是本村的,關吏見我們帶了手提,便問回巴黎去了嗎,我們答以到日内瓦去,晚上還是要回來的。

    于是在法半村上車,經愛維昂、多農等而至安納馬司,這便是第二道國界了。

    在第二道國界裡,卻沒有第一道那樣容易;隻是在同車站内,從這道月台走到那道月台的一點麻煩,為了驗護照,檢查行李和等車,足足費了我們一小時半的工夫。

    自安納馬司到日内瓦,便隻有十幾分鐘了。

     從聖祥哥爾夫出發,直到日内瓦為止,這一條路可以說是不曾離開湖邊。

    我們雖然在火車裡,卻仍一眼不放地賞鑒着湖景。

    車上遇見了何尚平君,他今年夏天住在安納西,今天去逛日内瓦,也和我們一樣預備早上去晚上回來的,碰的真是巧極了。

    我們九點半到日内瓦。

     日内瓦給我的第一個印象是清靜,第二則是富麗。

    在這兩點上,到底同是瑞士的城市,日内瓦仿佛是蒙德歐的放大。

     我們決定上午看博物院,下午看風景。

    先看拉德博物院,次看美術曆史博物院,一直看到十二點鐘,才出來坐在梧桐樹下吃茶葉蛋。

     倒不是因為一葉落而天下知秋的預感,我們坐在梧桐樹下時,不知怎的忽然覺到暑假旅行快要完了。

     “昨天貝格杭夫人聽說你們要走了很感動,你們到底還有幾天可以住呢?”怒安兄忽然提出了這篇昨天未曾完稿的别賦。

     “還是先問你罷,你預備什麼時候離開麗芒呢?” “我是不成問題的,反正巴黎的房子已經退去了。

    現在巴黎滿是遊客,回去很沒有意思的,不如在這裡一直住下去,隻要巴黎大學開課以前趕到就行。

    ” “我們恰恰相反,我們的房子沒有退去,現在天氣略見秋涼,應該回去了。

    而且我還預備用極短的時間去看一看安納西與蒲爾志呢,春苔是從前去過的。

    ”我對他說。

     “那麼你們在未離開麗芒以前,應該先去看一看弗利蒲(Fribourg)。

    我是在你們未來以前去過的了。

    弗利蒲聖尼古拉大教堂裡的風琴是天下聞名的。

    其中有一曲名叫《阿爾卑斯之雷雨》的,聽去真如置身雷雨中,值得去聽一聽。

    ” “是的,”三弟接下去說,“我有一個朋友閻宗臨君在弗利蒲,他已寫信來邀過我們了,我們一定去看一看。

    看了弗利蒲以後,索性也順便看一看伯爾尼。

    ” “隻是麗芒湖上,我也還有一件心願未了哩。

    ”我希望着說。

     “什麼心願?”怒安兄先茫然,又着急了,想了一想,若有所悟:“啊,啊,我知道,我知道,伏老記得‘詩人小姐’了,要想再到諾佛爾山村去看一趟,是不是?” “記得不記得是心上的事情,倒不在乎一定要去看一趟。

    不過我的心願遠沒有這樣美,比重訪詩人小姐的事要迂腐得多哩。

    ” “那麼你且不要說,讓我猜一猜。

    ” “不過這種事情說出來極簡單,實在值不得你詩人少爺的一猜的。

    這是我的老脾氣和你們常說我動不動便要翻語源字典的脾氣是一樣的,我天天看着這麗芒湖的一泓清水,總存心要想去探一探何納河入口之源!” “唉!這無論什麼時候都可以去,還值得這樣小題大做嗎?”怒安兄似乎失望了。

    “倒是烏希洛沙納也該去看一下的,你們到弗利蒲去的時候經過好了。

    ” 我們一邊說話,一邊吃東西,四面也看看景色,因為博物院出來這塊休息的地方是在山上,所以有居高臨下之勢。

    三弟眼光銳利,發現了遠處一條噴泉。

     “這可了不得!”我說,“我們現在是在山上,雖然有房屋遮着,但這條水明明是從平地噴出來的,卻噴得比我們坐着的地方還高。

    這一定就是我們在風景片上見過的所謂日内瓦大噴泉了。

    ” 這時我們已經吃完東西,便望着噴泉的方面走下山去。

    一走到山下,雖然我們三人都是第一次到日内瓦,但三人都不約而同地叫出來:“啊,原來就是這裡了!”好像都曾經來過似的。

    這是因為我們住在麗芒邊上已經那麼多日,一看見麗芒湖水,便覺着到了家裡;而且我們在未來以前,已經把日内瓦的地圖看過多次,尤其是這最重要的一塊地方,就是麗芒湖水流向何納河的一個關鍵,是這樣簡單明了而容易記得的。

     我們先在英國公園走了一圈,以後便坐着看噴泉。

     麗芒湖一到了日内瓦,已經漸漸成河,所以日内瓦兩岸相望,已有如在蘇彜士(11)那般的風味了,兩岸各築出一條堤來,拱抱着湖水,這大噴泉便從右岸堤尖上噴出的,如果遠看,就覺着整個麗芒的小湖,是一個大噴水池。

    噴泉旁邊是什麼建築物或雕刻品也沒有,好像是原有一園竹,可惜全園砍去了,卻剩着這一棵當風搖曳着。

    或者更像些,是一支大鵝毛筆,整日插在碧藍的大墨水壺裡,卻等不到一個巨人,來握着它寫出能使普天下人讴歌的文字。

     雖然麗芒與何納,在日内瓦已經是一而二二而一的東西了,但畢竟有着人工的界線,這便是一道有名的白山橋(12)(PontduMontBlanc)。

    白山橋的所以命名,照指南上雲,是因為天氣晴朗的時候,可以在橋上望得見白山。

    不錯,今天天氣确是晴朗,而且我們跑路,跑得把剛才吃茶葉蛋時的一點秋意又跑去了,我們正需要着白山呢。

    白山的整年積雪,夏間雖有中午一二小時是融化的,但這能動得了“白”字的分毫麼!我們走到白山橋的中段,向右斜看過去,群峰的後面,白山居然在望。

    這是和望梅止渴一樣的,電影院裡夏天尚且以映演雪景為時髦,何況是真的雪山擺在眼前,有不森森然從頭頂涼起涼到腳跟的嗎? 白山橋下有潺潺的水聲,則是何納河經過麗芒以後,重新在這裡起頭了。

    這一起頭,前途可真遠大哩:不但就出日内瓦流入法國境,而且還在法國境内灌溉許多有名的大城,如裡昂、阿維秾(13)等等,一直流入馬賽旁近的裡昂海灣。

     我們在白山橋上,面向着何納河的去路,把白山暫且丢在背後,那第一樣看見的,就是河口一個極小又極精美的小島,名曰盧梭島,島上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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